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狼獾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4659 字
“她是這麼說的?”女人的聲音含混不清且細若蚊蠅,讓人聽着算不上舒服。
“嗯,大概?你知道的,我沒辦法很好地表述。”我自然省略了某些無關緊要的部分,從記憶裏挑挑揀揀。
“聽上去她頭腦出乎意料地清醒,我覺得她在有意隱瞞什麼。”
“也許只是,嗯,我看你的文章裏寫過,精神創傷?”
“或許不止如此,她喜歡操控狀況的感覺,隱瞞信息從而獲取信息,她恰到好處地流露某些情緒證明她確有情報。”
“不不不,偵探小姐,出羽實的事不是已經結束了——”
“——那你爲何還特意來找我彙報?”
“不,我不知道。”
身旁這位被我稱作偵探小姐的人轉過頭瞪了我一眼,左側的瞳膜閃着無機質的光,有種能看透一切的詭異感。
她把臉轉了回去,從懷中取出一隻煤油火機,拉風地給自己點上煙。
“看來你有度過一個美妙的早晨。”
她抬起下巴望着天,悠長的白氣呼出,我啞口無言,只好乾巴巴地陪在這天台之上。
別看她好像挺酷的樣子,但光看穿着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完全就是個農村人,初入東京的鄉下學生。可惜石見也是鄉下。
“上回教過你的fanning之類的手法學得怎麼樣?”
她把火機拋還給我,因爲那原本就是我帶來的,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那兒。
我雙手接住,有點不好意思:
“試過一次,該碰的不該碰的全給碰了,完全就是癡漢手。”
她笑出了聲,笑得很難聽,常人難以想象這張精緻秀氣、僅有些蒼白的側顏下,竟能發出如此怪聲。
我和她大約一個月會碰上一面,這是我以往日子裏每月僅有的交談時刻,我幾乎從不說話,她也是,我倆一起時反而會說上幾句。
她自稱士別萩,刊在報上的筆名也叫士別萩,她左臉癱瘓,且沒有眼球,所以面無表情不說話的時候還算是個美人。
她淺淺笑了笑,她幾乎從不做表情,但這次把右臉留給了我。
“不行。”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有模仿過你試圖做做樣子,做心理分析?是這個詞?”
“我會還你的,有機會我也給你擦個屁股。”
“還有,爲了體現誠意,我可以透露一條案件細節,並不是什麼重大機密,過不了幾天就會上報的那種,”若槻略微頷首,陰影從他深邃的眉弓投下,灰栗色的眸子隱入暗處。
我握緊一週前那個夜晚若槻塞給我的餐巾,他的力道很大,即使服過藥也能靠抓技和尺骨擋住我大部分的拳鋒,這張餐巾便是他當時隱祕交託給我的。
什麼狗什麼拍腦袋的,出羽家也養了狗嗎?還是若槻教授?
“不,不可以嗎?”她的聲音帶着微顫,委屈地輕咬嘴脣。
若槻的身材並不算壯碩,甚至稱得上纖瘦,但很有力量感。
不在,不在,不在… 即便敲門聲驚動了周圍鄰居也還是無人應答,回前臺要來管理員房卡進門也依舊無濟於事,除了幾件她帶來的行李外,彷彿這個人根本沒有出現過。
我剛想拒絕他,因爲已經可以確認出羽實安然無恙的事實,可是卻發現出羽爲了與我對視,特意俯下身和教授挺拔的身姿錯開,朝這邊彎彎眼睛,小小地揮了揮手。
我感到一絲不妙。
“‘他不喜歡’?誰?”
