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準備

夕陽西下。

魔法都市被染成深紅色的景象，美得猶如一幅畫。

陽光逐漸減弱，天色漸漸昏暗，夕陽餘暉映照着街景。

建築物和人們的影子浮現其間，漫天紅雲投下大片陰影。

當夕陽餘暉照亮周圍，就會陷入被溫暖光芒包圍的感覺。

沿途欣賞着夕陽美景，阿爾斯一行人回到了〈燈火姐妹〉。

雖然已是晚餐時間了，但是今天不是店休日。

阿爾斯他們從後門走進店裏，迎面而來的是酒館獨特的空氣。探頭觀察跟廚房相連的通道，會看到今天擔任店員的舒勒們正在忙碌。

其中也有掌管廚房的豪爽大姐米琪達的身影。

在外面喫過飯的阿爾斯一行人爲了不打擾他們，快步走向了二樓的談話室。

「好，既然紫苑也在，我們來談談今後的事情吧。」

一坐到談話室的沙發上，卡蓮便開口說道。

艾莎正在她旁邊準備着茶。

阿爾斯坐在卡蓮的對面，尤莉亞和紫苑分別坐在他的兩側。

艾莎把茶杯放在他們面前，在桌子中央添上點心，一切準備就緒。

「等我醒來才說……是有關魔王格林的事嗎？」

「沒錯。我針對魔王格林做了很多調查，但還是不知道詳細情況。聽說他突然就嶄露頭角……就像是憑空冒出來一樣。我覺得紫苑也許對他比較清楚，妳說呢？」

「我知道的也不多，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就告訴妳。」

魔王格林出身於墮落地區。在那之前的經歷成謎。

有一天，他突然出現在墮落地區，把流氓們集結了起來。

兩人並沒有抵抗。她們知道抵抗也沒用，而且看到阿爾斯難得一見的笑容，讓她們無法拒絕。

「現在回想起來，他背後應該有魔王或二十四理事的支持吧。即使對其他國家發動攻擊，魔法協會也沒有加以譴責。更何況還是他們平時瞧不起的墮落地區居民們在鬧事，協會卻給予關照，這是前所未聞的。」

看到他這罕見的表情，紫苑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阿爾斯等人走到走廊上，跟在他後方的紫苑開口說道。

「這部分可以交給艾莎妳來判斷嗎？」

「我希望他能就這樣忘了，但他絕對會找上門的。」

由於話題偏離太遠，紫苑咳了一聲，企圖修正軌道。

「不，那是關於人造魔族的寶貴資料。隨便處理掉或放在手邊都很危險。交給魔法協會是正確的。」

似乎是感受到背後那股奇妙的酸甜氣息，被阿爾斯摟住肩膀的姐妹倆抽搐着嘴角。

紫苑和卡蓮交換眼神後，點了點頭。這是無言地答應了要爲他說明吧。

「不，我打算讓他們照平常一樣生活。現在宣佈了也只會徒增精神疲勞。戰爭開始前──在魔法協會的使者來了之後，我會再進行說明。」

「卡蓮說得沒錯，這當然成了問題。但是，魔法協會並沒有懲罰格林，也沒有理睬其他國家的任何投訴。」

「啊，阿爾斯和紫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偶爾加入小隊。協助舒勒他們完成委託嗎？」

卡蓮嘴角掛着微笑，眼神悠遠而飄渺，透露着一種頓悟與釋然。

「嗯？啊，阿爾斯不知道這些事嗎？」

光是持有寫有詳細內容的資料就已經非常危險，甚至會被追究罪責。如果是自己隨意處理或隱瞞的話，可能會招來額外的災禍。

聽到紫苑的問題，卡蓮把手放在臉頰上，經過一番思考後搖了搖頭。

「已經這個時間了，大家一起去洗澡吧。」

紫苑對魔導師抱持憧憬，來到魔法都市是大約十年前的事。

「嗯，很有參考價值。還有一個問題，克里斯托夫也是格林住在墮落地區時期就在一起的同伴吧？」

卡蓮從沙發上站起來，阿爾斯等人也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當然了。他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不過，少了克里斯托夫的影響很大。應該不會像我當時那樣。估計他也沒時間到處打點。」

可以肯定的是，格林至今依然健在，意味着他們的企圖肯定失敗了。換個角度來看，他們很可能是反遭格林利用而失勢或被奪走了地位。

她現在的心境很容易理解。

「言歸正傳，被譽爲魔王智囊的克里斯托夫死了。可以視爲最麻煩的傢伙已經消失了。但正因如此，我們無法預測魔王格林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那麼，就在不被舒勒他們懷疑的程度上，根據實力分配魔法協會的委託，提高整體戰力吧。」

「我說過很無聊了吧……只是魔王的任性而已。所以只是稱呼不同，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理由。」

「所以，我認爲『瑪裏圖亞公會』現在正處於混亂的狀態。說實話我很想主動出擊，但要是這麼做就會與魔法協會爲敵。因此，只能等對方展開行動。」

「雖然只是猜測，但我想他應該跟當時魔法協會的高層有某種祕密協議。」

說着，阿爾斯摟住卡蓮和尤莉亞的肩膀，朝門口走去。

無論是魔王還是二十四理事，培養格林肯定是有什麼好處。

「沒錯。他們公會的幹部都是由青梅竹馬──在墮落地區一起長大的人們所組成。被稱爲魔王格林智囊的克里斯托夫、副公會長基莉夏，另外比較有名的就是雙胞胎的諾米耶和加爾姆。」

「成爲墮落地區之王的格林沒有加入魔法協會，率領着一幫流氓在『失落大地』到處鬧事。」

「這……機會難得……習慣一下泳衣……偶爾除了裸體以外……」

「謝謝你們。好了，既然當前方針也決定了，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爲止吧。」

「果然紫苑也認爲魔王格林會發動戰爭呢。」

其中之一可能是格林對其他國家統治領域的襲擊，但現在也無從知曉他們到底是爲了領土、人才還是搗亂。

「原來如此…………嗯？咦，真的只有這樣？」

「按摩就是按摩啊。是艾莎親自傳授的。我剛纔也說過了，評價很好哦。之前主要是艾莎，但最近紫苑也很樂意接受。」

「我說，會長跟成員這些稱呼有什麼不一樣呢？」

紫苑點頭回應卡蓮的問題。

「明白了。」

「也對。妳們也體驗看看吧。爲什麼妳們兩個在發抖？按摩一點都不痛，也不可怕哦。紫苑和艾莎都說都很舒服。」

紫苑看向艾莎確認，艾莎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妳把文件交出去了嗎……」

雖然還有其他資深成員，但很多都在過去的公會戰爭中喪生了。

「那麼，可能一週內吧。魔法協會發布的強制委託通常難度較高，都是以遠征爲前提，因此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而且就算在回程的路上，魔王要發動公會戰爭也需要提前申請，不會在回來當天就開戰。」

