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 · 尾八原十时 · 2.2万 字
挂上电话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得把小志的事告诉鬼头。虽然别说是我,就连绫子也对小志的存在没有什么头绪,但说不定还是能成为某种线索。即使我们不懂,对鬼头来说,也可能是重要的资讯。
我站在电话前,正打算撰写邮件时,玄关就传来开门声和绫子明朗的嗓音:「我回来了」。我在一惊之下,关掉了邮件的编辑画面,结果错失了寄信的时机。
自那之后,我一直没能顺利把小志的事告诉鬼头。不知怎么的,我每次想起这件事,不是在上班途中,就是洗澡洗到一半。明明想着一回房就立刻寄信,转眼却又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这栋房子在刻意阻挠我似的,让人心里发毛。直到某一天,我在前往公司的车上突然又想起这件事。我在心中提醒自己,到了公司就要马上联络鬼头,结果却在公司门口昏倒,被送进了医院。当时正值盛夏。
其实我会倒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家里频繁响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让我片刻都不得安宁;桃花依然没有恢复意识,持续住院。说穿了,我真的是累坏了。
虽然医生说我大概是过劳,但还是安排我住院几天做检查。帮我从家里带东西来的母亲,一见到我就长叹一口气。
「妳就是爱逞强,害我担心得要命。」
「对不起。」
「唉,妳会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母亲眼下也有黑眼圈。家里现在看起来还有精神的大概只剩绫子,再来就是勉强还行的哥哥了。
「对了,新家我已经签约了。」
母亲露出一抹笑容。「我觉得地方还不错喔。就是摩托车可能没地方放。」
「这样啊。」
「不过要入住可能还得再等等,要等前住户搬走……但想想妳现在住院,也算是刚好错开了。」
母亲似乎租了一间对一个人来说大得有些过头的房子,明显是为了让我能随时去投靠。我虽然心里感激,但也不免担心——不只是钱的问题,要是让绫子知道,她肯定会想尽各种方法阻止母亲搬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绝对不能让绫子知道,圭一也不行。你爸是知道一点,但他不知道地址和房子的名字。」
我把桃花的事托付给母亲。住院期间,我无法去叫她的名字——鬼头也说过,如果桃花在那个家里,需要有人持续呼唤她。
母亲答应得很爽快:「交给我吧。反正我现在也还搬不了家。」
她还说会去医院探望桃花,让我总算稍微安心一些。
母亲离开不久后,我突然又想起小志的事。直觉告诉我,现在应该能联络到鬼头了。
我想起医院规定用手机讲电话必须去交谊厅,便从病床站起身。虽然一站起来便有些头晕,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打电话给鬼头。只有亲耳听到她的声音,即时确认情报是否已传达,我才能安心。
自从祖母与父亲先后过世,邻居对我们家的态度变得比以前更加疏远。毕竟搬到这种有问题的老房子来,家里又接连死人,会被嫌晦气也是理所当然。
代替憔悴不堪的母亲,绫子俐落地打理葬礼事宜。她看起来比祖母葬礼时还要神采奕奕——不如说,她整个人都显得「和往常一模一样」。在我们几个家属还陷在恍惚之中时,绫子主动接下了各种杂务。这点虽然令人感激,但我同时也对绫子感到恐惧。
看到这一句的瞬间,我的脑中只浮现:「啊……真是不想回去。」我握紧空着的手,回道:「谢谢,我也想早点回去。」虽然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回去,我却还是得回去。
「这、这样啊……请节、节哀顺变。那个——」
因为在那栋房子里,桃花一定还在等着我。
一阵笑声忽然在耳边炸开,声音像是凭空从我和鬼头之间出现。接着耳边仿佛有人吹了一口气,让我吓得倒抽一口气,连忙往后退。一连串宛如用手掌拍打墙壁的啪嗒声响,沿着走廊从这一头一路窜到另一头,活像小孩子在恶作剧。
「……美苗小姐,我、我,那个,我能去上、上个香吗?」
我这么一说,鬼头的双眼在厚重的眼镜后眨了眨,好像还没意会过来。
母亲这么说的瞬间,通往走廊的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嘎嘎作响。
我这么说之后,鬼头像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似地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门外果然空无一人。
父亲现在也在这里吗?我在心里这么发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美苗不在家让我好寂寞。快点回来喔。」
似乎终于回想起来,鬼头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该怎么说呢——父亲应该是被那个房间『呼唤』了吧?」
鬼头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深深低头。绫子笑容满面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随即阖上拉门,脚步声往厨房方向远去——方向正好与那个房间相反。
「是吗?那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我可以打声招呼吗?」
「之前在咖啡店时,妳不是说过,要我们最好搬离这间房子吗?」
「那、那个,我也不太清楚。以我这点能力,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对不起,能不能稍后再说?那、那个房间……」
我明明知道外面一定没人,但仍忍不住站起来,猛然把门打开。
「没、没事,还好。」
「这不是鬼头小姐的错。」
说起来,以前鬼头一直很抗拒踏进我们家——直到她真的站在家门前,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那是她打电话来的隔天,正好是个阳光明亮的午后。
我在医院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至少没有再碰上在家中遭遇的那些怪事。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后,我能明显感觉到体力与精神都在一点一点恢复。我在被窝中握紧拳头,心想就算再回到那栋房子也没问题——我还能战斗。
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直视着前方问我:「可以把锁打开吗?」
虽然我看不见,但恐怕当年集体自杀的井户家一家,也都还留在这个家里。
这个夏天的第二场葬礼,而且还是亲生父亲的葬礼,我却一句泪都流不出来。胸口有种被看不见的东西逼得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没、没事。没问题。我们走吧。」
虽然当时是情绪失控,但想到自己无缘无故打了她一巴掌,我就觉得羞愧难当。电话另一头传来鬼头慌乱的声音。
医院建筑本身虽然老旧,但交谊厅似乎是最近才刚整修过。浅色的壁纸,配上各处摆放的同色系沙发,墙边还有一排自动贩卖机。交谊厅内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嘈杂声响——那是活着的人们才会发出的声音。让人心里不由得踏实了几分。
「我们趁现在快走吧。」我出声催促。只见鬼头的脸色比刚来时更苍白。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太多事情都丢给她了。鬼头小姐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开口解释:
在这栋房子死去的人,大概都会留在这个家里吧。
「啊,不用了。她只是来上个香,等一下就走。」
「他才刚走,我没办法就这样把妳爸爸丢在这里不管。」
「啊、妳好。」
「美苗,妳也知道的吧。妳爸爸还在这个家里。」
「不、不要、不要再一直道歉了。这、这样我反而很、很困扰。」
她用下定决心般的语气这么说。
还没跨过大门,鬼头的额头就已经开始冒汗。当她的脚一踏进庭院,她便从喉咙深处「唔唔」地发出野兽般的低鸣。异常的模样让路过的邻居太太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们。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
「我是美苗的大嫂,绫子。」
「我知道。我公司也请假了,打算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那个——谢谢妳。前阵子真的很抱歉。」
「……嗯」她小小地出声,在大腿上握紧拳头。
「刚、刚才那位,她带着什么。她、那个……」
「妳还好吗?」
「我、我会去调、调查看看。」
「是吗,太好了……」
是绫子的声音。「需要我泡个茶吗?」
再三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后,鬼头才挂上电话。我坐回交谊厅的沙发,长长吐了一口气。我终于成功把「小志」的事告诉她了。就在这时,刚结束通话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我只是很、很想帮上忙……我没、没有什么优点,可、可是唯独这件事,我做得到,也、也能派得上用场……我、我想觉得自己多少也、也有点用。」
