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位決議 上 夢一夜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少年睜開雙眼，動作僵硬地轉動視線。

此處是一條狹窄的暗巷。

一陣臭酸味傳進鼻腔，是廚餘腐敗後的臭味。生鏽的大腦停止運轉，身體甚至無法穩穩站起，好幾次扶著牆想起身，又難看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連衰弱不堪的下水道老鼠應該都還比這副樣子能看。

對方抬起包在外套衣袖中的手臂。

他們大多數都既非魔術師也非與其相關之人，這對少年來說很不可思議。

相對的，男子又再喝了一口咖啡，以始終保持著平靜的眼神告訴他：

他不記得喊出的內容。那陣全心全意的叫喊就是如此衝動且突然。是自己這個做不出任何像樣結果的蠢蛋，愚蠢地發出的一堆可悲又粗糙的言語。

那畢恭畢敬的口吻也是無意識間的決定。

他幾乎只瞥了一眼便逐一鑑定出桌上的物品。

「這裏是……集合住宅【Flat】？」

當然，對方只要有意，應該能以武力逼他服從，但這次是他自己主動跟上了男子。

在一起步行的途中，少年好幾次環顧街上。

比起喜悅和感動，心中的恐懼更加強烈。

「可是，我要回絕這筆交易。」

他總算接受了狀況。

無法命名，卻帶有強烈指向的情緒。

不知道爲什麼，少年無意反抗。

紅髮男子看似爲難地嘆了口氣。

只是，那個人的確很教人慍怒。

看來這個藏身處好像是用地下酒窖改建的。現代葡萄酒的味道似乎變得相當複雜，從殘留的香味也能窺見那絕妙的滋味。

她轉動視線，投向房間深處。

「因爲夢是在世者的特權。我們無論走到哪裏，都只是昔日英雄的殘渣，只是正在播放的臨時紀錄帶。」

他從那個袋子裏小心地擺到桌上的物品，看起來有些像小孩子玩具箱裏的東西。其中有狀似寶石的結晶體、有仍然沾著泥土的髒兮兮植物，還有一些手掌心大的小化石。

「既然這樣，你不在這裏動手抓住我嗎？用審問或其他手段調查我是怎麼離開迷宮的，這纔是魔術師的作風吧？」

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地上的他與同伴們的心願，以及一切都會被清除掉。

在渾身寒毛倒豎的同時，少年的身體條件反射地拔出腰際的黑柄小刀。那把積累了月光的儀式用刀上施加了實戰用的「強化」魔術。哪怕對上鋼鐵，他也有自信像切開融化的奶油般輕鬆刺穿。

他立刻試圖驅動魔術迴路，卻無法如願。每條神經好像都被仔細地分割開來了。

彷佛在訴說她的自言自語根本沒人聽見一般，紅髮男子佇立在那裏。無論是那身讓人想到大海的碧藍西裝，或是那張難以掌握年齡的面容，都跟方纔的夢境沒有不同。

相對的──

「不……對啊，沒錯。」

男子所說的詞彙應該是指那條作爲倫敦主動脈的河川。

戴歐尼修斯信仰。那是昔日在希臘及其周邊地區──如馬其頓，爲人民所愛的酒與豐饒之神。其名諱代表年輕的宙斯，具有屬於祕教的一面，同時是一直以來在各式各樣的土地上受到狂熱深愛的神明。

「這算不上推理，你的服裝在現代太突兀了。」

那是一張支票。最令少年喫驚的是，上頭寫著與他預想中的差不多的金額。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戴歐尼修斯。

