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生活吧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 · 尾八原十时 · 1.6万 字
我和丈夫离婚了。我带着年幼的女儿,决定回娘家去住。
我原本打算就我们母女两人重新开始。毕竟娘家里除了父母,还有哥哥一家以及祖母同住,我以为家里不会有多余空间给我和女儿桃花。没想到父母得知我在找公寓后,竟然对我说:「既然如此,美苗妳们也搬来一起住吧?」他们说,打算把住了多年的老家卖掉,搬到更宽敞的地方去。
这个提议的确令人感激。一来新家就还在通勤范围内,二来我才刚暌违三年回到职场,桃花又是个动不动就发烧的孩子,身边能多几双大人的手,当然最好不过。
不过听到新家的地点时,我忍不住迟疑了。因为他们说要搬去「那栋房子」。
在我老家的镇上,有一栋被称作「井户之家」的宅邸。名字的由来并不是因为里头有水井,而是以前住在那里的是姓「井户」的一家人,所以才有了这个称呼。那是一栋有数十年历史、两层楼高的和洋风格老宅。
尽管外观气派得像是会有贵族住在里头一样,但实际上却是间充满流言的凶宅。据说在我还小的时候,那栋房子曾发生过一起父亲在自杀前杀害全家的事件,住户全数身亡。
有人说,那户人家供奉着「怪异的神明」,可能是沉迷于某种邪教。那起惨剧是否与邪教有关,已经无从得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户人家无人幸免,留下来的只有那栋气派的宅邸。虽然后来也曾经有几户人家搬进去,但总是住不长久,房子老是变成空屋。甚至还有人悄悄传着这样的传闻:在那起惨剧后入住的人,也接连离奇死亡;或是房仲公司请灵媒来,结果对方一站到门前,就摇头说「爱莫能助」。
没想到父母竟用父亲的退休金,加上哥哥夫妇的积蓄,买下了那栋房子。
「房仲说只要注意一件事就没问题啦。」
母亲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似地这么说。
她说对方再三叮咛,那栋房子里有一间「绝对不能进去的房间」。就算要开门,也顶多只能在天色还亮的时候,一天开一次通通风而已。光听到这些,就足够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不过不管怎么说,尽管是中古屋,我们却能用离谱的低价买到这么大的房子,这一点也是事实。
我心里也有一部分觉得,反正也只是些没凭没据的谣言。当时的我被现实压得透不过气。重返职场没多久,却时常发生我正忙着工作,负责庶务的女同事就把内线转过来,一脸歉意地说:「内藤小姐,是托儿所打来的。」这种时候,对方多半是打来通知桃花发烧了,我得立刻去接她。
离婚的前夫因为种种理由,根本指望不上。临时早退或请假的情形一多,职场上的压力就会跟着变大,但我也不可能辞职。回到家里,又得被家事与育儿折腾得筋疲力尽。
「只要不进那个房间就好。」
只要遵守这个规则,我就能和大家一起生活,也能有人帮忙分担重担。
思量再三,我和女儿最后还是搬进了新买的老家——那栋被人称作「井户之家」的房子。
「很厉害吧,美苗。这房子大到感觉会在里面迷路呢。」
我和桃花搬进「井户之家」的那一天,绫子笑着这么说。
绫子是我嫂嫂,姓雏伏。哥哥和她结婚后,两人用的是绫子的姓氏,而不是哥哥的姓氏内藤。
因为哥哥夫妇和父母、祖母同住,所以比我们早半个月就搬进了这里。我上次见到她,已经不知道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母亲慈爱地眯眼望着桃花。因为哥哥夫妇没有孩子,桃花成了唯一的孙女。父母会提议大家一起住,说不定就是太想孙女了。
桃花手上拿着的是一本涂鸦本。白纸的一角画着一只歪歪扭扭,但仍看得出来是兔子的画。那不是我画的,而是前夫画的。
她身材娇小,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十分可爱。带路时的样子一如往常地俐落,不过我总觉得她原本丰润的身形似乎瘦了一点。突然提起身材的事情未免有点唐突,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在心中暗暗希望她不是身体不适。
「还好啦,我今天得把行李整理完才行。」
我默默转身离开。离走廊愈远,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也许是奶奶。)
「还好。真不好意思,什么事都麻烦妳。」
昨天半夜的恐怖经历仿佛全是假的。我甚至觉得,听见脚步声后跑下楼查看,说不定全都是我在作梦。
听到丈夫因为性骚扰被捕时,我还以为他一定是被冤枉了。
我打开灯,喊了一声:
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我必须把桃花从这个男人身边带走,永远不再让他靠近。
「奶奶?」
整理到最后,我的眼前堆起一叠折好的纸箱。我把它们捆起来,搬到一楼。纸箱会先暂放在车库里的小小铁皮仓库,等到垃圾回收日再丢掉。父母搬家时留下的纸箱,似乎是由搬家公司顺便处理掉了,但我们这次请的业者并没有提供这样的选项。
但等今晚她睡着之后,我会撕了那张图拿去丢掉。我绝不能让女儿心中留下对那个男人的依恋。
「那间『绝对不能进去的房间』,请……就是这间吗?」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早已高高升起。我侧躺在床上,先一步醒来的桃花正在拍我的肩膀。
这阵子,祖母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她把绫子当成妈妈,把我当成姐姐,还把桃花叫做「小志」。我不认得这个名字,或许是祖母小时候的朋友吧。
桃花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还一无所知。也正因为一无所知,我才无法从她手中抢走那张兔子的图。
想想也是,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她不愿意独自待着也无可厚非。父亲和母亲各自出门了,绫子忙个不停,祖母又像小孩一样,哥哥则是还在睡,更别说他本来就不是会主动照顾小孩的人。
