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狼瘡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5176 字
我掰開多功能瑞士軍刀的匕首,在嗅煙罐裏挑出一小撮,然後躺在沙發上吸食起來。
這種日產嗅煙味道很淡,薄荷味佔大頭。在略微的暈眩感下我重新坐起身子,學着祖師爺羅尼的樣子從分藥盒裏挑揀每日維生素服下,我幾乎從不喫蔬果,因爲那樣的進食,哦不,是飲食,那樣的飲食並不經濟,關於這一點狼也很贊同。
我試着讀一會兒書,轉移一下注意力。王爾德的《道林格雷的畫像》,據說是網飛最近大火的《某種物質》這部電影的靈感來源。
狼幾乎只允許我看些所謂的‘藝術品’和‘經典’,在一番討價還價下它終於還是接受了《某種物質》是一定程度上的‘影視藝術品候補’這一定位。
當然,我更多是衝着女星瑪格麗特·庫裏去的。
看王爾德的小說想進入狀態並不難,但我的心思一直被電腦屏幕上的時間勾着,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刮鬍子,不僅如此,我還必須穿上合適的衣服,不能太過隨便。真是該死,天知道我爲什麼要像這樣自找麻煩。
‘好吧,事已至此,小子,起來吧,放下你的書,給自己打上肥皂沫,拿起剃刀,趕緊把你的下巴颳得血淋淋的!穿上人模狗樣的衣服,到人羣中去,跟他們共享美好時光去吧!’
狼在身後冷冷地說。
這注定是不尋常的一天,我伸手撓了撓下巴上那一塊小疙瘩,將還沒長好的血痂給摳了下來,這是青春期的證明,證明我還年輕,如果不出意外還有大把的時間好活。還有大把的時間被空洞和孤獨折磨。
血流了下來,整個過程並沒有弄髒衣領,可我還是重新換了一件襯衫。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爲什麼要專程去做這些瑣碎事情,因爲我絲毫沒有真的要去赴約的打算。
可是此刻,被壓制許久的另一個我開始念念叨叨了,他說想想那瓣嘴脣,那對美麗的眼睛,笑起來時多美啊,‘別提嘴脣的事了’,我打斷了他。
他沒有氣餒,接着說自己與世隔絕得太久,渴望去沾染些煙火氣,他說自己喜歡跟人聊天,很享受聚會時那種歡快的氣氛。他苦口婆心地教導我,說跟同齡人共度時光是有益的,並且還幫我在下巴上貼了一塊創口貼,幫我穿上衣服,一絲不苟地扣好襯衫紐扣;除此之外,他還溫柔地勸阻我,不要按狼的心意來行事——不要待在家裏。
我沒有完全把他的話聽進去,我開始想象如果像現在這樣穿好衣服出門,在聚會里進行或多或少的對話,交換半真半假的客套殷勤,就像以前一樣,儘管我並不願意,事情會變得怎樣呢。
狼告訴我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時時刻刻都是如此——被迫生活,被迫行動,被迫登門拜訪、與人談話,乃至坐在辦公室裏上班,守在機關裏辦事,都是如此,他們告訴你這是很自然的,理應如此。
這些無聊的、機械的、沒有意義的、強制性的、不情願的,所有的這些都可以被輕易代替,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去做。正是這種永續的機械性使他們無法批評自己所過的生活,無法真正認識並感受到其淺薄及愚蠢,無法看清它露出的猙獰笑臉,無法懷疑它表現出來的種種可疑之處,無法體會到它毫無希望可言的悲傷與寥落。
所以我想逃離這一切,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哈,其實他們這些人反而是對的,無比正確。我並不比其他人聰明,並不比別人看到得更多,他們都清楚得很,他們是自願選擇要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生活,自願玩這些他們熱衷的小遊戲,追逐他們自認爲重要的東西。
而不是像我這個可悲的離經叛道的傢伙那樣。
當我對着鏡子擦剃鬚皁的時候,我又想到了瑪格麗特·庫裏,還有出羽實,她們都有着勾人的眉眼和動人的笑容。
而且眼下的局面便是拜後者所賜。
我說呢果然在哪裏見過,大一剛開始的時候的確跟她見過幾面,而且她居然還記得我的姓氏!要不是狼,我——都怪狼。
是。
“這樣啊,我沒有參與這種工作的打算,是不是讓硯見同學失望了呢,會覺得人家很冷淡嗎?”
