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威斯特利亞公爵家達利爾 5

因爲早已超過醫師宣告的壽命期限，我的身體到達極限。

所以當我倒在路旁，仰望着在黑暗中燦然發光的女性，我心想自己將會就這樣死去。

但是，就在我生命燈火即將熄滅的瞬間，飄浮在空中的女性開口：

「——來，締結契約的時間到了。雖然你即將失去生命，但我可以救你，向你約定永恆的生命。取而代之，你要把你的能力奉獻給我☆★」

……啊啊，原來如此啊。

從母親，以及威斯特利亞公爵家變得不對勁的狀況來看，也能明白「魅惑」的能力有多麼強大。

這位女性肯定想要我的能力，而找尋着我吧。

然後，她沒有放過我即將死去的時機……看準我最想求救的時機，前來交涉——爲了締結對自己有利的交涉。

就連我認爲比誰都要溫柔的母親，不也是打算笑着收割路易斯的性命嗎？

無論是誰，自己的慾望都是最重要的，爲此甚至不會對虛弱者手下留情。

雖然我察覺了這一點——但慾望確實是種強烈的情感，我無法拒絕眼前這位女性提出的，可以讓我活下去的提議。

「……我不需要永遠。只要能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不管活多久都足夠了。」

而實際上，我的嘴巴說出了同意契約的答覆。

我發言中提到的「最喜歡的人」當然是路易斯，但我怕表明這點會害得路易斯遭遇不測，所以用了比較隱晦的說法。

紅髮女性聽到我的回答，似乎感到很有趣地露出微笑。

「哎呀，意外地不笨嘛。你知道自己的斤兩，而這份自知之明將會拯救你☆★」

紅髮女性說完，嫣然一笑，在小指指尖劃了一道傷口。

「那麼，開始訂契約吧。我是卡德雷雅，於東方閃耀的紅色災星。掌管生與死，『四星』中的一星。我將會給予你所期望的生與死。作爲交換，你要把你的能力全部奉獻給我☆☆☆」

她一邊說，一邊把從小指尖滴落的鮮紅血液滴到我身上。

「我是達利爾・威斯特利亞。我將把我的『魅惑』能力，作爲你給予我的生與死的代價獻給你。」

雖然我已經不再受任何人束縛，但這也代表我不再和任何人有所連結。

我愛路易斯，也深愛母親，但我的「魅惑」能力對母親造成太多影響，讓我無法隨心所欲地表達好感。

我戰戰兢兢地從建築物陰影處偷看……看見母親露出幸福微笑的模樣。

路易斯……臉頰染上玫瑰色，開心地注視母親。

——母親應該希望能平等地愛我們這對雙胞胎纔對。

……她將路易斯抱在腿上，溫柔地輕撫他的背。

聽完卡德雷雅的話後，我朝向黑暗奔去。

只要憑藉食慾、親情等單純慾望就能活下去的生活，實在太棒了。

我如此心想，隨心所欲地邁步奔馳。

……以前，我在王宮的庭院中看過野獸的親子。

儘管如此，我還是向前邁進，一步一步穩穩踏在大地上。

垂頭喪氣地走了幾天、幾十天，最後得出的結論，和第一天的想法相同。

「好了，這樣契約就完成了。我依照約定，給予你所希望的生命。不過，看來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如你所願賜死你吧★」

路易斯，母親現在過得如何？過得還好嗎？

如此下定決心的我，隔了幾個月後回到威斯特利亞公爵家。

卡多蕾雅似乎可以讓我復活爲人類，但到了現在，我不認爲這是個好主意。

我吐血時弄髒臉的血液輕飄飄浮起，在空中與卡德雷雅的血液混合後，膨脹成金色火焰。

——我覺得這樣就好。

其中一半在我單邊眼睛上，另一半在卡德雷雅單手上彈開，就這樣變成契約紋固定下來。

我不想讓路易斯陷入不幸。

不需要「兄弟姐妹中只有這個小孩特別可愛」，或是「只有這個小孩擁有特別的魔術，所以好好養育長大」這種工於心計的狡猾想法。

路易斯和母親都以爲我死了——實際上我也的確死了，所以也沒有會在乎我的人。

母親在四個孩子當中，異常偏愛我一個人。我應該對此抱持疑問，並追究其中緣由纔對。

家族中沒有任何人告訴我『魅惑』之事，就是這個緣故。

身體無比輕盈，就算跑到遠方也絲毫不覺得疲累。

在我心想她還真是慎重時，金色火焰縮小，砰一聲分成兩半。

巢穴的入口有幾隻小小的幼獸徘徊，等待着成獸歸來。

但是，沒過多久我就察覺了。

所以，我應該要先發現自己是特殊魔術的使用者，正確理解其威力有多強大，努力停止下意識行使的魔術。

仔細一看，金色火焰中有着我無法閱讀的文字。

因爲是自己的孩子，所以無條件疼愛，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將卡德雷雅要求的「我全部的能力」，改寫成「『魅惑』的能力」，與她訂下契約。

