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尋找鐵匠
《劍與魔法與學歷社會 ~前世是書呆子的我,今生要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 · 西浦真魚 · 7680 字
某天放學後。
路迪歐•馮•戴亞瑪克這個傲慢又討厭的學長來到教室,霸道地提議將斜坡社與他成立的社團活動整合,然後由他擔任教練。
我其實並不在乎教練的位置,然而在完成葛多芬的課題之前,考慮到讓可能會擾亂社團協調的路德學長加入的風險太高,於是我根本不回答,直接調頭就走。畢竟和他講話是在浪費時間。
反正菲與茱葉兩人和他一樣出身侯爵家,應付他十分得心應手,應該不會惹出什麼亂子。
麻煩事就統統丟給她們兩人吧!
我很快就忘記這件事情,先回宿舍一趟換衣服,然後前往之前就感興趣,位於王城南方工業盛行的區域。
因爲我一直很想體驗,在衆多轉生至異世界的模板中,尋找鐵匠這個人氣名列前茅的事件。
有沒有哪間鐵匠鋪的老闆手藝精良,卻因爲個性頑固導致門可羅雀呢?
或是前任老闆猝逝,年輕繼承人天賦異稟,爲了避免受人輕視,隱瞞自己女性的身分這個可以說是王道的劇情呢……不過這個世界有強化身體魔法,女性只要足夠熟練,同樣能發揮驚人的臂力,因此完全沒有必要隱瞞。
如此心想的我,漫步在工業地區。
爲何各種工業都集中在王城南部呢?原因之一可能是流經王城南部的盧恩河很大,成爲重要的運輸方式。即使魔法列車與魔法車逐漸普及,水上運輸的運輸能力依然名列前茅,至今依然十分有用。
似乎還有配備魔法動力機關的船隻,不過民間運輸船還是以低成本的風帆船爲主。
然後只要是精煉礦物與加工木材,原料沉重、運輸費用又高昂的產業沿着河川發展,四周以鐵匠鋪爲代表的五金、鑄幣、造船與製紙等行業自然很發達。
還有利用這些材料的製造業,例如印刷品、陶瓷器類、樂器以及漆器等接近日用雜貨的工藝品,生產據點會位於更外側,亦即接近王城中央。
儘管只是我的想像,王城南部的工業地區之所以如此發達,應該與運輸有關。
我進入名叫鐵匠路,金五金店鱗次櫛比的街道。
路旁林立着近代風格的漂亮樓房。
畢竟這個世界並非轉生異世界常見的中世紀歐洲風格……話說該怎麼辦呢?
我哪知道有沒有生性頑固導致生意清淡,但是本領高超的鐵匠呢?總不能進入每間樓房,一家家詢問吧。
「咦?阿連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老闆說,喝這種酒會引發非比尋常的宿醉。
「你有在聽我說嗎,阿連哥哥!哪裏有趣了啊……不過他的本領應該不錯。我聽老爹說過,照理說他那麼小氣,原料都削到不能再削,然而神奇的是,他做的東西都不會壞呢。」
「哦~這個人還真是有趣。那麼他真的有本領嗎?」
這時候從店鋪後方出現一名身穿防火圍裙,魁梧的矮個子大叔。他看起來非常頑固,還滿臉雜亂的鬍子。
我以正經八百的探索家口吻問候,結果班姆大叔貌似剛纔在後方處理火源,流下豆大的汗珠這樣開口:
第一天就讓他同意我自由參觀倉庫,看來成果豐碩呢?
「這些東西賣不了錢啦,阿連哥哥!如果不趁現在收集廢油爐的燃料,明年冬天就難熬了。你還不知道蘋果之家怎麼過冬吧?我們的房子破破爛爛的,連屋內都會颳風,超冷的喔!」
哦哦!
