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 · 尾八原十时 · 1.3万 字
那是某个星期六的晚上,一切毫无预兆地再次开始了。
半夜里我忽然醒来,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醒来。仿佛在梦中,听见「咚咚」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呢?为什么那声响会让我这么敏感地反应过来?
就在此时,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脚步声。
一楼有什么东西正在奔跑。那轻快的脚步声,明显不像家里任何人的声音。
「妈妈……」
我还以为睡在旁边的桃花,突然坐了起来,紧紧抱住我。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喃喃低道。
「嗒嗒嗒」的脚步声乱窜,然后忽然转成「咚咚咚」的节奏——脚步声正在上楼。我紧紧搂住桃花。
嗒嗒嗒嗒嗒嗒嗒——
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们房间外的走廊上飞快奔跑。
有什么东西在房门外的走廊上来回奔跑。
我完全不敢打开房门,只好和桃花相拥缩在被窝里,紧闭着双眼,盼望天快点亮。我们抱着这个念头,拚命逼自己入睡。脚步声久久不散,在走廊里来回徘徊。
我们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像是昏过去般地睡着了。回过神时,窗帘外已经透出亮光。身旁的桃花正安稳地发出沉睡,脸颊上还留着泪痕。
因为睡眠不足,我头痛欲裂。我不禁由衷庆幸今天是星期天。我实在不想在这个状态下去上班。当我起身时,桃花似乎也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昨天有人在跑来跑去……」
桃花这么说着,怯生生地望着我。
我慢吞吞地梳洗完,走下一楼时,母亲顶着一双严重的黑眼圈对我说了声「早安」。
「你爸爸说还要再睡一会。因为昨晚那个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忧郁的叹息,仿佛不愿出口提起。我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认得这个脚步声。
到了晚上,桃花总算肯和我在同一间房间睡觉。她少见地一整天都在闹别扭。她板着一张脸钻进被窝,却又突然喊了声「妈妈」,在被窝里紧紧握住我的手。
在完全看护的病房里,我根本帮不上什么特别的忙,只能在病房里紧紧握着桃花的手,感到心如刀割。住院手续是由家人帮忙处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感到疲惫不堪。
医师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桃花会沉睡不醒,表示得再做更详细的检查才行。我差点当场喊出:「因为她进了那个房间!」要是我更失控崩溃,恐怕真的会脱口而出。不知为何,我非常确定——桃花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进了那个房间。
烦躁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我的脑袋。我留下桃花,匆忙跑出房间,把自己关进厕所。我必须先离开桃花,让情绪冷却下来,不然我可能会对桃花大吼,甚至动手打她。我的眼泪又一颗颗落下来。
绫子端着刚收拾好的洗衣篮走出来,唯独她依旧一副开朗明快的模样,完全不受昨晚的骚动影响。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应该是祖母在看。
回到家后,或许是因为久违地见到父亲身影,桃花一直不停地喊爸爸。
我的胸口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桃花大声喊着。幸好她自己还无法从幼儿用的秋千下来,我急忙抱起她,转身就往公园外冲。背后传来呼喊着「美苗」的声音。
我回握住那只小手。
「桃花。」
「奶奶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呢。」
桃花并不是体弱多病的孩子。顶多是有点容易发烧,没有什么严重的宿疾,大致上算是健康。就算如此,「要是桃花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的恐惧,仍然挥之不去。不仅如此,反而在胸中逐渐膨胀。
我去了医院,然而桃花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无论怎么呼唤或碰触都没有反应,仿佛只是在沉睡的脸庞,看得我心里一阵煎熬。
(妳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是爸爸!妈妈,爸爸在那里!」
直到天色破晓,我一直蹲坐在走廊上,静静聆听那细小的脚步声。
我推着秋千的背板,心里却想着真不想回去,要是能有别的家可回就好了。正当我出神时,桃花突然大声喊:
「小志。」
随着不安一起涌上的,还有事到如今的悔恨:我为什么要留在这栋房子里?就算不依赖这个家,就算只有我和桃花两个人,也一定能想办法过下去才对。
祖母却笑眯眯地抚着桃花的头:「昨晚跑得很开心呢,小志。」
我把「不能进去」的规定抛到脑后,直接冲进房里。清晨的清冷空气让脸颊上的泪水一阵冰凉,脑子却像要沸腾起来。我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把桃花抱了起来。
(为什么还要喊爸爸!妳什么都不懂!别哭得好像是妈妈错了一样!我明明已经拚命了,已经竭尽全力了,为什么妳还是不明白!)