爲了揭露克里斯托夫的罪行，她把從他的研究機構中獲取的文件全交給了魔法協會。考慮到他們把紫苑同伴的遺體移交給自己的經過，她對當前的魔法協會抱有一些期望，但結果並不如她所願，卡蓮的表情充滿了失望。

「好。那就採用艾莎的提案。在魔法協會的使者到來之前，我們一邊提升實力，一邊保持平常的生活吧。」

「交給我吧。所有舒勒的實力我都瞭若指掌，在跟魔王格林戰鬥前，我會好好訓練他們。」

「嗯，我也想確認一下現在的這個身體能戰鬥到什麼程度。所以我會盡量配合的。」

尤莉亞的臉紅得像是要冒出蒸汽一樣，無聲地張合著嘴巴。

「不過，對方太低估格林了。不難想像，他根本不受控制。」

「好久沒有五個人一起洗了，真是期待呢。最近都是跟艾莎和紫苑一起，今天我就幫尤莉亞和卡蓮洗背吧。」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在意起妹妹，尤莉亞把視線轉向了卡蓮。

尤莉亞無法拒絕，而且肩膀被抓住，讓她就無法逃跑。

「『神童』格林──在我來到魔法都市的時候，他就已經有這個稱號了。」

「是啊。帝國、王國、公國、女王國──格林向他們在『失落大地』裏的領土發動了攻擊。」

格林毫不留情地制裁反抗者，迅速登上墮落地區的頂點。

「原本格林就已經整合了墮落地區的惡棍們，組成了一個類似公會的組織。而且無論好壞，他們都參與過很多次跟其他國家的戰鬥，等於已經奠定了基礎，所以公會排名很快地一路攀升。」

紫苑比他還晚成立公會，但也以驚人的速度晉升。

但是魔法協會沒有責備格林，依舊放任格林到處胡鬧。有一天，格林不知是厭倦了這種生活，還是在尋求新的刺激，突然就加入了魔法協會。

更重要的是，魔王格林的『瑪裏圖亞公會』經常遇到魔族，公會初期成員只剩下寥寥無幾。

「妳打算把委託隨意分配給舒勒他們當成鍛鍊嗎？」

「是的。據調查，似乎是在高域範圍內的委託。雖然不知道內容，但想必需要一些時間。」

她認爲自己應該要幫阿爾斯洗背，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但要赤裸相對的話實在很害羞。她內心猶豫不決，不知該逃避還是坦然接受。

除了阿爾斯和紫苑以外，其他人都因爲這突然的提議而定格了。

「話說回來，我提交了人體實驗的相關文件，卻沒有收到魔法協會的回應，真是讓人難以理解。我感覺自己辛苦收集來的證據都白費了。」

「阿爾斯，你可以幫她們按摩嗎？我想尤莉亞和卡蓮一定也會很高興。」

在他面前，無論大人和小孩都一律平等。

幾處設施被摧毀，一名幹部被殺，魔王格林以天賦能力出現在卡蓮她們面前，卻對阿爾斯束手無策。鑑於至今爲止發生的事，就魔王格林的個性來說，他不可能選擇不報復。

就在這時，紫苑看着牆上的時鐘並開口說道：

從那個時候開起，格林就是家喻戶曉的名人。

「暫時就先保持警惕，並做好隨時可以戰鬥的準備吧。」

「啊……莫非留着比較好？」

「阿、阿爾斯……請等一下。所謂的按摩是什麼？」

「提供了這麼明確的證據，魔法協會還是沒有行動的話，想必是二十四理事那羣人在打什麼算盤。其中肯定牽涉到很多意圖。所以不用太在意這件事。現在還是集中精力對付魔王格林吧。」

艾莎點頭，卡蓮依序看向其他三人做確認。

大概是企圖享受利用格林能獲得的利益吧。

雖然不隸屬於魔法協會，但傳聞都說他是遲早會成爲魔王的優秀人才。

相對於姐姐的羞澀，卡蓮則低垂着頭，臉上沒有任何紅潮。

而最後一人的艾莎把手擱在下巴上，嘴裏不停地嘟囔着。

卡蓮神情茫然地提出疑問。

在三者各自不同的反應中，阿爾斯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綻放出笑容。

「我記得魔王格林接到強制委託，前往『失落大地』遠征了吧？」

「對。只需像平時一樣，讓他們自然而然地進行訓練。不過，我打算根據他們的實力挑選一些勉強能達成的任務。」

人造魔族──『創造魔族』是三大禁忌之一。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如格林，被隱藏在他的榮光背後。

如果克里斯托夫還活着，他應該會跟二十四理事周旋，並與其他魔王進行交涉，以爭取更多的盟友。他會巧妙地佈置陷阱，創造有利的局勢，然後在充分準備後，一舉摧毀對手。

以『維爾特公會』來說，公會領袖的卡蓮被稱爲萊勒，公會成員則通稱爲舒勒，以示區別。

「不是遠征或冒險……而是到處鬧事？」

「就這麼辦吧。要告訴舒勒他們嗎？」

「可以啊。紫苑呢？」

阿爾斯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跟在他身後的艾莎和紫苑彼此對視一眼，臉頰泛起紅暈，立刻撇開了頭。

當時紫苑還沒有建立自己的公會，而是在熟人的公會里當基層成員，即使如此，她還是對格林當時的情報瞭如指掌，因爲他成天都在鬧事。

「妳覺得他們多久內會行動？」

艾莎從旁邊插話。聽到這個提議，卡蓮露出了苦笑。

「那不會造成問題嗎？就算他是墮落地區出身，既然住在魔法都市，應該會收到抗議吧。」

「結果如妳所見。格林成爲史上最年輕的魔王，現在已經晉升到第八冠了。這就是我所知道關於格林的一切。有參考價值嗎？」

阿爾斯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是、是這樣嗎……真讓人期待呢。」

「這故事很無聊喔……以前，所有的公會都統一使用『會長』跟『成員』這種名稱。但某個時代的魔王抱怨說與次等的存在平起平坐讓他不悅。從那以後，『會長』和『成員』的稱呼就只有魔王的公會能使用。其他包括二十四理事在內的公會，都統一使用舒勒和萊勒的稱呼。」

尤莉亞這麼一問，紫苑抬頭望着天花板做出沉思的動作。

阿爾斯的態度洋溢着自信，但在他後方的紫苑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不過，她知道一旦被捲進去會很麻煩，所以選擇保持沉默。

因爲當時格林背後的關係者紛紛面臨勢力衰敗的危機。

「……卡蓮？妳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決定如果無法避免就坦然接受。而且這次姐姐也在……呵呵，很期待按摩呢。」

