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狼尾草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4617 字
“只睡這麼一會兒嗎?一個小時都不到。唔誒,果然是個小孩啊,口水印都到下巴了。”
我揉揉眼睛,出羽如她所言守在那張椅子上。
陽光灑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膚變得近乎透明,淡藍色的居家服顯出天空的顏色,恬靜的面龐逆着光,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啊,你還在啊。抱歉,打呼嚕了嗎?”
“當然在啊。呼嚕倒是沒有,呼吸也正常,暫時還死不掉哦。”
“我還以爲你去喫舒芙蕾了。”
“欸?”她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才一會兒沒見到我,就開始寂寞了?”
“呵,我只是懶得出門,你要是能直接買回來不是雙贏嗎,我贏兩次。”
“有這麼想喫?嗯,中飯過後當下午茶也不是不行… ”
“還是算了,你自己去吧,我不大喜歡太陽,以及過分火熱的東西。”我搖搖晃晃走了幾步又倒在了沙發上,她在陽光下太過刺眼,讓我倍感疲倦。
“啊,行吧,你就跟皮特一樣爛在沙發上和沙發融爲一體好了。”
“… ”
“好吧好吧,總之你現在也醒了,就跟你打聲招呼,我要出個門。”
“喂,”我叫住她,“你沒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去東京。”
我不會告訴她我去過東京,也在大阪住過一些時日,9月以前我甚至沒在石見呆上幾天,再過幾個月我就會搬離這裏,一併也離開學校,大概再不會回來。
“不用那麼着急,目前的話,只需要在我單獨外出的時候陪一下就行。”
我掩飾眼底的歉意向她微笑,我有點搞不懂自己,在以前,無事可做從未讓人感到如此不安過,求着別人給點事做完全不像我能幹出來的。
我偷偷看她,她的描述很微妙,有種預感,預感昨天樓下那兩個人真是衝着她來的。我想幫她,雖然我從沒指望她能修好我,但我依舊想幫她,在有限的時間裏。
“對了,還有,我不叫‘喂’,被這麼叫很不爽欸,我有名字的好嗎,”她雙手抱胸,瞪了我一眼,“以後不準再‘喂喂喂’什麼的,叫我‘實’就行。”
“… ”
電車駛過幾站,下了不少乘客,我拉着她坐到位置上,不得不說黑瀨和一旁站着的男人在某些方面有點像,比如在不擅長的狀況下勉強擠出笑容應付。
“是,是的!住戶先生非常勇敢!”
再也不能隨便躺沙發、外放電臺、晚上喊f**k,以及只穿條褲衩到處晃。
“… 能否賞臉邀您一同前往,小姐。”這貨勉強擠出笑容,嘴角不斷抽動,看來已經到極限了。
他是在擔心我嗎?雖然不壞,只是有點傷腦筋。
“硯見同學,快過來快過來~ ”
癱了不到一刻鐘的工夫。
反觀硯見,看上去依然保持禮貌的姿態,但估計早已神遊到不知何方。而且一會兒不見身上又一股煙味兒,臭死了,搞不好還會在黑瀨小姐那兒扣分。
“嘿,是不是很**。”她的眼裏冒出星星。
我不顧他額頭上不斷跳動的青筋,努力給他使眼色。雖然我很想用胳膊肘戳他,但現在畢竟是培養情侶關係的關鍵階段,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爲好。
她這段時間在準備司法考試,沒什麼學校裏的事務,而且工作清閒,可以坐在前臺安心備考,於是便同意了。
“… 出羽小姐,”黑瀨學姐突然小聲向我搭話,“可能有點冒昧,但還是想問一下,你們是在同居嗎?”
狼在誘惑我遠離,出羽在引導我靠近,我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向何方。
“!
“你看,只要門外有人開門——”
我本是想帶着他沾些人氣,但目前的情況卻超出了預料,黑瀨小姐越過了同這種不明生物的敵對心態,反而,怎麼說呢,對他感到好奇,甚至有些好感。
我故意裝作沒看見,繼續和黑瀨小姐談些有的沒的,餘光瞥見那貨:他自然注意到了我,像是鬆了口氣的樣子,緊接着就想開溜。
“哎呀,一起去嘛,一個人喫飯多沒意思,人多才開心,走吧走吧~ ”
至於爲什麼是幾根毛,據她所說是剪頭髮的時候不小心把附近的都剪了,但我懷疑她有可能是故意的。這傢伙對於拉近距離這塊是真拿手啊,不知不覺已經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出羽沒有往大門方向走,而是進了浴室,大概要化妝換衣服做準備。
火車頭在屋外呼嘯,房門砰的一聲撞開,一個身影閃進,隨後又飛速閃了出去,又是砰的一聲。
“噓,別說話,不準動,小心頭髮掉下來。”
“呃,不是哦,他是我的遠房表弟,姨媽讓我過來看看他一個人過得怎麼樣,是不是整天喫垃圾食品泡在房間裏打遊戲,如果很頹廢的話,就不讓他一個人住了。對吧,硯見?”