——把我唤醒的,又是楼下的足音。
看着那双天真无邪、仿佛在责怪我的眼睛,我后悔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离婚原因的情况下,就把她从父亲身边带走。就算现在告诉她「爸爸做了坏事」,桃花也听不进去。她还太小,无法理解前夫犯下的龌龊恶行,又或者是我不会说明。也许两者皆有。
「妈妈!是爸爸!真的是爸爸啊!」
拂晓时分,我从梦中醒来。才刚升起的朝阳从窗帘缝隙洒进来,微微照亮了室内。
那一刻我真切感到:啊,这孩子失去了她的父亲。
我把桃花放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部一阵灼热,难以呼吸。
祖母嘴里咕哝着什么。桃花凑上前询问:「曾奶奶,妳在说什么呀?」
我脑袋一热,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桃花吓得一愣,随即小脸一皱,果不其然地开始放声大哭。
虽然只是步行五分钟的路程,但我还是打电话请父亲来接。必须回到那栋房子让我觉得懊恼。为什么我事先没有为自己准备其他的退路呢。
我们大人之间共有了前夫的消息后,也都有些神经紧绷。父亲一脸苦涩地说:「要不要去派出所问问看?」让我备感抱歉,自己当年竟然选择与那个男人结婚。
或许是白天神经绷得太紧,当晚我比平时睡得更沉。
我把耳朵贴在拉门上,贪婪地捕捉里头的动静。我确信脚步声就来自房间里面。
母亲开口这么说。
「不要离开我。」
「我要下来!那是爸爸啊!」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要不要吃苹果?」
这一天春光和煦,蓝天高挂,带着暖意的微风吹拂。公园里已有几组亲子,也有人在牵狗散步。我把桃花放上附有幼儿座椅的秋千后,她开心地嚷着:「帮我推!」
脚步声依然持续着。愈靠近那个房间,声音就愈清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起来步伐轻盈,却又有些笨拙。
我的脑中不停转着这些事到如今也无济于事的念头,一边牵着桃花的手走向附近的公园。
我和桃花一起吃了吐司,喝了热汤,胃里有了些东西,心情才稍微好转。用完早餐走进客厅,祖母果然在看电视,母亲坐在她身旁。
「这样啊——」碰了软钉子的绫子暂时撤退,我趁机把自己在公园里遇见前夫的事告诉她。绫子皱起了眉头。
我的手搭上拉门,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如果此刻鲁莽推门而入,总觉得脚步声就会消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桃花,是妈妈喔。」
「不行就是不行!」
然而,桃花的态度并不是一时闹别扭就能平息的。与其说只是「遇到不愉快的事」,不如说她已经对我产生某种不信任感。可见对她而言,与爸爸分开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或许真正奇怪的是,她过去几乎不太想爸爸这件事也说不定。
桃花不见了。
「真是的,又说错了!我是桃花啦!」
鬼头说过那个人偶只是「应急措施」,果然只能应付一时。早知道我们就该趁那段时间,搬离那栋房子,而不是得过且过。
我朝房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继续响起。
我在内心用我的声音尖叫着。
「这样啊……虽然我也不想讲这种话,但要是桃花被他擅自带走就糟了。我会多加留意的。看来暂时先别去那个公园比较好。」
桃花以为我没注意到,仍不断重复着「爸爸、爸爸」。我只能无视她的声音,拚命往前跑,最后冲进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猛地跳起来,胸中满是不祥的预感。顾不得在房内细找,我冲出房门,飞快跑下楼梯,踩着急促的脚步直奔那个房间。我的心脏砰砰地跳得发痛,呼出的气像火一样灼热。
周二我也依然没法上班,只得联络公司再请一天假。所幸主管和同事似乎都很同情我,叮咛我说「我们这边会尽量想办法,妳等孩子状况稳定了再回来上班就好」。我决定心怀感激地照字面接受大家的体谅。
我猛然抬头,环顾四周。在公园挡车柱的另一侧,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下一瞬间,我全身寒毛直竖。对方毫无疑问地是我已经离婚的前夫。
「不好意思,麻烦妳了。」
最近为了不再听见那些脚步声,我养成了尽量早点和桃花一起就寝的习惯。我会早早就睡着,或许也是因为这层缘故。总之在我睡着的那一刻,桃花的小手应该还紧握在我的掌心里。
「别客气啦。」
「不要。」
也许是听到认识的人的声音让我松懈下来,我的双腿突然开始发抖,眼泪在不知不觉之间滚落脸颊。只要一想到无论是家里还是外面都不再安全,恐惧便席卷而来。
