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永遠的盡頭

推開車窗，海潮的味道與聲音便從那深邃的黑暗中緩緩而來。

「到了，佐中。」

我將模糊的視線轉向駕駛位上傳來的那把聲音。後野將車停穩，略顯擔憂地望着我。

「謝了，這麼晚還讓你送我到這來。」

「沒關係。照顧自己負責的作家可是編輯的工作。」

後野做了個拉伸，漫長的駕駛也讓他感到疲憊。

車的儀表盤上擺着一本書。那是屬於我和紬的《永恆標本》。

一條透明的魚兒在封面優美地遊動。

——希望你將我和後野的疑似戀愛化作永恆。

——把它寫成小說吧。

一切都開始於紬那個莫名其妙的願望。

故事從那裏開始，最終彙集成書。

我無數次想過，如果沒有寫過這樣的小說就好了。

但現在我無比慶幸自己寫下了這樣的小說。

無論是爲了紬也好，還是爲了我自己也好。

因爲有些東西，就確切地隱藏在那字裏行間之中。

「那你稍微等我一會兒。」

「沒關係，你慢慢來。」

我下了車，沿着路旁那已經腐朽的樓梯下到沙灘上。

海潮的氣息盈滿了我的心，只可惜另一道令人懷念的氣息已經永遠缺席了。

我眺望着這片承載了太多回憶的汪洋，倒映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落在沙灘上的雪糕與廉價煙花的火光瞬間盈滿了我的心，旋即又消散。宛如被浪潮沖刷過的沙灘，僅存殘痕。

不斷翻湧的波浪很快就將小瓶子衝進了海里。那透明的魚兒在浪花間翻騰，努力地向前遊弋，不斷遠去。

抬頭仰望，漫天繁星正在天穹的盡頭閃爍。

紬，我們終於看見星星了。

我們的夜晚已經破曉了哦。

夜色中的大海是那樣的平和。我赤足走入其中，波浪在趾縫間翻湧、退去。

一切都墜入了夜色中的大海，消失不見。

從那遙遠的海平線的彼端，明日——未來照常降臨。

可當我下意識地轉身望去，海灘上果然還是空無一人。記憶中的少女也在翻湧的浪花間化作白沫消失殆盡。

我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子，朝海邊走去。

蒼白的星芒將它透明的骨骼染得無比鮮豔，小瓶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浪花之間。

她一定正從那漆黑的海底中仰望着浮現於天穹中的曙光。她一定是太過渴望那道光，才選擇留在了黑夜之中。

我將小瓶子放到溼潤的沙粒上，透明的魚兒在等待着屬於它的波濤。

我們已經不需要在永不破曉的黑夜中找尋永恆了。

我不知道已經化作永恆的魚兒究竟會遊向何方。

曾經與紬一同仰望過的夜空如今仍在那裏。

〈完〉

潔白的連衣裙、在海風中搖擺的長髮、與海浪嬉戲的少女。那完全就是小說中的女主角。

我拿出那令人懷念的筆記本，將最後一個項目劃掉。紬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樣，沐浴在這璀璨的星光之中。

曾經渴望得到永恆的少女。

即便那道光不再倒映在眼眸之中也好，它也仍舊在天穹中爲我們閃耀。我們已經不再迷茫。

夜空與海洋融合交接的界限溫柔地倒映在我的視線盡頭。

我脫下了緊窄的淺口鞋，踏上沙灘，興許是白晝陽光的餘溫，又或許是春日的暖意，溫柔地撫過我的腳底。

不過，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記憶中那道瘦小的背影向我跑來。

我只是無比堅定地相信，它一定能夠抵達這片夜色的彼岸。

你看呀，紬。

再如何漫長的黑夜也終會破曉。曾留存於夜空中的星光也絕不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