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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話 甜食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2955 字

出租車拐了個彎,駛上谷口,爬上一段坡路後,整片山谷的點點燈火在眼前鋪展開,在這北國的深夜。緊接着又是一段下坡,車輛駛上了通往隱岐那條西北方向的公路。又過了一會兒,我們穿行在了伯耆的街區中。

終於,車停了下來,我抬頭遙望山上高處的那片燈光——

進餐廳帶個伴於我而言實在是新奇的體驗。

無論新年,無論聖誕,以往這樣的日子裏我會怎麼做?

早早起牀,整理揹包,在包裏我總能從某個犄角旮旯摸出一個骰子和一串鑰匙扣,骰子平平無奇,幾十日元就能買上一板,鑰匙扣上掛着個亞克力板,裏頭嵌着唐老鴨的圖片。

我忘了鑰匙扣和骰子分別對應了哪個女孩兒,是和女孩兒A一起僞裝成年進酒吧時拿到的骰子,和女孩兒B一起逛遊樂園時買的鑰匙扣,還是反過來?或者兩者都是和女孩兒A一塊兒時得的?

我忘了,我只知道曾經身邊也有說得上話的人,當然不是單獨的兩人,骰子是一羣人偷跑玩酒水遊戲時留的,鑰匙扣也是一羣人人手一串,我只記得裏頭都有個女孩兒,僅此而已,當然,我不是想強調什麼。

它們此刻就平放在我眼前的桌面上,骰子一面紅一面藍,亞克力板幾經磨損,但還是挺括括的。

捏了捏骰子,又晃晃鑰匙扣,早晨的光線照進,我手上的東西散發出一圈漂亮的光暈,彷彿平添了幾分爲我所獨享的私人陽光。

最後我把他們重新塞回包裏,只是胡亂一塞,沒必要提醒自己它們在哪兒,也不清楚爲什麼還留着它們,然後去島臺煮了杯咖啡。

我爲自己點上一支菸,放在杯子邊上的菸灰缸裏。我看着熱氣從咖啡杯中嫋嫋升起,看着香菸將一縷細細的煙霧送入空中。窗外,不聲不響,只有雲在變幻方向。

咖啡不再飄熱氣,香菸不再冒煙霧,只剩菸灰缸沿上的一截熄滅的菸頭。我把它丟進水槽下面的垃圾桶裏。抿了口冷咖啡,然後倒掉,把杯子洗了收好。

我要做的就是這些。對於飄了雪的聖誕而言,這點事情似乎太少。

我挑好着裝出門,坐在公園長椅上看天上的雲發呆,孩子們戴着罩住耳朵的棉帽,牽着大人的手從身旁走過,聲音就像冬日清脆的鈴鐺。

我會提前做好預約,昂首闊步,在人滿爲患的餐廳裏獨佔一張四人桌。

我記得旁人的目光,這方面我的記性出奇的好,我記得每個人看我時的表情,每一個孩子,每一位父親,每一個妻子,每一對情人,我不願做一個懦夫,越是這種時日我就越不可能一個人窩在房間裏,我會如一隻跟隨馬戲團在大街上游行的猴子,招搖過市,那是一種令人興奮的自毀,承受那種猶如看待一個非人生物般的眼神。

服務生總會重複問我‘一位嗎’,在預約電話裏問,在引導入座時問,這令我非常懷疑他們的業務水平。

侍者?不,我當然不會如此稱呼這類職業,我可不是那種呆在木頭色澤深沉的房間裏,被一個年紀很大、行動緩慢而沉穩的侍者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老爺,那些老爺們有點怪癖只會讓人覺得酷,而我呢,和一個衣衫襤褸頭髮黏糊糊的落魄工人沒什麼區別。

也許有人以爲我在等一個朋友,一位情人,一個親人,在我用完餐食後我會擦擦嘴,獎勵給那些打賭的人一個輕蔑的笑。

唯一的破綻是附帶在套餐中的那杯酒,我從來不碰,沒有飲品潤喉害的自己總在走出餐廳後滿地找販賣機買汽水。

“帶我們來這兒的那個司機。”那支菸現在已經回到了我的嘴裏。我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那輛出租車一直就這麼停在商場外。”