預想中黑瀨小姐被我逗笑的情況並未出現。
“有必要那麼慢嗎?”
黑瀨小姐看看我又看看他,有點不知所措。
“昨,昨天有兩個很可怕的人來前臺要住戶名冊,是住戶先生把他們趕走了。”
“住戶先生,昨天幫了我。”黑瀨小姐的聲音很輕,低頭鞠了一躬。
“硯見先生?”
點燃烤煙,在椅子上尋到一個合適的姿勢,獲得一份恰當的舒適愜意,過着得過且過、不溫不火的生活,沒有任何特別難捱的苦痛,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憂慮,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悲傷,同樣也沒有絕望——這樣的日子完全可以持久忍受下去。
人們之所以會處處提防着他,完全是出於身心健康的人類的本能。
“哦,你好。”
購置完日用品,在回程途中我遇到了黑瀨小姐,她大我兩屆,是臨近畢業的直系學姐。
“好勇敢啊~ ”我用誇張地語氣說道,都快憋不住笑了。
呃,這貨總是冷不丁地爆粗口,難道只有跟我在一起時會這樣?不,她上回讓我別太看得起自己,好吧,我也沒怎麼見過她和別人相處,還是不瞎想爲妙。
“欸?”
當時她坐在公寓一樓的前臺裏,經過交談得知原來這棟樓是她姑媽家的財產,因爲原本的管理員有事回老家她姑媽才請她過來代班。
啊——對,是這樣的。”
“黑瀨學姐,出了什麼事嗎?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循聲找去。
“哎呀,忘記帶傘了,糟糕糟糕——”
“對欸,很棒很棒,表揚你哦硯見同學。但是現在又沒有其他顏色的… 嗯,好像只能借你的一用。”
遠處的電梯門開,從轎廂出來的人裏那傢伙竟然也在。
◇
如同颶風過境,一切重歸安寧,我含辛茹苦養育的頭髮絲就這樣不見了蹤影。
“他的名字是硯見雁哦~ ”
半推半就下,演變成三人乘電車的狀況,其餘兩個都是我推拉着來的,真是辛苦。
儘管保持這種態度對他而言頗有些困難,需要付出不少心力,但他也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哪怕一丁點兒的傲慢——恰恰相反,他的態度中包含着一些幾乎令人深受感動的東西、一些類似於懇求的東西,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
按照慣例從分藥盒中挑揀藥片服下。
“幹嘛,不先表揚我一下嗎?”
誒,還不錯嘛,你這傢伙。我戲謔地瞄了他一眼,他應該能看懂我的眼神示意。
“以後出門的時候,像這樣,放一根頭髮絲在門把手上——”
“挺好的… 那個,我想說,只是個小建議,金髮,會不會太顯眼了點。”
想着想着我又閉上了眼,遍佈傷口的情況下不僅是身體,就連腦子也不願意動,但是卻有活着的感覺。
要讓他和我呆一起嗎,我住的公寓嚴格來說只有一室一廳,因爲現在睡的這張牀和客廳廚房都是連通的,沒有牆和門的隔斷,讓一個女人睡這兒明顯不合適,書房也太小,要不委屈荒尾君去書房吧。
“住戶… 先生。”黑瀨小姐出乎意料地向他招呼。
只見戶門半掩,出羽手裏捏着一根金色的髮絲,小心翼翼地將其搭在靠裏屋的把手上。
“哦,慢走嗷。”
“你們倆認識啊?”