「該不會……卡蓮，妳……不，原來如此……我很期待呢。」

與卡蓮目光交會的尤莉亞瞬間就明白了她有什麼企圖。

她們是親密無間的姐妹。對彼此在想什麼都瞭若指掌。

尤莉亞意識到卡蓮打算把姐姐當成祭品來讓她自己逃離按摩。而卡蓮那種坦然的神情。正是一個已做好犧牲姐姐的準備的人會有的表情。

「真的很期待。」

尤莉亞露出如春日暖陽般的柔和笑容，紫銀色雙眸裏卻毫無笑意。

＊

魔法都市──墮落地區。

魔法都市在全世界也是屈指可數的大城市，因爲吸引了許多不同人種聚居而形成獨特的文化。有些其他國家的遊客是爲了欣賞這裏罕見的建築和景色而前來，但他們往往只關注光鮮亮麗的地方，而忽略了沒人關心的陰暗角落。

荒廢的道路、朽敗的房屋、缺乏鬥志的居民、涉足犯罪的魔法師。

陰暗齊聚是墮落地區的特色，正常的人絕不會靠近。

在這樣的地方，立着一棟充滿清潔感的漂亮小屋。

雖然明顯格格不入，但在周圍遊蕩的居民卻似乎毫不在意。

這棟小屋平時鮮少有人造訪，今天卻難得出現了訪客。

這位訪客戴着兜帽遮住臉，輕輕敲着小屋的門告知來訪。

從裏面出來的是聖法教會之成員──被譽爲世界頂尖魔法師之一的聖法十大天『第九使徒』維爾格。

他跟往常一樣露出可疑的微笑，歡迎這位神祕人物進入小屋。

「歡迎光臨，二十四理事先生。」

聽到維爾格帶着輕佻的聲音，戴兜帽的人撇撇嘴，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

『第十使徒』打了個響指，牆上就浮現出影像。

面對『第十使徒』的指摘，維爾格不由得伸手摸自己的臉。

場景從阿爾斯和魔王格林的戰鬥開始，接着轉到治療紫苑的場面，最後映出尤莉亞和維爾格在這個地方會談的樣子。

「那就好……」

維爾格行事看似隨心所欲，但實際上是以『第一使徒』的命令爲最優先，個人想法其次。若是弄錯這個順序，遭到肅清也不奇怪。

「重鎮……？」

聖法教會的敵人並非只有魔法協會。

他旁若無人地坐在沙發上，隨後走來的維爾格開始準備紅茶。靜謐的空間中只有餐具的聲音響起，沒有剛纔的緊迫感，而是充滿一種寧靜的氛圍。

而且她身上充滿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再加上對『漆黑之星』的奉獻精神，相信『神巫』對她的信任遲早會勝過『女教皇』吧。

維爾格推測，這就是『第十使徒』被派來監視自己的原因。

「嗯，包括『女教皇』和其他使徒在內，應該都確信了『漆黑之星』的存在。原本我也是半信半疑。沒想到會出現在這個時代。」

過去，魔王和聖天之間也發生過幾次小衝突。

「哈哈哈，是嗎？既然我們是同類，不如好好相處吧？」

「聖女大人說了些什麼？」

「……真是讓人感激涕零的同事愛呢。你有何要求？」

空間被寂靜支配，緊張感形成沉重的障壁，彷彿隔絕了外來的聲音。

維爾格意識到自己很久沒這麼興奮過了。

「你好像很開心？」

「首先，我要感謝你的協助。」

聖法教會注重組織能力，不讚賞個人行動。

「不，算了。我們沒有接觸的理由，也不是處於緊迫的狀況。而且我還得繼續二十四理事的工作，現在暴露真實身分也很危險。我還是暫居幕後吧。」

「哎呀……你知道了啊。」

「也沒什麼，只是我今後也想介入關於『漆黑之星』和聖女大人的事。」

正因爲如此，他們派遣許多同胞進入魔法都市，努力削弱魔法協會。

即使從維爾格的角度看來，這代聖女也太強勢了。

雖然跟『第十使徒』想法不合，但他總算又見到了久違的同胞。

「但應該也有缺他不可的研究吧……而且失去了克里斯托夫，你今後的計劃不會受到影響嗎？」

她有阿爾斯這個後盾，所以不能惹她不快。

維爾格沒有抱怨，開始準備紅茶。『第十使徒』看着他泡茶，再次開口。

「讓我們來談談扳倒魔導十二師王──魔王們的計劃吧。」

雖然這次在對等的對手面前暴露了壓抑的情緒，但因爲得到期望的結果，他感到很滿意。

『第十使徒』祈禱似地仰望天花板，接着慢慢喝了口紅茶，露出微笑。

『聖騎士派』和『女教皇派』都面臨着各種問題。

對方肯定也有同樣的感覺，所以這局只能算是平手。

（必須感謝『第十使徒』……讓我想起了自己是精靈族。）

『第十使徒』聽到維爾格的話，歪頭不解。

「放心吧，我沒有把聖女大人和『第九使徒』會談的影像送出去。當然，我也可以用這個影像威脅你──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

對方是想詢問尤莉亞對於這次的事是否滿意，以及今後的計劃。

「毫不隱瞞嗎……呵呵，原來如此，『第十使徒』，把剛纔的話還給你吧。你也很有精靈族的風格呢。特別是刻意宣告自己是監視者的這種陰險部分。」

維爾格看完後感嘆道，『第十使徒』只是聳了聳肩。

維爾格久違地感受到彼此試探並找到妥協點的樂趣，內心雀躍不已。

而且，不是出身於精靈族而是人族這點也很讓人意外。

維爾格起初帶着牽制之意，又萌生些許惡作劇的心思，故意裝糊塗回答。『第十使徒』並沒有因此惱怒，只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偶爾也會有來自於前代聖天組成的長老會的委託，但一般都是透過『第一使徒』而非直接接洽。敵對派系的『女教皇派』基本上也一樣，『聖女』和『神巫』們也把『女教皇』的命令放在第一位。

「只要你不妨礙我就無妨。若是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介紹你跟聖女大人認識。你意下如何？」

跟尤莉亞就無法這麼做。

「都不是。同爲使徒，你這種懷疑很傷我的心。」

但更讓人驚歎的是，身爲人族的她居然能掌握到精靈族的本質。

（忍耐這麼久是值得的。偶爾有這種體驗也不錯。）

「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而且一直利用他也有極限。因爲魔王格林已經起疑心了。正好借這次機會解決。這一切都要感謝『漆黑之星』的引導。」

「不覺得。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是『第九使徒』。精靈就該有精靈的樣子，不是嗎？」

「這能力沒有你說的那麼方便。既沒有戰鬥能力，就算能捕捉影像也無法收錄『聲音』。它就是這麼麻煩的天賦，所以我才得問你跟聖女大人談了些什麼。」

但爲了避免兩敗具傷，雙方都不曾認真交戰。

維爾格話音剛落，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第十使徒』越過維爾格，逕自穿過走廊，走進客廳。