保存中…
“啊不,當然不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櫻色的嘴脣抿着髮圈,燦爛的金色長髮在出羽小姐手裏束成一股馬尾,光的粒子在髮絲間跳躍。
從西門到法學院的路的確不長,但沒什麼樹蔭,我看到出羽一直在用手遮擋陽光,而且正好自己已經到了冷靜期,打起了退堂鼓,於是向她提出了建議。
因爲是第一次說話,容易控制不好音量,引得眼前好多人回頭。一張張面孔看了過來,這麼多臉,真是煩死了。
講道理我自己也沒做不是嗎,不如說我會做纔有鬼,但她鬧彆扭的樣子真可愛啊。
她揉了揉眼睛,對我露出有點抱歉的靦腆笑容。
帽子最後還是讓她自己撿了起來,她從包裏翻找出手帕擦拭,我只能像只呆頭鵝一樣站在旁邊無地自容。
我拼命趕走狼在腦袋裏留下話,急忙打字回覆出羽小姐的問好。可還沒等我按到‘送出’按鈕,新的一條消息已經出現在了屏幕上。
該死,說錯話了,真是羞愧到想死,儘管今天的交談量已經達到了平常一個多月的量,但估摸着今晚對窗戶喊‘f**k’的次數還要增加幾倍,打擾你的雅興真的很抱歉,粉紅小電影鑑賞家先生。
欸,我說怎麼會有點眼熟的感覺,之前在哪兒見過。
如果是的話,我就默許你們的交往。
而現在呢,一聽到有人願意交談,一看到女孩溼潤的美麗的眼睛,馬上滿口稱是,馬上開始感天謝地,簡直忘乎所以,變得跟一隻小豬仔似的,在一點點善意、一點點尊重和親切構築而成的愉悅泥淖中開心地打起滾。
我知道狼在想些什麼,它想的是我這個兄弟可真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做起事來自相矛盾,說起話來滿嘴謊言,永遠沒個準。要知道,就在昨天,他還在對這一整個該死的世界齜牙咧嘴、惡語連連,‘f**k’‘f**k’得叫個不停。
手裏的菸頭早不知道被我扔到哪兒去了,如今只能手插褲兜,滿臉黑線地沉默應對。
“哈哈哈,很有硯見同學的風格呢,”她饒有興致地看着我,“硯見同學真是個有趣的人。”
我和一個可愛的生物同時被嚇得後退了一步,她的帽子掉到地上,滿眼金髮在視野中飄散開來。
當我走出室內,來到校園裏,因爲偶遇女孩,聽了兩句奉承就受寵若驚,努力表現出很有禮貌的態度,心中沾沾自喜的同時又有些怡然自得,對眼前這位世俗眼中的天使小姐露出笑臉時,狼也站在那裏咧着嘴笑。
——結婚?愚蠢的小子,還惦記着人類發明的契約系統。
少廢話,按我說的去做就是。
她笑着替我解圍,也沒有責備的意思,我回看她了一眼,又趕緊將目光收回。
喂,你覺得我有什麼值得女孩喜歡的嗎?