绫子对桃花笑着这么说,又朝我投来一个笑容。
「怎么了?啊……是这个啊。」
我脑中浮现前夫那张看似和善的脸。他就是那种会被人说「是个好爸爸」的人。硬生生把桃花和他分开,对这孩子而言,或许是件残酷的事。
拉门的上方装着一个简单的插销锁,除此之外,既没有另外挂锁,也没有贴什么符咒。只是插销锁的位置很高,就连我都要伸手才构得到。这样一来,至少不用担心桃花会自己开门。
绫子曾经这么对我说过,但事情绝不可能真像她轻描淡写地说得那么轻松。即使她心里其实想要小孩,恐怕也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下实现愿望。
一想到以前那个精明能干的祖母,我心里难免有些落寞,但同时庆幸祖母失智后还算温和。至少她不是那种会口出恶言、甚至动手打人的类型。要是桃花被那样对待,就算祖母并无恶意,心里也一定会感到受伤。
「其实就算进去也真的什么都没有。里面就是三坪大的正方形小房间,没有家具,也没有窗户,只有地上铺的榻榻米而已。我每天都会开一次门,让房间通通风。」
「奶奶在家里多半都只是发呆而已,安静得连居家照顾的人都惊讶。爸妈也常帮忙,洗澡则是等居服员来时才洗,所以我主要要做的也就是协助上厕所和用餐而已吧。」
「那就是吐司喽。这个对吗?桃花真乖。」
因为忘了关灯,房间里亮得刺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快指向凌晨一点。我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只想到得去刷牙才行。
「哪里的话,小事而已啦。比起大家一起做,我照自己的步调来反而比较轻松。咖啡之类的都放在这边,你要的话自己拿自己用就好。面包在这里。桃花也吃吐司,可以吗?」
我看了眼时钟,已经快九点了。原来我睡过头了——我急忙换好衣服往楼下去。
「啊,美苗,早安呀。」
洗完澡后,桃花很快就开始打瞌睡。我好不容易让她刷完牙、上完厕所,但她还没踏进分配给我们的房间,就直接睡着了。夜已深了,再加上搬家折腾,她自然是累坏了。
「毕竟房仲反覆叮咛成那样,不觉得很毛吗?再说,打破禁忌遭到报应,不就是恐怖故事的老套桥段吗?」
绫子有时会自嘲说「我没什么工作经验」,但至少在我眼中,她既聪明又有常识。像她这样的人没有把这里的守则当成笑话,而是认真遵守,想必其中一定有相应的「理由」——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牵着桃花跟上绫子的脚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绫子满意地微笑后,点了点头。
「奶奶就跟小孩子一样呢。来,把嘴巴擦干净喔。」
绫子语气明快地说完,便转身背向拉门,快步走向走廊深处。
绫子比我年长七岁,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许多。
房门一打开,旁边就是二楼的浴室。我正打算起身去浴室,却听见楼下传来某种声音。
然而,脚步声还在。「哒、哒」的声响怎么听都是随意踩过榻榻米的声音。我环顾四周,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背脊。
绫子不知何时已经别开视线,开始照料祖母。
然而睡意却久久未再降临。
绫子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从她严格遵守规定就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奶奶,怎么啦?」
「桃花,妳千万不能进这个房间喔。」
我再次放轻脚步上楼,回到原本的房间。桃花依旧维持着先前的睡姿,睡得很熟。我仿佛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钻回棉被里。
「搬家真的很辛苦呢。对了,我想再洗一趟衣服,有什么衣服不能直接丢洗衣机洗的吗?」
我不是不能理解这份心情,但当母亲说出「毕竟妳哥哥那边没有小孩」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惊。正准备收拾餐具的绫子,似乎也瞥了母亲一眼。
然而就在某一天,仿佛有人按下了我脑袋里的开关,我终于接受了那些证据。强烈的𫫇心感翻涌而上,我盯着全家福的照片,当场吐了出来。
毕竟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和桃花以外,还有其他家人,听到脚步声本身并不奇怪。只是那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踱步,既不像是要去上厕所,也不像是想喝水那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走法。
「我叫桃花啦!桃、花!」
身旁的桃花依然安静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一旦睡着就很难叫醒。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一直亮着的电灯切换成小夜灯,然后走出房间。
「——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有踏进房间一步。」绫子语气坚定地补上一句。
「绫子,妳真会哄小孩呢。」
就在这时,祖母从走廊深处慢慢走来,拉了拉绫子的袖子。
我睁开了双眼。
「是不是还很累?再多睡一会也没关系呀。」
「妈妈!快起床!」
「我要方方的那种。」
「是吗?毕竟我以前当过一阵子托儿所老师嘛,虽然时间不长。」
我在地板上直接铺了两组被褥。房间虽然是贴着米白色壁纸、铺着木地板的西式房间,但若睡床上,桃花可能会摔到床下。我让桃花躺好,自己也在旁边那床棉被上躺下,刚松一口气,便不知不觉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桃花能来真是太好了。果然家里有小孩就是不一样呢。」
「我呀,要去把洗好的衣服拿去晾喔。」
整理的进度非常缓慢。幸好我早早找出了装玩具的箱子,她立刻开始在里头翻翻找找,我也终于能稍微加快速度。正当我埋头整理时,耳边突然飘来一声「爸爸」。
