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待在这个家里就不会有事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 · 尾八原十时 · 1万 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头雾水。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到底是谁?她隔着门抓住我的手臂,口中断断续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甚至忘了要害怕,只能愣愣盯着她。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呜、呜哇——」
女人忽然像是反胃似地干呕一声,立刻放开我,捂住嘴,不停含糊地道着「对、对不起……对不起!」同时连连低头,最后手忙脚乱地转身跑开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恐惧与愤怒全都被压了下去,脑中只剩下困惑。这时,有人从后头拉了拉我的衣角。是桃花。
「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嗯……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这么回答。桃花歪着头想了想,说:「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嗯……对啊,应该是走错了吧。」
我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但心底却祈求——希望她口中说的「不可以住」不是在指我们背后这栋「井户之家」。这股阴森的感觉,正一点一滴渗上来。
我想转换心情,于是对桃花说:「差不多该进去吧?要不要喝果汁?」
「要!」
桃花一边跳一边拉着我往玄关去。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那些无声电话。原本以为可能是前夫的把戏,但现在我却怀疑,会不会和刚才那个女人有关?然而,她究竟是什么人?
洗完手走进厨房时,绫子正把食材排在料理台上,笑着对我说:「啊,妳们回来啦。」
「奶奶刚才在房间里打瞌睡,所以我来准备做菜啦。桃花,玩得开心吗?」
「有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我把刚才在庭院遇到那女人的事告诉绫子。可惜她也没有头绪。
「美苗也不认识的人吗?真奇怪啊……不过,既然马上走了,那应该没事吧?」
她歪着头这么说,同时快我一步地拿出两个杯子,把苹果汁倒进桃花的塑胶杯,再将冰咖啡倒进玻璃杯递给我。这时,我想起母亲说过「她自己从来没在这间房子里下过厨」的话。
「一点都不辛苦!」
(我真的好喜欢婆婆,就像自己的亲妈妈一样。)
「其实……是的。」
母亲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脑中,让我背脊一凉。看来她是真的认为这房子里有什么东西。
我把睡着的桃花独自留在房里,走下了一楼,打算先和绫子谈一谈。
在那之后,没多久桃花就跑来催我,我和母亲的谈话不得不中断。可是在桃花面前切换回「外婆」的脸孔之前,母亲还是再三叮咛:
话一说出口,我不禁打一个冷颤。看到我这副样子,绫子却不合时宜地灿然一笑。
连饮料的口味都被牢牢记住了。
「我一直很感谢妳,绫子。我每次都在想妳会不会太辛苦了……」
「美苗,妳怎么了?」
「这、这样啊。」我也向她回以微笑。「那就好。」
老实说,我实在不敢在这个房间门口前,问出「这房子里,夜里是不是有什么在走动?」这样的话。绫子大概注意到我的视线不时飘向房门,便开口问:
「美苗,妳不会是想搬出去吧?」
「怎么可能。」
母亲的表情几近疯狂。
但我和母亲却做不到。
即使如此,这件事依然令人震惊。
「——这样啊。啊,我得去看看桃花……」
「美苗,可以过来一下吗?」
低声这么说着的绫子,脸上露出十分寂寞的神情。她会如此执着于「家人」,或许也有她的理由。正当我这么想时,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就我所知,父母之间并没有严重到会离婚的问题——应该是这样。毕竟我自己也曾是那种深信「我家和平融洽」的人,所以如今也不敢把「不可能离婚」这句话说死,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呃——可以换个地方聊吗?」
「美苗,妳是在在意这个房间的事吗?」
「因为坚持要搬来这里的人就是绫子。她说这样妳们也能一起住,家人越多越好。要是我说要搬出去,她一定会反对。妳爸爸和圭一肯定会附和她。可是我已经不想待在这房子里了。半夜总有东西在走动,有时甚至绕着我的床走个不停。美苗,这房子不能再住了。我们会被逼疯的。」
「但是其他人怎么办?把大家都留在这房子里,也太……」
那天的午餐索然无味。
「家里有小孩,要多注意啊。」父亲说。母亲也附和着:「是啊。」哥哥则是默默吃饭,一边点头。
我开口叫住她。绫子一边回「怎么了吗」,一边拉上拉门上锁。
