冠位決議 下 終章
《艾梅洛閣下II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9223 字
阿爾比恩也有白晝與黑夜。
確切來說,應該是第一層的採掘都市也有。雖然只不過是頂罩光量的變化,祕骸解剖局甚至提交了在這方面進行調整,以提升勞動者工作效率的論文。
現在是夜晚。
人影佇立在遠離採掘都市的矮丘上。
「這裏可以嗎?」
僞裝者放下揹負的男子。
「我想問一個問題。」
奇怪的是,我覺得好想哭。明明應該再也沒有悲傷的事了。我明明很高興。感覺就像在漫長的旅程中拋在身後的感情,終於追上了我們。
在神靈消失的剎那,我好像聽見了豪放磊落的笑聲。
我坦誠地說:
在兩人的氣息遠離後,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說道。
「老師、萊涅絲小姐。」
「如果找到了化野九郎,你打算怎麼做?」
爲了這麼做應該更有利而移動棋子。即使將自己的性命與人生放上棋盤,也毫不遲疑。因爲連機器都會維持自我保存定律,那種存在方式反倒更加有人味。
「連露維雅也來了?」
「哈哈哈,我無話可說。」
「你發現了嗎……不如說,被你聽見了吧。」
老師的聲音,搖曳著溫暖的事物。
有一陣子,我看著無聲飄落的碎片看得入神。因爲這樣看著,我總覺得自己也可以從半吊子的灰色【Gray】化爲純白。
「怎麼可能不好。」
話雖如此,那隻不過是形式上的步驟。因爲鐘塔已決定抹消這場冠位決議,報告上列出的數字全是編造的。明明是假造的報告卻不得不仔細檢查,這種事雖然可笑,但造假往往才必須做得精確,是世間常情。
因爲,新召喚的伊肯達應該失去了對於老師的記憶。老師的課堂上也經常提到,由於潛意識在魔術上會發揮複雜的作用,必須嚴加區別自己感覺到的東西是真正的超自然對象,或者僅僅是大腦產生的錯覺。
「所以,喝吧。我們說好了吧。」
「咿嘻嘻嘻嘻!學會給別人添麻煩啦,你也成熟了嘛!」
「我說,我的兄長啊。」
應該說貴族主義的雄厚力量令人恐懼呢,還是又被顯示出實力上的差距呢?
我不認爲老師會憑著當下的衝動說出那種話。
「話雖如此,我便回答吧。雖然這個問題問得也太晚─是節慶啊。因爲人生很漫長,偶爾也需要刺激吧?」
「哎呀,教授,答案將在廣告後立刻公佈,所以不許推測喔!好,三、二、一,咻~!」
我會忍不住笑出來,也是這個人的錯。
「我可以抽根雪茄嗎?」
「你在甚至不是聖盃戰爭的事件中拖著使役者到處奔波,說什麼『我會實現你的願望』,卻在緊要關頭退縮,把我這種人救了出來。原本以爲你至少也會報一箭之仇,卻逃到這種地方來。你到底要怎麼向我交代?」
帶著水銀女僕跟隨在後的少女開朗地舉起手。
哈特雷斯說道:
就像她作爲哈特雷斯的共犯對兄長設下陷阱,下一步又和譪可親地請兄長提供協助一樣。
「真美。」
我就是最不敢相信的人。因爲我已經死心地認爲,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推翻這個命運了。
費拉特像跳芭蕾舞般用足尖【Pointe】立地旋轉,輕柔地展開雙手,走廊從右到左懸掛起花俏的橫幅。
無論如何,兄長像平常一樣問道。
這具即將化爲亞瑟王的肉體,還在變化途中。
老師仍然是一臉不悅的表情,但看到我之後,他笑了一下。
「……真高興。」
雖然離開靈墓阿爾比恩後在一定程度上趨於穩定,但我處在不知變化何時會繼續發展的狀態中。如果繼續進行了,難以想像會發生什麼樣的異變。
唯有他和平常一樣,或者說比平常皺得更緊的眉心皺紋,是我休憩的源泉。
「對吧,化野菱理?」
『小子,你竟能把朕的替身逼得走投無路。』
我站起身,從衣櫃拿出我很中意的大衣。
託利姆瑪鎢發聲。
「唔,暫時先休息吧。不如說,這是個非常重大的任務,兄長也跟我來吧。」
「那個,呃……」
他綻開微笑。