還有這事嗎——啊也許還真有,多虧她能把這麼尷尬的事說出來啊,而且語氣裏有22.75%的可愛、41.56%的埋怨、35.68%的委屈,總而言之就是非常可愛。
“哦… 哦,你好。”我撇開臉,撓撓頭。
爲了回應她,鏽跡斑斑的語言模塊迫不得已重新運轉起來。
怪不得,我思考過鴨舌帽怎麼會這麼輕易掉下來的問題,原來如此。
爲了見證這一歷史性的一刻,我甚至有截屏保存的打算。
不幸的,萬分不幸的是,昨夜下過雨,她的紐約揚基隊棒球帽剛好落在了一灘未乾的水窪裏。帽檐朝下,經過分析,鴨舌彎起的部分最容易拾取,在水面以上還不會弄髒手,我找準目標抓了下去。
我愣在原地,視線離開屏幕看向出羽小姐,實話實說,我的面部早就無法適應這種過分勞累的交際應酬了。此刻,堪稱頻繁的交談和微笑,已經令我臉上的肌肉感到陣陣疼痛,表情幾乎快要失去控制。
不需要做多餘的事,你只要向她們示愛就好。
“謝謝你呀,幫了我大忙了~ ”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我磕磕絆絆地道了歉。
「硯見同學,今晚系裏會舉辦迎新會,可以邀請你參加嗎?」
這瞬間讓我想起在遇到狼之前享樂的記憶,在名爲ACG的領域裏有十大不可能的典中典事件,這也是其中之一,其餘的還有像是幸運色狼、偷腥時必有人在暗中觀察、女孩倒貼廢柴男之類的,根本不可能好嗎!
叮,掃描圖像已上傳,是否歸類到‘究極生物’文件夾中?
我特意繞遠路選在動科院所在的西側門入校,因爲那裏平時行人最少。但天不遂人願,即使是偏門也依舊車流不息,各個系的學長姐們也都派了些人手過來引導新生,幾波人撞在一起,於是就這樣一塊兒堵那兒不動了。
狼啊,快救救我,我該怎麼做纔好!這隻美麗的生物當然聽不到我內心的天人交戰,繞有耐心地擦拭着,中途她抬眼看我:
“這不全賴你哦,今天天氣太熱了,我剛剛拿帽子扇風,手裏沒拿穩。”
我關掉電腦,拾起鴨舌帽準備出門。
我用沙啞的嗓子作答,像一條餓狗,盡情享受這難得的一縷人間溫暖、這一點真摯的友愛、這一絲誠懇的邀約。狼咧嘴一笑,它準備看我的笑話,準備看我因違背了自己一貫的意願,向多愁善感的人類情緒屈服的笑話。
我完全被震住了。我對着截面用手指蘸了蘸,聞聞手,又聞聞那根接骨木枝條,散發出如此難以抗拒的迫人香氣的是樹汁,還在流淌,是樹的鮮血。
居然還有睡過頭的笨拙一面嗎,這種生物應該叫做天使吧?
“‘啾~’‘欸!’”
是以交媾爲目的嗎?
沒想到兩人出手的時機掐這麼準剛好吻合,我的爪墊,哦不,是手掌尺側碰到了她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人渾身一哆嗦。
「硯見同學你好,我是出羽實,請多多關照0;ฅ´ω`ฅ1;」
該死的,當時怎麼沒意識到是這麼漂亮的美女姐姐在加我,要是那會兒接受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是戀人了,不,甚至已經結婚了。
還好她接受了,我鬆了口氣,終於能巧妙地推脫掉麻煩的聚餐:
“好,好的。”
“說起來,硯見同學爲什麼選擇法學院呢?”
