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月

这几天气温再次骤降，已经无法用“略显寒冷”来解释了。

树木不停的左右摇摆，撒下满地枯黄的枝叶，路上的行人稀疏，呈现出寂冷的景象。

我走在商业街上，竖起外套衣领，缩着肩膀前进，手上提着刚从商场买来的食材和日常用品。

明明去年也经历过相同的季节，我却还是感觉“居然会这么冷……”，是没有习惯吗？

抬头映入眼帘的那片天空，有着如棉絮般薄薄的一层云，纵然能看见一点蓝天，但太阳的热气却无法达到地面。

今天是周末，不过在这缺乏生气的冬日景色里，即使是周末也依然无法驱散我心中的一层阴郁。

看到阴天就会心情不好呢——我这样抱怨自己，然后缩了缩脖颈。

这时，一个不是很熟悉的人影闯进我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比我高很多的成年女性，留着显眼的黑色长发，单从外表看过去完全感觉不到已经是成年人了，甚至散发着高中生般的气息。

身穿朴素的灰色外套和明亮的蓝色牛仔裤，正迎面走来。

我对她有点印象，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印象。

当我打算装作没看见和她擦肩而过时，对方却发现了我，和我目光相撞。

“啊，是水原先生的儿子吗？”

“……啊。”

白川小姐——父亲的再婚对象，露出灿烂的笑容朝我打着招呼。

五月，大概是校庆准备的那段时间里，我曾有一次夜晚和奈绪子小姐偶然相遇，也是在那个时候意外和父亲重逢了。

当时和父亲亲密的在一起的人，就是这位白川小姐，我们也只是一面之缘。

这都能认出我，记忆力实在是有些令人惊讶。

“没什么，既然是水原先生的儿子，一定要打招呼才行呢。”

“谢谢……”

完全不明所以啊。

“父亲……他最近怎么样了？”

上午一上工，就看到潮田穿着员工制服趴在柜台上，无论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简直就像睡着了一样……不对，就像死在柜台上了一样。

不会吧？

是轻小说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为此感到心情复杂——我这样说服自己后，然后轻呼一口气。

另外两本则是大学的往年试题以及《独自生活时的注意事项》

月宫是班长，平时虽然比较死守规矩但也很温柔，应该可以帮到我什么吧。

正当我烦恼着要怎么把潮田叫起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书店。

“白川小姐怎么在这里？”

“这样啊，放心交给我吧，这种情况我经常遇见。”

但越是聊下去，内心就越是有一股难受的情绪。

“那、那个……潮田，你怎么了？”

“孩子……居然这么快吗？！”

“这是……”

如果玲奈或者奈绪子小姐现在在场的话就好了，她应该会有些办法吧。

“还有你也是……一定要幸福下去。”

月宫向店长道谢后，温柔的将潮田扶起来，两人就这样走进了休息室里。

“……”

总之先试着搭话吧。

“发生什么事了啊？”

我舒了一口气。

“要是累的话，今天就算直接回去也没关系哦。”

“唉。”

“月宫，来得正好，你过来一下。”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分手了吧？”

简单描述了一下现状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

这么说来，当时在餐厅看到的他们，感情之亲密已经完全不是一两天可以磨合出来的了。

可是，月宫怎么会买这种书？

这样啊……

“经常遇见？”

该不会因为工作太累搞坏身体了吧——我瞥了一眼店长，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耸了一下肩膀，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看来是暂时放在了这里啊。

“水原同学，这些书——”

阿诚……是指那个渡边诚吧？他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啊，水原先生的话很健康哦，事业进行的很顺利，而且估计再过不久，我们就要有第一个孩子了呢。”

我又看了一下另外的三本书，类型各不相同，其中一本是谈经济经营的书，大概就是教人怎么赚钱的那种，虽然我不知道这种书有没有实际用处就是了。

“大哭……潮田吗？”

难不成月宫其实经常光顾这家店，只是我没有注意过？

“店长先生，我可以借用一下员工休息室吗？”

“恭喜你们啊，父亲他就拜托白川小姐您照顾了。”

如果这时候到书柜那里看书的话，万一有顾客就麻烦了，虽然也可以立马赶过去，但店长也常说“印象是最重要的”