當我點點頭,老師用雪茄剪剪掉茄頭,以火柴炙烤後叼在嘴邊。煙霧與香味緩緩地擴散開來。
「亞德!亞德……!」
「到了現在,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你會覺得奇怪嗎?」
「是啊,還不壞。」
走在恢復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暗藏於心的研究。
「我不知道該如何道別。【I don9;t know how to say goodbye.】我說不出話來【I can9;t think of any words.】。」
老師難爲情地說。
「這個嘛,很難說呢。因爲也有寧願在阿爾比恩腐朽的魔術師呀。」
原來如此,我豎起耳朵聆聽,同時理解地想著。
女戰士轉過頭。
穿著振袖和服的女子坐在沙發上。
「喔,真是感謝。我對艾梅洛教室的學生也抱著期待呢。」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雷斯說道:
但是,如果有第六次聖盃戰爭,情況就不會是這樣了。以前哈特雷斯會操作情報,但隱蔽聖盃戰爭的人物已經不在了。過去一直保護著聖盃戰爭的面紗已不存在。
『因此,朕就以短短一瞬間成爲神靈所能實現的奇蹟當作獎賞吧。沒什麼,反正小子也只會許這種願望。』
帶著散發遠東異國風情的笑容,法政科的妖女離去了。
哈特雷斯點點頭,他不可能否定這些批判。
這麼一來,她身爲諾里奇卿養女的經歷也是派她擔任這個職務的判斷因素吧。不愧是命名者,現代魔術科至今仍與諾里奇卿關係密切。就算不是直接的牽線管道,這種人脈關係在社會上是必要之物。
「你連對我都隱瞞了庫羅和自己的關係,是因爲你無法信任我嗎?還拙劣地作戲,演得活像你們是兩個人一樣。」
冠位決議結束後,兄長與同伴們在古老心臟會合,和我經由同一個裂縫回到地上。當然,從靈墓阿爾比恩通往地上的路線會受到解剖局盤查,但事情按照當作冠位決議沒發生過這個大前提做了處理。據說哈特雷斯帶進來的咒體與手提箱也全數被回收了。
「那麼,順序一定是相反的。不是身爲英雄的部下們與伊肯達締結了羈絆──他們是因爲與大英雄伊肯達締結了羈絆,纔會作爲英雄記錄在英靈座上。」
「在探查過去案件的過程中,我很快地發現庫羅這名弟子似乎就是化野九郎。從我的立場來看,發現這一點是當然的。我也馬上得知,哈特雷斯與兄長在同一個時期失蹤的事。還有,這是爲什麼呢?我想了解失蹤的兄長……沒錯,我是在魔眼蒐集列車上,想到哈特雷斯與兄長或許交換了身分。」
「哎呀,這種超過必要程度的理解就不用了!」
無論如何,我不可能模棱兩可地告訴老師如此重要的事。
他尷尬的表情,看來就像個塗鴉被父母發現的小孩子。這個人有時會流露這種表情,我覺得好詐。
史賓抽了抽鼻子後說道。
風吹動女戰士的黑髮,穿越而過。
聽說,他們最終沒有找到哈特雷斯的屍體。雖然不知道他最後轉移到了什麼地方,若是在靈墓阿爾比恩內部,找不到也是當然的吧。既然他企圖復興神話時代的魔術形式,得知消息的派閥應該會瘋狂地搜尋他的工坊與遺產,情勢難以預料。
僞裝者也頷首。
兄長在相隔一會兒後問道。
「幹、幹嘛,慢吞吞的格蕾!喂,別把我甩來甩去!快住手,喂!」
(……是雪。)
瀏覽著大量文件的兄長噘噘嘴。
(……啊……)
──「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爲止,我都會不斷地走向你。」
「看來依諾萊女士也身體康健,真是太好了。」
「遇見你唯一的好事,到頭來只有這酒的滋味呢。」
由於兄長頗爲擅長這種正規的整理術,雖然在抱怨,我的做事效率也大幅提升了。
啪。一聲輕響響起。
「住口,託利姆瑪鎢。」
「當然了,因爲這是個重大任務。你以爲沒有寄宿弟子在場你應付得來嗎?」
那麼,雖然對我保密,老師自有老師的想法。