至少星期天从公园回来之后,要是两人能度过更开心的时光就好了。那一晚,要是我能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边就好了。
八成是我睡着的那段时间,有什么来把桃花接走了。桃花对我产生的不信任感,才让那孩子自己走进了那个房间。
搭话的是熟识的四十几岁女性店员,她看着我说:「妳脸色好苍白喔。」
「哎呀,妳怎么了?」
我脑中闪现他电脑荧幕上一张张小女孩的身影。非常遗憾的,我仍记得一清二楚。
傍晚过后,好不容易回到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大概是第一次在房间里独自待这么久。尽管我平常总想着「要是能有点自己的时间,真想悠哉地读本书」,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愿望实现了,我也丝毫提不起劲。桃花常用的小矮桌上,画着一只兔子角色。她最喜欢的兔子布偶,现在看起来却异常寂寞。
眼泪忽然扑簌簌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打湿了跪在地上的膝盖。
先前吃下的早餐逆流上来,我慌忙捂住嘴。
我望向窗外,前夫已不见踪影。
「妈妈,爸爸呢?为什么爸爸不行来?」
绫子担忧地追问,母亲只是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回答「没事」。
「早安!」
母亲半带无奈地嘟囔。对于祖母来说,也许因为失智太严重,反倒成了不幸中的大幸。
「咦——桃桃,妳怎么啦?」
我捂住脸,在厕所里哭了起来。
桃花黏着向来投缘的绫子,导致绫子也因此没法像平常那样做家事。她笑着说:「真是伤脑筋,今天干脆叫外送好了。」我在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依赖坚强的她。照这样下去,要搬离这个家根本是天方夜谭。不过遇上前夫这件事对我打击太大,才会害我我比平常脆弱。
「等、等一下——怎么了,美苗?」
「桃花!」
门后依旧没有回应。
「咦,真的吗?妈,妳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绫子……」我的声音抖得可笑。「怎么办,我叫不醒桃花,完全叫不醒来。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的胸中满是怒火。
我会醒来,是因为又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啊,又是那个脚步声——正这么想着,我猛地坐起身,冲出房门,跑向一片漆黑的一楼。
我抱着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桃花,和父母一起冲进了急诊室。无论怎么等,就算太阳升得老高,情况也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对方应该是看见我在房间里,「呀」地小小惊呼了一声。来的人是绫子。
「那个……不好意思,今天早餐我只喝咖啡就好。」
那个男人确实曾经扮演过「好父亲」,桃花也很黏他——一想到这点,我又忍不住反胃。接到警方来电时的记忆又在我脑中鲜活地浮现。我果然还是无法容忍那个男人。
我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把事情告诉父亲后,他只是低声说了句:「是吗?」
上午的时候,我带着桃花出门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待在那栋房子里。
「为什么要把爸爸丢下?我想见爸爸!」
「为什么」的疑惑和「果然如此」的确信在胸中交错。
我没有吃饭,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结果大概是一整天的疲惫涌上,不知不觉之中,我就这样开着灯睡着了。因为是躺在地板上,我浑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喉咙也干得火辣辣。
「我哪里都不会去。妈妈会一直、一直跟桃花在一起。」
那个房间在走廊深处张着黑洞般的嘴巴。门没上锁,拉门敞开,一个小小的背影蜷曲着躺在空荡荡的榻榻米上。
桃花在那之后一直闷闷不乐,连绫子都不禁开口询问。被我斥责后,她跑出我们的房间,冲进客厅,一头扑进绫子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接着就一直看电视,一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妈妈」的样子。她抱着心爱的兔子玩偶,完全不肯朝我这边看一眼。
和医师谈过之后,因为也没有我能做的事,我便离开了医院。我望着公车窗外,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强烈的无力感几乎要把我压垮。