「我可是認真的呢……因爲我也不曉得是否隔牆有耳。那不然我就這樣稱呼你吧──聖法十大天『第十使徒』。」

「我的任務是監視『第九使徒』。我被派來在你任務失敗時接替工作。」

「但這樣真的好嗎？你這次爲了協助，甚至修改了長年以來的計劃……」

「很高興我的『投影』有派上用場。」

「我當時就在現場，當然知道。」

「感到開心也是當然的吧。因爲可以看到魔王們邁向毀滅，我等夙願即將實現。」

聖法教會的聖法十大天以『第一使徒』爲首，遵循其命令行動。

這一切都是出於爲了迎接『漆黑之星』進入大森林的堅定決心，儘管打定主意毫不退縮，魔法都市這個腐敗地方還是讓維爾格的心靈變得荒蕪。

他很清楚自己感情爆發的原因。

之所以選擇藏身在墮落地區，也是因爲這裏充滿失去一切的人，讓他產生共鳴，認爲很符合現在的自己，藉此避免讓自己思念名爲大森林的家鄉。

聽到維爾格的提案，『第十使徒』頓時陷入沉默。

「搞什麼……這個稱呼是在開玩笑嗎？」

（從最近聖女的行動來看，『女教皇』似乎正在失去向心力。）

愉快的時光還沒有結束。

先打破沉默的是戴兜帽的人。雖然表情被隱藏在陰影裏，但他吐出一口氣後，身上散發的殺氣瞬間消散。

維爾格出言諷刺，但『第十使徒』並不在意，愉快地顫動着喉嚨。

她不是那種會聽話服從的人物。個人慾望太強了。

反之亦然，許多國家都想削弱他們兩大勢力。

雖然擁有尤莉亞這個扭曲存在的『女教皇派』可能更嚴重，但在雙方之間擔任仲裁者的長老會想必也頭疼不已。

維爾格面對尤莉亞相對地收斂，就算被說是退讓也無法否定。正因如此，那些瞭解維爾格的人才會對他的報告感到懷疑。

「這個結果還不錯。雖然最後魔王格林出現時嚇出我一身冷汗──呵呵，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多虧這次的事件，我們成功削弱了『瑪裏圖亞公會』，對聖法教會而言也沒有損失，所以你不用在意。」

「唉……也罷。看來『第九使徒』的性格沒變呢。你不覺得應該改掉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嗎？」

儘管他是自願藏身在極度厭惡的魔法都市裏，但此處不但欠缺自然景色，充滿精靈族以外的生物，還到處都是腐臭的味道，實在讓他難以習慣。

眼前的『第十使徒』爲了完成聖法教會交代的任務，多年來一直以克里斯托夫部下的身分暗中活動。這次因爲阿爾斯被捲入了克里斯托夫的陰謀，纔會向他請求協助，結果卻以克里斯托夫的死亡而告終。

經過剛纔與『第十使徒』的交流，他感覺自己終於回到正軌。

沉浸在充滿人族氣味的魔法都市，幾乎讓他快忘了自己的本質。

「我知道。聖法教會在這一點上也會團結起來，不吝惜提供任何協助吧。說不定連重鎮都會動起來呢。」

「瞭解。那我就告訴你我跟聖女大人達成的協議吧。」

（時代開始變了。跟不上時代潮流的人將被淘汰……）

「沒什麼好壞可言。一切都是爲了『漆黑之星』，克里斯托夫相比起來價值很低。而且我已經接替他的研究，也拿到了他獨佔的所有研究資料。」

「這是長老們的命令嗎？還是『女教皇』？」

「每當我親眼目睹時，都會重新體認到這是一種可怕的天賦。」

「難怪那些長老中意你。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體現精靈本質的人。所以，你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他的嘴角浮現微笑，脣間漏出了笑聲。

不過，他並不會自滿地認爲自己成功誘導了『第十使徒』的想法。

正面衝突相當愚蠢，兩者都知道這樣只會互相毀滅。

維爾格低下頭，『第十使徒』嘴角泛起微笑。

維爾格把紅茶放在『第十使徒』面前，用充滿探尋意味的眼神看着他。

經過片刻沉思後，『第十使徒』開口了。

不久，維爾格把裝着紅茶的杯子放在『第十使徒』面前，在對面坐下。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維爾格一時沒反應過來，表情愣了一下，但隨着時間流逝，他逐漸理解了『第十使徒』提問的意圖。

『第十使徒』將空杯往前推，要求維爾格續杯。

「所以才更不允許失敗。我們必須掌握時機，確實削減魔王的數量。無論是『長老會』、『第一使徒』還是『女教皇』，應該都是同樣的心情吧。」

「剛纔的影像也傳送給長老們了嗎？」

「那麼，你就跟我一樣是聽命於『第一使徒』，但我沒聽說有這件事。如果你打算獨自行動，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第十使徒』，你也很高興吧？被迫關在魔法都市這個糞坑裏，多年以來的堅持就要得到回報了。」

維爾格正想換一個話題，但『第十使徒』比他先開口了。

「嗯，一起拭目以待吧。我們將會達成夙願並高聲吶喊，將我們編織的詩歌傳誦到大森林裏。」

或許是帶着某種惡意，寄宿在維爾格雙眸中的昏暗光芒看起來並不友善。儘管如此，在其深處的火焰確實蘊藏着某種激情。

──一種名爲瘋狂的激情。

＊

魔王格林的根據地是著名的『破碎星城』。

城市景觀井然有序，每一個區域的建築物都有不同色彩和精緻裝飾，爲觀賞者帶來愉悅的視覺享受。

位於城市中央的是一座城堡，因爲極其潔白的外觀而被稱爲『潔白宮殿』，其白色甚至純淨被認爲可以洗淨罪孽深重者的罪過。

其優美外觀和精巧結構讓人賞心悅目。首先，純白的牆壁和屋頂在陽光下醞釀出華美氛圍，高聳入雲的白色塔樓讓人印象深刻，任誰都會感嘆其美麗。另外城內也設有大量防禦設施，都是精心設計用來抵禦攻擊者，許多精巧陷阱即使對高手來說也難以識別。而且潔白宮殿建造在比城市更高一階的山丘上，設計成讓每個房間都能俯瞰四周的景色。

城堡內還有一個只允許高層幹部進入的特別房間。

房間裏鋪滿奢華地毯，天花板懸掛着大型吊燈。沙發採用高檔皮革製成，牆上掛滿昂貴的藝術品，爲了突顯其存在感而統一採用深色系壁紙。

從巨大窗戶可以看見美景，大理石打造的露臺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基莉夏坐在沙發上，因爲反射的陽光而眯起眼睛。

「小克里斯……死了……」

基莉夏的長睫毛微微顫抖，無力地垂着雙肩。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大量文件。基莉夏看了一眼這些文件，調整心情似地嘆了口氣後，望向坐在對面沙發的格林。