虽然发生了以上的小插曲，但我的周末时光依然如故，除了复习就是打工。

虽然没有看内容，但光从封面和超长的书名就可以猜到，这是ACG里非常有名的轻小说，是我和玲奈都喜欢看的类型。

剩下的就交给月宫吧，我一个男生，在这种时候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我这句话后，潮田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黑色发丝随之垂下来，下面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这……”

居然也会分手吗？

“嗯……”

我的第一个朋友，同时也是第一个恋人。

“大哭了一场后已经睡着了，原因好像是和男朋友吵架。”

看到拿着书本准备来柜台的月宫时，我像看到了希望一样将她拉了过来。

玲奈。

对方都那么礼貌且热情地搭话了，直接走掉实在很没礼貌，我只是移开视线，生硬地回应她。

没办法，我对这种问题丝毫没有解决方法，而且也没有安慰潮田的手段。

不过，月宫并没有因此显露出遗憾或是难过的情绪，一边用手梳理潮田的头发，一边看向店长。

虽然我也可以直接背着她，把她送去休息室，但她本人肯定十分抗拒吧。

我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头发凌乱的潮田，现在她这个样子就像是刚失恋的人一样。话说这样我会很困扰的啊，如果潮田不起来工作，我就要同时兼顾收银和检查书籍两项工作了。

“嗯，我一定会让水原先生幸福的。”

然而，那只是对于我而言。

于是，站在柜台后面无所事事的我，视线落到了月宫准备买的那些书。

她教会了我很多重要的东西。

“这样啊。”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在白川小姐的目送下离开。

我伸手将其中一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

随后用那双略显可爱的瞳孔注视着我。

这家伙平常都一副开朗活泼的样子，完全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举动，可是就这样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啊……

“怎么样了？”

父亲他已经和白川小姐，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啊。

也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变得更加忙碌，总之就是我变成了闲人。

“嗯，请便，毕竟潮田小妹也是老员工了，她要是萎靡不振了，我也会很心疼的。”

这么想来，我从来不会太在意顾客的长相，也不会记住他们的样子啊。

“啊……早上好。”

简直就是心理咨询师一样的定位啊，不过她说“以前”，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会了吗？

在那之前，白川小姐突然转过身来。

我试探性的想她问到，听到这句话后的潮田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后低了低头。

身穿便服的月宫出现在了店门口，在向我打完招呼后便走到了书架后面。

凉宫玲奈。

虽然对于我来说都很难看懂，但像月宫那样优秀的人，看这种书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难、难道我说中了？”

“嗯，水原先生最近又在这里出差了，我也跟过来照顾他。”

算了，眼下最麻烦的果然还是……

“阿诚说我们不适合……”

没有反应。

被那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禁感觉全身有一种要瘫倒的错觉，只好迈开脚步准备离开。

过了将近二十，员工休息室那边发出响声，随后月宫从里面走了出来。

“诶？怎、怎么了？”

“以前，班里有女生遇到感情问题时，基本都是来找我商量哦。”

这可是那个潮田啊？虽然性格很糟糕，但却无限包容着男朋友的潮田啊？

我刚准备转身说“欢迎光临”，对方却先一步露出稳重的淡淡微笑。

也是啊，毕竟有那样的传闻存在。

只要她在我的身边，我就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

“……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早上好，水原同学。”

那个可爱的银白发少女浮现在我的心中。

“……啊”

说不定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我瞄了一眼白川小姐的腹部，虽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确实隐约给人有一种怀孕了的感觉。

“不然你以为是我吗？”说完这句话后，月宫露出担忧的神色，目光注视着休息室。

“感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打工的后辈而已，不要误会了，我可是终生love玲奈哦。”

说这句话的同时，我闭上一只眼睛露出微笑，而月宫只是叹一口气，用无奈的目光盯着我。

“好～好，我已经知道你有多爱凉宫同学了，不要独自放闪了。”

“你知道就好，所以你问这个是做什么？”

“没什么。”

虽然对话的内容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拜此所赐，原本担忧的心情也逐渐舒松了一些。

月宫这才淡淡的露出微笑。

“潮田同学的事情，我们最多也只是安抚情绪而已，毕竟是恋人间的矛盾，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嗯……嘛，反正我本来也帮不上什么。”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那些书请帮我结账吧。”