「因为你们一家都在这附近长大嘛,多少听过这房子的怪谈吧?所以才会对什么都疑神疑鬼。我想不论是谁听到『全家集体自杀』这种事,都会毛骨悚然吧?就连我,明明心里知道这房间什么也没有,可是被房屋仲介再三叮嘱后,我也不想踏进房间,只是照着房屋仲介说的,给房间通风换气而已。不过我觉得到头来,应该还是心理作用。」
再想一想,她似乎从来没有回娘家过。就算因为祖母需要照顾、家务繁重,可十年来总该还是有些机会吧?但我从没听说过。甚至连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或亲戚的话题,我都没印象。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直沿用自己娘家的姓氏。
要是桃花缠着要玩手机就麻烦了。绫子也立刻察觉,笑着说:「我来陪桃花聊聊天,妳去看看吧。」我也就顺势答应,独自走出了厨房。
绫子松开手。
至于绫子,我也几乎没听她抱怨过母亲。虽然她对母亲骑摩托车的事似乎不太赞同(她觉得骑摩托车太危险),但仔细想来,好像也就这一点。虽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是小姑,很多话她不好说吧——
「所以,美苗,妳什么都不用担心喔。」
「也不能说是跟妳爸爸有什么……只是觉得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和这房子断干净。」
(绕着我的床走个不停。)
母亲一口气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紧紧盯着我。「美苗,离婚的事情绝对不要告诉别人。时机到了,我会亲口对大家说。」
「绫子是在人多的大家庭长大的吗?」
屋内很安静。父亲出门买东西,哥哥依旧睡到中午。他所在的部门应酬多,晚上常常很晚回家,绫子则总是说「必要开销嘛」表示体谅。
「哎呀,奶奶,妳脸上沾了饭粒,比桃花还像小宝宝呢~」
「不是,等一下,妳真的怎么了?我是能理解……想搬离这栋房子的想法,但是……」
(特别是绫子,千万不能说。)
她抓着我袖子的手更用力了。「——开心到我觉得如果能再多几个家人就好了。」
我脑中一片混乱,思绪纷乱,资讯无法拼凑起来。绫子怎么了?为什么母亲要如此提防她?
「哎呀,怎么可能。要是我搬出去,我又得包办所有家事。桃花发烧了还得跟公司请假,而且也得担心我先生的事。」
「真是的,是可疑人物吗?」
她的嗓音平静,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绫子一边这么说,一边领着我往客厅方向走去。明亮的阳光从南侧的落地窗照入,洒在走廊上。
母亲的确说过几句让人觉得欠考虑的话,但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坏。母亲也从以前就常常称赞:「绫子嫁给圭一真是太可惜了。」若要说她抱怨过什么,大概就只有厨房的事情吧,除了「绫子把家务都抓在手里」这个缺点(算不算缺点都还难说)以外,应该没什么好抱怨才对。
「就算这房子里,真的有什么像幽灵一样的东西,只要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就一定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压过了我的话,在走廊里回荡。
「妳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太累了?平日要工作,而且刚才……不是还遇到奇怪的人吗?」
她的神情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完全不像是玩笑。我一边用餐,一边偷偷在母亲和绫子之间来回打量。
「可是妳不能自己偷偷决定吧。」
我得问清楚。不只是绫子,还要跟父亲、跟哥哥谈谈。
突如其来的宣言,让我说不出话。
「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喔!我很喜欢料理、打扫、洗衣了,照顾奶奶也早就习惯了,桃花又这么乖巧不闹人。开心的事这么多,我反而觉得这样是不是太奢侈了。」
如果有两个大人一起努力,我也许真能搬离这里,在外工作同时抚养桃花。
不过母亲的样子实在太过自然。明明说自己下定决心要离婚,却能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看来她早已铁了心。
「为什么——」
「美苗。我打算离婚。」
「来这边。」
我和桃花坐在餐桌边喝着饮料,脑海却还是绕着那女人转。真希望她只是认错了门。
对绫子来说,只要能在这栋大房子里和家人住在一起,脚步声或什么怪异现象,她大概都能视而不见吧。就算真的有什么存在,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有,她都能凭着坚定意志忽略掉。
「我之后会正式跟大家说清楚,总之我打算离婚。」
「绝对要保密喔。」
在我不在家的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因为讨厌妳爸爸才这么做,也不是不担心把他留在这里。只是如果想帮妳和桃花,就只能这样。奶奶没有绫子不行,对妳爸爸来说,奶奶又是他自己的母亲。至于圭一……」