“要一起喫個宵夜嗎?”下車前我詢問司機。

我會邁步繞過他們,離開那裏。所有酒會都一個樣,甚至連對話都一樣。

沒有一通電話一條短信,那是因爲我的手機裏本就沒什麼聯繫人;沒有一封信出現在信箱,那是因爲這個年代沒有人提筆寫信。

就像我曾去過的那些個酒場裏,一個髮色暗褐,戴着髮箍的小個子姑娘會突然從我身邊冒出來,把酒杯往吧檯上一擱,打了個嗝兒,要求酒保再給她調一杯酒。

“那句‘生日快樂’,是真心的嗎?”我自己打破定律。

“你還是不願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猜,”她吟道,“你一定有個哀傷又美麗的名字。”她放下眼看就要見底的酒杯,然後閉上眼,仰起頭,伸開雙臂,差點沒打中我的眼睛。她用飽含深情的語調朗誦道:

“不好意思,我已經忘了你跟我說過什麼了。”

“最近寫得不多了。”

於是我過完了一個節。

“她放聲大哭,跑上前去,雙臂緊緊摟住,奧德修斯的脖頸,吻着他的頭顱,大聲說道:‘……就像那些在海上泅水的人,看到陸地時,滿心歡喜——波塞冬曾毀掉他們那條,堅固的快船,在海上用狂風和巨浪衝撞。’”

老實說,我一點胃口也沒有,點的東西大部分都剩了。‘生日快樂’這種話,說兩遍就沒了味兒,她很聰明,後面沒再說。

好吧,一場共產主義的奧德賽嗎,我敢說女人就是這樣,不不不,我這個情場新人可沒資格說女人如何。

“我認識誰?”她聽上去像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另一個人搖搖晃晃站在原地,大抵是在車裏被搖迷糊了或者剛睡醒。我突然很想趕走她然後找個旅館睡覺,但還是忍住了。

她湊近我,我把香菸遞給她。她抽了一口,咳嗽起來。她笑着把煙遞還給我,“我以爲是甜的。”

這個年代當偵探很容易,甚至可以做到足不出戶,出羽家以往經營着本縣最大的的士行業,這是動動手指就能輕易查到的事。

“荒尾。”

“不,我並不認識。這是我第一次來鳥取,我沒有跟你說過嗎?先生。”

“你可以吻我,要是你願意的話,”她忸怩地說。

“你叫什麼?”

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裏,緊挨着我,淋溼後重新變乾的制服縮水收緊,襯着她修長的身材。從餐廳裏透出的燈光,拂過她藍色的眼眸,讓她發出柔和的微光。

世上最致命的陷阱就是你爲自己設下的那個。

捎帶一提,當我把蠟燭插進那盤俄國夏洛特時,甜點師傅的臉色很不好看,其實在我要蠟燭那刻就已經有了預感。

“你認識那個司機,”我說。“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嗎?”

“不過,只要他們那活好,我倒也並不十分在意,”她會這麼說,一邊伸手去拿那杯剛調製的酒。她一氣喝了半杯,嘴張得連垂在洞口的小舌頭都能看到。

她會冷不丁地朝他拋去一通怒氣衝衝的責罵。或者,默默哭泣?

小個子姑娘會轉向我,冷不丁來一句,“你對共產主義有興趣嗎?”她問我。她眼神恍惚,一條紅舌在脣間遊走,彷彿在舔舐被遺漏的巧克力。“或者說,你去過共產主義國家嗎,”她繼續說道。“你知道的,每次你找這裏的那些個男人問這類話,他們都只想拿爪子摸你。”

“這段寫得挺不錯啊,老兄。最近又有什麼詩作嗎?”她會如此說。

我會點點頭,目光越過手裏的杯子,看她那張被太陽曬紅的臉上有沒有被遺漏的巧克力。

“別對我抱有幻想,”我說。當然,逢場作戲誰都做得到。

“走吧,小貓咪。該回家了。”

她也不怎麼喫甜的,這點倒和我比較合得來。

這時會有一個好夥計從她身後走上來,越過她的頭頂朝我咧嘴一笑。他留着一頭說不出何種顏色的時髦頭髮,當然,在酒場這種地方看不清發色很正常。他會拍拍那個小不點姑娘的頭頂。

到頭來,還是滿地找販賣機買汽水。

出了餐廳,我會磨蹭一陣子,然後去看一場晚場電影。片子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幾乎沒有看清銀幕上發生了什麼。對我而言它只是一堆噪音和一張張大臉。之後我回到家,捧起一本乏味的小說——這同樣一點意義也沒有。於是我上牀睡覺。

“不了,我女兒還在家等我。祝好運,先生。”他說。

我點了一支菸。似乎自我上一次嚐到菸草起,已經過去幾周了。我陶醉在這煙雲之中。

車走遠了,留下兩人和一團遲來的尷尬沉默。

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能吸一口嗎?先生。”

她睜開眼睛,抓起酒杯,朝我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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