「要求鐘塔內部重新調查靈墓阿爾比恩的委託,以及增加探索者的人數……是嗎?」
我像看待易碎物品般注視著掌心的奇蹟。
「唔,你們兩個一起出現……」
她們兩個互相頷首,一起離開。
被留下的老師開口說道。
「我們應該認爲,這樣無論如何都比直接在地底腐朽來得好吧。」
「……這樣嗎?」
創造科【巴爾耶】的老婦人摸摸脖子,遞出一張文件。
儘管如此──
然後,她戳戳太陽穴繼續道:
「格蕾……」
兄長陳腔濫調的話語,在這一刻聽起來還不壞。
她用與哈特雷斯相同的角度注視著採掘都市開口:
依諾萊閉起一隻眼睛,確認不用說也知道的事情。
菱理在即將走出房間時回過頭。
「……是呀,沒錯。神靈伊肯達的術式已經解開,我再度成爲你唯一的主人。如果作爲樞紐的我死亡,你只能消失了。」
僞裝者的金銀妖瞳【Heterochromia】映出哈特雷斯。
「老師!」
在古老心臟響起的好友叫聲,是這起案件最後的──對我而言最大的祝福。
「當然可以。」
當我不由得聳聳肩時──
那場靈墓阿爾比恩之戰。
「……亞德。」
所有人互相牽制的結果,使鐘塔放棄立刻對遠東的第五次聖盃戰爭進行干涉。
「喂喂,這是諷刺嗎?這一次我實在是覺得累了。」
他帶著雪茄煙霧,再度邁開步伐。
因爲從兜帽裏露出的髮絲,有一縷摻雜著金色。
應該已爲了保護我而停止運作的匣子。
自採掘都市發出的燈光,宛如翻轉過來落在大地上的星空。一方面是因爲採掘都市的頂罩沒有星辰,更加強了這種印象吧。
在這裏用上《羅馬假期》的臺詞很機靈,但唯獨這種時候引用的臺詞恰到好處,這傢伙的自動智能是怎麼發展的?雖然是我接受兄長的建議爲她施加適合人型的智能,但智能的基礎是肯尼斯製作的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本身的演算功能,這傢伙以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成長,其實我也不得而知。
兄長站起身後,立刻行禮。
老師說出開場白後繼續道:
直到剛剛爲止都用隱身魔術細心地隱藏氣息的學生們擠上走廊,笑容滿面。在他們後面,以夏爾單老先生爲首的講師們也都到齊了,正在各自鼓掌。
僞裝者面不改色地痛罵。
「對你而言,冠位決議是什麼呢?」
「我認爲想要了解血親,是當然的想法。」
「萊涅絲,文件還沒處理完吧。」
即使冠位決議被當成沒發生過,陰謀劇並非絕跡了。只要鐘塔存在,無聊的權力鬥爭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說過我不討厭那個無力的表情,要你在開宴會痛飲時露給我瞧瞧吧。」
那到底是不是夢呢?
菱理對兄長的話語報以微笑,啓脣說道:
或許,甚至連這場冠位決議可能也是前哨戰嗎?我心中湧現這樣的想法。
「你真是最糟糕的主人。」
「儘管問,我的窈窕淑女【My fair lady】。」
兄長一瞬間語塞,停下正在簽名的手,想要說些什麼。
我們收下她以法政科身分提出的報告,並進行詳細檢查。
「嗯嗯嗯?」
「好了,你們隨我來吧。」
「啊,我有把阿爾比恩之事的酬勞好好地交給那兩個人喔。我的兄長總不會以爲,你心愛的妹妹是要人免費做牛做馬的魔鬼吧。」
僞裝者從嚇了一跳的哈特雷斯懷中取出扁酒瓶。
萊涅絲沒有否認,拋出下一句對話。
「……以後,我不知道會給老師添什麼樣的麻煩。」
特別是冬季的氣氛,對我來說十分熟悉。當然校舍的走廊上也設有中央空調,不過我很喜愛置身於帶著一絲寒意的空氣中,朝指尖呵氣的時間。
「艾梅洛Ⅱ世。」
哈特雷斯痛苦地喘息著,如此告白。
兄長說完後,忽然發問。
哈特雷斯按照她的催促,只喝了一口酒。
「我在進入法政科之後,發現哈特雷斯的弟子可能是我的兄長。因爲可以交給新人處理的工作不會有多重要。我碰巧被指派爲現代魔術科的負責窗口。」
白皙的手指溫柔地替他闔眼後──
那是當然的。他爲何會以爲我沒有發現呢?