父亲并不是人缘差的人,但母亲还是选择了简单的家祭。她看起来前所未见地憔悴,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半身。我带着一种仿佛局外人的抽离感,再次意识到母亲其实并不是真心想和父亲离婚。
「美、美苗小姐,妳、妳住院了!? 呃,那个,还、还好吗?」
玄关门才刚拉开,眼前的走廊就传来一阵看不见身影的急促脚步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仓皇跑走。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为这种程度的怪事大惊小怪了。想到这点,我反而觉得有些可悲。鬼头小声说了声「加油」,然后踏进门口。
「呼——没、没事。比、比想像中还能撑得住。」
「没、没事,我还好。」
母亲不知何时取消了搬去新家的计划。她为此在一楼卧室对我说「对不起」,然后哭了起来。
那个房间一如往常地大门深锁。即使如此,鬼头还是明显地紧绷起来,脸色发白,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但、但是,那个,不要勉强喔。如、如果桃花回来的时候,美苗小姐却、却住院了……」
那个相框忽然啪嗒一声,整个向前倒下。
我大概明白绫子为什么不会感到悲伤。对她而言,父亲「还留在这个家里」。在祖母过世时,她便明白了这件事,这次自然不会露出悲伤的神情。这种根本无法理解的价值观差距,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害怕。
「啊,是、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也就是说,「小志」可能是她那段时期记忆中的某个人物——鬼头这么说。
(爸,你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在深夜……)
「鬼头小姐,妳真的没问题吗?」
我感到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崩塌,自己正坠向无底深渊。
「医生说大概是过劳。虽然还要做一些检查,不过目前并没有被诊断出有什么病。」
鬼头转过头来,再一次确认般地对我说:「走吧。」
我把小志的事和绫子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鬼头低声应了句「这样啊」,随后沉默了一会。
「令、令祖母在出、出现失智症症状的时候,会、会退化到像小孩一样……对、对吧?」
「谢、谢谢。我想,应该能、能派上用场。」
由于名义上是来替父亲上香,我们便走向供奉牌位的和室。平时无人使用的四坪大房间内,摆着一座小得与房间不相称的简素佛坛。祖母的牌位已安置其中,但父亲的牌位还没有。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鬼头说到这里,吞了口口水,接着道:「请带我去看看那个房间。」她想必是不想在这栋房子里多待一秒。
在我出院那天的早晨,传来父亲过世的消息。一大早,他被发现在倒在那个房间里。据说他的神情十分安详,但榻榻米上却留下了像被用力抓搔过的痕迹。
「我、我想去府上打扰——可以吗?我、我想做点什么,如果还、还有我能帮上的忙的话。」
「应该是现在这栋房子盖起来之前的事吧。不知道查不查得到……?」
「美苗,有客人吗?」
打电话过去时,鬼头很快就接了。想到她明明不擅长讲电话,我却时不时打给她,不免有点过意不去,但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是真心在夸她的。我觉得鬼头并不是她自己说的那种「没有任何优点的人」——只是她身上的优点不容易被他人察觉罢了。
可能没想到会被认出来,鬼头惊吓得像是要以正坐的姿势弹起来。
就在此时,拉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葬礼后没多久,鬼头打电话到家里的市电话来。想来是她之前说过的「牵制」。当我把父亲过世的事情告诉她时,能感受到电话另一头愣住了。
我无视邻居,低声问鬼头。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父母的合照。那是哥哥婚礼那天,两人难得穿上正式礼服,顺便拍下的照片。那天刚好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鬼头小姐,妳真的很了不起。我没办法做到像妳那样温柔。」
「是、是的。」
「或许真的就像鬼头小姐说的那样。」
「请便。」
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可爱,虽然担心这样有点失礼,但我还是轻声笑了出来。
鬼头打开门锁,伸手拉开木板门。没想到力道过猛,门唰地一下大开,房里顿时哄然响起好几个人的笑声。里面当然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的房间中央,若仔细一看,榻榻米上可以看到好几处像是被抓挠过的起毛痕迹。
拉门顺着滑轨静静拉开,绫子探头进来。「哎呀,是之前在门口见过的那位小姐吧?」
「真的吗?不过——」
我看向荧幕,画面上显示我有一则新简讯,寄信人是绫子。一看到她的名字,一股冰冷的恐惧便从胃底窜了上来。简讯里先是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最后这么写道:
因为只是短短几天的检查住院,来探望我的只有母亲。我原以为绫子会来,但她说怕我顾虑她,反而没办法好好休息,所以留在家里。父亲与哥哥似乎也抱持同样的想法,我对此也没有任何不满。
鬼头点起新的线香,双手合十。我原本以为她身为灵媒,会做些特别的仪式,但她看起来就只是在普通诚恳的上香。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连忙拒绝。鬼头的状况明显不太好,根本没办法悠哉喝茶。
「咦、啊?对、对不起。」
鬼头祈祷似地紧握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又花同样长的时间慢慢吸气,再次吐气。「我、我们走吧。」
「住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起初我还搞不清楚那是谁的声音。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鬼头的声音。那嗓音低沉有力,轮廓分明,与她平常的声线完全不同。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鬼头直盯着房间里头。就在紧绷的空气盈满整个空间时,一滴血从她的鼻子啪嗒滴落。
「关上门。」
「好!」
我立刻照办,把房门关上。鬼头则从口袋掏出手帕,按住鼻子。
「对、对不起,这、这是我的极限了。」鬼头向我低下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真、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鬼头小姐。先别管那些了,我们快点出去吧。」
我深感让她再待下去太危险,扶着她的肩膀一路走到玄关,随便套上鞋子就急急冲到外面。背后仿佛有什么追上来,让我焦急得脑袋都热了起来。
从门口走出一小段路后,鬼头才开口:「已、已经可以了。」
捂着鼻子的她,看起来总算恢复了平常模样。
「没、没事,我现在已、已经好多了。」
「真的没问题吗?」
「嗯、嗯,拉开距离后,就、就没事了。」
她再次低下头:「谢、谢谢妳,让、让我进到妳家里。」
「我才要说谢……那个,刚才怎么样了?」
「该、该怎么说呢,家母设下的结界,似乎还留有一点,呃,『地基』,所以……状况比想像中好一点。说、说不定还有办法。啊,不、不过,是否真的要做,那个,还得考虑到桃、桃花的事……」
虽然嘴上说着「说不定还有办法」,但鬼头此刻的脸色与其说苍白,不如说是惨白了。她的手指仍在发抖,鼻血似乎也还没完全止住。
又是人偶。我心里闪过这念头。绫子也好,鬼头也好,这栋房子老是和人偶扯上关系。
为了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我照常坐上餐桌,现在却深感后悔。明明桌上一如往常是绫子做的料理,吃起来却一点也不好吃。早知道我也该说自己不太舒服,躲回房间去就好了。
原来在井户家之前,也有别户人家住在这块土地上——说起来一点也不奇怪,我却从来都没想过。
「你迟早也会听得出来的。他很常待在妈的房门前面喔。」
女人匆匆对我低头道歉,随即领着老太太进了屋。我依稀听到她连珠炮地说着「井户家如何如何」之类的话,想来她也很清楚这栋房子的底细。
我原以为她会在意那个房间,没想到她却追问:「《第二个月亮》?」脸色认真得令人害怕。
「妳刚刚一直在说梦话,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妳啊,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就算是夏天,一不小心还是会着凉的。」
「听说车站前的电影院要上映《第二个月亮》啊。我本来还想和妳妈一起去看呢。」
我情不自禁地追问。
屋内静悄悄的。二楼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大概是绫子在打扫。这时候要是上楼,肯定会撞见她。我实在不想遇到她。要是见到她,她一定会挂着一贯开朗的笑容,对我说:「美苗,客人已经走啦?对了,今晚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之类的话。可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只觉得她那种态度刺眼得不得了。
