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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鬣狼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3226 字

我擅長坐電車,一般來講坐電車並不會被歸類爲一個人的特長,但對我來說則是另一種情況:

在站與站穿行期間沒有人能逃離電車這一空間,於是每個人都成了鐵籠中被囚禁的一員,我是觀賞家,觀賞那些人用越來越頻繁的消遣和百無一用的空忙編織而成的密網層層纏住自己,完全無法脫身。

我抓着吊環隨電車一起搖晃,不遠處有兩個坐着的人在竊竊私語,一個滿頭金髮戴着貝雷帽身穿揹帶褲,另一個從外表看去就是世人口中的大家閨秀,黑色的長直髮,妝很淡,衣着保守體面。

出羽實不是什麼良善的好人,但她連作惡都很自洽,這讓我感到羨慕。

她如今又在打什麼算盤?因爲這位管理員女士的形象讓我想起一個多星期前的酒會,那位內向的眼鏡娘,叫什麼來着,系島還是什麼島。

那位眼鏡娘當時就作爲若槻盜取計劃的替補出場。

如今她帶着對我而言僅有一面之緣的管理員女士,我不明白她這麼做的目的,是她那場官司的延續,還是單純把這人作爲工具利用?

或者她是爲了幫我,我想不出利用這個女人能怎麼幫我?使用手段,讓我上演一出拯救的好戲,然後順理成章喜結連理可喜可賀?哪有這麼離譜的事。

人們想象最簡單的愛情就是誰幫助了誰,誰拯救了誰,那麼被施以援手的就該愛上那個拉他一把的人。

當然,這是出於最樸素的道德觀,無以爲報,巴拉巴拉。

金色和黑色的長髮在視野裏晃動,出羽實用手捂着嘴,一會兒咯咯笑,過一會兒又一臉認真。

看着兩人親暱的舉動,還有出羽閃着光的栗色瞳孔,彷彿一切重演。

管理員小姐那邊也慢慢有了回應,比如緊張地抓着褲子的手漸漸放鬆之類的。

“不用猜我都知道她們會談論什麼,談論考試,談論職業,談論工資,談論婚戀,談論地位,談論道德,談論規訓。

她的舉手投足,她的服從,那個女人除了作爲異性的部分,其他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噁心。”

一個聲音惡狠狠地說。

我非常清楚、非常自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狀況,也正因此,給予這位管理員小姐的最尖銳、最輕蔑的折磨與羞辱,同樣給到了我。

我看見這個傢伙,這頭名爲狼的野獸橫在我面前。

狼許久未歸,上來就咧開嘴,露出利齒和猩紅的牙齦。

它察覺到了,它在警告我。

他們走另一扇門,行在前面的就是昨天那人,長胳膊長腿,看上去很不好惹,他的皮膚乾巴巴的,沒有一點水分,像是來自一個烈日能把石頭曬成粉的地方。他穿着一件髒兮兮的深藍色工人制服,拉鍊一直向下拉開到腰部以上,裏頭是件背心,可以看到隆起的肌肉。這傢伙平靜得就像一面土坯牆。

就兩個聯繫人,很容易找,很好,‘出羽實’——這**就是我給你發的第一條消息,真**倒黴——

但眼下的局面讓人不得不在意,我只能慶幸用來遮陽的口罩順便遮住了這張狼狽的臉。

掛在眉毛上的汗珠滑落,我握着吊環轉身,閉眼用手背拭去,等重新睜開時恰巧和人對上了眼——那是一個工人,是上一站上車的兩人之一。

兩件深藍色的衣服挨在一起,醒目地停留在視野中。

我故意在車門邊磨蹭,以自己爲掩體擋住工人的視線,在出羽經過那一刻沉聲:

心中祈禱這個噴嚏聲大小適中,既能掩蓋那貨的聲音又不至引人懷疑。

爲何現如今我還會萌生這種高中生的煩惱,真是糟透了。

先前的懷疑已然轉變爲肯定。

出羽牢牢鎖着視線,沒讓其亂跑,黑髮女孩兒也一直低着頭,我鬆了口氣,事情總歸沒有變得更糟。

目前來看他們沒有注意到我,記得上車那個點,自己當時因爲分神而疏於觀察,但應該露臉不多。

坐在兩個女人身邊有腆着厚臉皮的嫌疑,而坐得遠又顯生分。

——‘想辦法遮住管理員的臉’

強裝鎮定穩住表情,自然地把眼神瞟開。適逢電車一個顛簸,我順勢繞着吊環又轉了半圈,背朝那兩人。

“就因爲那女人對你花言巧語了幾句?說她敬佩你,說你勇敢?”狼說,“你用不着反駁,我知道,當然不是。但我要告訴你,你正變得越來越愚蠢,越來越虛弱,小子,這會讓你經受不住。”