同一個人物的年輕時期【庫羅】與老年時期【哈特雷斯】。會覺得兩者都很特別也是當然的。因爲對於青年而言,少年正是他昔日喪失的過去;對於少年而言,青年正是他遲早將會喪失的未來。
後來回頭想想,那也許是作爲神靈的性能。超越時間與空間的認知能力。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想起老師──不如說是重新認識了老師。
「我的身體狀態還在進行。」
「當然會了。」
「化野九郎──或者說哈特雷斯,對我抱著什麼想法呢?」
在停頓一會兒後……
喔喔,好冷淡的回應。
夜風拂過山丘。
她的咽喉只滾動了一次。
「格蕾……」
如果我也有她那麼能幹就好了,但此刻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讓我很開心。
隨著他的動作,其他學生和講師們也一起前進。只有這一次喲,我還看到伊薇特指著這邊用嘴脣說道。
(……聖盃戰爭嗎?)
那一定也是靈墓阿爾比恩沒有的東西吧。
「亞德!」
畢竟真品只要是真品就能趾高氣昂,贗品卻需要足以騙過他人的幌子嘛。
那是僞裝者的食指彈了他的額頭髮出的聲響。
走在恢復安靜的走廊上,我這麼說道。
只是,這次的問題在於別處。
原來如此,看來情況變成這麼回事了。
他似乎覺得很好笑,背部微微抖動。
因爲在等待的期間,可以抱著期待。一定會有人前來的感覺,對我來說很讓人喜愛。
在那之後大約有一週的時間,我們接受各種檢查以確認有沒有從靈墓阿爾比恩帶回新種細菌等等,但兄長總算也回到了崗位上。
「晚安,遺忘夢想之人【哈特雷斯】。」
一切在她眼中都只是棋局之一。
如果這是命運,未免也太過諷刺。
「……嗯,那麼,請老師和格蕾妹妹待會兒再過來!我們先去教室做準備!」
至少,不必徒勞地品嚐事情結束後苦澀的滋味。
「……!」
我用力地點點頭。
當我們繞過走廊轉角,新出現的兩名學生正等著我們。
「那麼,今天我是來送無聊的報告的。與祕骸解剖局協議後,我們敲定了這樣的方針。可以的話,現代魔術科也能提供協助嗎?」
他的語尾會因爲受到非比尋常的衝擊顯得沙啞,也是當然的。
「剛纔慌慌張張的,我有些累了。我們繞個路吧。」
雖然脫離靈墓阿爾比恩後不曾碰面,老師好像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他們。特別是聽到富琉與那位老魔術使葛拉夫見面的消息,我也總算鬆了口氣。
喀噠喀噠的腳步聲響起。我回想起來,最近這陣子都沒有好好地擦鞋。差不多得補充鞋油與鞋蠟了。
配合橫幅的標語,同樣的祝福話語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對於一方參加會議,另一方投入迷宮探索,曾經同生共死的義妹說出這種話,未免太冷酷了不是嗎?難道說你的血管裏流著乾冰嗎?
我終於感到自己回來了。
「你想沉浸在感慨中隨你的便。」
僞裝者坐了下來。
「……不過,有一點不同喔。」
菱理的回答,暗藏一絲憂愁。
「別擔心。你屬於會確實支付報酬,長期狠狠使喚人的類型。」
萊涅絲很可靠地牽起我和老師的手。
「恭喜斯拉重建&出院!」
幾秒鐘後,辦公室的門扉打開了。
「教授!」
他一臉睏倦地睜開了位於匣子表面的眼睛。
「這麼一來,你滿意了嗎?」
「請代我問候麥格達納氏。」
「我還以爲我的妹妹會工作到死爲止呢。」
老師輕輕呻吟。
「好了好了,沒關係!請你們一定要來喔!」
另一道美麗的身影從旁開口。
「那麼,老師。」
「怎麼,是格蕾啊……我很困……」
或許是連揚起嘴角都力氣都沒有了,他的回應掠過地面。
這一次,鐘塔的手一定會伸向那場戰爭。
或許,我是喜歡等待著某個人的心情。
之後,那兩人之間也會繼續展開虛虛實實的交涉吧。
僞裝者感到很滿意,拿起扁酒瓶仰頭一灌。
老師立刻回答。
新登場的人物望向菱理,快活地笑了。
因爲哈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真美。」
我摸摸由於過勞發出悲鳴的肩膀,同時開口:
「你纔沒資格說我。」
「我一直都說,沒有你在我會很困擾。」
這是因爲貴族主義、民主主義與中立主義全體一致決定,「把事情當作沒發生過」的緣故吧。雖然我不清楚橙子是如何對中立主義說明的,至少在這件事上,鐘塔──十分少見地──變得團結一致,這是事實。