我不小心提早在前一站下了车,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杜鹃花正盛开,带着暖意的风拂过脸颊。今天真是散步的好天气。如果不是我独自一人,而是和桃花手牵手散步就好了。
我陷入思绪,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直到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才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个黑发凌乱,穿着长裙,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的女人。
「鬼头小姐?」
「是、是的……是我……」
她不知从哪里追了过来,依旧是一副难以判断年龄的朴素打扮。
「对、对不、对不起……是我、手、手脚太慢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个玩偶塞到我手里。照例是那种夹娃娃机夹得到的毫不起眼的布偶
「我、我从内藤先生……令尊那边听说了令嫒的事……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鬼头哭了起来。我印象中从未见过成年人哭得如此泪流满面,一时间完全不知所措。
我把她带到附近公园的长椅坐下,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茶给她。鬼头一边擤鼻涕,一边道了声「不好意思」。我重新感受到她果然不像是坏人。
「那个……我不太擅长人偶这种东西,所以制作要花点时间……」
她说话虽然仍有些结结巴巴,但逐渐习惯似地开始说明:
「就是……该怎么说呢。这是用来让对方误以为有真人在的……只、只是您应该也猜到了,这个只要时间一久,效力就会消、消失。」
她忽然呛到,连忙喝了一口茶,但还是没完全压下来,连连低头。
「没关系,妳不用急。」
「对、对不起……」
「所以是类似把人偶当作替身的意思吗?」
我一问,鬼头小姐便连连点头。我想起以前被扯断脖子,丢在走廊上的人偶。那个人偶想来也是放进那个房间,用来达到相同目的的东西。
「只、只是其实还是要拿捏分寸。」
「哎呀,这样啊。妳家那边怎么了吗?」
「如果那是妳自己想要的,那就好呀。」
鬼头说完后又是一阵眨眼。
「奶奶,妳知道我是谁吗?」
「那时候正是绫子很难熬的时期。她不是不能怀小孩嘛?所以她拚命地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她常常说:『奶奶简直就像小孩子呢。』我明白她不是在说我坏话,而是因为她如果不这么想,就撑不下去。我觉得很心疼,才会跑出去,只是一下子就被找到了。」
我在公园长椅上这么问时,鬼头隔着黑框眼镜猛眨眼,一副努力回想「有这回事吗」的样子。过了一会,她才终于想起来似地回了声:「啊、没错。」
祖母如今失智病情持续恶化,现在她的意识到底是在哪个时代游荡呢?尽管有点在意,但我更想知道她对这栋房子的看法。她是否也感受到什么,或者看见、听见了什么?
「那我能为桃花做什么?」
「小志?」
「那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所以只要把人偶放进去,虽然只能撑一小段时间,唔,还是能蒙混一下。它会以为有人在……那个,您女儿恐怕灵魂有一半留在那个房间里,所以才醒不过来。」
「谢谢妳。」
绫子苦笑着答应。
「绫子……」
「其实——」
如果我们不是住在这栋房子就好了——不知想过几次的「如果」在脑中打转。如果我们不是住在这里,不知道该有多好。事到如今,除非把桃花找回来,不然我们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家了。
我吓了一跳。搬进这个家以来,祖母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她的表情也比平常看起来更清醒些。
「那个叫『友引人偶』,妳听过吗?」
「那个、关于『井户之家』——也就是那个,内、内藤小姐妳们的房子,老实说,唔,以我的力量实在没办法处理——大概需要比我更厉害的人,花很长的时间去净化。其实……」
其实很怕寂寞的——她突然这么补了一句。我原本还以为她在说自己,不过从她的语意听来,她其实是说那个地方的东西很渴望有人陪伴。
「那个人偶突然不见了,我还想说怎么回事呢。没想到吓到妳们了,真是对不起。」
「桃花。」
「我叫鬼头雅美。就是那个『鬼』字的鬼,头部的『头』,『典雅美丽』的雅美。呃,虽然说,我自己跟这名字其实不太相称就是了。」
它来过。在屋子里奔跑,冒充我把桃花带走,还在母亲的床边不停徘徊。