“再見。”她說。

汗水再度從額頭、從鼻樑、從脊背滲出,我緊咬嘴脣讓自己清醒點,有一二三,三個點,對,三個點——

心臟無法抑制地泵血,不是被這人嚇到了,而是他身後那人——昨天在公寓一樓鬧事的兩人中就有他,今天大概是換了個隊友。

“找機會往前,到後面那幾節車廂,快關門的時候再上車。”

抑制住急促的呼吸聲,從褲袋掏出手機,調整角度,趁自動亮屏前的黑屏空隙作鏡子觀察情況。

她不動聲色地貼着管理員小姐的耳朵講悄悄話,從而隔斷了兩邊的視線。在外人看來大概只是一對不願打擾他人的好友或是同性情侶。

‘電車即將到達——國一宮站,請留意隨身物品。’

手上一刻不敢停歇,爭分奪秒,還有兩條——

不是害怕和這兩人來一架,而是怕他們會對管理員不利,沒錯,我也很意外,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讓出羽遮住管理員的臉。

我把一隻手插進褲兜,我沒帶刀,只好來回碾着那支掉落出的該死的香菸。

以前一個人倒是沒什麼感覺,噁心也好討厭也罷都無所謂,我是個潦倒不堪的年輕隱士,那些表情那些指摘似乎來自另一個次元。

另一個模樣兇狠的是個中等個兒,他齜牙咧嘴,一隻鼓起的工具包垂在體側,沒人知道里面藏了什麼傢伙,扳手?刀?還是一把槍?他留着小鬍子,一頭油膩的黑髮朝上、朝後、超前、朝下梳得亂蓬蓬,讓他那顆腦袋顯得鼓出了一大圈。同樣深藍色的工人制服褪了色,露出裏面的襯衫衣領,那是一件皺巴巴的縫製襯衫,像是從散發出陣陣餿味的垃圾桶裏撿的。

我汗毛倒豎,呼吸差點嗆進肺管,如同跌入深秋陰冷的黑夜。

兩個女孩兒按照計劃起身,換乘站人流衆多,我調整角度按下鎖屏鍵故技重施,在人羣中搜尋,不出所料,那兩個工人瞥了一眼女孩兒們的方向隨後也有了動作。

‘電車即將到達——小豆站,請留意隨身物品。’

“喂硯見,過來過來——”意料之外的冷箭襲來,是不遠處那個女人的聲音。

平靜的日子早已被這個女人所打破,我只是發現得太晚。

電車門開,車廂內暫時騷動了一會兒,基本都是下車的,只上來兩個工人模樣的人,看樣子出羽選的店是在城郊。

前頭那傢伙突然轉動他那張鐵板一樣的面孔,我趕緊收起手機往車門趕,先女孩兒一步來到電車門。

我拼盡全力忍住怒視那貨的衝動,倒黴透頂!幾乎從未有在手機上與人打字交流的經驗,加之不斷顫抖的天殺的沒用手指,短短几個字就打錯一堆,不管了已經沒時間了——

——‘在下個換乘站假裝下車,然後找機會換扇門回來’

一瞬間,狼嗅到了不詳的氣息,鼻孔噴出氣,壓低身形,做出進攻姿態。

是的,我非常容易出汗,跟條狗似的,只是我不會吐舌頭。

纔想起來,也許因爲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我習慣道別。

“再見。”我說。

雖然經過思考把這條放在第二個位置送出,但我考量的竟也不是自己的公寓以及出羽的行蹤因此暴露,只是單純的,怕他們對那女孩出手。

你還真來事啊出羽實小姐。我咬牙切齒。

法國人有一條諺語,說的就是這種感覺。那羣混蛋爲每一種感覺都發明瞭一條諺語,而他們的話永遠是對的:

驟然間心臟停跳一拍。

經過短時間的相處,我在潛意識裏把出羽當作了自己人,疏於提防,她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但實際上出羽實自始至終從未站在我這邊,她有真正的朋友,她會有想要一起呆的人,比如她身旁的小姐,她們不屬於這片貧瘠的荒原。

雖然開頭有幫倒忙的嫌疑,但看樣子出羽後續執行得不錯。

說一聲告別就是邁入死亡一小步。

——‘保持正常,但別說話’

結束送信工作,我頓感脫力,一陣陣電流從尾椎的位置往上,直通腦門,我真的被嚇尿了。

我深呼吸,用最快速度解除鎖屏——快點快點——胸膛裏的鼓點甚至比格鬥時更猛烈——再快點——好的,點開line——快——*的這**軟件啓動速度怎麼比***還慢——快快快——

又有更多位置被空出來,不過我沒打算坐下。摸了摸臉,先前如瓢潑大雨般的汗液現在幹了大半,衣服的前胸後背全給浸溼了,在空調風下透出涼意。

“阿——嚏——”我控制力度用嘴打了個噴嚏,同時立即按下‘送信’。

狼將自己裹進大衣裏,周圍下起暴雨。

我混入人潮,同出站的人一起不緊不慢地步入電梯。操作手機,又發出一條消息。

退一萬步講,即便作爲一名‘冬季限時紳士’,我也不可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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