小刀停在了外套表層。

「啊……是的。」

「你……爲什麼……」

「沒錯，我也不過是同樣地做了以前有人對我做過的事……總之，這根本不是什麼善意，應該說是純粹出於好奇心的一時衝動吧。」

這番說法很奇特，但是當男子這麼回應，他也無法再追問。的確沒錯，若因此回到原本的關係而被抓，那可不只是自找麻煩而已。

她記得這似乎是西班牙產的紅酒，但現界時得到的現代知識並未包含關於酒類的詳細知識。難得有機會，這點小知識明明可以附送的吧。

「……來自泰晤士河的風很大吧。」

「────！」

倫敦蘇活區。他記得這個名稱來自於從前狩獵時的吆喝聲。不過，一直以來只當成知識來接觸城市和實際上親自走過城市，差異原來這麼大。

身爲英靈的她，耳朵沒有錯過那悄聲的呢喃，卻無法理解話中含意。

少年灌注好不容易累積起的少許魔力及體力，整個人同小刀一起衝過去。

少年的手微微發抖。

因爲唯獨這一點超出了少年的設想範圍。雖然他知道那個世界與地上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卻沒想到連服裝也存在致命的差異。

「你是生還者【Survivor】吧，而且走的不是正規路線，對嗎？」

那股滋味彷佛解開了某種凝固許久的事物。

對方緩緩地俯望那把小刀。

這瓶酒昨晚她已喝過一杯。酒的滋味原本格外生硬，在擱置一夜，接觸過空氣後，似乎恰到好處地軟化了。柔和的果香與單寧互相結合，宛如她在遙遠國度看過的舞娘，在舌頭上留下甜美哀傷的印象，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情緒一開始投向雨滴，隨即又投向少年頭頂。

即使如此也非得行動。

少年知道那多半是種防禦魔術。不過，他無法解讀魔術的起因是什麼。是凝固空氣？還是對向量自體進行了干涉？無論如何，對方明顯是實力遠勝自己的魔術師。

她朝那副背影舉起酒瓶攀談。

因此她不在意地別開了目光。她純粹是想說出來罷了。只是，以主人的記憶來說，夢中的視角有些讓她難以釋懷之處，但對於只不過是一時的訪客的自己來說，也沒什麼好掛心的。夢境並非準確地重現記憶，也會發生那種情況吧。她的感想停留在這一步。

「我也尚未將那個理由化爲言語，而化爲言語的結果未必不會對你不利。既然這樣，我們彼此都別去提起比較好吧？」

鐘塔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

少年的語氣不由得激動起來。

否則就得不到回報，得不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錢。我們沒有了不起的靠山，沒辦法準備宅邸。」

正當少年做好覺悟之際。

男子不知爲何面露了困惑之色。那個表情彷佛在說──他也搞不懂自己的作爲。

「不，只是我的心情反映在酒味上而已。看樣子即使變成使役者，這部分好像也沒有改變。」

就算在沉浸於自身的期間枯竭死去也不足爲奇。儘管如此，他還是專心一志地持續運轉魔力，這是他唯一辦得到的事。

紅髮男子轉身調頭。

「我並非潛入了地下，而是在那邊出生。」

「睡起來還舒服嗎？」

沒想到她竟會得到什麼叫使役者的容器，丟人現眼地重返現世。

少年忽然抬頭。

少年先是否認又半途放棄，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等一下……這個你帶著吧。」

他忍不住呢喃。何等壯麗的音調。在地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光輝。

「這邊的魔力結晶大約是D級嗎？雖然已經枯萎了，但這是精靈根。依照根毛的狀態來看，種植區域的屬性比起地更偏向火吧。每一樣都是地上無法取得的東西。這個是幻想種固著的碎片……凱比的鬃毛與幻蝶的鱗粉。哦，這是奇美拉幼崽的牙嗎？看樣子在正式開始狩獵前，就遭到其他幻想種獵殺了。因爲這樣，牙齒表面的磨損也不多，真不錯。」

從前，她奉爲主人的人物只有三個。只有她的兄長、應當效命的王者──與打造出她的奧林匹亞絲。

少年用麻痹的身軀勉強顫動嘴脣。

「對。我的恩師是人稱鐘塔長腿叔叔的諾里奇卿。只要發現看起來將來有望的人，他總會因爲覺得有趣而提供援助。不過，這裏的將來有望指的並非才能，純粹是指對於恩師來說有趣與否罷了。」

「我曾和數名生還者交談過，但第一次遇見生於迷宮之人。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纔會那樣反應？」