◇
這是我的目光今天第一次落在若槻道津的身上,他穿着筆挺的三件套西裝,正坐在駕駛室裏,沒有人會認爲他和其他任何一個同樣穿着無尾禮服、在夜店裏花了太多銀子的棒小夥子有哪怕一絲相似之處。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我究極爲什麼要自找麻煩…
如今白色的織物上血污凝固發黑,油墨掉了色,我想起天台上士別萩說的話:‘去找你那個教授吧,被你用拳頭招呼過的那個’。
我沉吟良久,有人率先幫我給出回答。
“早上的時候也趁亂摸過了呢,色狼先生~ ”
等我趕到學校,小丘上的鐘塔已敲響代表晌午的報時,從東門往裏,一長段紅杉木臺階通向主道,沿途是一小片桉樹林,大約十分鐘的腳程就能到法學院樓下。
哦,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被目前這種被稱作‘有教養、現代文明人、長者面前體現恭敬’的坐姿束縛了腿腳,屁股也極爲難受,難受地想馬上開溜。
我無法忘記那個觸感,冰涼的柔軟的肌膚在手中揉捏。
士別萩從不說自己的事,因此這一切都是我觀察得到的,這並不難,畢竟很明顯,只能控制半張臉的肌肉做什麼都是歪歪扭扭的,連話都沒法正常講。
如果他們留心我上樓時電梯停靠的樓層怎麼辦?記得那會兒途中沒有遇到人同乘,因此電梯是直達30樓。
她抱住了我的胳膊,發出惡魔般的低語。
“你今天也是來領稿費的?”我給自己也點上煙,和士別小姐一起靠在天台的儲水箱前。我不清楚她的年齡,她對我的稱呼也總是對待平輩的語氣,所以大概率相差不大吧。
他背對着下午的陽光,整個人沉入黑暗之中,在棱角分明的窗框下彷彿殉道者的剪影。
他往壺的下半部分裏灌上水,把它放在火上燒。隨後把壺的上半部分疊在上面,擰了一擰,好讓上下結合緊密。
“不過,還算有趣。”
電車到站,我撞開人羣直衝那棟寫字樓,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幾乎能聽見血流過耳朵。在這片叢林中,我感覺到自己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像是逃脫不了的命運在向我逼近。
上面不起眼的角落用鋼筆漏出的墨水寫着‘SCJ AC-305’(‘SCJ’即‘法務省特別機關檢察廳’英文縮寫)。
“這樣嗎… ”我低下頭。
“對。”
“的確,我見識過許多貴族犬,它們喜歡錦緞墊子,喜歡絲綢毯子,喜歡搖鈴。”若槻看了看我倆,帶着謙恭的微笑。
狼看着我大笑,我看着她漸染粉色的臉頰——
微風習習,我和出羽不知不覺走到了學校小溪旁的草坪上,彷彿能聽見不遠處的那幾棵老桉樹在說悄悄話,懷念着在山嶽裏的舊日時光。
“最近的案件,檢方懷疑和十年前的那場計程車連環殺人案有關。當然,課時分一類自然是有的… ”
“等到司機趕到檢察院外的馬路上時,我已經感覺像是提着一袋子鉛塊了。我讓司機幫我把他扶進前排座位。這位叫硯見的傲慢顧客睜開一隻眼,謝過我們,又一頭睡過去了。”
我霎時攥緊雙拳。
印象中的濱海小城石見從未有如現在這般廣闊,漫長的海岸線、崎嶇的山丘、綿延的街道,我該上哪兒尋她?
“一塌糊塗,滿是邏輯漏洞、術語亂用。”
◇
在緊張與恐慌驅使下,我牢牢握緊扶手杆,像是要把鋼管捏扁一般。
那時候他們一定是在找公寓裏的某人,如果真是最壞的情況,這兩個人的目的就是找到出羽實。
她很怪,似乎沒有銀行卡或是電子賬戶之類的,發稿費的時候總會過來親自提現金。
“學生豐富的青春生活我無從過問,但是做一條寵物貴賓犬這點恕我不敢苟同。”若槻起身來到咖啡機前,他打溼濾杆,然後把咖啡粉填進壺的上半部分,這時水已經冒氣了。
“硯見同學,要一起喝杯茶嗎?”他說話很慢,帶着不輕的口音,但毫不影響聲音中所彰顯的貴族色彩。
“你們知道最近石見的幾起兇案嗎?我今天主要是來請學生聊聊天的,這點沒錯,但正好你們兩個都在,我就順便把事情說一下。”
“如何?”
“哈?既然他不喜歡我和你呆在一起,那我偏要!”
我算不上汽車迷,狼也說這種機器完全是對四肢的退化,可是這輛該死的車確實讓我流了幾滴口水。
天吶,天使大人竟然能如此不動聲色地講出半真半假、讓人摸不清從何處辯駁的話語。
“變態。”
還好我有告訴出羽暫時不要外出,還特意把房卡留給了她以示誠意,但那個‘天使大人’鬼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像靦腆聽話的高中女生一樣乖乖呆在房間裏等我?