无论如何,绫子讲的「很厉害」确实不夸张。我以前只从外面看过这栋房子,但真正踏进大门,才发现屋内更壮观。洋溢着昭和复古风情的高雅装潢,连我这种外行人也看得出来砸了不少钱。房间也多得像是可以开间小旅馆一样。虽然诡异的传闻还是让人心里毛毛的,可一想到自己竟然要住进这么气派的房子,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绫子放慢语速哄着她说。祖母像是听懂了,点点头「嗯」了一声,这才松开手。
我看见了走廊中间的木头拉门。
桃花发挥三岁小孩的倔强,努力纠正,但祖母只是笑眯眯地继续喊她「小志」。
我洗漱完并吃过早餐之后,便开始着手整理行李。桃花无聊地在我身边晃来晃去。这么说虽然有点过分,但她这样实在有点碍事。我询问桃花:「要不要下楼去看电视?」却被她摇头拒绝:「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祖母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撒娇似的,依然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既然不是祖母,那就算了。玄关大门关得好好的,门链也扣着。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说不定声音是来自别的房间,又或者只是是水管之类发出的声响,恰好听起来像脚步声。
虽然是栋老房子,但一体相连的餐厨空间已经翻新过,显得明亮又舒适,崭新的设备也一应具全。大大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放着沙拉和荷包蛋的盘子上还盖着保鲜膜。
就算后来得知他其实是惯犯,甚至在他电脑里发现一堆穿着制服、年纪小得还只能算是孩子的女孩偷拍照,我仍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陷害,甚至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自己也一样筋疲力竭。忙着搬运和整理,一转眼就已经晚上十点。虽然对大人来说还算早,但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绫子从与餐厅相连的洗手间探出头来。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朝我走来。
架子上还放着工具箱,以及看来是修剪庭院树木用的园艺剪。以防万一,我还是该提醒桃花不要一个人跑进车库里。要是她不小心撞倒摩托车,或是碰到汽油、利器就糟了。
幸好桃花似乎也能接受新家和环境的变化。在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的围绕下,她甚至还显得有些高兴。
真是和平啊,我不由得这么想。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十分明亮。
听起来像是脚步声。有人正在屋里走动。
我很喜欢小孩子唷,绫子笑着这么说。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以前好像也听她提过。记得她是因为和哥哥结婚才辞掉工作的。
绫子弯下身叮嘱桃花,桃花立刻回答:「我不会进去,房间好可怕。」
「真乖。来吧,我们去妳们的房间。还有卫浴厨房那些地方……这边真的很厉害喔,竟然连二楼都有浴室,明明也不是什么双世代住宅。」
一旦注意到那扇门,脚步声便再也不像是从其他地方传来,而是清清楚楚地来自那个房间。只要走近,把耳朵贴上去,就能确认——即使我心里这么想,双脚却完全动弹不得。
我放轻脚步,悄悄走下楼梯。我没穿拖鞋,脚尖一碰到走廊地板,就觉得一阵冰凉。我把脚掌踩实地面,发着抖凝神细听。脚步声似乎是从昏暗的走廊深处传来的。
在带我们去看分配给我们的房间之前,绫子先领着我们去看那间「绝对不能进去的房间」——不过因为天色已经快暗了,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一扇紧闭的木头拉门。在我看来,不过就是普通的木门;但桃花却觉得门上的木纹像人的脸,把她吓得躲到我背后。
自从哥哥结婚后,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祖母开始出现失智症状。这十年来,照顾祖母的责任,大多都落在绫子身上。
我把纸箱整理好,从后门回到屋里。正要上二楼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被照亮的走廊里,却没有任何人影。
绫子抱着一篮塞满湿衣服的洗衣篮。看来她已经先洗过一趟衣服了。这么说来,母亲确实说过,因为绫子会一手包办所有事,自己已经很少动手做家事。
我们家原本就像故事里那种平凡幸福的家庭。
车库也相当宽敞,里头不只并排停着父亲和哥哥的车,连母亲从年轻时就当兴趣在骑的摩托车也停放在里面。摩托车上盖着防尘罩。我顺手提起旁边架子上的汽油桶掂了掂,里头似乎还有油。母亲大概暂时没有骑车的打算,所以摩托车油箱里的汽油已经被抽出来了。
我原本差点脱口说出「请问」,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因为绫子不喜欢我对她太客气,总是笑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都是一家人嘛。」
我心下暗忖。听说祖母偶尔会半夜醒来,所以绫子是和她同房。不过若是绫子睡得太沉,祖母起身走动,她也未必会察觉。要是祖母走到屋外,那可就麻烦了。
母亲说的「毕竟妳哥哥那边没有小孩」这句话,对她来说不啻是扎进心口的一刀——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担心。但话说回来,我当初也是听信父母和绫子说的「不用担心,我们能应付」,几乎从来没帮忙照顾过祖母。事到如今再来担心,恐怕也只是徒增困扰而已。
要是那间被禁止进入的房间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走来走去……我该怎么办?