男子說著，打開了大門。

都會終結。

只有一句話傳了過來。

對方的話讓他戰慄。

這次少年乾脆地搖了搖頭。

男子遞來的咖啡杯散發出先前那股芳香。

隔天早晨。

那句話改變了他的人生。

少年吞了口口水。

那正是少年的目的。

否則就得不到回報，得不到拯救。哪怕伏地爬行也好，自己非得行動不可。

少年停頓了片刻後直率地問。

「太陽……」

其面前的牆上描繪著地圖。

於此同時，他穿著外套的背影絲毫找不到破綻。憑少年衰弱至極的身體，應該不可能逃脫。即使對於跟隨男子繼續走下去感到憂慮，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好苦。」

說歸這麼說，她不恨召喚她的魔術師，只是得知自己昔日的宣誓結果一事無成，感覺十分空虛。

他不顧一切地吶喊。

他嚥下口中殘留的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用力擦拭嘴脣後發問：

爲了避免咖啡灑出來，他用雙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等待複雜的苦味與咖啡因讓意識清醒過來。少年按捺住從胸中湧上的某種事物，試圖儘可能冷靜地研究這個提議，又立刻放棄了那種小技倆。

紅髮男子悠然俯望僵住不動的少年。

少年猛然咬緊牙關。

其實他完全失去了意識，不過這多半代表牀鋪的品質就是那麼優良吧。

望著猛然陷入沉默的少年，男子往下說：

「不過，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大約有三成的理由是源自──若換成恩師，他應該會這麼做。」

對於她而言，她很樂意看到這類進化。

那就連在地上應該很罕見的咒體都能仔細辨別出狀態的眼力，令少年心中感到驚愕。單憑這樣的眼力，應該足以在魔術師的世界活下去。

他注視著漫開漣漪的漆黑液體表面，眯起眼眸。少年第一次察覺那雙黑眸中摻雜了淺紫色。

男子用鋼筆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樣啊。

「我說過這是預先投資吧？那張支票有個條件。沒錯，若是你重返這裏──」

哈特雷斯博士。

「這個……你不是說你不能買下咒體嗎？」

她轉動酒杯。

坦白說，少年的意識只維持到那裏爲止。在登上嘎吱作響的螺旋樓梯途中，少年不像樣地暈倒了。

不僅召喚她的國王當使役者，還自以爲是地宣稱自己是其部下的三流魔術師。擅自與舉世最輝煌的王者之夢想同行的愚者。

還不能放下緊張感。地上這個地方對於自己來說，遠比迷宮更加危險。他必須將此一再銘記在心，隨時保持冷靜。

「你潛入地下的時間似乎很長。」

男子的話讓他慌亂不堪。

「是的，購買咒體需要冒的風險高得不划算。不過，那是指在當下這個時機的情況。如果與你繼續交流，自然會有出路。剛剛我也說過吧，在迷宮的盜挖沒有人成功過。然而，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你的確帶出了在迷宮發掘的物品。既然如此，不也能期待你往後的表現嗎？」

地面上整齊地鋪滿彷佛浸潤過月光的石板，紅磚砌成的樓房各個都充分展現了自己的個性，同時形成一片整體的風景。雖然有些元素互相矛盾，但那應該也是城市歷史獨特的樣貌吧。

兩人在夜晚的燈光之間徘徊，男子在一間方形磚造樓房邊停下腳步。

不知道經過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

「哎呀，我想那瓶酒應該沒有木塞味纔是。」

男子倒好自己的咖啡，緩緩拿起杯子。

相對的，男子舉起手。

那一角擁擠地擺滿老舊的木桶與蒸餾器。

向他攀談的聲音令他渾身寒毛倒豎。

那樣一來，就不必暴露這等醜態；不必得知昔日的戰友掀起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盡顯老邁與醜惡嘴臉相爭這樣的歷史；不必嘆息自己和兄長未能輔佐國王到最後，先行亡故的無能。