老实说,我原以为再见到鬼头小姐,自己会因为桃花的事对她发火,质问她为什么没能保护桃花,把问题怪到她头上。但她先一步(虽然应该不是故意的)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让我对她那点敌意几乎消散殆尽。
说完这句话,我才把门关上。我必须再来这里,多叫几次名字。我得确实执行鬼头交代的事。虽然聊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莫名对她生出好感,也觉得她值得信任。
「那个,我之前不是问过『这样不会惹它生气吗』吗?就是上次妳把人偶交给我的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
「那种存在?」
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个房间的话题,她总是用似是而非的说法敷衍我。我正想着现在她人在哪里,沿着走廊往前走的时候,就听见了歌声。
「太危险了吧。要是被车撞到怎么办?」
我低头致意,她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低下头。
「抱歉,我擅自进了房间。那个啊,绫子,刚刚奶奶居然认得我耶,还叫了我的名字。」
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就和桃花倒下时一模一样。放眼所见,只有铺着榻榻米,空无一物,连窗户也没有的空间。明明看起来没半点可怕的东西,我的背上却已经开始冒出令人不快的冷汗。
祖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独自望着庭院哼歌。大概是首古老的童谣,曲调我从来没听过。
「其实……我离婚了。」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把人偶丢进房间。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一句「对不起」。尽管人偶没有生命,我还是对于把人偶丢在这么可怕的地方感到愧疚。
「不会啊。」
那个被扯掉头的人偶,是很朴素的布制品,让人联想到外行人的手作布偶。理所当然地,和鬼头交给我的人偶不一样。
我深深庆幸今天是晴天。要不是在这么明亮的场所,恐怕我根本不敢听下去。我点了点头,鬼头也松了口气般地点头回应。
她忽然这么说,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怯生生地解释,不过并未细说具体是什么做法。
祖母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这个嘛,因为绫子看起来很开心,所以很好呀。」
「我们家有代代相传的方法,那个、嗯……虽然做法有点古怪,不过我们一直靠祖传的做法,细水长流地经营着灵媒家业。」
「总、总之……请、请收下这个人偶。」
如果鬼头的推测是正确的,那就表示绫子对这个房间——对于这里有某种「渴望人类的存在」是知情的。
脚步声愈来愈近,没过一会,绫子便说着「哦,美苗在这里啊」,走进了房间。
「别、别这么说。」听她这么说,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接。「我叫内藤美苗,妳大概从我父亲那里听过吧。」
「没关系啦。」绫子凑近我,轻声说:「美苗,妳这么辛苦,晚餐想吃什么,妳就尽管开口就好。」
在关门前,我朝房内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即使如此,桃花仍旧可能在这个房间内。
歌声是从绫子和祖母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虽然有点愣住,但心下一片感激。祖母缓缓点头,又接着说:「这个家里有很小的小孩呢。」仿佛已经把刚刚的离婚话题抛到脑后。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过。」
鬼头自称是「灵媒」。
「那么,美苗,今天晚餐想吃什么?可以尽管跟我说喔。」
重新把门锁上时,我的脑中又想起刚才与鬼头的对话。
若她真的知道,那又是为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晴空之下,她口中的「呼唤」一词格外突兀,听起来令人背脊发冷。
「妳知道吗,以前住在旧家的时候,我有一次曾经自己偷偷跑出去。」
「很小的小孩……是指桃花吗?奶奶,妳知道桃花是谁吗?」
我问道,祖母笑吟吟地回道:「妳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我原以为这一辈的人听到「离婚」会大惊失色,甚至会责备我——然而祖母只是又说了一声「这样啊」。
(不过正面去问她这种事,她会老实告诉我吗?)