正是被叮咛过「绝对不能进去」的房间的门。
老实说,我并不清楚我这位嫂嫂到底介不介意自己没有孩子。我从未听她本人吐过苦水,说不定只是我多虑。只是每当我听到同龄的已婚朋友抱怨「一直没能怀上小孩」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绫子。
我在被褥上坐起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时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吵杂。然而在那之中,我确实捕捉到像脚步声一样的动静。果然有人在屋内走动。
绫子站在走廊上,她面前正是那个「不能进去的房间」,拉门大大敞开着。
那一瞬间,那扇门在我眼中,宛如某种巨大生物张开的嘴巴。
「——啊,美苗。」
绫子说着,朝我转过来。
我这才想起她之前说过,她每天都会趁天色明亮的时候,打开门让空气流通。房门开着其实一点也不足为奇。
「要不要看看里面?虽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我正打算把门关上呢。」
绫子用不经意的语气询问。
我有些犹豫,但也想确认里面究竟有什么。毕竟桃花要在这栋房子里生活,如果真有什么危险,我最好能尽可能事先掌握。
此外,说不定我还能解开昨晚那阵脚步声的谜团。
「那就……只看一下下。」
我从旁边探头往里一瞥,房间里面果真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十分古怪:宛如白色箱子的空间里只铺着榻榻米,除此之外毫无其他家具,甚至连窗户也没有。自然也没有任何看起来会发出脚步声的东西。
「很怪的房间,对吧?」
绫子苦笑着,关上拉门,把插销锁牢牢扣好。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看来哥哥终于起床了。
「啊,老公,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呢。」
绫子笑着说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花了一整天,总算把搬家的整理工作告一段落。虽然丢掉了不少不要的东西,东西却还是多得惊人。
我躺在被窝里哄桃花入睡,同时还是挂念着绫子的事情。
在整理行李的过程中,她好几次过来关心我,问我「需要帮忙吗?」「我泡了茶,要不要休息一下?」之类的话。她的关切当然让人很感激,但同时也让我觉得担心。她嘴上说自己是「轻松的家庭主妇」,实际上却像小老鼠一样整天忙进忙出,几乎大部分的家事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个家住着七个人。其中一个是连生活都难以自理的高龄者,另一个是年幼的孩子。上班族的哥哥就不用说了,父母也在退休后各自找了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家。这样一来,绫子的负担未免也太重了吧?我愈想愈觉得不安。
晚餐时大家齐聚一桌,看起来都很开心,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简直像画里的一幕。然而这样的情景,如果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牺牲之上,也未免太过扭曲了。
「桃花!」
自从离婚风波之后,桃花对争吵特别敏感。只要感觉到一丝不和,她就会坐立难安。真伤脑筋。照这样下去,今晚她说不定又会做噩梦。
其实哥哥接近中午才起床的时候,我就曾经跟他说:「你就不能早点起来,帮忙做点家事吗?」他却这么回答:
桃花则抱着她最喜欢的大兔子玩偶,坐在我的腿上,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听着我们的对话。
绫子苦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桃花怎么也不肯跟我分开。最后还是绫子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半哄半抱地把她带走。「没事的!跟舅妈还有娃娃一起玩,好不好?。」祖母则愁容满面,不停叫着「小志」。我只能向桃花挥手说「拜拜」,带着满心不舍坐上车。
「真的可以吗?全部都丢给妳做……」
「……嗯。」
当晚临睡前,我再三叮咛桃花:
绫子这么告诉我,还笑着说:「这样我就能空出时间做其他事,真是帮了大忙。有桃花在真是太好了。」
桃花神情严肃地点头。
我专心把工作处理完,稍微超过下班时间才离开公司。刚回到家,桃花立刻扑到我怀里。绫子也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大概是搬家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一个星期过到一半,桃花就发起烧来。我再次深刻体会到与家人同住的可贵。要是在以前,我恐怕得请假在家照顾她,不然就是得把她送去离家和公司都有段距离的临时托儿中心。只是临时托儿中心也不见得随时都有名额,常常一下子就会额满。
出乎意料地,接下来十天左右都风平浪静。半夜再也没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什么东西要把桃花带走。