不過，在迷宮中一路應付許多怪物的自己，竟然在那麼近的距離下也無法感受到此人的一絲氣息。

「爲什麼親切地對待我？既然知道我用了非正規方法離開迷宮，抓住我不是鐘塔魔術師的工作嗎？」

那是一間整齊的客廳，紅髮男子坐在橢圓形的餐桌旁。

自己來到了「外面」。從一直生活的那座迷宮──不，那個世界浮起，升上遙遠的地上。

儘管這句話算不上認真的回答，少年卻不知怎地接受了。

她在此時醒來。

少年抬起目光，發現身體不知不覺間能夠活動了。

「…………！」

「當然，收購價格應該和地上大不相同吧。因爲解剖局是藉由價差來牟利。正因爲如此，才接連不斷有人企圖盜挖，但成功者幾乎是零，畢竟迷宮的入口寥寥可數。如果能直接交易在迷宮發掘的物品，無論賣方或買方應該都會得到龐大的利益吧。」

在那既非古典也非現代風格的構圖──都市地底，有一頭幾乎要吞食整個星球的巨龍正要潛入更深之處。

這樣稱呼對方，讓她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他的臉頰燙得彷佛在燒。自己連對方在交易中會碰上的利弊都未能認真考慮進去，他感到很羞愧。沉穩的聲音叫住了少年正要快步離開的背影。

所以，他吸了一口氣，拋出話題。

現在，她並非像從前一樣誓言效忠於他。她和主人之間只有透過魔術建立的契約，以及重視彼此利益的交易。這是爲了方便起見的立場，臨時的關係。

「…………」

「──你就作我的弟子吧。」

「是啊，因爲現代魔術科遠比其他學科更缺錢。我們沒有了不起的靠山，沒辦法準備宅邸。」

「感覺很新奇嗎？」

她曾效命的國王之母【奧林匹亞絲】也是狂熱信徒之一。

不行。這是唯一無法忍受的。光是去想像，就遠比死亡更恐怖得多。哪怕這雙眼睛被挖掉，或遭大卸八塊也無所謂。可是，唯有什麼也沒達成就在此處終結這件事──

男子沉默半晌。他將手指放在太陽穴上，撥弄髮根處的紅髮。

少年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接下來的話。

「再補充一點，我感應到與迷宮【Albion】連結的魔力有波動。因爲裂縫【Portal】的出現十分獨特。」

「那你不能買下嗎？」

好一個美麗的城區。

她這麼認爲。

因爲若不問個清楚，他便覺得自己不能收下本來那麼渴望的支票上的那筆錢。

她回憶起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對峙過的一位君主──艾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子放回桌上，用力擦拭嘴脣後發問：

唯有熾熱的衝動竄過喉頭。

「主人，你不喝一杯嗎？」

甚至連呼吸都不聽使喚。

「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的幫助。」

當感覺一點一滴恢復，冷冷的水滴落在他的額頭。

她嘆了口氣，深切地說：

主人沒有回答。

何況，她甚至不屬於正式聖盃戰爭的職階。

（那個消瘦的魔術師，跟尤米尼斯很相似啊。）

全身所有細胞都極端地耗盡了精氣【Od】。少年像溺水之人在掙扎般，將意識集中體內，驅動魔術迴路，如同無論再怎麼轉動，一次也只滴出幾滴自來水的水龍頭。即使如此，少年仍拚命收集魔力，試圖發動「強化」術式強行活動身體。

男子像這樣報上名字。

「真有一套。無論作爲神祕的純度也好，數量也好，都是無可挑剔。無論拿去哪裏出售，售價應該都足以興建三棟宅邸吧。」

「然而，我方纔產生了奇特的幻覺。那是你的記憶吧？」

「使役者不會作夢。」

她說出理所當然之事。

爲什麼？面對連這麼一句話都無法回答的少年，男子輕露苦笑。

「能請你看看這些嗎？」

然而，少年渾身脫力。

「諾里奇的壞毛病看來也傳染給我了。對，總之就是隻要一覺得有意思，就忍不住要看看對方未來發展的癖好。雖說家族代代相傳都是如此，但我以前本來覺得恩師的那個癖好很可笑的。」