「小克里斯的屍體呢？」

「被魔法協會──不對，被二十四理事拿走了。」

「爲什麼？」

基莉夏一臉困惑地問，格林抓了抓頭，毫不掩飾焦躁地說：

「我不知道。當我去認領時，他們讓我喫了閉門羹。」

「二十四理事中有人拿走了克里斯的遺體？」

基莉夏對諾米耶的話做了補充，她眉尾低垂，顯得有些唏噓。

少年端正的臉龐稚氣尚存，但那雙強勁有力的眼眸格外引人注目。

「這孩子有那麼強嗎？」

格林用側眼看他，嘆了口氣。

「是這些孩子殺了小克里斯吧？」

在諾米耶的注視下，格林點了點頭。

「瞭解。那麼，關於克里斯托夫的資料我會全部交給魔法協會。接下來是關於這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那會成爲弱點喔，你確定嗎？沒必要特地讓那羣二十四理事高興。」

「因爲自從小格林成爲魔王后就到處樹敵呢。最近的小克里斯也因傲慢的態度被公會成員孤立……明明以前是坦率的孩子，爲什麼會變這麼多呢？」

格林仰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交給我吧。維爾特王國──現在是亞斯帝國的行省吧。我會派幾個人也去那裏調查。」

「別擅自決定。加爾姆，你的獵物另有其人。那傢伙讓我來對付。」

「嗯……動作出奇地快呢？」

面對基莉夏和諾米耶的接連提問，格林像是認命似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他把手伸進自己胸前，取出一張照片扔在桌子上。

「就拜託妳了。」

「好像沒有任何人回來。很可能都被克里斯托夫用來當實驗對象了。我在那傢伙被殺的第三研究所看到了很多失敗的實驗體。」

「可是，好像也有奇怪的傳聞吧。我聽說維爾特王國是因爲內亂而滅亡，當尤莉亞大公主向國王掀起反旗時，帝國伺機大舉入侵。」

三年前克里斯托夫準備得很周全，所以他們當天就能跟紫苑率領的『拉文德爾公會』進行戰爭。然而，這次因爲突然遇襲、遠征歸來、克里斯托夫之死等各種因素交織在一起，讓他們措手不及。

「基莉夏先待命，諾米耶繼續調查克里斯托夫的事。」

「難道說……是人造魔族？」

「總之，隨時做好戰鬥的準備。等魔法協會的使者來了之後，我再向公會成員解釋。留意你們周圍的人。肯定有間諜混進來了。我們現在已經陷入一種難以分清敵我的情況。」

「哦，這樣的話……感覺有第三位階的實力──好痛!? 」

「我照你的意思調查了一下。對方不是『編號者』，而是二位數公會。」

格林以外的三人反覆看了幾眼照片後，理解似地閉上了眼睛。

「哦……是維爾特王國的大公主，尤莉亞•德•維爾特嗎？」

「總之，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小格林，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也可以認爲是維爾特王國和亞斯帝國事先談好了……所以她才叫做『白夜叉』。帝國和王國兩邊都畏懼她，纔會給予這種稱呼。但奇怪的是，這個接近事實的傳聞卻完全沒傳開。只有帝國失去兩萬士兵的故事流傳於世。」

一直默默聆聽的加爾姆俯身確認照片。

格林低垂着臉。基莉夏瞄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資料。

另外又抽出幾張照片後，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交給魔法協會。我不需要任何關於人造魔族的文件。」

格林似乎被這件事逗樂了，張大嘴巴笑了起來。

「是啊，完全無法包庇。順帶一提，這個叫卡蓮的女人當時好像在『拉文德爾公會』受到客人的待遇。跟這次襲擊的關聯應該就在這裏。」

「很強。我用天賦做出來的分身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不，萊勒只是雜魚，但寄居在那裏的人很強。我的獵物就是這傢伙。」

基莉夏、諾米耶、加爾姆的視線全集中在那張照片上。

「……我記得『拉文德爾公會』似乎插手奴隸買賣，不僅是旗下舒勒，連他們的親人都被連坐抓走了吧？」

或許是被引起了興趣，基莉夏拿起文件開始翻閱。

「哎……不覺得很有趣嗎？不僅我剛纔提到的那些人，還有幾個令人在意的傢伙。這些人都集結在二位數公會里。你們覺得這是巧合嗎？」

「沒錯。克里斯托夫用『創造魔族』創造出來的存在。應該說是受害者吧。她名叫紫苑，曾是二十四理事之一，也是『拉文德爾公會』的萊勒。」

基莉夏打斷了加爾姆的話，一臉嚴肅地盯着格林。

「嗯，『維爾特公會』？沒聽說過呢。格林，這些孩子怎麼了嗎？」

基莉夏像是在進行確認一樣，淡淡地描述着照片中人物的特徵。

他們怒瞪着照片，彷彿那是他們父母的仇人。

格林的話使室內陷入沉默。因爲大家都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雖然很麻煩，但向敵對公會開戰必須先跟魔法協會申請。就算是魔王也不例外。爲了不讓弱小公會遭到欺壓，魔王宣戰時也會有一些限制。

「小格林，我希望你能誠實回答，可以嗎？」

「沒錯。她殺了將近兩萬名亞斯帝國的小兵。雖然大部分都是無能天賦，但最近的帝國魔導師水準似乎變差了呢。」

「好吧，但收集到的資料怎麼辦？」

「……如果是小克里斯的話，會做那種研究也不奇怪……但是，居然涉足『創造魔族』，這是真的嗎？」

然後她歪着頭等待格林的回答。

他摸着光頭上的手印，眼神幽怨地看向姐姐。

「還有，克里斯托夫的東西全部都被扣押了。」

「很遺憾，但似乎是真的。起初我也以爲是冤罪。後來愈查就發現愈多證明是事實的證據。而且格林實際上也有看到吧？」

格林聳了聳肩，蹺起二郎腿，背靠着沙發張開雙臂。

「真蠢啊。因爲相信而委任他，沒想到他居然在搞『三大禁忌』的研究。而且還偏偏是『創造魔族』。」

「小克里斯他……真是留下了意想不到的紀念品呢。」

「所以，我們何時要對『維爾特公會』宣戰呢？」

「就是這夥人殺了克里斯托夫。他們是由前維爾特王國的二公主──卡蓮擔任萊勒的二位數公會。」

格林滿意地點頭，在旁聆聽的基莉夏開口了。

加爾姆遭到姐姐訓斥，一臉無趣地噘着嘴抗議。

「沒錯。」

回答格林的人是諾米耶。

「小加爾，你先閉嘴。」

格林伸手敲了他們兩人的頭，響起清脆的聲音。

「這個我也不曉得。也許是不想引起我的注意，或者是不想被人知道，也有可能只是單純找麻煩。」

「唉，那是沒關係，但什麼時候──」

「要是知道這女人的來歷，你們肯定會大喫一驚。你們也聽過『白夜叉』的故事吧？」

格林用手指敲擊着紅髮少女的照片。之後將手指放在白銀少女的照片上。

「……魔族？而且還是兩角，是上級魔族呢。」

「基莉夏，幹嘛這麼嚴肅？妳問吧，只要我能回答都會回答妳。」

「即使克里斯托夫還活着，大概也很難吧。魔王和二十四理事在三年前就幾乎全部換人，跟現在這羣人應該沒有聯繫了。」

「我也很在意這點。不管怎麼調查也不明白她們針對克里斯托夫的理由。因爲魔法協會針對這件事下了禁言令。」

「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有一幫很有骨氣的傢伙向我們開戰。那似乎也是克里斯托夫在背後搞的鬼。因爲她本人死了，當時參與其中的二十四理事也都不在了，真相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格林咬牙切齒地說道，諾米耶露出了不服的表情。