我望着桃花熟睡的侧脸,心里浮出疑问: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并没有全盘否定我的话。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直接把昨晚的事当成灵异现象,只是说:「桃花应该是睡迷糊了吧。」
「我?桃花,妳说的妈妈是指我吗?」
在心中怀着希望不要在半夜醒来的念头,我们坠入梦乡。
「怎么了?」
绫子一边洗着碗盘,一边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们不是在吵架喔。」
祖母则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悠悠哉哉地看着电视。桃花看向电视,突然喊了一声:「猫咪!」祖母也回她说:「是猫咪呢。」画面上正在播地方新闻,介绍车站前一家有看板猫的咖啡店。
说起来,当初就是哥哥对偶然到老家附近的绫子一见钟情,经过一阵猛烈攻势才追到手。我记得婚礼致词时,他还毫不害臊地说:「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害我不禁纳闷:既然这么喜欢绫子,为什么不更珍惜她呢?不过这种念头或许纯属我一厢情愿。
我把桃花抱回二楼。回到房间时,她的情绪已稍稍平复,哭声也停了。
我回想起桃花刚才不自然的姿势——她右手半举,微微握拳的样子,正是我也熟悉的姿势。
我悄悄从被窝起身,拿起桃花的涂鸦本,把前夫画的那张图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我抬头望向拉门。门依然紧紧闭着,插销也确实上着锁。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至少桃花没有走进那个房间,真是太好了。
「对呀,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相对地,大家就负责在外面赚钱回来喔。」
我抱着桃花,不知不觉之间,我们两个都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没事没事,交给我吧。啊,可以顺便帮我照看一下奶奶吗?」
「或许吧……抱歉,还要麻烦妳了。」
我不确定她到底信了多少,但至少有人听我倾诉,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就在这时,玄关的拉门喀啦喀啦地响起,应该是父母下班回来了。
那是她和人牵手的姿势。
四周一片漆黑。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才凌晨两点。
桃花胆子很小,不可能半夜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独自乱跑。就算是尿床了,或是有什么非得起来不可的理由,她也一定会先把我叫醒。
尽管我已经去户政事务所办妥住址变更,行李的整理也告一段落,,我心里却仍旧为此烦恼。但这也不是单纯「好」或「不好」的问题,而是要从现在开始为自己的选择努力,让之后的自己能觉得「这么做真是太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一个人跑去那里?」桃花就抢先这么告诉我。
我掀开棉被,没看到人。我站起来打开房间的灯,桃花依然不见人影。以防万一,我甚至连壁橱都拉开看过,但是仍然不见她的身影。
更别说,接下来可能连照顾桃花都要麻烦绫子。新家附近的托儿所里,两岁班已经额满,以前平日天天去托儿所的桃花,接下来只能待在家里。我事先当然跟绫子讨论过这件事,但家里还有祖母要照料,实在令人担忧。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仰赖绫子那句「没问题啦,真的没事」的保证。白天我要去工作,委实很难帮忙分摊家事。
因为睡姿别扭,我的背痛得要命,疲劳也一点都没消。尽管如此,今天是星期一,我还是得去上班。离婚、搬家的各种琐事折腾下来,我的特休几乎所剩无几。
听到面带笑意的绫子这么说,我忍不住出口询问:
「我是跟妈妈一起去的,是妈妈说要去的。」
听完我的叙述后,绫子皱起眉说:「哎呀,真的吗?」
我明明很累,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呢?日期上已经变成星期一,今天还得去上班。是因为环境太陌生、紧张得睡不安稳吗?我想着得再睡回去,翻了个身,往上拉起棉被。
「这个啊……我也问过她好几次,可是绫子老是说这样就好,说她想照自己的步调来。」
就在此时,我才发现——桃花不在身边。
「昨晚发生了这样的事——」
虽然很疲倦,我还是觉得饭后至少该帮忙收拾。我这么想着,才刚站到流理台前,绫子就连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把我手里的海绵拿走。
桃花右手半举,像是轻轻握住空气一样,摆出奇怪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拉门。她一听到我的声音,肩膀猛地一抖,缓缓转过脸来。那张因惊愕而睁大双眼的脸,瞬间褪去血色。接着她的右手转而朝向和我相反的方向,下一秒就放声哭了起来。
「嗯。」
我一边打理自己,一边又觉得背脊发冷。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冒充我来叫桃花吗?