「我们家最多曾经有十人以上住在一起,可是后来大家都不在了。家业垮了,老家也没了。我就只剩下这个姓氏了。」
「美苗,要不要加牛奶?妳是不放糖的吧?」
从我口中挤出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自信。
「绫子,可以可以耽误妳一下吗?」
我拚命罗列理由,简直就像心虚的小孩一样。老实说,我害怕了。绫子第一次展露出的另一面令人畏惧,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她向来温和的神情底下,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咦,奇怪的人?」
「不会啦。」
我开始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叮咛。
我正想着,母亲大概是跟父亲一起去买东西了吧……这时,母亲本人却突然冒了出来。
母亲皱着眉继续说:「我会从这里搬出去,在外面租个公寓。妳也带着桃花一起搬出来吧。」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咦,等一下?为什么?」
「我比起之前的家,更喜欢这里。虽然之前的房子是美苗妳的老家,如果听了不开心,先跟妳道个歉。不过这个房子空间宽敞,不是可以让大家都住得舒舒服服的吗?我果然觉得家里还是要人多一点比较好。」
胸口的不安涌了上来。我心底也确实有「想要搬离这里」的念头,可是要是真说出口,就仿佛再也无法继续住下去。那样不行。
母亲插嘴,绫子便把我在院子里遇到的那名女性说了出来。看两人亲昵地交谈,还是如同一般融洽的婆媳。
我随口询问,只见绫子笑着答了声:「嗯。」
「嗯。真不好意思,什么都麻烦妳。」
我老实承认了。「绫子,妳有没有觉得半夜时,这个房间就会发出声音?不只这里,我老是觉得家里有我们以外的人在走来走去。」
「必须要偷偷来!」母亲打断我。「拜托妳了,别说出去。尤其不能让绫子知道。」
她面露微笑,但那笑容此刻看来陌生又诡谲。
然而,如果母亲真的要这么做——
绫子笑着伸手去替祖母擦拭。她依旧笑容灿烂。可是她真的毫无察觉吗?对于发生在这房子里的种种异状,她就真的一无所知吗?她对这栋房子的坚持,真的只是因为够大,可以让大家一起住——只有这样的理由吗?
吃完午餐之后,是桃花的午睡时间。
她正好站在那间房间的门前,拉开木门,让房间换气。尽管明知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间空空的房间,我却依旧心头一惊。绫子注意到我,回过头朝我微微一笑。
一大片乌云此时恰巧遮住天空,在绫子的脸上落下阴影。在我的眼中,她一瞬间化为漆黑的影子。
「妈,到底怎么回事?妳跟爸爸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这么说过。
自从搬离老家之后,我开始对他们感到隔阂。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因为我们的家快要分崩离析了。
我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回想绫子曾经怎么谈过母亲。
母亲朝我招手,把我领到父母的房间。我心想手机这种东西带过来不就好,却还是跟了上去。进了房间后,母亲啪地一下把门关上,开口便说: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美苗,妳和公公婆婆——虽然阿圭倒是比较不在意——大概都太敏感了吧?」
她朝我招手:「手机我不太会弄。」
我逃也似地从绫子身边转身回到二楼房间。桃花正抱着兔子玩偶沉沉睡着,午睡看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绫子突然出声,吓得我一愣,差点把筷子掉了。母亲责备似地瞥了我一眼。
(要是能搬去别的房子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只要能找到一栋和这里差不多大——就算小一点也行——足够容纳全家人一起住的房子,也许绫子就会愿意了吧。可是现实上难以实现。购买这栋房子时,存款几乎都花光了;就算把这里卖掉筹钱,这种有着奇怪传闻的房子也不可能卖出好价钱。除非中乐透,不然根本无法实现。
我往下俯瞰庭院,恰好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喜欢在庭里忙碌,应该正在修剪枝叶吧。
对了,大门附近似乎也种了什么东西——
此时我才终于注意到,先前那位女性正站在门口外。
在确认桃花还在睡后,我再次走下楼梯,穿上拖鞋,走进庭院。
父亲正在门口附近,和刚才那名女子说话。我还以为父亲是被缠上了,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不、不行!真的不行!我、我果然还是不能踏进这里!」
女性拚命拒绝。父亲则相反,不断劝说:「这样可不行啊。不是说好要帮我们看看房子吗?」