那個模樣剛好映在玻璃窗上,我赫然一驚,按住頭髮。
「咦?但預定計畫不是直接爲他們帶路嗎,狗狗──」
不過,被當作沒發生過,並非遭到否定。所以,民主主義正在持續進行黑箱操作。跌倒爬起來也不忘抓把沙的作風,深具民主主義的特色。像貴族一樣的清高去喫屎吧,就是他們的想法吧。
我不知道有沒有真的聽見那個聲音。
「好了,我接下來也必須到第一學科【密斯堤爾】露個臉。不好意思,我這就要走了。」
「……不好嗎?」
我忍不住把匣子緊緊抱在胸前。
「哎呀,來自法政科的邀約還真可怕──當然是開玩笑的。可以的話,就去附近的中國菜餐廳如何?是我最近認識的大廚開的。我很中意他,所以投資了那家餐廳。」
「既然如此,身爲王者部下的我說不定也有什麼祕技可用。即使我不是足以成爲英靈的料也一樣。」
對主人痛苦的模樣看都不看一眼──她擺出看似如此的態度,努力專注地望著夜景。
不久後,老師隨著煙霧吐出話語。
無論如何,就像這陣子一直在做的一樣,我癱在辦公室的桌上,展示自己是多麼精疲力竭。
當我一手提著鳥籠出神時,走廊上出現三個身影。
「……嗯,唔。」
他像平常講授魔術般說下去。
他臉上逐漸失去所有色彩,卻顯得有一絲開心。
史賓推著費拉特的背,朝走廊前方走去。
魔術師的舞會只是稍微換個舞臺,不會結束。
「她的眼神可是在這樣示意喔。老是被麻煩人物看中,是你的壞習慣!」
「我明白了。我會告訴學生們。」
「但是,我可以待在老師身邊嗎?」
我摀住嘴角,連連點頭。
「但是,依照常識來看,以英靈的數量來說也太多了。既然達成偉業的人物纔會記錄在人類史上,很難連伊肯達麾下的每一名士兵都全部成爲英靈。」
「嗯,所以在你面前,我的心情還不壞。感覺我身爲亡靈這件事得到了肯定。」
「我也邀請過清玄和富琉,但他們說自己是外人而推辭了。他們要我代爲轉達祝賀喔。據說富琉也和葛拉夫又見了一面。」
「總是可以稍微像這樣休息一下吧?」
「那個……」
走廊上響起尖銳的聲音。
「這裏也是一個世界盡頭吧。我和你共享了這片連吾王都沒看過的世界盡頭景色。雖說只持續片刻就被打破,我也作過了將吾王昇華爲神靈的夢。下一次受到召喚的我,恐怕無法留下這些記憶吧。不過……」
「不過,哪怕我與你都是沒有人會回想起來的亡靈,我與你的旅程是有意義的。是有意義的啊,哈特雷斯。」
這是老師一直暗藏於心的研究。
以再開發案作爲議題的冠位決議被當作沒發生過。
「真是的,看樣子這段牽扯難以結束耶。」
「……嗯。」
「……唉,擔心過度也無濟於事嗎?」
「謝謝你──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無論如何,我還掛心另一件事。
「我終於明白了,老師你一點也沒放棄與那位王者相見的念頭呢。」
唯獨這個,是我連老師也沒有說過的祕密──
老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定會有人前來的感覺,對我來說很讓人喜愛。
鐘塔的騷動,沒經過多久後就停息了。
貴族主義派遣過來的施工人員與魔術師,也在短短几天內將化爲廢墟的斯拉徹底恢復,然後離開了。
老師的催促讓我有些尷尬,我如此問道。
我也跟隨在他的身旁。得到容許是多麼令人安心啊。我明明如此害怕對這個人、對這個地方帶來麻煩,但是現在──我已經明白,不給人添麻煩也是一種自私。
啊,我也許久沒聞過那股香味了。
──我不討厭等待。
這大概是我從那個故鄉前來倫敦,學到的少數幾件事之一。
「那麼,我也告辭了。依諾萊女士,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嗎?」
在她正掉頭時,菱理從沙發上站起身。
──啊,最後還有一件事。
「我的不滿結束了……或許是正確答案。」
「……!好的!」
「以前的庫羅鍾愛這片景色,但同時也向往真正的天空。」
就在那個時候─
僞裝者屏住呼吸,試圖說些什麼。
唯有那頭優美的法國卷長髮,無論她站在哪些人中間都不會認錯。
「不過只要你一死,我也會立刻消失喔。」
老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菱理呼喚道。
「……啊,所以第一次到倫敦時很開心呢。雖然想不到遇見的學部長竟然會是自己。」
那個結果,將招來什麼樣的災厄?