我一头雾水地询问,桃花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桃花说话还不太流利,但我平常听惯了,通常都能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恐怕昨天是有人把她带到那个房间前。按照桃花的说法,那个人就是「妈妈」——也就是我。
本来沉沉入睡的我,不知为何忽然醒了。
我回到客厅,让桃花坐在我腿上画画时,忍不住对父母抛出疑问。
父母对看了一眼,母亲先开口对我说:
我只能紧紧抱住她娇小的身体。
绫子一边说,一边起身。
「毕竟桃花还小,环境一下子变化太大,多少会有点敏感。这种情况下,就有可能做些奇怪的梦。过一阵子应该就会稳定下来……不过如果我这边注意到什么,我也会跟妳说的。」
「绫子一直都是这样。」父亲从旁插嘴:「家里的事几乎都是她一手包办。」
「绫子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虽然她现在没有工作,但是要打扫这么大的房子,还要帮全家人洗衣服、煮饭,奶奶主要也是她在负责照顾,连桃花都是她要顾。」
桃花又哭了起来。
我开了灯。走廊深处果然有个小小的身影。
「我连锅子、长筷、菜刀收在哪里都不知道。明明是自己家的厨房,却什么都不清楚,因为绫子什么都一手包办,所有事情都是她在主导。」
「不要吵架,好不好?」
「假日就让我多睡一点又不会怎样。绫子也说这样没关系啊。」
她的语气透出一丝埋怨,让我觉得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似的,说不出话来。我的心里一方面涌起「原来妳有这么多不满」的同情,另一方面又冒出「也不必把话讲成这样吧」的谴责,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我一时陷入沉默。父亲只好插嘴打圆场。
「那个……桃花没有去那个房间吧?就是那个不能进去的房间……」
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手抚过背部,一股恶寒瞬间窜了上来。
我心里还是有些难以释怀,但继续追问下去也不太好。要是绫子真心觉得「这样就好」,我再多嘴反而成了多管闲事。也许是察觉到我绷紧的情绪,桃花伸手戳了戳我的手,叫了声「妈妈」。
父亲也点头附和。我还在迟疑,想再说个几句时,母亲却接着说:「美苗,我跟妳说,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煮过一次饭。」
「其实……」我下定决心开口。毕竟平日是她帮忙照顾桃花,昨晚的事情还是先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哪里的话,别放在心上。」
「听好喔?妈妈不会半夜把妳叫起来,说要带妳去别的地方。特别是一楼那个不能进去的房间,妈妈绝对不会带妳去那里,知道吗?」
「是妈妈说要去的。」
「对了,阿圭今天好像会晚点回来。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先把晚餐准备好吧。」
而且不只是紧急时刻,平常下班回到家后,我也几乎不用再为家务操心,这一点也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回到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屋里也收拾得舒舒服服。昨天穿过的衣服都洗完折好,整齐地收在房间里。我只要照顾桃花,把白天缺席的时间补回来就好。
我打开房门,尽可能压低脚步声地快步往楼下走。我毫不怀疑地直奔那条细长的走廊,脑中浮现的是那个「不能进去的房间」。桃花明明很怕那个房间,怎么想都不可能半夜跑去,但我仍然确信她就在那里。
「反正要是绫子觉得吃不消,她也会跟我们说。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听到桃花一起床就央求我:「妈妈,今天不要去上班嘛。」我还是心软了一下。她一定是被吓到了吧。不过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样一一数下来,绫子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就算奶奶很安静,不太需要人操心,要处理完这么多事,她恐怕也得毫不歇息地忙上一整天才行。
我慌忙坐起身。
「桃花?」
桃花用力摇头。「很可怕,才不要去。」
「她跟奶奶一起玩洋娃娃呢,好像把奶奶当朋友一样。」
之后不管我怎么唠叨,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冲过去,她立刻紧紧抱住我。小小的脸蛋埋在我肩上,很快就把我的肩头哭湿了。
一如父母和哥哥所说,绫子似乎不太喜欢别人插手家务。她什么都做得俐落又周到,连我想帮忙都找不到机会。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难免过意不去。绫子就会故意用有点坏心眼的口气对我说:「美苗可要在外面做牛做马,拚命工作喔~」
「桃花今天超乖的,妳放心。」
「美苗,妳今天一定累坏了吧。去客厅陪桃花玩就好。」
「桃桃再大一点的话,说不定也能去这种店喔?」母亲对她说。分担家事的话题就这样被带了过去。
但是现在家里有绫子在,父母若刚好休假,也能拜托他们帮忙。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尴尬地临时打电话跟公司请假。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帮助。
(搬来这栋房子,真的好吗?)
我在公司打了好几次电话到绫子的手机。她每次都接起来,还会回报状况,像是「现在正在吃饭喔」或「她在睡午觉」之类的。出乎意料地,桃花似乎和祖母相处得不错。
「是妈妈说要去的。」
「——她是这么说的。美苗,妳果然也会在意那个房间吗?不过也是,不在意才奇怪。」
「嗯?我想应该没有吧……桃花,妳去了吗?」
「桃花!」
桃花说的「妈妈说要去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房间的事情依旧令我在意。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禁开始觉得——或许搬来这栋房子,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半夜我醒了过来。桃花正在摇晃我的身体。
「怎么了?」我才刚问出口,还没等她回答,就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脚步声。
声音还相当响亮,仿佛有人用力跺脚踩地板的咚咚声响,从楼下传了上来。直到此时我才惊觉,这个房间其实离那间「不能进去的房间」非常近。虽然不是正上方,但距离也差不了多少。
「好可怕。」桃花紧紧抱住我。「好像在生气气。」
我也从那阵脚步声里察觉到一股怒气。
我完全没有勇气去确认。我们母女俩就这样紧紧相拥,直到天亮。
等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变亮的天色时,桃花突然坐起身。
「声音没了耶。」
「嗯,是啊。」我也跟着附和。「我们出去看看吧……绫子舅妈现在应该也差不多起来了。」
「嗯。」