「怎么了?美苗。」
我觉得绫子下一句就要问「美苗觉得呢?」于是连忙再次动筷。父亲才刚以那样的方式离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大家还能谈论料理的味道?
「前一户人家也是吗?」
母亲语气平静地问道,我只好下定决心,老实回答。
绫子还系着围裙,优雅地拿着筷子吃饭。哥哥只是默默地咀嚼,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但还不到虚弱的程度。
我忍不住「咚」地一声,把碗重重放到桌上。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绫子和哥哥同时抬头看向我。
也许是察觉到火药味,我从眼角瞄到哥哥准备起身的动作。绫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仿佛能清楚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她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眸里。
我们不该再一起住在这个屋檐下了。当初刚搬进来时,绫子在我眼里简直就像神明一样,如今只让人觉得害怕。
「妈还好吗?果然是太累了吧。」
「大家虽然在旁边看着不说,但其实都很担心啊。要是连妳这么年轻的人都死了,那就太可怜了。这块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其实啊,在这栋房子盖起来之前,战前这里有一栋气派的大宅子,但是那户人家最后也是死光了。当时我还很小,所以算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绫子继续说了下去:「因为爸爸和奶奶都好好地在家里嘛。没什么好难过的啊。」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这话的妳脸色更糟吧。」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母亲的脸色苍白得过头,几乎像纸一样没有血色。我一边想着也许该把鬼头介绍给母亲认识,一边慢慢坐起身子。
「哪里不对?」
「我不是在开玩笑喔。」
就算我是出于好意,但我毕竟没先征求本人同意,就擅自叫了车。我正想回去拿钱包时,鬼头却说:「不、不用了。毕竟是我自己硬、硬要过来的。那我走了。」
她看到我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地说:「太好了,还活着啊。」她平平无奇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格外沉重。
我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跟母亲谈起父亲。要是聊着聊着,没能在葬礼上流下的眼泪一下子溃堤而出,到时该怎么办?要是我无意间让她更难受怎么办?我对这种场面毫无经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绫子恐怕毫无恶意。她恐怕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失礼的话,更没想过这是在践踏父亲的死。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会禁不住感到一股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厌恶。不只是绫子,哥哥也不对劲。在我搬离老家前——哥哥还没结婚之前,就我所知,他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要是因为这栋房子,连鬼头小姐也赔上性命怎么办?)
她真的能有办法处理吗?就算能应付,桃花的问题也依然悬而未解。
母亲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我扶着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抚着她消瘦的背脊。我真切地感觉到,父亲的气息依然停留在这栋房子里。与此同时,我也在想总有一天,我大概也会像这样为父亲的死痛哭一场吧。
听到母亲这么问,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我就回道:「我梦到在跟爸说话。」话一说出口,我就心想糟了。
原本还在聊电影的父亲,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当我在梦里问出「那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时,我就醒了过来。
「是吗?只是淋了普通的面线酱汁而已喔。」
我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让身体沉进沙发里。家里大多是从老家搬来的家具,唯独这张沙发似乎是特地配合新房子买的。沙发还很新,软硬适中,坐起来十分舒适。我以为自己在住院期间多少恢复了一点体力,但果然还是很累。恍惚之间,我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来。
不久后,亮着「预约」字样的计程车停在我们面前。鬼头低着头上了后座,用含糊的声音说:「那、那我先走了。」
光是想到要把桃花孤零零地留在这种地方,我就忍不住想哭。我紧咬着嘴唇,走回屋里。
一股真切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
「不好意思,我妈老爱讲一些奇怪的话。」
「……他叫我不要进那个房间。还有,呃,他说想去车站前的电影院看《第二个月亮》。」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不在这里,而是在老家那个让人怀念、朴素的小客厅里。我和父亲并肩坐在椅子上。他明明就在身旁,却不知为何,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当我试着看清楚一点时,却被说了句「不可以看」。
「美苗,千万不要进那个房间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虽然还带着不安,却在那一瞬间透出一股坚韧的力量,让我反而心生害怕。
「真厉害啊,我这个当儿子的都分不出来。」
绫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带着担忧的神情注视着我,让我想起她曾当过幼儿园老师。她以前一定是个温柔的老师吧。说不定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关切那些垂头丧气的孩子。
我站在庭院中央,出声喊了一声「桃花」。一阵风随即掠过身边,仿佛有什么经过了。那究竟只是单纯的一阵风,还是桃花,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实在无从分辨。
「绫子——」
鬼头摇了摇头。
我得赶快去厨房告诉绫子,跟她说「今晚不用煮妈的晚餐」——我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毕竟我和母亲的心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你们家啊,还是搬走比较好喔。」
不等我出声阻止,车门就关上了。
这时候,有人喊了声「妈,妳又来了」。一名中年女性从屋里望着这边,长相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大概是老太太的女儿。
「那个,虽然说有、有办法,但其实——还是无法保证。」
「嗯……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不过《第二个月亮》是老电影吧?都这个年头了……」
「能帮我跟绫子说,今晚不用煮我的晚餐吗?我要是见到她,大概会忍不住把气出在她身上。」
我猛然把椅子一推,发出「嘎当」一声站了起来。
哭了一阵子之后,母亲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绫子的声音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一般响起。我的手一颤,筷子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我、我也没办法跟妳说『请放心』之、之类的话。只是,嗯,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请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梦里的我仿佛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把父亲就在身旁的光景视为理所当然。
我愣愣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想自己也得回去了,不回去不行。虽然怕得要命,但我总觉得只要逃离这栋房子一次,以后就再也踏不进去了。而且我也得继续呼唤桃花才行。