「他們應該從之前就在收集扳倒我的證據吧。克里斯托夫那混蛋居然對『三大禁忌』出手……嘖，太晚發現了。」

諾米耶安慰似地摸着基莉夏的頭。

其他人都困惑地望着突然發笑的格林，但他毫不在意，繼續笑了一會。

「對，所以諾米耶也去調查這方面。即使結果查出來並沒什麼，只是浪費時間也沒關係。徹底調查清楚。」

「你是想說這是有人刻意爲之？」

「是這樣沒錯，但是……他看起來就不強啊，這也沒辦法。」

基莉夏無視喫痛抱着頭的兩人，凝視着格林。

「理由是什麼？她們並沒有出動整個公會進行襲擊。顯然只有少數精銳，集中針對小克里斯一個人。而且只有一開始襲擊過小格林的設施，後來就徹底針對克里斯的設施。」

「是我讓他太自由了。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加爾姆摸着下巴，露出愉快的表情，諾米耶一巴掌拍向他的腦袋。

基莉夏將有紅髮少女的照片從文件中抽出，滑到桌子上。

基莉夏看向坐在格林旁邊的諾米耶。

相較於冷靜的基莉夏，諾米耶和加爾姆兩人都殺氣騰騰。

「那樣的話……也難怪他招來殺身之禍了。」

「我已經向魔法協會申請了。雖然不知道何時纔會被批准……如果克里斯托夫還活着的話，可能會處理得更順利吧。」

他並不是在哀悼長年共同成長的夥伴──那雙眼睛裏閃爍的是怒火。

「很痛欸……姐姐，妳幹嘛打我？」

「冷靜點，那雖然是魔族，卻也不是魔族。因此不是你們的獵物。」

「嗯……就在『失落大地』的第三研究所，那棟克里斯托夫藏在森林裏的洋館。我在那裏看到了好幾個人造魔族的殘骸。還有我完全沒印象的設備。」

諾米耶將一份寫有某個公會詳細資料的文件扔在桌上。

「……嗯，這傢伙很強嗎？看起來還是個小鬼啊……」

格林望着那副模樣，捏着眉頭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格林用手指比着黑髮少年的照片。

「那個少年──是叫阿爾斯來着？我打你是因爲你用外表來判斷他。而且你現在也還覺得是自己的話就不會輸吧？這裏可是魔法都市。只要有實力，就連嬰兒都能殺死成年人。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吧？」

「他從以前就是一個難以捉摸又愛隱瞞的傢伙，但自從開始招攬部下後，感覺就變得更加秉持祕密主義。我會好好查清楚。妳不要太在意。」

「事到如今還有差嗎……就算多一兩個弱點也不會改變什麼。二十四理事若覬覦魔王的位子，就隨他們來吧。反正那羣膽小鬼也無能爲力。」

而且如果極端一點，二十四理事故意找碴，他們也有可能要到一個月後才能得到與『維爾特公會』戰爭的許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這次魔法協會絕對不會偏袒格林。

「局勢不太妙。因爲有各種意圖交織在一起，一切都顯得很可疑。就連過去的事……都讓我覺得是不明敵人的陰謀。真是麻煩。」

格林仰望着天花板咂嘴，那副憂鬱的模樣讓在場衆人也無法吭聲。

所以，格林自己打破了這種緊張的氣氛。

「儘管如此，我也是魔王。就算有什麼陰謀詭計，我也會將其擊潰，不管有什麼陷阱在等待，我都必須戰鬥。」

「小格林，沒事的。我會陪你到最後。」

基莉夏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說道，格林露出苦笑，粗魯地揉了揉她的頭。

「也罷，就華麗地大鬧一場吧。好久沒戰爭了，不享受就划不來了。」

格林愉快地說着，把目光投向窗外，舔了舔嘴脣。

＊

紫苑醒來後的第三天早上。

在烏煙瘴氣依舊的墮落地區裏，一位白銀色少女走在骯髒的街道上。

尤莉亞像往常一樣帶着微笑，大步穿越魔法都市裏最危險的地帶。

沒有人敢打她的主意。因爲這裏的居民都知道她是強者。

曾經有許多無名的魔導師們都在尤莉亞的面前倒下。

如今衆人聞之色變，再也沒人敢襲擊她。

尤莉亞一邊哼着歌，一邊來到了目的地──維爾格的小屋。

她輕輕敲門後就走了進去，毫不客氣地走向客廳。

「聖女大人……您簡直就像是走進自己家一樣呢。」

站在室內的維爾格轉身苦笑，桌上擺着準備好的點心和紅茶。

「誰教你沒鎖門呢。太不小心了。」

「這是對三年前的報復嗎……到了當天，格林他們也會注意到吧。」

「『失落大地』是聖帝和衆神交戰的地方。不過，他並非孤軍奮戰。據說他率領當時三分之一的魔導師進行反抗，儘管數量上處於劣勢，卻跟衆神展開了勢均力敵的戰鬥，這是長年來的疑問。」

「這是因果報應吧。我真想看看當他們注意到時會露出什麼精采表情。」

「我剛剛收到消息，關於聖女大人妹妹的『維爾特公會』和魔王格林的『瑪裏圖亞公會』之間的戰爭，正式日期已經決定了。」

也許是被一語道破，維爾格苦笑着聳了聳肩膀。

「不，一直以來都受到你的協助，這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魔力量明明無法測量，『漆黑之星』卻一直被認爲擁有無限魔力。多虧了阿爾斯大人，這個疑問也解開了。聖帝肯定是征服了驚人數量的部下來與衆神對抗吧。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魔力充沛，纔會被認爲擁有無限魔力。」