「因、因为他大概知道,房间里的那个东西很、很想把人叫过去,所以才、才会那么做吧。如、如果我说错了,对、对不起。」
与鬼头分开后,我踏上回家的路。
「我甚至觉得,就算那样也好呀。」祖母淡淡地说出可怕的话。
「不过搬到这边来之后,绫子就变得很快乐。果然是因为这个家里有真正的小孩子吧。」
我也会尽力的,鬼头这么说。尽管她看上去算不上信心满满,但她确实是这样向我保证了。
「首先,呃,请不时在那个房间门口喊孩子的名字。这样她会比较容易被引回来……还有……请务必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美苗小姐一定要保持精神。等孩子回来的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生活……那个、这很重要,我、我也会——」
「与其说它是想害人,不如说,嗯,它应该是太想要有人来陪自己……我、我真的不太擅长『看』,所以很多地方也说不准,很抱歉。可是、呃——总之,它会呼唤人。」
我第一次听闻这件事。祖母难得用清晰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若是正面问起人偶的事,绫子真的会老老实实回答吗——我原本这么担心,结果完全是我多虑了。我鼓起勇气在祖母面前开口,只听她干脆地说了声「对呀」,态度坦荡得出乎意料。
「它一直希望有人过来——所以才会发出呼唤吧?」
鬼头出乎意料地用带着力道的声音回答:「能、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把那个人偶放进这个房间的人,多半是绫子。毕竟这个房间的门,基本上也只有她会去动。
鬼头因此露出一瞬的笑容,那笑容单纯到让我觉得像小孩子获得信任时一样。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鬼头断断续续地开口:「要是拿捏不好,对方就会发现被骗而发怒——那种存在就是这个样子。」
鬼头指着塞到我手上的布偶说:「请、请把它放进,呃,那个房间里面。」
「是这样吗?」
我把之前发现人偶的经过告诉了她。鬼头毫不动摇地回道:「那、那么,也就是说,已、已经有人试过人、人偶的做法了呢。把、把人偶当成活人的替身,这、这种做法,呃,其实很常见的。」
「奶奶。」我喊了一声,走进房间。从祖母的肩膀望向窗外,只见绫子正朝庭院的晒衣竿挂上洗好的衣服。今天想必已经不知道洗了几趟衣服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祖母忽然转向我,唤了一声「美苗啊」。
「好~」
我这才想起桃花出生时,祖母已经出现失智的症状了,所以她恐怕真的不认识桃花。只听祖母继续说道:「我还以为是小志呢。」
她的笑容看起来真诚坦率,害我因为对她心存疑虑而感到歉疚。
我由衷地否定。至少我完全听得懂她的意思。
「绫子啊,美苗说她离婚了,要对她好一点喔。」
「桃花,快回来吧。」
我试着说明自己为何擅自进房,声音听起来却有点像在找借口。「哎呀,真难得!」绫子毫不改变地用明亮的声音回应。「奶奶偶尔会有比较清醒的时候。太好了呢,奶奶。这位是美苗喔。」
「奶奶,这栋房子——妳觉得怎么样?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
「不过呢,小志可不会跑来跑去呀。」祖母咯咯笑了起来。小志到底是谁呢?虽然我总以为是她幼时的玩伴,但当她再次明确喊出名字时,我却感到有些在意。
「就、就是在内藤小姐妳家里的那个东西,也就是那、那个不能进去的房间。」鬼头又啜了一口茶。「平、平常对方都待在房里,不过到了晚上就会跑出来。我其实不擅长『看』,所以有很多事搞不清楚。不、不过我跟不动产公司的人建议过,说这栋房子最好不要当住宅,而是改成摄影棚、仓库之类比较好,只是我、我不太会讲话……」
(果然还是再和绫子谈谈比较好。)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我紧紧握着鬼头交给我的人偶,走向那间房间。我解开门锁,深吸一口气后才推开门。
「美苗小姐,请、请多指教。」
说起来,上次鬼头交给我的人偶后来怎么了呢?会不会像之前被扯烂、扔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偶一样,被丢在这栋屋子的某个角落?或者这次「没有引发怒火」,所以说不定尚未遭到破坏。
「咦?可是——」
不知何时,原本在窗外的绫子已不见踪影。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在走廊上走近的脚步声。
「嗯——我已经跟大家住在一起三个月了喔。」
「是个我不认识的小孩呢。」
「对、对。只是,呃,做那件事的人,怎么说呢,我觉得挺、挺敏锐的。」
绫子像在考小孩知不知道花卉名字一般,笑着反问。
「没听过。」
「不是都说人死了会带走亲近的人嘛,所以才会避开在友引那天举行葬礼吧?友引人偶啊,就是为了让死者不要带走活人,所以才把人偶当成替代品,放进棺木里。也就是所谓的陪葬品吧。」
「绫子,妳居然知道这种事啊。」
「我们老家有这个习俗啊。」
「这样啊……那为什么要把那个友引人偶放进那个房间里呢?」
「嗯——就是一种直觉吧。当时就觉得这样做好。」
绫子用一贯温和的声音答道:「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些事自然就能感觉得到吧?」
她口中的「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句话,让我不知怎地一阵发寒。