我拉开拉门,注意到正前方的走廊上掉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人偶——做成小女孩模样的朴素布偶。会是祖母的吗……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把人偶捡了起来。
「呀啊!」
我脱口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刚捡起的人偶,头竟然一骨碌地从我手里掉了下来。那颗头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
一双小小的手抱住我的腰——是桃花。我还没说任何话,她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
「果然生气气了。」
我偷偷把人偶丢掉了。那东西让人打从心底反胃,无论是找人来处理,还是跟谁提起,都令我不舒服。我只想让它尽快从我眼前消失。我把人偶塞进有色塑胶袋里,犹豫片刻后,放进上班用的包包里。明天才是收垃圾的日子,如果丢在家里的垃圾桶,就得和它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待一晚。我只好决定上班时把它带出去,找个地方丢掉。
一想到家里还有看不见的角落,就让我感到有点不安。不只是屋内,这栋房子的庭院也大得惊人。不经意间,甚至会觉得树丛的阴影处仿佛藏着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个可能性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如果那通电话是来自某个对这个家怀有恶意的人,那么我前夫的嫌疑绝对不小。
「啊。」
「怎么了?」
绫子说着,把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阿圭,我要洗碗,把便当盒拿给我吧。」
到时绫子原本一肩扛起的家事,就得有人接手,我的工作可能也会受到影响。我心底的某个角落,其实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我把被子重新拉好,硬是闭上了眼睛。
我很害怕。
我被桃花叫醒,陪她在庭院里散步。其实我还想多睡一会,但也得抽时间陪陪女儿。桃花每在庭院摘了花,就会把花捧到我面前,迭声地问:「这是什么?」我几乎都说不出花名,只能回答:「不知道呢。」或者「好漂亮喔。」尽管如此,桃花听了仍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家用电话响了。
「没有,就是……绫子其实很喜欢小孩,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所以她很难怀孕。」
绫子朝客厅那边瞥了一眼。从敞开的拉门,可以看到正在折纸的桃花。绫子停下手边的料理,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
有一次,母亲这么问我。「妳在二楼也听得到吧?一到半夜……」
撇开那个房间的问题不论,这栋房子也实在太大了。即使住着我们一家七口,屋内仍然有没用到的房间。名义上说是客房,但我们也不常有过夜的客人,实际上就只是空房而已。
大概是看我脸色太过凝重,绫子急忙出声安慰。
「嗯,我回来了。」
要是她有了孩子,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照顾桃花和祖母,日常家事也未必能照常打理。怀孕期间容易身体不适,产后更是得忙着育儿,根本不会有余力操持家务。
最终我好不容易出了门。路过一家便利商店的时候,我把人偶扔进标着「可燃垃圾」的垃圾桶里。
「妈妈,妳怎么了?」
「要先洗澡?还是想吃点东西?」
「美苗,妳听过脚步声吧?」
我鼓起勇气开口,电话却随即挂断。
客厅的门被拉开,哥哥探出头来。他一向不是很喜欢小孩,但每次听到桃花喊「舅舅」,神情还是会不自觉地放软。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母亲的话。「我们不是得在这里住下去吗?妳再就职后收入变少,存款也几乎花光了,连之前住的房子都卖掉了,不是吗?所以拜托别再说了,我什么脚步声都没听见。」
桃花担心地望着我。
哥哥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我从厨房听见绫子走向玄关的脚步声。
「嗯。反正大概只是恶作剧吧,所以只要发现是无声电话,我就会直接挂断。」
果然哥哥也在用他的方式关心绫子。虽然他平日几乎不在家,假日也不见得会帮忙,但只要和绫子在一起,他脸上的神情就会不一样。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看起来一脸幸福。
帮桃花洗头时,我突然明白刚才自己为何会松一口气。
绫子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一沉。
我的胸口无法抑制地再次涌起不祥的感觉。
「那个无声电话……我在想,会不会是妳前夫打来的。」
她一如往常笑得开朗,可如今看来,那笑容背后似乎藏着一抹悲哀。我替她感到难过的同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是脚步声啊。桃桃她也——」
清风徐来,让人一阵心旷神怡。这个季节正宜人,再过一阵子,天气就会热起来,在外面玩也会变得令人吃不消。我拿起手边的数位相机,对着桃花按下快门。
只要没有那个房间的存在,我们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桃花从背后攀着蹲下来的我,哽咽着说:「今天不要去上班啦。」我只能在心中向她道歉:对不起,桃花,如果不去上班,妈妈就会被炒鱿鱼啊。然而我自己也迟迟说不出「我出门喽」,最后只能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表面上总给人温和随性的印象,其实绫子个性也满坚强的。
他朝我招手,要我过去一下。我来到走廊上,他就压低声音说:「我买了一些果冻,放在冰箱里,有空拿去吃吧。」大概是因为时间已经晚了,他才刻意放轻声音,免得被桃花听见。
出于上班时的习惯,我反射性地拿起话筒。接了之后瞥见荧幕上显示着「未显示号码」,这才后悔起来,心想要是推销电话就麻烦了。
「欢迎回来,辛苦了。」
不论是脚步声还是人偶的事情,我都没对任何人提起。我不曾向父母、哥哥、绫子提过半句,甚至还叮咛桃花:「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绫子用明朗的声音招呼我。「妳累了吧?要不要先来杯热茶?」
我害怕承认,这栋房子里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就在此时,绫子本人走进客厅。
「谢啦,我明天吃。怎么会突然想到要买果冻?」
「美苗,欢迎回来——」
「是吗?那就好。」
「不……只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妳可能会不喜欢……」
话筒另一头一片沉默。若是推销或宗教,照理只要有人接起来就会立刻开口。但是我等了一会,对方始终没有出声。
「没事。」
我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尖锐起来。母亲从我脸上移开视线,闭上了嘴。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哥哥突然压低了声音。他先抿紧嘴唇,像是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几下。他从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每当遇到难以启齿的话题时,就会这么做。