若是這樣,只要我發揮優秀的鑑別眼力,大叔很有可能就會認同我。簡直可以說是王道中的王道模板。
「嗯,結束工作要回去了,阿連!這附近是南分部的範圍,我們不算常來,不過每個月會來幫林德老爹熟識的工廠打掃煙囪。因爲距離很遠,一大早就得出發,不過薪水較高,還能賺到廢油,很不錯喔!」
由於他的外表實在太「標準」,我忍不住在心中歡呼,手中握着菜刀嘴角一歪。他完全就是我要尋找的人才。
我老實地將菜刀放回原本的臺座上。
隔天。
那個老爹居然認同他的本領?我越來越期待了!
我說出心中的疑問,四人彼此對視後笑了出來。
「阿連哥哥,你不知道嗎?這位大叔住在東邊的貧民窟,是個乖僻的雜牌鐵匠。他吹牛說本領是王城第一,沒有他不會打造的東西,可是他酗酒成性、脾氣暴躁,逮到機會就連小孩的零錢都騙,即使在貧民窟也不受歡迎。我也曾經上過他一次當,後來跑去找他抗議後,渾身酒氣的他趕着我走說:『人走了才說找錯錢,在貧民窟誰管你啊,小子?假如不想被老子這種人騙,就好好讀書吧!』害我捱了老爹一頓臭罵,真是受不了。唉,一想起這件事情,我又火大起來。」
進門後,我走進三間破屋中的最前方,像是商鋪的建築內。
「你就是傳聞中的猛犬嗎……幹嘛這麼開心啊?先將你手中的菜刀放回原處。」
「原來如此。魔石暖爐的燃料很貴呢。」
◆
他一臉認真地將類似斧頭的工具伸進爐內,腳踩踏板灌風。而且他那嚴肅的眼神,看起來完全就是專注在喜愛工作上的人。
……看來他真的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或許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找他幫忙也說不定。
不過班姆貌似腿軟,完全不敢接近我。
我首先拿起剛纔注意到的開山刀。這把開山刀造型端正,在大批舊貨與廢物堆中顯得鶴立雞羣。然後意義深遠地竊笑。
「嗯。魔石暖爐太奢侈了,我們用不起。有這種暖爐還不如賣掉,統統買食物還能喫飽。雖然這些廢油非常臭,可以燒很久又暖和,相當珍貴喔。」
「不好意思,因爲菜刀太精美,不小心看得入神。看起來很鋒利呢……真的很利。」
嗯?嗯?
「別、別鬧了啦,阿連哥哥!像你這樣土裏土氣又穿着時髦的傢伙,去到那裏只會被扒好幾層皮啦!」
看起來像東拼西湊增建的小屋,早就嚴重傾斜。如果是地震多的日本,我纔不敢住進去。
從圍牆外往裏面一瞧,可見到三棟破舊的簡陋木屋。
「我剛纔可是擅自觸摸商品了耶?不說我把你的魔銀製菜刀弄出傷痕或是歪掉,要我賠償可以嗎?」
說起頑固鐵匠老爹,都是嗜酒如命還酷愛烈酒,已經超越常識,變成默認條件了。
我已經開始有命中註定的感覺,不過保險起見還是確認一下。
……在貧民窟的正中央居然絲毫沒有防盜意識,沒問題嗎?