这栋房子本来就不是我们该住的地方。
「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老太太皱起眉头,用讲八卦的口吻接着道:「那户人家的太太脑袋不太正常,会把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子模样的人偶放到婴儿车里,推着到处走。她还会特地去买糖果饼干,拿来把附近的小孩骗到家里来,叫他们陪人偶玩耍呢。」
「这道菜很好吃耶。」
只听她带着歉意这样补了一句,又继续说了下去。
「美苗,妳是不是在生气?」
「那个,真的请不要勉强。」
「我、我没、没事的。」
我仍然心有余悸。一想到鬼头会不会哪天因为卷进我们的事而突然暴毙,就觉得可怕得要命。
我明白母亲的心情。当初坚持要搬进这栋房子的人是绫子。她会忍不住想把责任算在她头上,也是情理之中。
「不对。」
绫子望向母亲房间的方向这么说。
「人偶……」
「你们聊了什么?」
我这么一说,她便沉默地低下头。
哥哥如此回答。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毛。他明明谈的是祖母和父亲的葬礼,声音却听不出半点颤抖或犹豫。我们明明在同一个家长大,哥哥却说得出这种话——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套着哥哥的人皮在说话一样。
我的脸上肯定写满了不安。鬼头自身恐怕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
我一走近,她就冷不防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臂。
「在啊。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当然会累啊。才刚办完奶奶的葬礼,结果又得办第二场。」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母亲正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我。
我正想说「要在电影院上映,根本像作梦一样」,但又把话咽了回去。母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就在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时,母亲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哦——」
我站在原地,望着计程车的车尾逐渐远去。正要转身回屋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啊」,把我叫住。
哥哥吞下炖茄子后,询问绫子。
后门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接着响起。想必是绫子要开始准备晚餐了。我说了声「好」,母亲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快步走出客厅。
「妳听我说,」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鬼头坚持要自己回去,但看她一边用手帕按着渗出来的鼻血,一边含糊地说着「偶、偶能自己肥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最后我还是叫了一辆计程车到家门口来。她连连低头道谢。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我的老家烧掉了。那时我人在外面,听到家人全部去世的噩耗,真的觉得好孤单。我去烧掉的房子找过好几次,但是没找到半个人。我那时候就想,人死了以后就会去别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吧。那种寂寞、那种悲伤,真的让人难过到想一死了之。可是这个家不一样,死在这里的人都还在。他们哪里也不去,会一直留在这里。」
「话说回来,爸现在也在家里吧?」
「啊,车钱——」
「咦?」
「这里从当时开始,就怪事不断啊。」
同时我也能想像她不愿这么做的心情。母亲其实也跟我一样,对绫子心生畏惧。那个总是开朗温柔又可靠的绫子,现在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某种来历不明的存在。母亲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去正面面对她了。
「美苗,我们已经不用再悲伤,也不用再寂寞了。我们的家人一个都没少。只要这栋房子还在,大家就能一直在一起。如果我们能更早搬进这里就好了。这样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也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我喜欢这个味道。」
从附近一户人家的树篱后,一位老太太探出头来,朝我招手。因为是邻居,脸我多少还认得,但我实在没有跟她好好聊过天的印象。大家对我们总是敬而远之,原因自然在于这栋房子的种种传闻。
「那部电影最近要重新上映。我们以前一起看过,在说想再去看一次。我们——」
「怎么了?」
「我吃饱了。我觉得我们已经没办法沟通了。」
撂下这句话后,我转身准备走出餐厅。
「妳该不会想搬出去吧?」
背后传来一声带着不安的呼唤。
「我怎么可能走?桃花还在这里,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桃花的身体至今仍然活着。只要她还有醒来的一丝可能,我什么都愿意试。
「美苗,我真的很喜欢妳。」
绫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相信妳总有一天会懂的。因为我们是家人啊。就算吵架,或是彼此之间有误解,家人还是家人。」
我一语不发地走出餐厅。面对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我已经连想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我任由怒气牵着脚步乱走,不知不觉又往那个房间走去。
我只是莫名很想见桃花。如果我不再呼唤她,桃花的灵魂说不定就会跟房子里的存在混在一起。焦躁的情绪在胸内翻腾,我站在紧闭的木板拉门前,喊了一声:「桃花。」短暂的静默之后,仿佛在嘲笑我似的,房里一下子炸出好几个人的笑声。
「住手!」
我朝着房间大喊:「住手!住手!住手!」
我做不到像鬼头那样。笑声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像要把我团团包围似地愈来愈大声。在毫无意义的一片喧闹中,忽然浮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那个人,怎么都不过来呢?」
「过来就好了嘛。」
「来嘛。」
「好可怜喔。过来这边就好了啊。」
「美苗,别过来。」
我当下完全没想到可能是陷阱,只是反射性地回头。敞开的房门外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小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逐渐远去。那脚步声令人异常怀念。
「可是啊,我现在已经不是内藤家的人了,我是雏伏家的人。我跟绫子结婚之后,就成了雏伏家的一分子。雏伏家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思考。我也是跟绫子结婚之后,才慢慢明白这一点。我在婚礼致词的时候不是说过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知道我命中注定就是要娶她。绫子也说过,雏伏家很不可思议,每一代都一定会出现一个男人,跑来说『请务必让你们家的女儿嫁给我』。我听她这么一说,就想我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哥哥用一副仿佛只是在劝婆媳好好相处的语气责备我们。
「你怎么知道!你爸在想办法处理那个房间,一定是惹得绫子不高兴了吧?」
「不是那个问题吧!? 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四周一片漆黑。
「不然你爸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进那个房间?等天再亮一点,光线不是比较好吗?」
我仿佛后脑勺捱了一记,这才回过神来。我心想得赶快把门关上,跑上前去一看,却发现刚才敞开的门好端端地关着,还上着锁。
「把奶奶的尸体搬回房间里的人是我。其实奶奶是在那个房间里过世的。不过要是大家知道了,说不定就会吓得从家里逃出去。还有,把美苗妳们在这里的事告诉妳前夫的,也是我。」
哥哥从床沿站起来。
整个房间陷入冰冷的沉默,忽然有人开口问道:「你爸呢?」
她一边说,一边挥手指向某个方向。
「她在收拾餐桌。美苗妳也是,妳要吵架,至少也先把饭吃完再说吧?我觉得妳那样很要不得。应该说,妳跟妈明明都受了我老婆那么多照顾,真亏妳们还能摆出那种态度。」
我站在门前,朝房间再次发问。
叩的一声,传来轻微而坚硬的声响。
「要是身体不舒服,明天也请假比较好吧?」