看着绫子照料哥哥的样子,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婚姻生活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场景。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不过回想起来还是令人难受。当时的我真心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平稳安详的家庭。
「哦,无声电话啊。自从我们搬来这里之后,偶尔会有呢。」
我隔着客厅的拉门,看见两人的身影走过。
「绫子她啊……」
我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竟然抱着这么自私的念头。
「是喔?」
那天我比平常更疲惫地回到家。桃花一如往常地扑上来迎接我,祖母则坐在客厅里折纸。或许是她的手还记得,桌上摆着意外精致的纸鹤和纸气球。
「美苗,妳要不要先去洗澡?妳应该会跟桃花一起洗吧?」
从敞开的窗户飘来绫子的声音:「奶奶,那孩子不是小志啦,是、桃、花、啦!」她想必又在对祖母解释。祖母似乎一如往常地把桃花当成自己过去的玩伴。
从那之后,一到半夜又会传来脚步声。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声音像是在楼下的同一个位置不停绕圈走动。我几乎可以肯定声音就是来自那个房间。
「啊、好!谢谢。」
隔天是星期六。
「请问……」
我是因为绫子不能生育而感到安心。以她这个年纪的女性来说,怀孕生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有一次,其他部门的女同事这样问我,让我顿时心情一沉。她的问题没什么不对,我也很感激她的这份关心。只是一想到连平常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都看得出来,就让我觉得颇受打击。睡眠不足的问题依然困扰着我。
「不过只要一家人都在一起,就一定没事的。」
「嗯——有没有什么简单一点的东西?澡晚点再洗就好。」
一想到万一桃花被带走,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对桃花来说,他直到不久前,都还是跟她住在一起的父亲。只要他一叫,她说不定就会跟着走。
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让人吃惊。她人在厨房切蔬菜,我则坐在餐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把刚才那通无声电话的事情告诉她。
「喂。」
我抬起头,只见大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的个头比绫子更娇小,留着及肩的乌黑短发,看上去没化什么妆的脸上,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难以从外貌判断年龄。她一身颜色朴素的衬衫和长裙,直直盯着我们。
「内藤小姐,妳最近脸色不太好喔?」
被绫子一叫,我心里猛地一跳,随即站起身来。
「啊,不过……」
哥哥没再继续说下去,显然没打算告诉我绫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我也无意追问。虽说绫子是我嫂子,我也不想冒失地打探她的私事。不论原因是什么,对喜欢小孩的绫子来说,不能生孩子这件事一定很痛苦。也许正因如此,就算再忙,她也总是用心照顾桃花。对她而言,照顾桃花或许反而是一种慰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只是我太一厢情愿。
就算真的离开这里,我又能怎么办?即使我和桃花母女俩开始两人生活,万一她又发烧了,谁来照顾她?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还有能进的托儿所吗?房租和水电瓦斯费也一定会比现在更贵。此外,也难保前夫不会搞什么小动作。更别说把父母和哥哥夫妇留在这里,也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现在要离开这栋房子实在太困难了。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去想那个房间的事。
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响起。
「不会啦——应该说,我觉得很有可能。」
桃花开始尿床,也比以前更加怕黑。她睡觉时总要把灯开着,害我的睡眠也跟着变浅。即使如此,也总比半夜桃花醒来,哭着找我要好得多。
走上楼梯时,我心里又浮现「这样真好」的念头。回到家有人说「欢迎回来」,还会端出茶来,厨房也飘来好闻的饭菜香气——要是这里不是那栋房子,就更无可挑剔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美苗!」
「算是聊表谢意吧。自从桃花来了之后,绫子整个人都变开朗了。」
那天夜里,依旧响起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约莫是听习惯了,我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害怕,只觉得嘈杂烦人。
「白天我会多留心桃花,我们家也已经和保全公司签约。而且我特别擅长记人脸,以前在托儿所工作时,也总是很快就能认出家长。我也叮咛过桃花,说不可以不跟我讲就自己乱跑,不管是谁来叫,哪怕是爸爸、妈妈,也一定要先跟舅妈说过才行。」
我摇了摇头。「没听到。妳在说什么?」
我只觉得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抚过背脊,寒意直窜。绫子看到我的表情,连忙道歉:「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换好衣服后,我回到一楼。桃花和祖母仍在客厅专心折纸。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着一只兔子玩偶。绫子似乎在厨房。眼前这一幕短暂的和平景象,让我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我也不想看到桃花出事啊。当然,妳也是。」
绫子不忘提到「妈妈」,让我很感激。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深夜,有某个东西假冒我的模样,带走了桃花。
「那我去换个衣服过来。」
「想到什么事吗?」
我反射性地走向她并出声询问。这张脸我毫无印象,至少不像是附近的邻居。对方怯生生地发着抖,却仍像是有话要说似的,一再重复道:「请、请问……」
「有什么事——」
我正要再问,却突然被她隔着门猛地抓住手臂。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里!我……我明明说不行的,明明说了不能住的,为什么还会有人住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