少年明明害怕那種情況發生，卻忍不住問了出口。

神祇的名諱爲戴歐尼修斯。

終結的瞬間始終沒有來訪。

哈特雷斯再度投入自己的作業。

「不是的。」

「…………」

直到現在，她仍不清楚這位主人的存在方式。她認爲那是這個時代的魔術師特有的古怪性情，不過她也漸漸覺得──這個人會不會單純是不擅長與旁人接觸？

「哪一方纔是生還者呢？」

「嗯。很遺憾，那個殺不了我。」

男子的聲音首次摻進了輕微的驚訝。

（我的神祇的恩典，在這個時代依然存在。）

少年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喝下一口。帶苦味的液體覆蓋舌頭，隨即轉變成清爽的香氣，從喉頭刺激鼻腔。儘管不曾過上懂得分辨滋味的生活，唯有剛纔端來的飲料應該是品質極佳的高級貨這件事，就連少年也能曉得。

「…………！」

同時，得知他們的世界的「頂罩」如此耀眼輝煌，讓少年感覺到了某種悲傷。

「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戰士及國王一起暢談的往昔時光。

「端出酒說不定更符合魔術師的風格，但我不喝酒……咖啡剛好衝好了，你也喝一杯如何？」

一幅看來以斜角描繪著倫敦的羊皮紙地圖。

「雖然看過影片……因爲在地下沒有……這麼明白易懂的夜晚。雖然會操作光線量以提升睡眠及作業效率……但僅止於此。」

「你想躲起來是嗎？」

話頭到此處中斷。

她從牀上起身。

她閉上雙眼，充分品嚐在鼻腔擴散的葡萄香，然後望向哈特雷斯。

季節是冬天嗎？少年忽然心想。

「爲什麼……有天空……」

憑藉戴歐尼修斯的神格的魔力，她被打造出來，鍛鍊爲神話時代的魔術師，效力於偉大的王者伊肯達。那是生前之事，是對她而言可稱作青春歲月時的故事。

就算只是挪動一根手指，也非得遠離此處。

「我是想過要這麼做。」

所以，他深深地低下頭，至少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不只酒瓶，房間的牆壁與柱子上也縈繞著葡萄成熟後的芳香。

少年來回注視著桌上的支票與男子，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他毅然發問：

男子纖細的手掏出懷錶，接著輕按放在桌上的法式濾壓壺。隨著壓桿緩緩下壓，房間裏逐漸充斥芬芳的香氣。

男子仔細地看過少年擺出的物品後點了個頭。

應該是在逃脫的最後一步把一切消耗殆盡了吧。不用說精氣，挖掘裝備也全都用光了。啊啊，腹部一帶那溼滑溫暖的觸感應該是正在溢出的鮮血。雖然不清楚失血量有多少，但放著傷勢不管必定會導致死亡。

「哦，不是體質不允許你喝酒，而是不喝？明明我都推薦了這麼好的葡萄酒，這種說法還真奇怪。」

他沒有回頭，直接回答：

都會消失。

她不禁回憶起與身經百戰的戰士及國王一起暢談的往昔時光。

一陣沉默籠罩空氣。

「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老師？」

「恩師？」

「你不打算……抓我嗎？」

少年甚至不知道對方會用什麼樣的魔術，但發動之後，自己的意識就會輕易地被清除掉吧。

他不知道適合這種情況的禮儀是什麼。

他注視著自己的手，不久後這麼問：

「主人。」

「嗯。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上甚至看不到撐傘的行人，讓他產生了一股痛切的情緒。

「別看我這個樣子，也是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學部長。」

一道人影悄悄地佇立在巷弄的暗處。

男子不可思議的神情宛如難纏政治家與真摯科學家的混合體。

「那麼，你買下──」

掛在房間角落的蠟燭火光與葡萄酒近似天鵝絨的色澤重疊，彷佛逐漸融化了。雖然遠比生前喝過的酒更加洗練，不過酒就是酒。從每一滴酒裏都可以窺見釀酒人的驕傲。

一時衝動。

大概是自稱學部長的男子爲了逼他招供，放鬆了局部的咒縛吧。即使如此，少年的魔術迴路依舊未能正常發揮功能，連一句咒語【Spell】也說不出口。反抗的方法被預先堵死了。