“好，来这边。”

到头来，这天打工结束之后，潮田已经在不知何时回家了。

下午的黄昏时，我从书店走出来后，恰好遇到准备来接我的玲奈。

似乎是因为上次的感冒所以睡了一觉，因此下午没有来书店。

不过，如果因为来找我而弄坏了身体就糟糕了，因此我反而为她下午没有来而感到高兴。

公园的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树叶落尽的枯木，这般景象又为冬天增添些许寒意。

即使今天是周末，路上的行人也依然稀少，让我不禁怀疑“难道我搞错周末的时间了？”

在逐渐昏暗的视野中，我牵起玲奈娇小的手，感受着传递而来的体温。

“就算这样……我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啊。”

“今年也要结束了啊……”

“哈哈，抱歉抱歉，只是想捉弄一下而已。”

说起沐浴露，我只会想到家里那瓶不起眼的廉价沐浴露，而我对这方面也完全不了解，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沐浴露除了包装，其他基本一样呢。

“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过圣诞节了呢。”

“诶嘿嘿。”

之后玲奈又买了洗发水和肥皂，我顺便也给自己也买了一份，反正来都来了，干脆自己也补充一下日常用品吧。

“嗯……”

“姐姐也说，圣诞节和新年的时候要和弘也一起过。”

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这样说完后，玲奈松开十指相扣的手指，随即更加亲密地搂住我的胳膊。

“嗯？你指什么？”

“我想想……首先是沐浴露。”

“诶？！弘、弘也！真是的——”

气温在白天也几乎没上升，恐怕在下一次春天到来之前，会一直这么冷吧。

在我注视着那棵绚丽的圣诞树时，玲奈突然这么说道。

脸上的红潮没有消退的迹象。

我的女朋友果然超可爱的。

即使穿着冬装，被紧紧抱着的上臂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

玲奈一脸幸福地用脸蹭着我的肩膀，从旁人眼里看的话，我们的确就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侣。

“那，今年就想一想吧，我们互相送圣诞礼物吧？”

玲奈扭过头，温柔的笑着，商业街的霓虹灯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白皙的脸颊上染着一抹淡红色，使她的可爱又增添了几分。

对于总是独自生活的我来说，圣诞节几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在圣诞节结束后，也就是新年时回老家是必须做的事情。

现在的天气已经异常寒冷了，老实说，就算此时此刻突然下起雪也不奇怪。

玲奈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眯着眼睛注视我。

来到一颗尚未进行装饰的巨大圣诞树前时，我们不由得停下脚步。

虽然这么说有点早了，但今年的确快要结束了。

心脏咚咚的发出声音，看着仰视着我的可爱瞳孔，我急忙移开视线。

“再怎么说也不会那么突然啦……”

听完我这句话后，玲奈又开心地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白色的热气。

“那样会冻感冒的，所以现在这样就好了。”

这就是玲奈平时用的沐浴露吗？

“感觉怎么样？”

闲聊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便来到了目的地——百货超市。

“……怎么了吗？”

“嗯，我会期待的，玲奈送的圣诞礼物，约好喽？”

“所以，我们需要买些什么呢？”

即使还没有灯珠和丝带进行点缀，树下的礼物盒也已经堆积了许多，虽然我知道里面目前还没有放礼物。

“我进去的话会很尴尬……”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即使是最低气温也可能出现冰点以下的纪录，而此时伴随在我们身边的正是这样的气温。

玲奈抬起她可爱的面庞，脸颊上有些红润，不知是天气太冷的原因还是在害羞。

购物结束后，我们便掂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和弘也一起过圣诞节，我可是超～期待的哦。”

“嗯！约好了！”

“确认……？”

“奈绪子小姐啊……但愿她不要太捉弄我。”

“弘也怎么和姐姐一样了……既然这样——”

“啊……”

生气地嘟起嘴，玲奈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以示不满。

嗯，果然和刚才闻到的沐浴露一样啊，是很香甜的气味。

我俏皮的闭上一只眼睛，如此说道，不过男生果然还是不适合用“俏皮”这个词汇啊，以后还是不要这样想比较好。

只有脸颊上的那抹红晕，直到最后也没有褪下。

“谢谢……”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感觉就像是得到完全认可了一样呢。”