最前方是商鋪,中央有根大煙囪,不斷冒煙的是倉庫兼工作室,最後方應該是居住區吧。
不過……如果班姆手藝高超,存心測試我,裏面應該有「大獎」。
「哇!真不愧是連哥哥,力量好強!」
如此心想的我,大大方方地進入倉庫。
見我對陌生的名字感到不解,阿波一臉嫌棄地爲我解釋:
「什麼事情也沒有。我聽互助會的阿波說班姆先生喜歡喝酒,還是『王城本領第一』、『沒有不會打造的東西』。我正在找優秀的鐵匠,纔會帶禮物前來拜訪。」
◆
我隨便在店內物色,緊握沉鈍且散發銀光的菜刀,意義深遠地偷笑。
「是生面孔呢……像你這種幾分時髦的土包子,來我店裏做什麼?」
回頭一瞧便發現滿臉黑煤灰的阿波與莉娜,還有兩名蘋果之家的小孩,總計四人。身軀嬌小的他們拉着拖車,上頭載着東缺西破、裝得滿滿的甕。
總之我還是打出事先準備的第二張牌。
前方庭院擠滿了鐵鍬、鏟子、鐮刀等農耕器具。
「阿連~再快一點~!」
理所當然,今天的我並非王立學園學生,而是探索家阿連。
我像這樣滿臉笑容地宣佈後,阿波頓時臉色發青。
儘管嘴上抱怨,或許他喜歡我當伴手禮的這瓶「黑玉」……下次來玩時再帶來送他吧。
「哇~好快喔!」
雖說他們的年紀多少會用一些強化身體魔法,竟然跑這麼遠來工作嗎……
「嗨,午安。你就是班姆先生嗎?我是新人探索家阿連,初次見面你好。」
「話說回來,阿連,你要找什麼樣的鐵匠呢?」
沒錯,裏面可能混有乍看之下是廢鐵,其實是鐵匠班姆精心打造的寶刀。
沒有試用刀具,當然無法分辨成色,不過我現在很想陶醉在行家的氣氛中。
聽到阿波的說明,我才恍然大悟。
「……快要到了,你們統統上拖車吧!小心別被甩下去嘍?」
「哦哇!小子,你居然還在啊!根本沒有有趣的東西吧!你到底想怎樣?」
阿波說的鐵匠鋪就離蘋果之家不遠,我用跑的不到五分鐘。這麼棒的鐵匠鋪竟然近在咫尺……完全就是盲點呢。
莉娜推着拖車,在回家路上這麼問我。
雖然我住的地方戲稱「狗屋」……我還是覺得學園的普通宿舍已經很棒了。
所謂王城第一是他自稱,大家聽聽就好,既然他是老爹都認同手藝的鐵匠,卻選擇隱居在這樣的貧民窟裏過着隱居的生活,並且對這個世界感到無望,應該有什麼原因。
一臉黑漆漆的莉娜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在倉庫的廢物堆中東挑西揀,結果班姆跑來一喊,嗓門大到我差點腳軟。
「謝謝你,阿波!下次我去會會他!」
「我打的菜刀纔不會碰一下就歪掉!而且貧民窟裏怎麼可能有魔銀菜刀啊!我在問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我無視阿波的警告繞到拖車前方,阿波他們便開心地發出「耶!」的一聲,坐在拖車側邊。
「哦~如果這樣就好,不用特地跑這麼遠啦。去找班姆大叔就可以了啊?」
「那個臭小鬼!還對上次零錢的事情念念不忘啊!我的確打鐵結束後會喝酒,偶爾難免會找錯錢,但是走了之後纔回來說我少找十利亞爾,我哪知道啊!我先聲明,店裏沒有任何值錢的商品,值得你冒着礦山服刑的風險強劫!要是不信就來後方的倉庫看看!但是你可別動歪腦筋喔!附近居民寄放了許多東西在倉庫裏,窮人的恨意可是很可怕的喔!假如你敢碰,以後就別想在貧民窟混了!」
那般尋思的我,在路上漫無目的地徘徊且左顧右盼,這時候有人從身後喊我。
「這、這不是黑玉嗎!讓我喝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還要我今晚一個人喝?今晚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個嘛……我想找很有本事,但是個性孤僻,受人排擠的鐵匠。」
「小心別灑嘍,阿連~!」
即使是王城的平民家庭,都以魔石暖爐爲主流,但是蘋果之家沒有這麼奢侈的玩意兒。
……原來如此,先來這一招啊?