都會喪失意義。

他覺得自己用上了十分漫長的時間。

「…………」

柔和的晨光讓少年坐起身。

「昨晚我也說過類似的話。現代魔術科在資金層面與權力層面遠比其他學科遜色。就算突然取得這樣的咒體，我們也沒有足以活用的設備，脫售時若被盯上也沒有應對之道。我並非要譴責違法行爲，而是認爲這個違法行爲需要冒的風險高得不划算。」

她回憶起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對峙過的一位君主──艾梅洛Ⅱ世。那個叼著雪茄，陰沉地皺著眉的平庸魔術師。即使他本人看來並不歡迎，跟旁人之間卻似乎有許多交流。他應該也受到學生們仰慕吧。

那句臺詞將兩人的人生串連了起來。

招牌上的地址標示著蘇活【SOHO】。

「……迷宮咒體的收購是由祕骸解剖局掌管的。」

實際上，吹過街道上的風很強勁。

不只小刀，少年的身軀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唉，也沒必要特地讓能喝到的美酒分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美麗的城區。

若是這樣，這個對手就不是無論怎麼賣弄小招數也只不過是新世代【New Age】的自己所能夠對付的。

雪花也紛紛飄落。於電燈光芒中螢白浮現的碎片，讓少年想到在迷宮的四季中偶爾會碰到的花粉流。他在風雪中與許多行人擦肩而過，好幾個人一瞬間拋來了訝異的目光，又彷佛在說這種事在這個街區很稀鬆平常一般，帶著酒【愛爾啤酒】味哼著歌離去。

那是倫敦綿密無比的雨滴。水滴如絲線般細微，路上甚至看不到撐傘的行人，讓他產生了一股痛切的情緒。

「跟我來。」

少年從懷中掏出小小的布袋。

她想過，他一定不會回答。

那名年輕男子穿著硬挺的墨綠色外套與宛如海洋般碧藍的西裝，讓人想到大理石的白皙肌膚，與一頭燃燒般的紅髮形成的對比充滿特色。

少年迅速地將桌上的咒體收進袋子裏，低頭道謝。

在他的知識中，他知道那是地上的鐘塔十二門主要學科裏唯一沒有君主【Lord】的學科。由於歷史與傳統尚淺，每一個君主輩出的名門都不願意掌管這個學科。

她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啊，如果能保持死亡狀態就好了。」

男子喃喃說著，沒有回過頭。

然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會消失。

「我先前也說過，我不喝酒。」

啊，這樣啊。

「我可以碰嗎？」

在飄蕩的咖啡熱氣中，男子苦笑，然後繼續道：

「……好像是這樣。」

「我是哈特雷斯博士。要稱呼我博士或哈特雷斯，隨你高興。」

男子用鋼筆在拿出的紙簿上流暢地寫字。

手伸向附近的牀頭櫃，拿起打開的酒瓶往酒杯裏倒紅酒。

她似乎作了一個漫長的夢。不，那種說法並不正確，殘留在肉體上的感覺和生前作夢時大概並無不同。不過，在生前本應不可能會看到他人的夢境就是。

唉，也沒必要特地讓能喝到的美酒分量減少。她自顧自地倒酒，心隨著微醺搖曳。我的神祇的祝福在此。

「爲什麼！」

「……哈啊……哈啊……」

身上蓋著乾淨的毛毯。少年輕輕拉開毛毯摺好，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

少年微微點頭，男子緩緩逐一打量那些物品。

英靈這個稱呼聽起來好聽，但那代表著他們並未生活於現代的時間之中。

在男子前方，電視上的主播正在報導近來的案件。地下的一部分地區也設置了有線電視，不過只瞥一眼看不出是不是同一個頻道。

她屬於由哈特雷斯所創造，稱作僞裝者的特殊職階。出現了錯誤也該看成理所當然。

「────────────────────！」

「別問了。」

「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