尤莉亞以平靜的態度冷冷地提醒。暗淡無光的眼眸裏並沒有憤怒和殺意，只有一片虛無。

「真是羨慕啊。」

生存長達一兩百歲的精靈簇擁有極其珍貴的知識，其中甚至還有壽命超過五百歲的精靈。

「是啊，那樣我更高興。」

「聖帝也曾是『漆黑之星』……也就是說，他有像紫苑這樣進行從屬化的部下嗎？」

不久，維爾格似乎注意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氣氛頓時改變。

「決定得比想像中更早呢。」

「您這吹的是什麼風……？」

「也就是說，防止竊聽和偷拍的措施也完美無缺嗎？」

維爾格似乎意識到自己太興奮，罕見地露出反省神情，然後爲了改變話題而咳了一聲。

聖法教會並不承認這一事實，甚至有人會將魔帝和聖帝視爲不同的存在，以維爾格爲首，毫不掩飾對魔法協會的厭惡。

「失禮了。出於習慣而不自覺地這麼稱呼。以後我會注意。」

尤莉亞認爲聖法教會不可能不提防，肯定在監視她。

「魔力的『品質』對提升魔法威力、增加魔法數量與身體能力都有影響，即使受傷了，自然痊癒的速度也比常人快。因此在充滿瘴氣的『失落大地』中誕生的魔族和魔物，愈往深處就愈多強力的個體。」

「作爲準備時間應該足夠了。」

「請你別露出那種奇怪表情。我並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只是因爲你提供了重要情報，所以我也讓你知道這邊的安排。這樣之後也更容易合作吧？」

「所以，我希望聖女大人在這次遠征中能密切關注紫苑小姐，之後再向我報告。」

「沒關係。」

「爲什麼會跟聖帝有關連？」

「嗯，看來我妹妹遇到了好朋友呢，真讓人欣慰。那麼恕我重新提問，我妹妹今天沒有一起來嗎？」

雖然多次失敗，但反覆嘗試的結果就是『大森林』誕生了。

過了一會兒，出乎意料的是尤莉亞先讓步了。

雖然無能者也等比例增加了。維爾格補充道，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匯聚的知識結晶就是『大森林』。正是因爲精靈族很長壽，他們才能創造出來。因此精靈族天生擁有高品質魔力。反之，壽命短暫的人族隨着世代相傳會流失知識，即使魔力得以繼承，也會因爲沒有『大森林』這樣的存在，品質一代不如一代。」

「噢，說的也是。剛纔的對話讓我徹底忘了。」

她由衷感到羨慕，眼眸中燃燒着狂熱的嫉妒之火。

「但是，人族的強項在於繁殖能力。人族想出了透過『血統』交配來篩選天賦的方法。他們憑藉着媲美哥布林的繁殖力，透過重量不重質的做法增加了優秀個體的數量。」

尤莉亞歪頭不解。

維爾格以最純粹的笑容表達了謝意。

「關於之後的行動，我想我們後天開始會進行遠征。」

「一週後嗎……也不知道這個時間算是早還是晚。」

「……我可不想和你混爲一談。」

「爲何要用這麼鄙視的眼神看着我呢？好不容易創造了這麼有利的局面，不妨好好享受一下？」

被迫離開家園的精靈族們開始着手改善生活環境。

「我們針對紫苑小姐從過去到現在的狀態進行了觀察，對照來自聖女大人和我妹妹的情報，將資料彙整提交給了聖法教會的研究部。結論是隻要阿爾斯大人活着，紫苑小姐的魔力就不會枯竭。」

「魔王格林陣營知道這件事嗎？」

更何況她還是被阿爾斯賦予魔力併成功治好魔力匱乏症的罕見例子。

「不過，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精靈族的目標是在大陸南部打造一個與『失落大地』相似的環境。

「很遺憾，看來我能幫上忙的部分就到此爲止了。從現在開始，我會祈禱『漆黑之星』的勝利。」

「看來暫時可以安心了。」

維爾格問道，尤莉亞默默地點頭同意。

「她正在幫我調查事情，所以今天只有我一個人。比起那個，你能告訴我今天找我來的理由嗎？」

尤莉亞點頭認同，然後享受着紅茶的香氣。

「能請你別誤會我嗎？關於因果報應我同意，但在那之後的部分我無法產生共鳴。」

「肯定有。而且還不只一兩個人。正因如此，即使與衆神和大多數魔導師爲敵，他也能持續戰鬥到改變大陸的程度。」

「沒必要上鎖。我用結界魔法扭曲了周遭地區的認知。只有特定對象才能進入，請您放心。」

「……我從先前就在想，可以請你別再稱呼艾莎爲愚妹了嗎？如果不是有合作關係──不，我現在就砍掉你的耳朵吧？」

面對態度猶如女王的尤莉亞，維爾格聳了聳肩，坐在她對面。

受到她的狂熱影響，維爾格也不禁同意。

「原來您知道我家的規矩……噢，所以我的耳朵才能安然無恙啊。」

「我從艾莎那裏聽說了阿肯菲爾家的事，但這裏不是大森林。我不想看到你把那一套搬來這裏。」

「不，應該不知道。三天前──不，或許是前一天……甚至可能當天纔會通知他們吧。所以，如果想營造有利的狀況，最好不要說出去。」

尤莉亞察覺到維爾格的言外之意。

紫苑雖是人造魔族，卻擁有與堪比上級魔族的力量。

「聖女大人所言甚是。聖法教會里正在熱烈討論，說是聖帝再次降臨了。」

「那麼，既然已經更深入理解魔力的『品質』，我們可以回到正題嗎？」

「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也有報告指出『漆黑之星』的魔力接近瘴氣，紫苑小姐雖說是人造魔族，但對於魔力的適應能力應該和魔族一樣強。」

「……什麼事？」

尤莉亞露出挑釁的笑容，在沙發上坐下。

「我們並未直接診斷過紫苑小姐，所以只是推測，可以嗎？」

「但也多虧這樣才找到了『漆黑之星』──啊，抱歉，有些離題了呢。」

「我可以抵消一定程度的魔法，但對手若是比我更擅長魔法的人──比如說『漆黑之星』的話就沒有意義。」

「聖女大人，那是我的臺詞。」

「她被賦予了『漆黑之星』的魔力，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給予人類的話可能會有毒，但對於人造魔族來說，應該會像蜜糖一樣濃郁可口吧。」