不僅客房那邊得收拾收拾,荒尾君的去處也成了大問題。平常把荒尾君安排在客房,就是因爲那傢伙的呼嚕聲只有隔了幾扇門幾道牆才能勉強屏蔽掉。
就彷彿他是從某個陌生的世界突然跑到我們這裏,從那些遙遠的異域國度,遠渡重洋來到這裏,發現此地的一切都很溫和體面,但同時也有點兒滑稽可笑。
言畢,她又深深鞠了一躬,而硯見此時終於有了點反應:在一個難以察覺的角度微微皺了皺眉。
“… ”
看向窗外,發現天空中塗抹着美麗、精緻、稀罕的羽毛,那是浮雲呈現出來的紋路。非常美好,跟翻閱舊書、躺在溫暖的浴缸裏一樣,一切都很美好。
她很認真地跟我解釋:
如一頭馴化不完全的野獸——沒人知道他何時會朝你露出獠牙,張開嘴。
寸頭上最長的幾根毛已經到了出羽手裏,她像是贏得冠軍賽捧得獎盃一樣朝我比了個耶。
“——呃,應該的,很榮幸爲兩位效勞。”他點了點頭。
“你是特工間諜嗎,這裏是安全屋還是啥的。”
“我,我的話… 打擾你們不太… ”
把手傾斜,髮絲扶搖而下,落回了出羽手上。
“馬上回來~ ”
“嗯… 硯,硯見先生很勇敢… ”
當意識到了家裏多了個同居的人,我就突然成了rpg遊戲裏的角色,只能上下左右踩着格子行動。
“關門呀。”
“你在幹嘛?”
好吧,不提那壓根是負作用的傢伙,就算是我,在這時候也得鼓起勇氣開口:
“所以他現在的生殺大權在我手上哦,今天的午飯就決定由你請客啦,硯·見·先·生。”
‘叮’~
這是個不錯的預兆。
“… 沒有的事,這是我該做的,小姐。”
“謝謝你,硯見先生,我很欽佩你的。”黑瀨小姐有點害羞地說道。
我努力強迫自己不去思考未來,後果是要和這傢伙同居的實感逐漸顯現,先前看來完全天方夜譚的事項,畢竟這女人想一出是一出,壓根就沒放在心上,如今居然潛意識裏被我接受了,甚至就要成爲現實。
“回答呢?”
“哦,你在這兒啊~”我裝作才發現他,遠遠地朝那邊招手。
“噢,真巧,我正要和硯見一起出去喫午飯,咖啡廳裏還有他心心念唸的舒芙蕾,大家都還沒用餐,你說呢,硯見先生?”
“沒,沒有的事… ”
步入書房,關上門,我逐一翻閱出版社和銀行寄來的郵件,所有這些可有可無的信件與印刷品。
“別看他這樣,其實硯見還挺有正義心的。”我繼續看熱鬧不嫌事大。
“那,那個,我覺得你們很般配,所以想是不是在交往之類的… ”黑瀨小姐戳戳手指,聲音越來越輕。
我知道他爲了跟我相處得更融洽些,在同我交流的時候,始終保持着禮貌又友好的態度。
“… 哦。”
金色的身影走遠,總算能一個人獨處,我來到沙發前,屁股卻遲遲不肯坐下,這是一種出於本能的恐懼,腦海裏驚恐地上演着PPT輪播,反射弧長到我才反應過來領地內經歷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並非我個人誇大其詞,而是經驗之談,正常人從他身上都會感覺到差不多的東西——這男人恐怕是有點兒什麼毛病,要麼是在精神上,要麼就是在情感上,或者性格、肉體上暗藏着某種隱疾。
我曾不止一次從他眼神中看出——那種鄙夷,儘管他很有禮貌,極力表現出善意,但他整個人周圍卻始終瀰漫着一種被掩飾起來的敵意。
我偷偷用力在他的側腹上擰了一把。真廢物啊這傢伙,全程一言不發,不知道的還以爲誰給他按了靜音鍵,一點用都派不上,。
硯見躊躇了一會兒,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滿臉不情願但最後還是選擇聽我話,可憐的傢伙。
他都快吐出來了。
如果是正常人,對硯見雁這貨的第一個本能反應就是厭惡。
“幹嘛?”
先不提別的,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畢竟有趣的事情就要開場了,於是不懷好意地行動起來:
黑瀨小姐容貌清秀端正,文靜又注重禮節,只是有點認生,但其實相處起來後會發現很容易親近,和樓上那個看似禮貌友好的傢伙完全不一樣。
‘咔嚓’
“沒關係哦,如果是硯見那傢伙惹的,我一定會幫你痛扁一頓——”
“痛扁?”
糟了,好像有點暴露了,不太妙。
“這是比喻啦~ ”只能打個哈哈糊弄過去。
“出羽小姐很溫柔呢。”學姐輕柔地笑了一下,真可愛啊。
“其實不用管我的… ”
面對認生的小獸就該步步緊逼!
“求你了學姐,告訴我吧~ ”我壓低聲音,和她靠得更近些,創造出密談的氛圍。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在會比較好。”
“欸?怎麼會呢。”
“硯見先生他,好像完全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一路上一直稱呼我爲‘您’,可能,是被嫌棄了吧,哈哈… ”
黑瀨小姐遠比想象中的敏銳,這也算是我的失誤。
更大的失誤則是,把這樣纖細敏感的女孩子牽扯進來,有犯錯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