我站在拖車後方,手搭在車上使勁一推。
「……班姆大叔是誰啊?」
……嗯~想不到他的反應這麼強烈……
「話說你有什麼事情?」
其實我也知道,傳說中的鐵匠怎麼可能剛好隱居在這種地方,所以這種套路算是我的興趣與玩心。不過──
「嗨~你們結束打清掃工作要回去嗎?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工作,真是了不起。我爲了找鐵匠才跑到這裏,不過沒發現哪間店有自己要找的鐵匠……你們經常來這裏嗎?」
「哦~廢油能用來做什麼呢?賣錢嗎?」
比方說對名匠班姆慕名而來的都是有錢人,他們根本分不清東西的好壞,卻不惜砸大錢,大叔一氣之下才會躲到貧民窟吧。
至少沒看見刀劍或長槍等武器。
「噢,不好意思。我無意對班姆先生的工作多嘴。其實我在找厲害的鐵匠,聽說你的本領號稱王城第一人?對了,這是小禮物,今晚一個人好好享用吧。」
酒鬼,個性急躁,還是黑心鐵匠……這個大叔真像能跑、能攻又能守的全能型選手呢……
「……這附近應該沒有我要找的鐵匠,所以我來幫你們推吧。我也不希望你們在寒冬中瑟瑟發抖。即使很臭,總比受凍來得好。」
班姆大叔這麼說着,氣沖沖地打開通往倉庫的門,而且消失在剛纔的工作室內。
我這麼說着,然後發出「咚!」的一聲,將酒瓶放在櫃檯上。這是老街酒館賣的蒸餾酒,一瓶二十五利亞爾。畢竟要讓對方配合我的興趣,先不論手藝如何,至少得帶點伴手禮。
裏頭亂得簡直不能叫倉庫,老實說根本就是一堆廢物。
我透過倉庫的玻璃窗瞄了一眼工作室,發現大叔剛纔果然在用火。
這種氣氛的大叔纔不會輕易接納首次光顧的客人。根據事前掌握的情報,他似乎很小氣,對錢斤斤計較。我原以爲他會找藉口,騙點小錢後轟我出去……
咯咯咯,「難得見到值得鐵匠班姆認真揮舞槌子的客人似乎上門了」啦,班姆!
我如此回答後,阿波跟着插嘴:
我說自己要送人,拜託酒館老闆給我最烈的酒,他就給我這個。那位老闆甚至擔心地詢問:「送這個真的好嗎?」然後還親切地讓我試喝。我才舔了一口就感到喉嚨在燒,酒精度數強到簡直不能喝。
◆
就算向這些孩子打聽附近的鐵匠,應該也沒什麼希望。我實在難以想像自己這身打扮,能夠自由進出這附近的店家。
不過裏面沒人。室內陳列的商品比外頭稍微值錢,但是都是斧頭、鋸子、柴刀等伐木工具,或是鉋子、鑿刀、錐子等木工器具。
剛纔我非常專心,沒有發現到四周已經暗了下來。
……他允許我參觀倉庫是好事,不過我後來發現到一個問題。
那就是我絲毫沒有鑑別器具的眼力。
……我沒想到第一天就這麼順利,所以完全沒準備。
相信奇蹟的我,小聲詠唱「鑑定!」之類的咒語,不過當然沒有顯示數值化的器具性能。
於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賭賭看。
我拿起第一眼相中的開山刀。只有這把刀明顯沒有用舊的痕跡,散發全新的光澤。
至於我爲何會花這麼多時間才挑選,因爲我猶豫該不該選擇這麼明顯的答案。一旦心生猶豫,就覺得這把開山刀散發出陷阱的氣息。
之後我爲了破除疑念,一一確認每一件器具,然而毫無相關知識的我,越看越迷茫。
有把斷過的小鐮刀透過鍛接技術接合;還有外型奇特的剪刀,材料明顯與其他金屬不同。最後我連普通的鶴嘴鋤都感到可疑,一發不可收拾。
「……沒有想怎麼樣啊。班姆,話說這個……」
我決定貫徹初衷一決勝負,拿起貌似全新的開山刀遞給班姆,不解地歪頭。
當然我這句曖昧不明的問題,則如實展現自己缺乏自信。
「那、那把開山刀怎麼了?記得那是第三代的舊款量產品,不論怎麼降價都沒人買。我從朋友開的刀具店以原料的價格買下來的……」