祖母只是静静笑着,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我们的对话。
隔天起,我回到工作岗位。只要准时下班,我就能赶在医院探病时间内去看桃花。虽然不论家人还是同事都很担心我,但我还是觉得这么做有其必要。等桃花回来后,要是我没了工作就伤脑筋了。好不容易进了福利完善的公司,这份工作可不能轻易放掉。
多亏了鬼头给的人偶,家里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当然把人偶放进那间房间,并不代表桃花就能回来。每次看见她的病况毫无起色,我的胸口都隐隐作痛。我会朝房间内呼唤她的名字,努力振作沮丧的心情,一边吃下饭菜。
我不是像鬼头那样的灵媒,我既没有敏感体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但是幸好她告诉我还有我能做的事,让我可以免于整天都被无力感折磨。
家中好几次有无声电话打来,每次接起电话,我的脑中都会浮现前夫的身影,不是吓得后背一凉,就是气得满腹怒火。我深信无声电话都是前夫打来的,从未想过犯人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家暂时维持了这样的小康状态时,离家一周的哥哥在周六上午回来了。
绫子带着疑似得了夏季感冒的祖母去医院,还没回来,所以刚好是我去应门。结果哥哥把一大袋佃煮塞给我:「这个帮我交给绫子。」
「这是什么?」
「她托我买的。」
「那你自己拿给她不就好了?」
我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因为在我眼里,哥哥就像是唯一逃离这栋房子的人。即使知道他常常留宿在外也是因为工作,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仍然不吐不快。哥哥似乎看穿我的心情,只回了一句:「我也不是自愿不在家的。」
「奶奶不知道在不在?」
「……没有啊。她好像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嗯。」
我不想错过难得能和哥哥面对面谈话的机会,就开口道:「哥,你觉得这房子——」
哥哥嘟哝着走回房间。我朝着他的背影发问。他头也不回,只是回了一句:「没错」。
祖母的遗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祖母似乎是在床上离世的,或许真的就是在睡梦中静静断了气。总之,祖母的死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她也已经九十岁了,我再度意识到,祖母的年纪已经是就算离世也会被称作「喜丧」的年龄。
那天晚上,脚步声再度响起。一听见楼下「咚、咚」的走动声,我就像听见襁褓中的孩子哭泣的父母似地立刻清醒过来。在只亮着小夜灯的幽暗房间内,我竟然冒出「又来了」这种念头,让我不禁失笑。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也习惯了这种状况。
她的这番话听起来发自内心。
祖母的死说不定和那个房间毫无关联。毕竟没有半点证据,表明那个房间涉及祖母的死——我一再这样告诉自己,却仍无法不在意。祖母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过世,并不是在那个房间。尽管我这么告诉自己,不过脑中只要一浮现「会不会是有人把她搬过去?」的念头,随之而来的就是「那又是谁搬的?」等从自己心中滋生的怀疑与恐惧,一发不可收拾。
走廊空无一人。
清晨醒来时,隐约觉得家里有些骚动。晨光从窗帘缝隙渗了进来。最近因为老是半夜惊醒,身子总觉得有些沉重。
实际上,他从本地的国立大学毕业,进入同样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公司就职,还娶了开朗温柔的老婆——从旁人眼里来看,他的人生一路走来,可谓是稳定顺遂。大部分的事情,他都能有平均以上的表现,没有特别出格之处。这大概就是我自小以来对哥哥的印象。
「啊——好寂寞喔。让人一下子觉得好寂寞喔,美苗,妳说是不是?」
「那不就好了。」
从此刻开始,不只在深夜,连白天也会响起来路不明的声响。
他这么说,让我不禁联想到前夫——那个我曾以为是满分的男人,后来才发现藏着令人无法原谅的缺陷。
对话戛然而止。
「不然怎么可能用那个价钱,买下这么大,地段又这么方便的房子。」
「……几乎没变,跟入院那天一样。」
祖母确实过世了。她并不是像桃花那样陷入昏睡,而是真的离开了人世。医师也做出了诊断,这一点毋庸置疑。
前几天的事我已经联络了前公婆,他们也答应会处理。之后我的确没再见到前夫。虽然时间还太短,不好下定论就是了。
「为什么要问绫子?」
我想起绫子接电话时的情形。她确实没有露出害怕嫌恶的反应。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萌生了想弄清楚这栋房子过去究竟发生什么的念头。
「绫子她在娘家好像经历过不少事,常常问我:『你真的要和我结婚吗?』对我的求婚相当犹豫,所以我和她沟通交涉过后,决定让步,照她的意思去做。在老家和父母同住,还有不把奶奶送进养老院……总之只要绫子没说什么就好。」
房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绫子低声呢喃:「她还在这栋房子里吗?」
