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虹樹海 16

我茫然看着哥哥左手臂原本存在的空間。

事情發生在一切塵埃落定，所有人都鬆懈下來的瞬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哥哥的手臂。

只見哥哥左手臂部分失去內容物的衣服，被風吹得飄起來之後，從中間往下壓扁——簡直就像裏面什麼都沒有一樣。

從衣服的輪廓來想象，哥哥左手從手肘以下都消失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把視線從哥哥的手臂移到他的臉上。

接着，我和驚訝地睜大眼睛的哥哥對上視線。

他的臉色明顯蒼白。

「哥、哥哥……止血……」

我從哽住的喉嚨裏硬擠出聲音。

失去手臂的衝擊和痛楚，讓哥哥現在就算馬上倒下也不奇怪。

但是哥哥卻有點茫然地緩緩搖頭。

「不……我沒有流血，現在疼痛也消失了……卡多蕾雅的魔術和人類的不同，所以受傷的情況似乎也和人類不同。」

我看向哥哥的左手臂，那部分的衣服確實沒有滲血的樣子。

或許真如哥哥所言，他感覺不到痛楚，但失去手臂這件事肯定對他造成了衝擊。

哥哥鐵青着臉，凝視自己的左手臂，彷彿印證了這一點。

「……哎呀，我嚇了一跳。原來我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沒想到我竟然會交出慣用手。」

他低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唉。」

他看起來像是爲了失去手臂一事而意志消沉。

況且我引發的嚴重事態，根本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應該抱持的情感並非罪惡感。

然而，兄長打斷我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因爲難以置信而表情扭曲，兄長則態度冷靜地一一對我提問——爲了讓我正確地理解現狀。

「露西安娜，你聽好了。如果我捨不得自己的手，害你發生什麼意外的話……」

哥哥總是隻看見事物好的一面，如此對我說。

我雖然理解了兄長想表達的意思，卻無法繼續說下去，搖了搖頭。

這是當然的。畢竟他失去了魔術師最重要的手——而且還是刻着家紋的慣用手。

也就是說，在重視魔術的我國，哥哥身爲魔術師的未來已經宣告結束了。

——啊啊，無論何時，哥哥都是這樣。

因爲我認爲自己不可以同意兄長的話。

毫無例外，他們能使用的魔術威力會變成原本的幾分之一。

我應該做的行爲並非謝罪。

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被責罵。

然後，我照兄長所說的，試着從他的表情中讀取他的心情。

——然而兄長卻一臉滿足地凝視着我。

兄長看着這樣的我，困擾地露出微笑。

「哎呀，雖然只是末席，但你也是千金小姐啊。會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也是當然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別在意。」

因爲手是發動魔術的出口，對魔術師來說，是最重要的部位。

因爲我毀了哥哥的人生。

「露西安娜，你真的不需要在意。任誰都知道對自己而言，什麼纔是重要的事物。只是在情急之下，無法做出取捨罷了。而對我來說，重要的事物就是你。」

兄長用右手撫上我的臉頰，緩緩地將我的頭抬了起來。

對於所有的魔術師來說，失去慣用手，等同於失去身爲魔術師的能力。

我心想得說些什麼纔行，但喉嚨彷彿粘住了，發不出聲音。

之後，兄長瞄了一眼失去的左手臂。

各種情感太過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聽從兄長的話，抬頭望着他的臉龐。

他明明有可能是比陸軍魔術師團之首——約書亞師團長還要優秀的魔術師。

這時，哥哥抬起頭來看着我。

「……不，我認爲……不是。」

正因如此，魔術師爲了保護手，平時大多會戴着手套。

「…………」

他能夠施展威力那麼強大的魔術——不難想象他至今累積了大量訓練。

「王、王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無法躲開，也無法用魔術彈開，是我……」

受傷的人是哥哥。

因爲保護我而失去慣用手，理應感到憤怒的兄長。

「露西安娜，我現在看起來像在生氣嗎？」

說不出話來，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不對，不是這樣吧。王兄應該要生氣纔對。因爲我害你失去了身爲魔術師的未來。」

他失去了手臂，也失去了身爲魔術師的光明未來。

正因爲如此，就算對我抱持所有負面情感也不足爲奇。

兄長見到我泫然欲泣的表情後，皺起了眉頭。

自己引發的嚴重事態，讓我頓時面無血色。

「露西安娜，沒有人能夠獲得一切。所以爲了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什麼。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後悔自己的選擇。我認爲自己所選擇的東西是最棒的。」