我好像忘了还理化教室的钥匙,糟糕了。我得赶快去接电话才行,可是身体动不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动的?说起来,我究竟是谁?这个坐在这里,脑袋瓜想个不停的人到底是谁?是我。我有一个女儿。和丈夫离婚后搬回娘家。虽然想养宠物,但从没养过。我在贸易公司当打字员。不对,是电话接线生。不,是司机。不对,我从来没工作过,因为人家还是小孩子。人家还很小很小,照顾我的妈妈跟姐姐把我留下时都哭了。既然会哭,那干脆把我一起带走就好了嘛。妈妈还说,早知道就不该让我这么大,明明人家还只是小孩子。好奇怪喔。
可是刚才的小女孩,明明就是从这个房间里看着我。那不是我的妄想,我确实看见了。
「大家都不回来了。」
哥哥说完,笑了起来。那笑容过于开朗,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但同时又像在慈爱地看护什么脆弱的存在。那个表情让我联想到绫子。
「爸爸你最近也太累了啦。放假还在弄院子。」
「喂,别乱讲行不行?」
——妈妈。
「哪里不对?」
「院子那么大,我还是觉得请个园艺师来帮忙比较好。」
「那为什么你爸会在那种地方?」母亲向前跨了一步。「你爸不会做出那种傻事。难道不是你或绫子对他做了什么吗?」
「也是啊,说不定是很奇怪。说得对,我大概会觉得怪——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
「那要看人啦。我以前那个课长就超啰嗦的~明明都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实在太气人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可是——」
「为什么不过来呢?」
绫子一边说,一边把装着冰咖啡的杯子放到我面前。「虽然临时请假应该不太好开口,不过身体还是比较重要嘛。」
他朝我们晃了晃信封,上头印着不动产公司的名称与商标。哥哥正饶富兴味地看着那些母亲曾拿给我看的不动产资料。
「我什么都没做。」
电话响了。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跌进冰窖,全身一片冰冷。
「毕竟妳最近也很忙呢。不过今天是丧假的最后一天吧?妳恍神成这样,真的能回去上班吗?」
哥哥忽然这么说。
「就说不是!是这个房间在呼唤妳!」
「我哪知道。说不定是不想被人看见吧。」
在两人的争吵声中,一个稚嫩的声音钻进我的耳中。
「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离开这个家啊。」
面前摆着绫子做的早餐,母亲正探头看着我。
「绝对不是。那不是爸爸。」
啃着吐司的哥哥插话。
「毕竟才办完父亲的葬礼啊。我要是妳上司,也会觉得多休几天没什么好说的吧。」
「桃花。」
我本来就心浮气躁,看到他不经允许擅自进房,更是火冒三丈。哥哥瞪了我们一眼。
母亲从以前就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年轻时曾经骑摩托车纵贯本州,上了年纪也依然喜欢到处跑。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勇往直前——至少我一直以为母亲是这样的人,所以如今的母亲才显得格外令人心痛。
我的脚却半步也动不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妳还是想过搬家吧。如果爸没出事,妳搞不好早就搬走了吧?妳这样真的很让人头痛,绫子会很难过的。」
「那个我已经退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我肯定似地「嗯、嗯」连连点头。在我眼里,他简直像个完全陌生的人。「你在说什么?」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美苗。」
和服看起来不像大人的尺寸。我想起当年按虚岁帮桃花过七五三时,在摄影棚看过好几件那样的和服。当时的记忆掠过脑海,明明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振袖「唰」地一下缩回房内。下一瞬间,在大约我膝盖的高度,一张小女孩的脸蓦地探了出来。她几近直角地歪着头,一头妹妹头造型的黑发像有实体般扑簌垂落。细长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这不是桃花,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孩子,但是——
我追着脚步声转过转角,前方果然又是那个房间。房间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间露出抢眼的鲜艳色彩。
「是我喔。」
「早啊。」父亲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进餐厅。
「我在房间里,听到你爸的声音叫我过去……」
「你爸呢?圭一,你对你爸做了什么吗?」
「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好可怕。」
「妳就是小志吗?」
打开父母的房门,只见哥哥坐在父亲的床沿上,从一个A4大小的浅蓝色信封里抽出文件,低头阅读。母亲脱口喊出一声「啊」。
「小志是她才对吧!」
「我好像睡太久了。」
哥哥重复了一遍,像在反刍自己说出的字句,然后「嗯、嗯」地连连点头。
背后忽然有人唤我。我回头一看,是母亲站在那里。
母亲话才说完,哥哥就接着问我:「话说回来,妳还有特休吗?」
母亲低着头喃喃道:「但我还是会想,如果真的是他就好了。」
在走廊上安抚她一会之后,母亲仍旧低着头,打算独自回房。我开口询问她:「我可以陪妳一起回去吗?」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不知隔了多少年,再次牵着手走过走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安静了下来。房间里传出一阵「呵呵呵」的细笑声,仿佛蛇拖着尾巴滑过空气。
「小志?」
「吼唷~我是桃花啦,曾奶奶!」桃花不满地抗议。
一个幼小的声音答道。
「很奇怪?」
「那种事白天也办得到吧!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他怎么会自己一个人——」
「你在干什么!? 」
那间被视为禁忌的房门要被打开了。
在众多陌生的声音当中,我又听见父亲的声音:「别过来。」
「我确实想过,但我打消念头了。」
我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天亮了,我也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旁。
我眼前的门栓开始喀喀作响地颤动起来。插销自行晃动,一点一点地松开。
「绫子不会做那种事。」
我冲出走廊追了上去。我仿佛听见母亲在叫我,但我没有回头。不只是因为心系桃花,同时也是因为我想逃离那个现场。那个争执的空间让人窒息,我只想抓住女儿的身影。
打破沉默的人是母亲。
母亲说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哥哥又望向我们。
我听见母亲的声音,醒了过来。
小女孩的脸像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房里。
「说得也是啊。」
「也是呢,是啊。我懂的,在理智上我是明白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祖母一边听一边笑眯眯地点头。她转向坐在我身旁的桃花,用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打招呼:「早啊,小志。」
「美苗,妳怎么了?」
「我才想问妳们在干什么吧?我在床底收纳柜找到了这个。妈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通常都会藏在这种地方。」
「绫子人呢?」
「你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奇怪吗?很奇怪啊!」
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吐出这个称呼。
——我醒了。
不晓得是谁打来的,但我没办法去接。话说回来,家里的电话铃声是这样的吗?说到底,这栋房子里有电话吗?我记得父亲说过,就算家里有电话,想打的地方没电话也没用,所以干脆不装。衣服已经好几天没换了。也有可能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月、几年也说不定。一直坐在这种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日子就会失去感觉。上一次看到家人的脸,是什么时候?大家为什么都不回来?明明空袭警报早就没在响了。为什么要抛下我去别的地方呢?电话还在响。反正也不会有人接,等等再打就好了嘛,真是急性子。到底是想找家里的谁呢?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大嫂,还有姐姐跟年纪比较小的哥哥。大家都去哪里了呢?说不定是打给我的电话。但是真的会有人找我吗?要是能直接来家里就好了,不过说不定门是锁着的,根本进不来也说不定。我也也没办法开门,真是不好意思。我只能坐在这个房间里。眼前摆着一只小小的杯子,里头放了一撮生米。这房间也很奇怪,连一只老鼠都不会跑进来。这杯子是母亲放的吗?还是奶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坐在铺在榻榻米上的坐垫上。坐垫是很久很久以前,专门为我订做的小坐垫。那时候家里大概还有那样的余裕吧。电话还在响。明明这栋房子里没有电话,到底是谁从哪里打来的?该不会是打给俺的?不,说不定是打给人家的电话?不,也许是打给我的。我真想告诉对方,自己身体动不了,所以接不了电话,可惜我做不到。果然是打给父亲的电话吧。说不定是工作上的电话。他手头阔绰是到什么时候为止来着?他还说过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后来到底怎么了呢?不,也许真的是打给我的。有人知道这个家里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也说不定。会是什么事呢?是工作的事吗?个人电脑的密码只问总务就知道了吧。不,也许是学校的事。