我緩緩搖頭。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答案。」
結果甚至不是他打造的,而是舊款量產品,還不受歡迎……?這是鑑別力勝負中最不該選的超級大地雷耶。
我不想聽到這種答案……
「其、其實還挺方便的。魔鐵只要熔化,就可以用熔接技術……」
我嘆了一口氣。
然後出人頭地的速度也有明顯差距。他眼睜睜看着本領比自己還要差,但是學歷更好的鐵匠升級。
首先他在王城以進入生產武具的公司爲目標,可是他連幼年學校都沒好好念,甚至不會讀寫計算。即使會一點鐵匠技能,卻連接受就職測驗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要出名,那麼打造貴得讓人咋舌的高價武具,確實是最典型的鐵匠之路。然而,即使是他親手打造的鐵鍬、斧頭、鶴嘴鋤等工具,每一件也是反覆嘗試錯誤才完成。當自己聽到他驕傲地告訴我這些時,不禁覺得好、實在太可惜了。
接着他去拿一直放在商鋪的蒸餾酒「黑玉」,並且露出痛快的笑容這麼開口:
小時候被迫幫忙務農,班姆連幼年學校都沒有好好讀過就度過青少年時期。
「哼,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對往事沒興趣。我想聽的是現在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爲了討生活,他勉強混進販售各種五金的小型商會,很幸運可以當個鐵匠。水屬性轉換性質的天賦,在這裏似乎也依然派上了用場。
◆
儘管他爲老家卯足全力工作,依然在十五歲時,被送到鄰山向雜牌鐵匠學藝。
「沒有念過鐵匠專科學校的雜牌鐵匠,難道就不能打造武器嗎……!」
剛纔我就在工作室角落見到堆成一疊,破舊不堪的書。我拿起其中一本,上頭的標題是《武具工匠入門》。
他的陰暗眼神像極了前世每天盯着鏡子的我。那種眼神是知道憑自己無力迴天後,選擇對社會躺平與自嘲。
然而也並非沒有好事。即使現在高度可疑,那名雜牌鐵匠經常吹噓自己年輕時可是王城赫赫有名的武具匠,種種吹牛皮的話語大大地刺激班姆的好奇心。
「抱歉,打擾你這麼久……」
倘若鐵匠要打造武具相關製品,至少要從鐵匠專科高等學校畢業,這是公司內心照不宣的規定,因此班姆始終沒機會打造武具,一直負責生產、修理農耕與林業用具。
我有點不太高興。因爲我對他的表情很熟悉。
結果又是學歷阻礙了他的夢想。
接着二十五歲的時候,班姆懷着十年內孜孜矻矻存的錢,立下成爲一流武具匠的宏大志向來到王城。
結果等待他的現實沒有那麼美好。
理所當然,隔天早上我頭疼欲裂。
之後我陪班姆暢聊夢想到半夜三更。
在窮村子長大的班姆,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夢想」。
班姆如此表示,聽得我終於語帶怒意。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班姆宛如重新考慮般看着自己滿是老繭的手。
「我不想聽你找藉口推託。要是有時間想這些無謂的事情,何不想想該如何才能辦到……不論夢想有多遙遠,都應該思考如何更接近夢想一步,這樣還比較有意義。明明有難以澈底放棄的夢想,卻只會逃避度日,實在太蠢了。我喜歡談論夢想的人,喜歡有熱情的人。剛纔我透過小窗戶看到你一臉認真地打造斧頭,你毫無疑問既有夢想也有熱情吧?」
過程中我產生一個疑問。
「……我心知肚明,武具的世界不是靠自學就能無師自通。迎戰魔物的武具,最少要有能充分加熱魔鐵製刀鋼的爐子,否則根本沒轍。你手中那把刀只是外觀漂亮,但是鈍得根本切不動。唉,不過全被你看穿了。」
◆
……果然現實沒有這麼天真。