「我覺得這個觀點是對的。阿爾斯無論使用多少次超乎常軌的魔法都感覺綽綽有餘……正常來說，就算是魔力枯竭昏倒也不奇怪。」

「確實如此。」

成功的原因在於精靈族格外長壽。

維爾格清了清嗓子，改變了房間的氣氛。

「原來如此，若能對抗『魔法之神髓』，聖法教會的祕法也不會被偷了。」

「我方纔提到在意的事，是關於紫苑小姐很有可能因爲被賦予阿爾斯大人的優質魔力，而變得比以前更強了。」

維爾格一邊撫摸着自己的尖耳朵一邊笑道。見狀，尤莉亞微微點頭。

他是聖法教會的創立者兼初代教皇，被尊稱爲聖帝，是備受仰慕的人物，後來因反抗衆神併成立魔法協會而被稱爲魔帝。

聖帝──如今以魔帝的名號更廣爲人知。

「很高興能得到您積極的回應。」

「沒錯。補充一下，精靈族也是出身於『失落大地』。但跟其他種族一樣，他們在生存競爭中落敗，被迫遷徙到大陸南部。」

尤莉亞發出一聲感嘆，臉頰泛起紅暈。

「是啊，要不是我知道原因，早就把你耳朵砍了。沒事真是太好了呢。但不會有下次了，請你當心。」

「原來如此……後天要遠征的話，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見到聖女大人吧。」

維爾格可能是想像了一下那畫面，抖動雙肩笑了起來，尤莉亞對於他這種惡劣的興趣露出不悅的表情。

「很高興您能理解。不過，今天愚妹沒有一起來嗎？」

雙方的意見難得達成一致，基於同族厭惡，彼此厭惡地瞪視着對方，房間的氣溫陡然下降。

維爾格停頓了一下，露出冷笑。

維爾格似乎有些興奮，連連點頭。

維爾格罕見地坦率道歉。想必是察覺到了這不是開玩笑的氣氛。

「下次見面可能要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了。」

「在說明之前，我想確認一下，聖女大人對魔力『品質』有多少了解？」

儘管如此，仍讓人陷入房間溫度驟降的錯覺。

「跟我們合作的二十四理事好像很努力促成。至於戰爭開始的日期，似乎已經決定在一週後。」

兩人笑着用言語相互攻擊卻無人阻止，只是瞪着彼此。

「明白了。之後我也會請艾莎將紫苑小姐跟以前的不同處統整在紙上。」

「哦，原來您是指這個。聖女大人和我果然還是合不來呢。」

「謝謝你。還有關於紫苑小姐的事情，能告訴我聖法教會的看法嗎？反正你們一直在監視她吧？」

尤莉亞抱着雙臂，突顯出豐滿的胸部，陷入了沉思。儘管她的姿態迷人，但維爾格的視線完全沒有被吸引，慢慢地喝着紅茶。

聞言，尤莉亞不由得探出身子。

「……原來如此。那麼，我以後要更加努力了。」

「嗯，我很期待。」

聽到尤莉亞的回答，維爾格臉頰微微抽搐。

這是因爲他感受到了她的真實想法。

雖然她看起來溫柔仁慈，卻似乎很喜歡在精神上折磨對方。如果沒有魔導師的才能，以她的個性加上那副美貌，肯定會以傾國美女的稱號馳名。

從尤莉亞剛纔的話中可以讀出「不必在意，我會讓你加倍償還」的意思。

她只對一個人付出無條件的愛。

她只向一個人伸出無私的援手。

她只爲一個人展現真實的笑容。

對別人嚴厲，對自己人溫柔，對唯一的男人溺愛至極。

簡直就是傾國的素質，阿爾斯居然能整天跟這樣的人在一起，維爾格再次體會到他的過人之處。

若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早就變成了廢人。

肯定會被她隨心所欲地操控，成天只想着她，沉浸在愛情裏不可自拔。

維爾格感到背脊發涼。

阿爾斯的成長方式如果稍有差池，就算變成廢人也不奇怪。

擁有稀世天賦卻被視爲無能，成爲三大禁忌的實驗工具還被幽禁，正因爲他在這種特殊環境下成長，才能夠承受尤莉亞無意識的魅力吧。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見到尤莉亞離開沙發，維爾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急忙起身。

「我送您到大街上吧。」

「不用了，沒關係。」

儘管如此，她畢竟掌管着聖法教會的一個派系，實力是不容質疑的。

「完全無法鬆懈。我感覺自己的壽命都要縮短了。」

「萬一發生這種情況……就只能請長老會向『女教皇』施加壓力了。唉，真希望她能稍微擁有一些責任感。」

她確實是難以相處的對手。

『女教皇』和『聖女』如果內鬥的話應該很有趣，但說真心話，他希望最好不要發生在目前這個必須專心對付魔法協會的時期。

可以看出，尤莉亞會一邊觀察對方的態度一邊選擇言辭。

而且『聖女』還是那種個性，如果無人抑制，勢必不受控制。

她時而開朗，時而憂傷，時而高興，時而善解人意，巧妙地運用情緒來玩弄別人。

既不自己行動，也很少發出命令。

遺憾的是，現任的『女教皇』以懶惰着稱。

維爾格苦笑，喘了口氣後又恢復一貫的笑容。

當他稱呼艾莎爲愚妹的時候也是如此。

他從懷中取出附有『傳達』魔法的魔石。

一切都是爲了聖法教會，一切都是爲了『漆黑之星』，最終一切都會通往聖帝。

「是嗎……雖然應該不用我擔心，但這裏是墮落地區，女性獨自行走是很危險的。萬一有什麼狀況請大聲呼喊，我會立刻過去幫忙。」

尤莉亞總是極力遠離阿爾斯以外的男性，不會與他們近距離接觸。

現在『女教皇』和『聖女』之間已經陷入有不合傳聞的局面。

「就算有尖叫聲應該也不會是我的……但即便不是我，如果有女性尖叫也請你幫忙。」

更重要的是她討厭男人，因此對維爾格表現得特別嚴厲。

因此，光是和身爲男性的維爾格待在同一個空間就已經是一種折磨。

維爾格每次與尤莉亞交談時，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正在磨損。

這也是爲什麼會創造出一個讓『聖女』自由行動的環境。

但是她不工作。打死也不肯工作。維爾格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但不知道爲何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態。

儘管如此，她告訴自己這是爲了阿爾斯而堅持了下來。

「算了，先不管那個。現在更重要的是這邊。」

「我會考慮的。」

但因爲有阿爾斯在，他不能採取無禮的舉動，即使找人代替自己，也很容易想像那人被尤莉亞吸收的未來。

「唉……『女教皇』應該也很辛苦吧。我還是第一次對誰感到同情呢。如果有這種部下，胃藥再多也不夠用。」

如果只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就很好煽動，但尤莉亞卻會根據每一個話題去計算並改變態度。

當她的氣息從小屋中消失時，維爾格才隨着嘆息放鬆下來，讓身體深深地陷入沙發中。

儘管如此，他也是戰戰兢兢。因爲他不曉得自己何時會踩到地雷。

當你因爲她的態度陷入混亂時，她會先一步從你的反應中找出最佳解答並獲取最佳條件，然後帶着嘲笑撤退。

維爾格回答完後，尤莉亞離開了房間。

想像着即將變得忙碌的未來，維爾格露出了笑容。

「好吧，只要有阿爾斯大人在，目前的狀況應該能維持下去……」

「『第一使從』，我有事稟報。」

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爲維爾格對尤莉亞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

他這麼說只是想緩和氣氛，結果卻觸怒了她。

必須準備好舞臺的環境。他要竭盡全力來完美達成任務。

這一點在部下的調查報告中也得到了證實，絕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