「但妳有打算搬出去,对吧?」
看起来像是一件振袖和服。
我撑起上半身。大概是在梦里哭过,脸颊湿湿的。
离开母亲房间后,究竟过了多久?我的记忆一片模糊。
不管怎样,我现在手掌底下的不是木地板,而是榻榻米,所以这里至少不是我的卧室。
我在一片漆黑之中慢慢站起身。我什么都看不见,连举在眼前的双手都看不到。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以免撞到东西,好不容易终于摸到墙边。摸到可以依靠的东西,让我松了一口气。
电灯开关在哪里?不论这是家里的哪一个房间,开关都应该在墙上。我摸着墙缓缓移动,不久便摸到了房间的角落。
我顺着墙转了个方向,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我至今还没有踢到或撞到任何东西,看来这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至少不是客厅、不是厨房,也不像是谁的卧室。
这个家里还有几间几乎没在用的客房。就算这里是其中一间好了,我又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我努力让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同时来到了另一个角落。还是没有摸到电灯开关。难道要更往前才有,还是我漏掉了?脚在榻榻米上拖行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回荡。没多久,我又抵达了下一个角落。到目前为止,我没碰到任何障碍物,也没摸到开关。
我额头开始渗出令人不适的冷汗。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再度迈开脚步。
灯——只要找到电灯就没事了。只要有光就行。哪怕是平常不用的房间,应该也装设了电灯。可是我一路摸着墙走过来,这个房间里不但没找到开关,甚至连窗户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像是柜子之类的东西。
我的脚尖碰到了墙。
又是房间的角落。这下四个角落我全都摸过一遍了。我还是慢慢横着移动,一边在心里拚命对自己说: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我的指尖碰到了和墙壁不一样的触感。从那有些微凹凸的手感,我判断那应该是带着木纹的木板。
这是门板。
我把被冷汗浸湿的手贴在门上,试着用力推。门却纹风不动。试了好几次也毫无反应。我脱口而出:「不会吧……」
我早就心知肚明,自己现在所待的地方就是「那个房间」,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记得自己看见眼前的插销自己动了起来。之后的记忆便一片模糊。我做了梦,是有关家人的梦。我记得梦中已经过世的祖母和父亲也都在。
可是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明知绝对不能踏进这个房间。我不可能自己走进来。
我用尽全力拍打木板门,却只发出的微弱的声响。我用尽全力大喊:「快开门!」
但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哥哥、绫子,他们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胸口愈来愈紧,感觉就像被活埋一样。
「那个、关于,那个……」鬼头终于移开遮住嘴的手,对绫子开口说:
「咚——————!」
有什么烧起来了——当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这件事的同时,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仿佛要盖过火灾警报器刺耳的铃声般,钻入我的耳朵。我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人的声音。
「叩叩」的敲击声早已被吞没,我甚至不确定那个声音是否还在。只感觉那个原本正要朝这里探出头来的存在,像是被吓得缩回了原本待着的地方。
「已、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在这里了。这样还、还不够吗?」
「咚——————!」
绫子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美苗她们要离开这个家?」
绫子摇了摇头,回道:「我不能丢下小志。」
绫子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指点点,说我家该怎么样。请妳离开。」
鬼头断然否定。
「请妳出去。」
我则像还困在噩梦里一样,脑袋昏昏沉沉,完全转不过来。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茫然发愣时,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鬼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还向前跨出半步。
仿佛对自己的名字起反应一般,房间里又传出「叩」的一声轻响。鬼头往门那边瞄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把视线转回绫子身上。
「再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我跟妳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想法的人。」
我拉开门,门外果然是鬼头。她把手机贴在脸颊旁,肩上揹着一个鼓鼓的方形大布包。一看见我的脸,她的表情便微微放松,但随即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你们所有人,包括妳自己,都、都应该离开这个家。」
转过走廊的转角,那个房间便矗立在前方。绫子毫不意外地站在房间门前。
「嗯?」
「叩叩」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急。
「已经谈够了吧?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哥哥从母亲房间那头跑了过来。他看见绫子和鬼头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本想开口说什么,却被绫子一句「没事」拦了回去,只好闭上嘴。
「在妳看来也许是那样,但对我来说不是。」
「咚——————!」
哥哥插嘴道:
「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绫子用冷冽的声音向鬼头发问。鬼头仍旧用手帕掩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绫子斩钉截铁地说。
「这、这样不行,那个——」鬼头又咳了起来。「我、我想,还、还是应该跟妳好好谈一谈这、这件事。」
「那、那个……不能叫做家、家人。」
就在此时,手机再次响起那声惊人的声音:「咚——————!」几乎同一时间,屋外也传来一模一样的声音,仿佛立体声般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在演奏。我简直难以相信,这竟是从鬼头娇小的身躯发出的声音。整栋房子都在音色与音量之下,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把背整个贴在木门上,想尽可能离那声音远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打着坚硬的板子。就在我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敲门声的瞬间,脑海里闪过梦里桃花的声音。
她揉着泛泪的眼睛,一言不发地连连点头,接着随手把鞋一脱,迳自踏进屋内,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房间走去。我也只能连忙跟在她身后。
「有人在吗!? 」
「没、没那回事。呼——」
「不、不是这样。是内藤先生——美、美苗小姐的父亲,要、要我转告你们,叫你们离开这个家。今、今天把我叫来的,也、也是桃花。她、她希望我救她妈妈。什——」
「妳又知道些什么?叫人离开这个家,不过是妳自己自以为是的建议吧。」
绫子依旧用冰冷而坚决的语气回道。
「我说,刚才那个是什么?」
「这里是我们的家。真正不该待在这里的,应该是妳吧。」
「妳竟然来了?为什么?」
(小志是她才对吧!)
