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境町阳光大厦九〇四号室

「黑木老弟，你听我说，我马上就搞错了。」

刚才说「去趟便利商店」就出门的志朗，提着塑胶袋回来，一进门就这么说。他明明紧闭着双眼，却几乎没迷路就直直走到黑木面前。志朗莫名敏锐的直觉已经是家常便饭，黑木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搞错什么？」

「我刚才搭电梯直接上到十楼去了。习惯真可怕，下意识就按了平常的按钮。」

「啊，毕竟是同一栋大楼嘛。我感觉也会干同样的事。」

「连我们都会搞错的话，客人也可能会跑错呢。拜托二阶堂在一〇〇四号室的门上贴个告示好了。在习惯之前可能会有点麻烦啊。」

志朗拿出手机，在荧幕一片漆黑的状况下开始开始操作手机。看他能自己出门、普通地使用电子设备的样子，黑木有时都差点忘了志朗是全盲的盲人。

手机的语音辅助功能以黑木几乎听不清的飞快语速，开始念了起来。

尽管各个房间里还留着一些没拆的纸箱，不过到了下午，黑木的工作就恢复成日常的勤务内容。他主要的工作是打杂、开车，还有「站在那里」。当志朗在接待来客时，黑木的工作就是站在房间角落，留意客人的一举一动。最初他还会被问「要拉张椅子坐吗？」，但他怕一坐就想打瞌睡，便婉拒了。

「读巫」专门处理的是凶事，鲜少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有时会有客人情绪失控，或是突然动怒。遇到这种情形，就轮到黑木发挥体格优势，把客人请到门外。说穿了，黑木算是保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护身符。所幸到目前为止，还只有一次闹到得叫救护车或报警。长相凶狠，但其实胆子不大的黑木，深深希望这样的经验就只有那一次就好。

客人有时是临时上门的访客，也有会定期来做「保养」的熟面孔。无论哪一种，志朗都会摊开卷轴，读取只有他能理解的某些东西。接着大多时候，他会从沙发站起来，嘴里一边反覆念着「别动」，一边绕到客人身旁，做出像是从头顶或肩上把什么摘下来丢掉的动作。志朗有时会说「没事」，有时则会预告将要发生的凶事。

照志朗的说法，世界上到处都散落着类似恶意碎片的东西。那些碎片会像灰尘一样汇集成团，读巫称之为「凶」。读巫能替人去除附在身上的「凶」。有的「凶」容易清除，有的却很棘手，为了判断难易才会事先进行「读取」——这些都是黑木在这两年间，从听到的资讯东拼西凑，从旁观察志朗所得出的理解。志朗实际上从未向他详细解释过「读巫」跟「凶」。据说也有人能特意制作「凶」来诅咒他人，不过黑木也不清楚做法。视力正常的黑木没有成为读巫的资格，志朗自然也不会细说。

志朗并未向黑木解释为什么要搬到同一栋大楼的下一层楼，黑木也没有多问。话虽如此，要说黑木一点都不在意就是骗人的。来这里的访客似乎也同样好奇。

「明明已经事先收到您的联络，我刚刚还是直接跑到一〇〇四号室去了呢。看到贴在门上的告示，才赶紧下楼来。」

大概每个月都会来的常客茅岛，脸上带着弥勒佛般的笑容这么说。

「不好意思，让你多跑一趟了。」

「哪里的话。只是特意在同一栋楼里搬家，真是挺少见的啊。是之前那个房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许是从事房地产相关工作的关系，茅岛对搬家的理由似乎特别感兴趣。只听志朗一派轻松地答道：「该怎么说呢，算是讨个吉利吧。」

「是喔，也对，有些事大概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懂的。」

茅岛也没有特别追问下去，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她是迷路了吗？黑木反射地这么想，可惜他完全没听过这名字。然而老妇人听见「不知道」的回覆，却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栋房子怪阴森的，里头有个奇怪的房间，老是叮咛说不能进去。房间里明明应该没人，却老是听到小孩的脚步声……真是吓死人了。我可没骗人唷，我当年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呀……」

不过志朗想来也没打算把这种事告诉只是顾客的茅岛，于是黑木选择了沉默。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啊……」

「唉唷，拜托妳别这样啦。大婶妳突然跑来搭话，人家都被妳吓到了啦。」

「没事没事！辛苦啦！」

走出境町阳光大厦的入口。带着夜色气息的风拂过脸颊。他才走到人行道上几步，背后就被人拍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这可不行呀。要是不知道就住进去，可是很不得了的。」

黑木从他语气里听出「让我自己来比较省事」的弦外之音。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便转身离去。不过才刚走出几公尺，他就放心不下地回头望去。老妇人似乎冷静了些，正对着二阶堂说着什么，二阶堂则不断点头附和，似乎相当驾轻就熟。

黑木回过头，一名陌生的老妇人站在那里。虽然身材娇小，但是她面对体格远大于她的黑木，丝毫没有怯意，反而皱着眉头直直看着他。

「啊……是、是吗。」

除了茅岛之外，也有其他客人问过「为什么要搬到同一栋楼来？」但志朗一律含糊带过。黑木就这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事务所，踏上回家的路。

二阶堂用他的大嗓门打招呼，一边走了出来。

「什么？」

「呃，抱歉，我不太清楚……」

她愈说愈起劲，模样让黑木觉得有点在意。尽管他没有确切的依据，但她说话的方式总让他联想到那些会来找志朗的顾客。

「我啊，从前在那里当过帮佣，所以最清楚不过啦。」

（才不是那样吧。）

黑木没有插话，只是在房间的角落心想：

「这位小哥，你知道『井户之家』吗？」

「哎呀！大婶，竟然在这时间看到妳，还真少见～」

就在此时，大楼入口的自动门打开。

「『井户之家』呀。你不知道？」

「咦……没问题吗？」

老妇人转而把矛头转向二阶堂。二阶堂一面巧妙把她支开，一面朝黑木咧嘴一笑：「黑木先生，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他不认为志朗是那种会因为「讨个吉利」这种模糊理由就搬家的人。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黑木敷衍地应声，心里却在想该怎么办。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找上自己，但是老妇人的神情认真得可怕。她用略尖的嗓音，以飞快的语速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