「爸,你在干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忍不住喊道。女性转过头,不停眨眼。她的发型与朴素的穿着都毫无特色,再加上举止畏缩,年龄看起来难以判断。乍看之下比我年长,但仔细看又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我实在难以断定她的身份,真是个神秘的人。父亲指着她,对我说:
「美苗,这位是鬼头小姐,听说是一位灵能者。」
「啥?」
「是翻修这栋房子的业者介绍的。」
「可、可是,真的、真的不行!我、我真的很抱歉,我那个、太弱了……」
名叫鬼头的女性不断向父亲低头道歉。虽然不明白内情,但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反而有些不忍。父亲却还是不死心。
「别这么说,就算只帮一点点忙也好,行吗?」
「不、不行,我连走进去都不行!真的、真的不行!对不起、对不起。」
「爸,这样硬拉人来也没用吧?她都这样说了……」
我忍住没有把「是说,这人真的是灵能者吗?」的话说出口。
「爸,你要去哪里?」
我抱着她下楼,到厨房拆开一袋饼干。说起来,绫子平常会用粉红色塑胶盘来装点心,不知道那个盘子是放在哪里呢?因为厨房的事情全都交给她做,我对东西的位置仍旧一无所知。
绫子没有亲近的家人,几乎等同孤家寡人。正因如此,当她表示希望能保留雏伏这个姓氏时,父亲没什么异议。对于内藤家而言,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后世代代守护的门第名声,与其在这种地方坚持,不如确保哥哥和绫子之间不留下隔阂,这才是更重要的事。
「应、应该没问题!」
「因为只能暂、暂时压制而已!所以、那个……我会再来!下次我会准备好再来!」
听说那天玄关的石板地因为雨水而湿滑。
「又是无声电话呢,奶奶。」
父亲原本以为,即使日后终究要同住,新婚时期至少会先过一段两人世界才对。这个意外的请求虽然出乎意料,却并不令人反感,甚至让父亲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开口对沉默的父亲说:「这栋房子半夜会传出脚步声,对吧?」
「那个人偶,是爸爸拿来的吗?」
我打开一旁的柜子时,电话响了。
「美苗……我们搬来还不到三个月啊。」
「爸,我发现大学以后我一直在外面住,那段时间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们五个人——你、妈、哥哥、绫子还有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些年,我完全缺席。还有绫子她本人的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绫子笑着对父亲说。父亲也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笑了。我一边照料着正在吃早餐的桃花,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对,黑咖啡就好,谢谢。」
「——这样不会惹『它』生气吗?」
鬼头小姐慌慌张张地从肩上的大包里掏出一个布偶。是某个热门动画的角色,看起来就像夹娃娃机里的奖品,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她从门外塞给父亲。
听完这些,我脑中一片空白。正在恍惚之间,耳边传来桃花的哭声。她应该是在我待在父母房里时,从午睡里醒来了。我被拉回现实。
昨天和父亲谈过之后,没能和哥哥说上话,实在可惜。听说他临时得去外地的分公司,一副匆忙的样子就出门了。手脚俐落的绫子照例早已把行李收好,一切安排妥当地让他直接拎走。天亮之后,哥哥仍还没回家。
——要在平常的话。
「这些事我们到我跟妳妈的房间里再谈吧。」
说起来,昨夜并没有听到奇怪的声响——应该吧。或许鬼头交给我们的那个人偶真的起了作用。
就在这样的时候,绫子怀孕了。当时是她和哥哥结婚后,将满三年的时候。
父亲没看向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奶奶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呢。真让人高兴啊。」绫子一边说,一边反握住祖母的手。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免不了会有「要是当时没摔倒的话……」这样的想法。父亲说即使是当时已开始出现失智症状的祖母,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自那以后,祖母的病情就走下坡地一路恶化。绫子在照顾祖母的同时,又先后怀孕,结果两度早期流产。
但是她只是「这样啊」地微微一笑,没再多问。
「不只脚步声。还有东西会从这里出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妳妈还哭过呢,说半夜有什么东西绕着床打转。」
那个房间不只是单纯会发出声音,而是「有什么」会走出来,想把人引进那间房。正因如此,我们全家才会变得神经兮兮,逐渐开始出现裂痕。这栋房子果然不能再住下去了。
「圭一最近老是不在家呢。」
要是哥哥夫妇有了小孩呢?