「你就那么想和绫子结婚吗?」
我看了一眼时钟,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以星期天来说,这时间实在太早了。
很久以前——大概还在我单身的时候,曾经听朋友聊找结婚对象的话题。我记得大家指着某本杂志上所写的「女性择偶的最低门槛」的男性形象,一边吐槽:「把这称为最低门槛,即使从女性角度来看,也太理想化了吧」,或是「这种男人根本不会来参加联谊派对吧」。当时我的感想是:「杂志讲的不是很像我哥吗」。在我看来,哥哥就是做事面面具到、挑不太出缺点的人。
对于一家人全数丧命的事件,我几乎一无所知。他们为什么会死?真的和那个房间有关吗?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但这次好像不太像。这次听起来不是桃花的脚步声。不过轻盈的脚步声,同样让人联想到年幼孩子。
我一面听着脚步声,一面漫无边际地思考,睡意再度涌上。我心想着自己也真是习惯到神经也变粗了啊,同时阖上眼睛。
「没什么。她提过什么吗?」
托盘上已经摆了五个杯子。绫子又拿出一只白底碎花的杯子,正要放上去时,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对了,最近一直有无声电话打来。你有什么头绪吗?」
「哥,你不害怕吗?」
绫子站了起来,语气异常地安静。当我起身说「要不要我来帮忙?」,她也少见地回答「那就拜托了」。看来她是真的累了。若是平常,绫子肯定会对我说:「没关系,美苗妳坐着就好。」
父亲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与其说不怕……不如说,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百分百满意。就算一开始觉得满分,之后也可能会发现无法容忍的缺点。与其那样,我宁可选一开始就看得到的瑕疵。」
我试着询问哥哥。我原本以为他会说「不就是你前夫吗?」结果哥哥却反问:「绫子说了什么吗?」
「已经天黑了啊……」
他明显地岔开话题。突然听见桃花的名字,我停顿了一下。
「反正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家事我一窍不通,还不如去外面赚钱,不是吗?」
「这样啊。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我来泡点茶吧。」
此时此刻,这个印象仿佛在我眼前无声地剥落。
难道是那个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在发出这种声音吗?我抬头望着小夜灯,陷入思索。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它呼唤我们进房间,是想做什么?
「那个啊——奶奶她走了。大概是半夜的时候走的。总之先起来吧。」
是母亲的声音。我在被窝里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回问:「怎么了?」
仔细一想,这些年来,和祖母相处最久的人就是绫子。比起我这个住在外地的孙女,没有血缘关系的她,或许内心更受打击。
「这么一说,桃花现在怎么样?」
从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轻快的脚步声停在连接走廊与厨房的门前。由于听起来太过自然,让人觉得仿佛真的有人走到厨房门前停下。门迟迟没有打开,绫子便俐落地上前把门打开。
「不是丢给她。我当初就是这么答应她,她才嫁给我的。」
我们一起走进厨房。在等热水煮滚的空档,绫子从餐柜里拿出马克杯,一个个摆到托盘上。家里每个人各自照喜好买的不成套马克杯,她理所当然地一眼就分得清哪一个是谁的。
我这才猛然想起,现在全家人都待在客厅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背后窜过一股寒意。
来告别式会场的人并不多。内藤家本来就没有几位亲近的亲戚,而祖母的朋友、熟人多半不是已经过世,就是在住院。即使如此,办完简朴的葬礼,回到家的时候,大家仍然显得筋疲力尽。这种疲惫和日常工作的疲倦性质截然不同。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就算这样,把什么事情都丢给她也很奇怪吧。」我忍不住反驳,哥哥却摇了摇头。
哥哥一边松开领带,一边打了个呵欠。
我原本以为哥哥常常在外留宿,或许不太清楚这房子哪里不对劲,没想到他轻易打破我的预测,俐落迅速地回答:「我知道,不是妳的错觉。」
「绫子没说什么就没问题。当初就讲好,家里的事由她来管。」
绫子手里握着杯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看起来正在承受祖母离世造成的悲痛。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唤了声「绫子」。就在这个时候——
我也认得出那是祖母的杯子。我正想着她是不是要拿去摆到牌位前,却听到绫子自嘲似地说:「我竟然还把杯子拿出来,真傻。」
「美苗,妳起来了吗?」
明明累成这样,我们却还得回到这栋带着各种传闻的房子。我换下衣服,瘫在客厅沙发上,脑中想的依然是那个房间。
(会是桃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