鬼头低下头,大口吐了几次气,然后再度面向绫子。「妳、妳不觉得,这样太、太残忍了吗?」
「咚——————!」
母亲的声音从房里传来。从窗户望出去,天空依旧带着傍晚的一抹蓝色。刚才明明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但实际上似乎并没有过多久。
就在这时,绫子笑了。她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爽朗笑容,用教训小孩似的口吻说:「妳果然什么都不懂啊。」
叩。叩。
鬼头在吼声的空隙中挤出这句话,我再次确信这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呆呆站在原地,哥哥把我推开似地从身旁冲过,往厨房那头跑去。
「鬼头小姐!」
我顿时松了口气,安心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手指颤抖着按下通话键,正要喊出「喂?」的瞬间——
这果然是敲门声。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鬼头在「妳自己」几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她直视着脸色冷得令人发毛的绫子,紧紧抓着包包的肩带,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命脉,却一点也没有要退缩的样子。
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这一刻的绫子却可怕得让我忍不住想后退。鬼头又捂住嘴,连声咳嗽。
一声轰然巨响像要震裂耳膜似地在耳边炸开,耳朵顿时嗡嗡作响。
她令人发寒的冰冷嗓音,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谁!? 」
「不对。」
「妳在说什么?」
「看妳那么难受的样子,妳那招应该也不能一直用吧?」
绫子回头望向玄关。我奋力站起,一口气朝她撞去。她被我撞得踉跄不稳,我趁机飞奔向玄关。来访的人似乎已经推开大门,进到院子里,正砰砰地拍打着玄关的大门。
在我眼中,她的笑容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手,手心明明出汗,却一片冰凉。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叩」地响起一声坚硬清脆的声响。
「妳是之前来找美苗的客人,对吧?」
「这是怎么回事……」我才喃喃说出口,门铃就响了。
「那孩子被抛弃过一次,体会过孤零零一个人的滋味。妳不觉得再把她一个人留下来,才是真正的残忍吗?我想在这个家里,和那孩子一起,打造出我和她所期望的家人。」
忽然之间,我的裤子口袋震动了起来。
鬼头又捂住嘴咳了起来,在仍然急促吃力的呼吸声下,她努力把话说完:「什么都不懂的,其实是妳。」
「美苗。」
绫子站在那里,一边问那是什么,一边用围裙擦手。
我猛地回头,却没有人回答,四周一片寂静。若是像之前那样被嘲笑,反而还比较让人安心。
「公公和桃花只是还没完全融入这个家而已。这是真的喔。我们家还有很多家人,最后大家都会幸福的。奶奶能再见到小志,也开心得不得了呢。」
微弱的呢喃从我口中滑出。
有什么东西正要出来。
叩叩叩叩叩——
她又长长吐了一口气。「——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不、不该再把别人拖下水了。」
下一个瞬间,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响彻整栋房子。
「妳根本什么都不懂。」绫子说道
我躺在走廊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色的室内拖鞋。
「请妳回去吧。我必须保护这个家。」
那是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的震动。我连忙把手伸进口袋,颤抖着取出手机,刺眼的亮光猛地映入眼帘。
「请妳回去吧。」
我朝房门外大喊。就在那一刻,我身上的衬衫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拉。
「请、请、请开扩音,请开成扩音模式!」
一听到桃花的名字,我的胸口立刻揪成一团。没错,桃花的事还完全没解决。她的身体还躺在医院里沉睡不醒,就连鬼头也束手无策。我们只能把她留在这栋房子里——一如往常地,我又一次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痛恨。
「那、那孩子的、家、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所、所以她永远都、都会觉得不够。不、不是你们在,就能弥补的。这样下去,她、她也会一直、一直不停呼唤人。这种毫、毫无意义的事情——」
「妳会造成我家人的困扰,请妳回去吧。」
「我建议妳还是回去吧?」
尽管缺乏现实感的感觉,让我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似地有些发软。然而方才那股几乎要吞没全身的恐惧,此刻已经从我心中消失了。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四周渐渐像起雾一般泛白,我才恍然明白,现在响个不停的是火灾警报器。
「美苗和婆婆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她们不是那种会抛下家人不管的人。何况桃花和爸爸也都在这个家里啊。」
「这不关妳的事。」
「不是,她是我朋友!」
「小志……」
我急忙朝哥哥大喊。就在这时,我才惊觉母亲不在场。她到底在哪里?