出現了!惡魔!我就知道!差點中計了。
“我看過了。”
我知道有些時候應該直接發問,有些時候則應該小火慢燉,直到鍋蓋自己被頂開。每個有點手段的人都知道這一點。這就像是下棋或拳擊中的一步妙招:有些人你得步步緊逼,讓他們失去平衡;有些人你只需把他們堵在角落裏,然後等着他們自己打敗自己。
我想找個人傾訴,說當年我在洛聖都的時候這玩意兒只要我想搞,足球場大的車庫都裝不下。
“我想方設法讓這個醉漢爬進電梯。他非常樂意配合,但他的腿就像是橡膠做的,他還總是不停地在一句道歉的話語說到一半的時候就突然睡了過去。我打開房門,把他拖進屋裏,讓他在長沙發上攤開身子,往他身上扔了一條小毯子,然後就任由他重返夢鄉去了。
我最終沒問出口。
其實很簡單,只要撒個慌,賣個乖就行,但出奇的我並不想在若槻面前撒謊,他有種某種魔力。
“你要去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若槻比士別更早意識到了出羽的想法。這使我感到嫉妒。
“對了,硯見同學,最近我希望住你家,可以嗎?”出羽停了下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身上,映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暈,她就像一隻精靈站在晨曦露滴間。
“不,我沒什麼興趣。”我撒謊了。
“檢察院證物科那邊成立了一個特別調查小組,我被邀請去做常務顧問,他們允許我帶些自己的人手,可我在這所大學是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因此我想到了你們。”
“你是想問那條狗爲什麼想要待在那兒,耐心地坐在我的錦緞墊子上,等着我過去拍它的腦袋?”出羽說。
“你已經被捲進麻煩事裏了,我可沒那閒工夫次次幫你擦屁股,去找你那個教授吧,被你用拳頭招呼過的那個。”
“硯見同學,今天怎麼會忽然想到要來法學院這邊?”
若槻起身把西服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爲我和出羽倒上咖啡,隨後漫步到窗邊,雙手一撐直接坐在了窗臺上。
敲擊電梯按鈕,數字在眼前跳動,思緒像是飛速旋轉的風車,無法停下,每一次微小的聲音都讓人驚跳。
“從昨晚到早上我都很開心,還沒來得及和你道謝,你就出門了。”出羽看了看若槻,又看向我,帶着日光般柔和溫暖的笑容說道。
歸程的電車上,我回想起出門下樓時看到的兩個混混摸樣的男人,當時他們在向管理員索要住房名冊,我將他們呵斥走後又上了趟樓,改了下字條。
他像頭牛一樣打了一小時的鼾。然後突然之間他醒了過來,要求上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眯着眼,要求知道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告訴了他。我說你叫硯見雁,正在南郊的一間公寓裏,這裏是你的家,家裏沒有人在等你。他說我都知道,我當然知道。他的聲音清澈,吐字清晰… ”
“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聯繫我。有空隨時可以來喝茶。”
◇
“硯見同學,是來找我的吧?畢竟房間卡在我這裏呀~ ”
在靠近法學院大樓的地方,一輛黑色的‘木星爵衛’從我身後駛來,車上裝了一塊薄薄的帆布遮雨車篷,下面的空間剛好只夠坐兩個人。車裏面是深褐色的皮質椅套和啞光的加拿大檀木面板,像是銀製的金屬小附件裝點其上。
我不清楚他在跟誰說話,也沒明白他後半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以爲教授與學生間的閒談會更嚴肅一些,何況其中一位學生迷暈過自己,而另一位,則讓自己臉上開了花。
我一言不發。我只是點頭,坐在那裏,擺弄着我的那杯飲料,聽暗戀對象說自己的糗事。
“想必他是我碰見過的最有禮貌的醉漢。”若槻道津喝了一口威士忌,微笑着配合道。
一旁的壺裏正安靜地燒着水。
我不得不承認,若槻的嗓音極富魅力,但這個問題卻讓人措手不及。我沒有貿然看向出羽那邊,我知道人類社會講究一個等價交換,所以我已經養成獨自解決所有麻煩的習慣,當然,這裏的麻煩所指不包括偵探小姐提供的無償幫助部分。
“若槻啊,還能有誰?而且,你也察覺到那個了吧。總之,近期就拜託你保護我了哦,騎·士·大·人~”
要是我那天就問他們的話,也許事情會改變,但那也只是也許,沒有保證。
他停下車,把敞篷收起,將車窗降下,我纔看清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姑娘。她的頭髮帶着一抹漂亮的金色。
狼向我啐了一口,它察覺到我的動搖,我已經有半隻腳踏入出羽實所在的那個世界,恐怕再也無法心無旁騖地作爲一個孤獨的獵人而活。
當時我的出言呵斥好像有點做過火了,沒有任何掩飾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起了衝突,如果是警戒心重的人應該能覺察到不對勁。
我一個人過活,在這世上我不知道有誰能夠幫助自己,沒有親屬、伴侶、朋友、熟人。警察?律師?別說笑了;更戲劇的是,我竟想不到任何去找出羽的理由,她算我的什麼?我又算她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