「抱歉,我得回去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果然还是得带着她离开这里。为了这孩子,我必须离开这栋房子。不管绫子会怎么想——即使她会因此感到被背叛,我也非走不可。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吧。」
走上楼梯的途中,我心里想着:父亲恐怕和我有着同样的恐惧——担心绫子怀上孩子后,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照顾家务和祖母。同时他也为自己竟有过这种想法感到羞愧,甚至想逃避这样的自己。这种感觉,我也深有同感。
我脱口而出。
父亲转过头来,语气坚定地回应:「绫子是个很好的媳妇。」
我这才第一次得知,绫子曾经怀孕过。
父亲走到那间「禁止进入的房间」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锁。
「妈妈,妳去哪里了!」
她这么搭话后,祖母笑眯眯地拉住绫子的手。
我这才明白,父亲果然也有所察觉,同时又觉得为母亲担心的父亲有点可怜。母亲已经跟他讨论过离婚的事情了吗?还是她打算自己埋头进行?
祖母从屋内深处慢慢走出来,黏紧紧似地站在绫子的身旁。绫子挂上电话。
我原以为绫子会接着追问:「为什么要把人偶放进房间里?」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却没人接。
有小孩当然是喜事。绫子本就喜欢孩子,自然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哥哥也想满足她的愿望。
「这个——」父亲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我向他追问:「是因为绫子不会同意?」父亲沉默不语。但对我来说,父亲的沉默就等于承认。
「去那个房间啊。」
我把几片饼干摆到手边的盘子里放上桌,对桃花说「先吃吧」,自己走向走廊。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刚好停了。
绫子原本就打算婚后辞去工作。她任职的幼儿园向来不允许请产假或育婴假,甚至还流行「既然要休,不如干脆辞职」的风气。既然如此,她便决定专心当家庭主妇,若要再复职,也得等将来有了小孩、孩子长大到一个阶段之后。当她主动提出「既然要进入这个家,我就尽量帮忙家事和照顾」时,父母都感到心安。
「我们不一定要大家都挤在一起啊。比方说各自租公寓,住得近一点,有需要再互相帮忙。」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从没听过他说任何灵异话题。我甚至觉得他讨厌这类东西。因此刚才看见他居然和「灵能者」谈话,实在让我吓了一跳。更扯的是,他还立刻照她说的去做。要在平常,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哎呀,真是吓了一跳呢。我把那个房间打开一看,榻榻米上竟然滚着一个人偶。我还想说这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那个……」
在父母的房间里,我和父亲隔着小小的矮桌面对而坐,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似的,慢慢开口:
「爸。」
不过一旦绫子怀孕,就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料理家务、照顾祖母。怀孕时身体不适、被医生要求静养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说生产后必然得专心照料婴儿。父亲虽然持续在申请照护机构,却始终没有空缺。父亲甚至隐隐感到,连个影子都还没有的婴儿是将来夺走全家安稳的「威胁」。
父亲压低声音回应。
「他最近工作好像是繁忙期呢?连休假都被叫出去,阿圭自己应该也不愿意吧,但也没办法呀。妈,要喝茶吗?还是今天要咖啡?」
她满是信心地宣称。但话锋一转:
「请、请把这个,呃,放进那个房间里。就是那个、说不能进去的那个房间。」
「不加糖跟牛奶,对吗?」
说完之后,她对我们低头鞠躬,快步跑向街道另一头。
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要再换一个能让大家一起住的房子,经济上有困难啊。」
「爸,你有没有想过要搬离这里?」
我看见父亲明显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一边轻拍着还在闹情绪的桃花后背,一边问她「要不要吃点心啊?」桃花应声点了头。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房子——不是有那些东西嘛?」
看来她是在等对方开口。照这样来看,多半又是无声电话。
「够了。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痛苦。」
大家都没有错,然而罪恶感却不断膨胀。在大家彼此滋养的罪恶感之下,导致家里的重心逐渐偏离,变成以绫子为全家的中心。
当时祖母已经出现失智的征兆。若情况持续恶化,总有一天得有人辞职专心照护。能即刻送进合适的安养机构并非易事,这也是一家人始终头痛的难题。如今若有绫子愿意承担,暂时总算能松一口气。
「那、那么,请、请收下这个。」
绫子像是在安抚母亲般地说。母亲叹了口气,回答:「那就咖啡吧,谢谢。」
听着她结结巴巴的话,我脑中浮现起某天早上,掉落在那扇门前的断头人偶。那朴拙的布偶与眼前这廉价娃娃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相似感。
我跟在父亲身后走。刚进玄关,就听见祖母房间那头传来绫子的声音:「奶奶,要不要上厕所呀?」母亲和哥哥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直觉他们绝不会出现在那个房间。