「就、就像我说的……」
果然是有人打电话来。荧幕上显示着「鬼头雅美」。
今天中午她在这个房间门前喊出「住手」时,那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如今被放大了好几倍,化作单纯的声浪,灌满整个房间。
说时迟那时快,门突然打开了。我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跌出房门,背朝下摔在走廊上。刺眼的亮光猛然灌进我的双眼。
「强、强行把人留、留在这个家里……」
「咚——————!」
「那、那么……」鬼头更加用力抓紧包包的揹带。「请、请不要阻止美苗小姐她们、离开这里。」
那声响仿佛隔着电话都能撼动空气——不对,这是人的声音。我这才察觉,这是鬼头的声音。
绫子对鬼头这么说。听起来十分亲切,语调却依旧冷冰冰。
「起、起火了!外面!到、到外面去吧!」
鬼头抓着我的手臂,喊完这句后又咳了起来。
浓烟一阵阵往这边飘来。这时绫子猛然转过身,似乎想往屋内跑。鬼头立刻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绫子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我们。
「那、那个,妳也得快、快逃啊!」
鬼头边咳边说,想拉着我们一起往外跑。然而绫子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谢谢妳担心我。」
她脸上浮现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温柔神情,这么说道:
「可是小志会怕。那孩子最讨厌火了。」
话音刚落,绫子就冲进那间敞着门的房间里。门随即关上。
「啊,妳、妳在干什么啊!」
鬼头几乎是尖叫出声。
无论是警报器的铃声,还是宛如野兽咆哮的尖叫,在我听来都像隔着一层薄膜一样遥远。这段一路勉强撑到现在的生活,如今恐怕正准备迎来落幕的时刻。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想起,桃花应该还在这栋房子的某处。
「桃花、桃花她——」
正当我惊慌失措时,鬼头语气坚定地打断了我。
「桃花没事的!」
接下来,她使出与那副娇小身躯全然不相称的力气,硬是把我往外拖,拉着我冲出玄关。
我隔着客厅的窗户,看见在屋内舞动的火焰。尽管眼下是这种情形,我脑中还是冒出一个念头——好漂亮。在我们不久之后,哥哥也从玄关跑了出来。
「绫子呢?」
一看见我,哥哥立刻冲到我面前,急切地发问。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鬼头已经抢先回答:
我只回答她:「就照鬼头小姐妳觉得安心的方式去做吧。」
我急忙冲进附近便利商店的厕所,压低声音,一直哭到觉得自己总算还有办法再走出去为止。
烧毁的建物很快被拆除。据说拆除作业时鬼头到场了,不过她没跟我提起详细情况。
我也只能怀抱着不安,看着一栋大型的集合住宅在那块土地上慢慢成形。
这场火多半是母亲放的。推测她应该是从后门进了车库,把那台闲置已久的摩托车里的汽油抽出来,泼洒在厨房和客厅后点火。如果汽油再多一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据说她身上的衣服也在那时被火烧到,虽然消防队员很快赶到,将她从客厅里救出,但送医后仍然不治身亡。由于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具体经过只能靠推测。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准时下班,先回到那栋尚未整理完的半烧房子看了一趟,之后才步行前往桃花住院的医院。手上提着新买的换洗衣物。
后来听说,她倒在那个房间里,双手的指甲深深嵌进中央榻榻米的边缘上,脸上带着宛如睡去般的安详表情。
(那里一直、一直都在呼唤人。所以那里、那里一直都是一栋「家」。不、不能变成别的东西,然后……一定会再有人住进去。)
那栋房子再度被拆掉。这回连邻近的几户人家也一并被收购,整块区域变成了一大片空地。当印着建筑公司名称的围篱将这一带围起来,里面开始进行工程时,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里一、一直在呼唤人,所以那里一直都会是「家」,不、不会变成其他的,总会有谁搬进去住。)
「那桃花怎么办?她还在医院沉睡呢。」
最后房子只是半烧。多亏这栋房子虽然老旧、结构却相当扎实,壁纸和窗帘也都采用耐火材质,火势才没延烧到附近的房子。
我原以为哥哥一定会慌了手脚,马上冲回屋里。我甚至已经准备好要拦住他,但是他只是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轻轻说了一句:
母亲的死也好,哥哥的死也好,事情接连而来,仿佛只是发生在遥远某处,被条列出来的一连串事件而已。无论是悲伤还是丧失感,都显得缺乏真实感。但等到丧假结束,回到公司的时候,同事一见到我,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妳还好吗?脸色也太糟了吧。」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看来多少还是受到了打击。
「那就好。」
鬼头解释说,大概是时机刚好。桃花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鬼头的母亲还活着,她施下的封印也依然有效,所以那个房间的力量没能完全发挥。再加上桃花非常在意我,她的灵魂才会在那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下离开身体。
那块地上又盖起一栋气派的新房子,但不知不觉之间,又挂上了「待售」的牌子。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偶尔绕到附近、悄悄呼唤着桃花名字的途中,从旁听到,那家的住户似乎像是逃难般匆匆搬走了。
办理丧假手续时,我把家人的死亡证明一张张排在桌上,上司露出一副仿佛坐立难安的表情,生硬地向我致意哀悼。明明就在眼前,那时的我却只觉得,一切都显得异常缺乏现实感。
我想母亲大概只是想把那栋房子彻底毁掉,好逼我们离开。真是太乱来了。
母亲与绫子的葬礼结束后,哥哥在自己的房间上吊自尽了。这么说也许显得无情,但对我而言,他的死完全在预料之中。
我原本担心,这种有种种传闻缠身的物件——而且还是一栋半烧的房子——恐怕很难找到买家,没想到当地一家不动产公司迅速买下了房子。虽然价格自然被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个讨厌牵手的孩子。这么一想,不知怎地,眼泪就突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走在对面的明明只是素昧平生的一家人,却让我觉得自己失去的一切被一口气摊在面前,胸口仿佛要裂开一样疼。
「她、她进了那个房间。」
在我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鬼头低着头说:
我找鬼头商量时,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说到一半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房子有一部分被烧得焦黑,又被灭火时喷的水弄得一团乱,已经不可能再住人了。我只好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把能搬走的行李尽量都搬过去。那栋房子在办完继承手续之后,已经全部成为我的名下财产。
夏天像一场暴风雨般呼啸而过。
天色还残留着些许亮意,不过白天大概会一天比一天短下去。隔着两道护栏的马路对面,我看到一对应该是父母的男女,带着两个小孩走在路上。小学生年纪的男孩试着去牵穿着幼儿园制服的小女孩,却被不情愿的小女孩甩开。男孩说了句:「很危险啦!」又伸手去牵她。走在前头的母亲不时回头,走在最后面的父亲则慢悠悠地跟在一家人后面。
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没有选择死在那个房间里。他没有留下遗书。如果硬要揣测,他大概是担心那个房间要是再有人离奇丧命,就会引起外界关注。他这么做,多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绫子。
正如鬼头所说,就算房子本身消失了,那个房间的力量仍未消失。
「这、这一切全都只是推测。对不起。不过……」
「听、听起来可能有点、残酷……但我觉得那栋房子还、还是放手比较好。」
鬼头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附近的住户纷纷跑出来,在此起彼落的嘈杂声中,自远而近的警笛声也变得愈来愈清晰。
可能是因为距离起火点较远,也可能是有什么力量在暗中介入——那个房间竟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
「至少桃花应该没、没被那栋房子吞噬。她的身体还活着就是证、证据。不过,这也意味着……那个房间的力量还、还没有完全消失。所、所以,我想……请容我再稍微介入一阵子。应、应该说,我多半会这么做。」
既然母亲是死在别的地方,她的灵魂大概并没有留在「井户之家」。这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我也说不准。
我仍然涌不起失去的实感,只是悄悄地在心里这么嘀咕。
尽管如此,绫子还是死了。死因和浓烟、火焰全然无关,只能说是心脏就那样自然停止了跳动。
桃花在沉睡之中,迎来人生的第十年。
当名叫「境町阳光大厦」的大楼在「井户之家」的旧址上完工时,距离那段宛如噩梦的日子,已经过了将近七年。
不管怎样,我也只能选择脱手那栋房子。毕竟光靠我一个人,根本负担不起修缮费和维持费。在仍未弄清那间房间的真相,也不知道「小志」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我终于下定决心,将那栋「井户之家」卖掉。
(妈,妳这样可是会被老爸骂喔。)
「桃、桃花的话,她在那、那种情况下,算、算是特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