我被這種氣息勾了魂。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出羽同學略微一怔,隨即撅了撅嘴:
“人家能那麼順利地進學校還多虧了硯見同學幫忙開道呢~ ”
從年初開始,石見市陸續發生了幾起共享乘車搶劫殺人案件,這種共享乘車在社羣中又被稱爲援助交際的士,因爲乘客可以在軟件上通過額外加價幾千上萬日元不等,來吸引司機優先接單,從而爲灰色服務提供了合法的交易平臺。
喂喂喂?狼不在嗎?不在是嗎,那就祝你受到永眠的賜福,我已經被天使大人接走了哦。
“嘿嘿,幸好沒有被硯見同學討厭呢。其實,我正要趕去法學院的服務點哦,只是一不小心有點睡過頭了。”
壞了壞了壞了,至少有一半的責任在我,倒黴,狼還在沉睡,道德感滿滿的人類意志讓狀況十分棘手。
啊,大塚?誰?能和出羽一起做事算是榮幸纔對,喂,不準給我抱怨啊。這麼說起來難道工作還真有好事會發生嗎。
我心虛地扔掉樹枝,像是做了壞事。
嗞,保存失敗,圖像已存在。
白天的陽光讓眼睛很不適應,但今天是開學日,大二生同樣要去學校報到,就算極不情願也只能被趕鴨子上架。
“真的要把帽子借給我嗎?”
哪有這麼容易?
她無辜地望着我,像是乞求收養的無家可歸的少女。
“硯見同學,如果現在申請聯絡,你會通過嗎?”
“還以爲你也會去做這類志願工作。”
糟糕,不自覺模仿了狼的語氣。
男女款的NY棒球帽幾乎看不出區別。
我並不擅長與人對視,更別提這樣的美女,於是在匆匆掃了一眼後便趕緊把視線移開,彎腰低頭打算去撿她的帽子。
“但是,聚餐也要來哦”,她衝我眨眨眼,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作爲嚇到人家的賠禮~ ”
“硯見同學,我是同系的出羽實。”
我等了半支菸的時間依然沒見鬆動,乾脆直接衝進去好了。我一手提包,一手把菸頭舉過肩,“讓一下——”
我旁若無人般徑直走到一叢接骨木樹旁邊,用手摺下一根枝條,一股強烈的又苦又甜的氣息迎面撲來,好像枝條內聚集着樹木的全部氣息,正向我噴射而出。
法學系不大,開學時的確有那種會把全系新生全都添加聯絡方式的人,不過她居然還記得關於我的這麼細枝末節的事。
你在說什麼呀!我的天!
沒等我走遠,身後的議論聲便隨之傳來。‘F**k the lot of you!’我在心裏咒罵,緊接着回頭瞪了一眼。
剛想提該如何彌補的話被嚥了回去,兩人一同回身望向依然繁忙的校門。
“我只是來看看愚蠢的日本法律是有多狗*”
“是淺野組的嗎?”“我看是共政會。”…
“!”“抱歉!”
她笑着看向我,話茬就這樣恰到好處地停了。20年的人生經驗告訴我:數據庫中未檢索到相關詞條,有經驗纔怪啊喂。
出羽見我沒有回應,突然加快腳步,而後在我面前轉身停下,雙手握住手機放在胸口,朝我歪歪腦袋。
出乎意料的人流在我身前分開,讓出了一條道路,讓我產生自己是摩西已經劈開紅海的錯覺。
“去法學院那邊不算遠,硯見同學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嗎?”
我沒有注意到出羽小姐也跟了過來,就站在我身旁。
狼原來已經醒了。
出羽像是沒什麼距離感地與我並排同行,大地很溼潤,校園裏的溪水泛出綠光急匆匆向前流動。一朵朵蓓蕾和微微綻開的柔荑花已替光禿禿的灌木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氣息,一種既充滿活力又顯得死氣沉沉的氣息。
叮,第一個給我發消息的好友出現了!
狼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句。
“有點對不起大塚同學他們,待會兒得好好道歉纔行… ”
你是深夜檔的知心哥哥還是知心姐姐?專門做收割我們這種人的韭菜生意?
“那麼聚餐我就不—— ”
“硯見同學當時沒有通過我的聯絡申請哦。”她很突兀地來了一句。
“這就是本臺記者在現場瞭解到的情況,我們還會繼續跟蹤報道,想要了解更多細節與相關信息,請持續關注本臺。”
“那個——”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你去哪裏了?怎麼是小惡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