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安抚住女儿,又一次深切地觉得她好可爱。那双紧紧抱住我的小手,惹人怜爱到让人心头揪得紧紧的。
父亲盯着手里的人偶看了一眼,朝鬼头离去的方向微微低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因为事情根本不是「只要不进那个房间就没事」这么单纯。
我差点脱口而出「爸,这样随便打开真的没问题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笑。更准确地说,我当下想到的是:「不先问过绫子没关系吗?」明明这房间跟绫子没有直接关系,却不知为什么,我对她心生一种奇怪的愧疚。
实际开始同居后,虽然初期多少有些彼此生疏的摩擦,但绫子带来的安定远远弥补了这些问题。她几乎一手承担了全家的家务,又细心照顾祖母。让父亲觉得「有她在,总算放心了」。然而,父亲心底依旧隐隐存着一丝不安。
我抱着桃花时,想起了鬼头。她口中所说那个「应急措施」的人偶究竟是什么?就算靠它让脚步声之类的现象暂时平息,她的语气也明白表示那只是权宜之计。若真是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搬离这个家。
父亲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他务实冷静,没想到他心里也觉得「这房子有点不对劲」。
尤其是祖母的事情,她本就是父亲的妈妈。若不是把自己母亲的照护交给了绫子,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父亲会觉得自己难辞其咎,想来也是在所难免。
「……是啊。」
「啊啊,就顺手带了点东西而已。」
房里依旧空无一物。除了榻榻米,没有家具,没有装饰,看不出任何用途。父亲把人偶随手丢进去,立刻拉上拉门,把锁重新扣好。
「当时是梅雨时节的时候。」
医师说大多数早期流产都是因为胎儿染色体异常。至少医师是这么解释的——我自己怀孕时,也听过同样的说法。
第三次流产之后,绫子说了:
我悄悄看向走廊,只见绫子接起了电话。她对着话筒说了声「喂」之后便陷入沉默,没有任何附和或回应。
如此淡淡回应的父亲背影,忽然看起来小了许多。
据说当哥哥第一次把雏伏绫子带回内藤家时,父亲对她的印象极好。
外出回来的祖母在那里差点摔倒,绫子立刻伸手去扶,却因为姿势不好,反而被压在祖母身下,重重跌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绫子当天就出血,被送去医院,最后还是流产了。
「这我也知道,可是——」我正打算说下去,父亲却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往走廊另一头走。
「不、不过,这也只是撑一时而已,顶多算拖延时间……」
回到房里时,桃花一边生气一边掉着眼泪,猛地扑到我身上。
父亲皱眉,露出一头雾水的困惑神情,鬼头却立刻眼睛一亮,仿佛在异国突然遇见语言相通的人一样。
母亲不满地嘟囔着。虽没说出口,但我想她心里一定猜想哥哥讨厌待在这栋房子。我也有同感。
然而,绫子说出口的另一句话,倒是让父亲吃了一惊——她希望婚后能和内藤家同住。
看着气氛表面上十分安稳的早餐时光,我却又想起鬼头那张难以看出年纪的脸。真希望能再见到她一面。她对这栋房子似乎知道些什么。
昨夜确实很平静。至少据我所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人影的气息。如果真是那个人偶发挥了效用,那么鬼头或许真的拥有某种力量。虽然她自己说得像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比我们其他人更清楚些。
(得再和爸爸谈谈鬼头小姐的事……不知道需不需要付什么费用呢。)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一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被放到我眼前。
「我擅自先帮妳泡好了咖啡。美苗喝咖啡是加牛奶不加糖,对吧?而且早上比较喜欢喝热的。」
绫子脸上露出盈盈笑容。她说得丝毫没错。
我们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月的平静日子。
这段时间内,那间房间安静得出奇。半夜里不再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什么东西会闯进房间。我甚至和母亲聊起:「最近好安静呢。」我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妳也不用离婚了吧?」母亲只是微微一笑,接着摇了摇头回答:「房子还是要继续找。」
我也和父亲谈过鬼头的事。父亲果然和我一样,觉得还得再见她一面。或许只有她,才能解开纠缠这栋房子的问题。就算她办不到,至少也能帮我们介绍更强的人。我这么想着,心中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的光线。
哥哥依旧常常不在家。绫子还是一如往常,开朗得体,把家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祖母究竟对那间房间抱持什么想法,我并不清楚,但从表面看来,她过得很安稳。
桃花的状况也渐渐平复。她开始不那么害怕黑暗,尿床的次数也减少了。也许是因为现在家里人多,她的词汇量一下子增加,说话愈来愈流畅,笑容也变得比以前更多了。
虽然心底隐隐觉得「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我仍然忍不住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