「怎麼,連格蕾都來了。」
「大小姐,有訪客。」
「不過哈德雷斯的術式中,有許多關於你與亞瑟王的聯繫的內容。如果結合肯尼斯教授留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格蕾都來了。」
或許是我的願望,製造了幻聽。
哈特雷斯否定道。
『那麼。臣下的功勞必須酬報,然而如今的朕連存在都不穩固。』
「…………」
那張側臉在轉眼間失去生氣。這是精氣消耗到極限,最後還動用堪稱禁招的心臟裂縫的結果。
她的動作看似粗魯,讓男子倚靠在岩石邊的手卻很溫柔。哈特雷斯的呼吸微弱得彷佛隨時都會中斷,他微微睜開眼睛。
「萊涅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小孩子。這個人有時會流露這種表情,我覺得好詐。
「是的,我想有些學生最適合在那種環境中學習吧。那麼,我就不該加以阻止。」
「那個已經當成沒發生過了吧?」
因爲哈特雷斯再也不會開口了。
她再度喝著酒,忽然發問:
老師認命地停下腳步,從西裝懷中取出雪茄。
「因爲我真心這麼覺得。庫羅的記憶很鮮明,但就像是我的前世。哈哈哈,我就像個被前世所驅使的亡靈呢。這麼荒唐的事,我沒辦法告訴任何人啊。」
不久後,一切都融化在籠罩山丘的夜霧中。
「嗨,你也在呀?」
「是現在對我這麼說的你,給予了意義。將在這裏消失的你,給予了將死在這裏的我意義。給予了早已死去的我意義……」
這名老婦人出於那種程度的心情,將別人逼進絕境。或許,她也曾出於同樣的心情幫助過某個人吧。
「我快要累死了,你可以代我處理剩下的工作嗎?」
原本淡淡發光的死神鐮刀完成複雜的組合變形,變回小匣子。十年來一直多嘴多舌的匣子。代替無法表明愛意的母親照顧過我的匣子。
「既然有約定,那也沒辦法。」
在老師滿臉嫌麻煩地皺緊眉頭時,費拉特轉了一圈。
「艾梅洛Ⅱ世。」
「你一直在思考那種事嗎?」
老師摀住臉龐。
是費拉特與史賓。
「我的不滿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真美。」
在幾份文件上簽名後,兄長的目光投向眼前的沙發上。
從不久前起,窗外映出零零星星的白色事物。
「你們……」
面對英靈這種連魔術師也感到棘手的現象,我怎樣也無法抱持樂觀心態,這是真的。
「我無意讓你產生不可靠的期待……」
「王者軍團【Ionioi Hetairoi】會喚來數萬名英靈。」
兄長閉上嘴巴,我也不是不同情他。當然,因爲我是個壞心的女人,以後也一心打算繼續壓榨他。希望他認命地覺得,都怪自己露出了可趁之機。
他垂著頭,像個平凡的教師般,以沉穩的聲調繼續道:
不久之後,陽光穿過雪花的縫隙灑下。
「不過哈德雷斯的術式中,有許多關於你與亞瑟王的聯繫的內容。如果結合肯尼斯教授留下的祕術,說不定能阻止你的身體變化。當然,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應該需要費拉特或是史賓的協助……哼,不好意思,你要陪我去做田野調查。」
然而,那個聲音並未發出口。
「真是榮幸,請務必給我這個機會。」
在我語塞之際,萊涅絲伸出援手。
帶著雪茄煙霧,他宛如逐一看著乘載了寶貴回憶的照片般繼續道:
唯有他和平常一樣,或者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扁酒瓶仰頭一灌。
僞裝者將扁酒瓶裏最後剩下的酒含在口中,與哈特雷斯嘴脣相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