卡德雷雅應該有注意到我的文字遊戲，但她只是覺得有趣似地揚起嘴角，並沒有出聲反駁。

幼獸受了重傷，成獸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它的身邊。

由於『魅惑』是我們威斯特利亞公爵家的力量基礎，所以沒有人阻止我下意識行使能力，父親與祖父也認爲這能成爲鍛鍊，鼓勵我使用『魅惑』——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我是特殊魔術的持有者，因此我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

和剛纔不同，我的步伐非常緩慢。

和揹負着疾病的肉體不同，四腳獸的身體非常輕盈。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應該要察覺纔對。

經過三天，幼獸不再動彈後，成獸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巢穴。

啊啊，我是自由的。

口渴就喝河水，天黑就睡在樹蔭下。

這就是身爲『魅惑』繼承者的我，必須接受的試煉。

察覺到這件事後，我的雙腳頓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大概是用卡德雷雅使用的文字，記載着契約內容吧。

卡德雷雅彈了下手指，我變成藍紫色的四腳獸。

實際上，在懷上我之後，她都對兩位兄長一視同仁，所以母親應該做得到。

「……哎呀，這就是你想要的模樣啊。呵呵呵，你說過不想要永遠，而是『能與最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的長久生命』。所以，我會先停止你的生命。當你遇見想一起生活的人時，你就能取回身體，停止的生命也會再度動起來☆」

只是我的特殊魔術妨礙了她。

……雖然還有留戀，但還是在路易斯身邊生活吧。

這樣就夠了。

自由是很寂寞的。

……啊啊，還是野獸比較好。

我有氣無力地走着。

如果我待在家裏，或許又會像以前那樣只有我受到母親偏愛，路易斯陷入不幸，這讓我猶豫着該不該回家。但在四處漫無目的地走着時，我注意到如果是這副野獸的身體，或許就不會有問題了。

自己察覺自身的能力，並加以控制。

我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就以野獸的身份待在路易斯身邊，守護路易斯吧。

我錯了。

我絕對不會再讓我的存在讓路易斯陷入不幸了。

然而，我卻對自己受母親偏愛一事毫不懷疑，只是全盤接受。

無論是健健康康的小孩，還是體弱多病的小孩；有用的小孩，還是沒用的小孩；可愛的小孩，還是不可愛的小孩，只因爲是小孩就能平等地得到母愛，野獸真好。

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我曾想過，母親爲何會那麼愛我？我身上究竟有什麼樣的魅力？

仔細一看，那張是庭園用的桌子，母親抱着路易斯坐的椅子，是我平時喜歡坐的那張椅子。

約書亞哥哥和歐文哥哥也一臉開心地坐在母親前面的椅子上。

——啊，就算我不在，幸福也會持續下去啊。

事到如今，我才察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嗚————嗯！」

我叫了一聲。

「……咦？達利爾？」

路易斯聽到我的叫聲，發出驚訝的聲音，但我毫不在意地跑離現場。

——我逃走了。

我明明應該希望路易斯和母親倖福，但就算我不在……不對，正因爲我不在，看到幸福的路易斯、母親和兄長們，我感到非常悲傷。

從我的魅惑能力解放的母親，看起來平等地愛着路易斯和兄長們……那明明正是我期望的光景，我卻感覺自己被排除在家人之外。

因爲我不在，大家變得幸福，對此感到的悲傷，比大家幸福感到的喜悅更強烈。我對這個事實感到失望。

啊啊，最骯髒的人是我。我果然不想再當人類了，我想當野獸。

我不斷跑，跑個不停。原本不會疲勞的身體開始感到疲倦。然後我睡着，走路。

就在我心想幹脆永遠當野獸算了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徘徊之處不太對勁。

……這裏是哪裏？

該處看起來像是深邃的森林中，但放眼望去的草葉、樹葉都是紫色的。

葉子的顏色應該是綠色。

換句話說，這片放眼望去都是自然界的紫色，顯然不是正常場所。

……對了。雖然我借用了野獸的肉體，但我應該已經死了。

意思是說，這裏是死者之國嗎？

我回頭一瞧，只見椅子上坐着一名紫色秀髮，琥珀色眼眸的少女。

「……哎呀，我的庭院裏有客人呢。」

如此心想的我呆站在原地，此時耳邊傳來孩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