「不，我真不想去思考那種未來。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我就覺得背脊發涼。」

「…………」

「沒錯吧。因爲眼前是毫髮無傷的你。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

啊啊，哥哥現在感受到的絕望，肯定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幾百倍。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胸口彷彿被人緊緊揪住。

「那麼，看起來像在傷心嗎？」

失去了身爲魔術師的燦爛未來，理應感到悲傷的兄長。

「王、王兄。」

絕對不是能夠輕易放棄的程度。

——而是感謝。

「……不，我不……這麼認爲。」

「王、王兄……」

聽見我的話，兄長歪起嘴脣。

「原來如此，這次我所選擇的東西，是動不動就快哭出來，不諳世事的妹妹啊。嗯，還不賴。」

我知道從剛剛開始，兄長爲了減輕我的罪惡感，刻意說出扮黑臉的話，但我根本無法配合他微笑。

我無法理解哥哥的意圖，只是無言地凝視他，結果哥哥對我投以擔憂的視線。

我沉默不語，嘴脣不停顫抖。這時哥哥走到我身邊——右手放在我頭上。

然而，兄長卻不再說下去，表情也扭曲起來。

事到如今，我纔對自己闖下的大禍害怕得全身發抖。這時我看見哥哥低着頭，不停搖頭。

「露西安娜，能夠保護你，讓我感到十分驕傲。所以，笑着感謝我，告訴我不必爲我的犧牲感到抱歉吧。」

兄長一邊說着，一邊露出和平常一樣的表情，有些壞心眼的微笑。

「而且，就算要失去手臂，不該是失去右手，而是慣用手，這也是我的失誤……露西安娜，看着我的臉。你覺得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兄長見我依舊搖頭，便開口試圖說服我。

「露西安娜，你沒有受傷吧？」

兄長爽朗的表情與現狀完全不搭，我懷着否定的心情用力搖頭。

明明任何事物都有好有壞，哥哥卻只取出好的一面，讓我見識「你看，世界是如此美麗」。

哥哥失去一隻手是事實，也因爲這樣產生許多困難——而且，比我更瞭解世間的哥哥，能夠看透未來，他應該比我更理解這些困難——然而他卻露出滿足的微笑，表示有更甚於這些困難的喜悅。

了不起的是，哥哥並非單純安慰我，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正因爲如此，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爲本應憤怒、悲傷、痛苦的哥哥，打從心底微笑表示，幸好能夠拯救我——……

「……該怎麼說，你真像個小孩子。」

看着淚水不斷滴落，無聲哭泣的我，哥哥傷腦筋地垂下眉梢。

接着，哥哥緩緩抱住我。

清爽的撫子香氣撲鼻而來。

哥哥像是要讓我冷靜下來，用剩下的另一隻手緩緩輕撫我的背。

然後拍了拍我的手。

——那是哥哥從小就會在我感到不安時，爲我打氣的咒語。

那溫柔的手——就連這種場面都想要爲我打氣的哥哥的行爲，讓我再度不停落淚。

把自己的問題全部延後，最開心的就是我平安無事的哥哥的溫柔，讓我淚流不止。

……啊啊，我絕對要回報哥哥的這份溫柔。

絕對、絕對，不會讓哥哥因爲我而蒙受不利。

我堅定地發誓後，抬頭凝視哥哥。

雖然無法止住淚水，但我勉強擠出笑容。

「……兄長大人，謝謝你。」

哥哥聽到我的話後，露出比任何人都還美麗的輕柔微笑。

有興趣的讀者，如果能實際透過書籍確認書中放入了什麼樣的臺詞，我會非常開心。

「不客氣。小路，謝謝你讓我保護你。」

在本篇陷入困境的薩菲亞哥哥，在第二集就像這樣很有精神。

託各位的福，《歡實》第二集出版了。

注：這是假扮成艾爾斯特王太子的薩赫哥哥＋露西安娜的聖地巡禮場景。哥哥徹底化身成攻略對象，對露西安娜定罪。

全部共七篇故事，合計加筆了100頁以上，希望各位能夠喜歡。請多多關照0;＊ᴗ͈ˬᴗ͈1;⁾⁾⁾

感謝各位讀者平時的閱讀！

<圖片>https://29381.mitemin.net/userpageimage/viewimagebig/icode/i565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