伊能忠敬先生可是在退居幕後之後,才傾注熱情開始製作日本地圖。記得他當時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就這樣,我澈底享受了轉生異世界的模板事件「尋找鐵匠(1)」。
「你居然期待我這種風中殘燭的大叔……既然說得這麼堅定,那麼你可得仔細聽好了。聽我這個將近五十歲……在貧民窟當雜牌鐵匠的男人訴說夢想。可別說你不想聽喔?」
「…………抱歉啦……」
我偶然拿起的刀,是班姆私下購買的昂貴魔鐵製開山刀。爲了有朝一日親手打造武具,他以自學的方式反覆重新鍛造。
難過的聲音簡直一點都不像他。我緩緩轉頭,只見他懊悔地呆站在原地。
因爲長男結婚生子,新一代已經有了充足人力,才委婉地以這種方式減少喫飯的嘴。
「……難道你不後悔嗎?逃避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就不感到後悔嗎?」
不過──
「……還能有什麼打算。我都快五十歲了,現在沒有武具店願意僱用我。況且我要是關門,貧民窟的居民也會傷腦筋。當然也包括蘋果之家。」
總之今天就先這樣,帶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沉重氣氛先閃人,然後改天再帶黑玉酒來拜訪。
我這麼說着失落地轉過身去,緊接着身後傳來班姆氣若游絲的聲音。
有水屬性轉換性質天賦的班姆反而自嘲地表示,能被鐵匠撿回去算是很幸運的事情。
即使他一直堅守現場,練就一身人人誇讚的精湛技術,在公司內也一直被當成工具人使喚,讓他心生厭倦。就在此時,有間貧民窟的雜牌鐵匠準備退休,登門詢問班姆是否願意爲了當地居民接手工作室直到現在。
「班姆,你真正的夢想是什麼啊?我知道你嚮往華麗的武具工匠世界,但是你真的想打造武具嗎?」
他學藝的雜牌鐵匠一直沿用古老的學徒制度,聽說班姆嚐到許多不講理的對待。
之後班姆告訴我的內容,簡單來說是這樣:
班姆啞口無言地注視着我的眼睛一段時間。見到我的眼神堅定不移,他便深深嘆了一口氣。
◆
悲憤交加的我筆直盯着班姆的眼睛,結果他膽怯了。
「……求之不得!」
他只是無知覺地希望世人能夠認可他自身培養的技術,其實並不執着於打造武具。當他談及自己幾乎自學成才,如何經過無數的嘗試與努力才達到現在的境界,還有多麼享受打造輕巧又堅固的工具時,言語中反倒透露出「真誠」。
什麼年齡啦,環境啦,都是愚蠢的藉口。想做什麼卻無能爲力的藉口,不用動腦就能想到一大堆。然而如果違背自己的本心,在人生最後一刻會有多麼後悔……我太瞭解了。甚至敢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
「如果你只是想讓社會刮目相看,其實沒必要拘泥於武具。世界第一工匠──這個稱號並非武具工匠專屬吧?想想看,全國各地的顧客來到這處貧民窟,尋求只有你才能打造的工具。以無人能及的精湛手藝打造稀鬆平常、價格不貴的器物,我覺得這樣的『雜牌鐵匠』很帥。」
不過在附近的貧寒村落,這種出身似乎並不罕見。其實他從小就隱約感覺到四周魔物很強,村子又缺乏生產力,能維持的人口有限。
我隨手翻了翻《武具工匠入門》,上頭到處都有班姆研究「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辦到」,艱苦奮鬥的痕跡。
聽說他出身王國北部貧窮男爵領地的窮村子,是農夫家庭的老五。
……想不到學歷社會甚至蔓延到鐵匠這種工匠業界,這個世界果然一點都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