在以白色为主色调的宽大空间里，我们移动到其中一片区域中，放眼望去，虽然也有沐浴露和洗发水这类男女通用的东西，但大部分都是女性用品。

和女朋友一起过圣诞节……吗？光是想想就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啊。

我和玲奈一边聊着这些平常的事情，不远处恰好走过一群穿著短裙大秀美腿的女高中生。

“不，只是在想这几个月都看不到玲奈穿夏装的样子了，感觉有点可惜。”

“大概快要下雪了吧。”

这么冷的季节都要穿短裙吗……连我都不禁觉得冷了。

“弘也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一时有点难选啊……玲奈你一般用哪个？”

当我抬起头时，发现玲奈满脸通红，正用含泪的双眼看着我，不过眼中没有任何厌恶，而是盈满了害羞。

“哈哈……姐姐好像很喜欢你呢，最近不是也改口叫你‘弘也’吗？”

“没问题的啦，弘也只要不离开我身边，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的关系。”

“圣诞礼物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呢。”

更何况周围顾客都是女性，感觉有点尴尬。

玲奈吐出一口白色的热气，将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

“为什么？”

我刚道歉完，玲奈就踮起脚尖，将自己柔软的脸颊埋到我的怀里。

附近的商家正在播放圣诞节歌曲，广场上用礼物装饰的圣诞树也点亮灯光。

我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将目光放到玲奈的身上。

我注视着玲奈的侧脸，不经意地开口:

但是这次不一样，和玲奈一起的圣诞节，一定很有趣吧。

我们重新恢复到挽着手臂的状态，接着打量起眼前的商品。

眼前的许多店铺都开始了圣诞节的准备。

“先失礼一下喽。”

周边以百货商场与车站大楼的灯饰光辉点缀，展现圣诞节当天应有的热闹景象。

当然，不仅是玲奈，就连我也一样。

另外，我们也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在散步。

“好了，再不买的话就要天黑了呢。”

“玲奈，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这样在内心自我吐槽后，我和玲奈走进了超市。

我用手指在试用品那里抹了抹，接着放到面前轻嗅了一下，因为写着柠檬草，所以理所当然有柠檬草的香味，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花朵清香。

她用脸颊磨蹭着我的胸口，然后抬起头露出微笑。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和女朋友——和玲奈一起过冬天，内心也因此产生了一点悸动。

看着她疑惑的表情，我不禁露出一丝坏笑，趁她没有反应过来，我的脸贴上了她的脖颈，在感受到柔软肌肤触感的同时，将甜美的气味也满满地吸入鼻腔。

“说得也是……”

然而当玲奈带我去到货架前的时候，眼前的种类和数量却超乎我的想象，五彩缤纷的瓶装沐浴露整齐的摆放在面前，每件商品的旁边都开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可以让顾客确认沐浴露的味道。

诶呀，我以后是不是也改口叫奈绪子小姐“姐姐”会比较好呢？不过那样太害羞了，姑且还是先算了。

还有不久就要圣诞节了，那之后便是新年——这样想的话，确实会注意起又到了一个年头的尾声了。

“希望圣诞节当天不要突然下暴雪。”

“不许学姐姐那样捉弄我——”

“弘也的味道也很甜香哦。”

“我的话……啊，是这个。”

“唔……不、不过嘛，如果弘也想看的话……”

“玲奈，我要不要先出去比较好……”

“抱歉啊，连买日常用品都要弘也陪着……”

玲奈指着眼前的一个用蓝色瓶装的沐浴露，似乎是柠檬草味道的。

“没事啦，我也很喜欢和你一起购物啊。”

“怎么会呢，是和沐浴露一样的甜香哦。”

“是、是吗……我也一样。”

“是啊，虽然我之前从来不在意这个。”

听到我的话，玲奈困惑地歪了歪头。

“今年啊，感觉怎么样？”

“啊……”

我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没有去直视玲奈的眼睛。

今年，估计对我们而言都是值得怀念的一年吧。

“我觉得很棒哦！”

“诶……”

“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玲奈用充满真挚感情的瞳孔，“诶嘿”的笑起来。

“啊……嗯，我也一样啦……嗯。”

居然害羞了，提出这问题的我真是笨蛋——我加大了牵手的力道，然后吐出一口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