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章

《王宮侍女安娜的日常》 · 腹黑兔 · 4萬 字

《王宮侍女安娜的日常》2 第四章插圖(1)
《王宮侍女安娜的日常》 · 2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喉嚨乾渴難耐。

醒來後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昏暗的房間比平時更陰森、更可怕。

「媽媽,妳在哪裏?」

睡覺前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母親不見了,讓我感到莫名的寂寞,我懷着不安的心情下了牀,想要去找她。

房間外面也很暗,大概沒有人吧,一點聲音都沒有。寂靜的家變成另一個樣子,變得很可怕。雖然幾乎要哭出來,我還是咬着嘴脣忍住了。哭也沒什麼用。只會被人嘆着氣說麻煩而已。

動着因爲發燒而沉重不堪的身體下了樓梯。樓下也感覺不到有人在。

大家都出去了啊。爲什麼連瑪姆和肖恩都不在呢?

身體好痛,頭昏昏沉沉的。最重要的是口很渴。我吐着熱氣,一邊扶着牆走,這時傳來了聲音。是媽媽的聲音。

我高興得拚命挪動腳步,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前方有一扇門。從微微打開的縫隙裏漏出明亮的燈光。

媽媽在房間裏和什麼人在說話。被偶爾過來的男人緊緊抱着。

「喜歡你好喜歡你,我愛你啊,再緊緊抱住我。」

如同夢囈的話聲膩得黏人,感覺很噁心。聲音聽起來就像陌生人一樣。

「吶……一起……」

「孩子呢……」

「放着……礙事。」

「……真是過分的母親。」

雖然和男人笑着說話,但因爲耳鳴很厲害而聽不清楚。

那些人是誰?

媽媽,在哪裏?妳在哪裏?

雖然很想叫出來,但喉嚨被堵住了,痛苦得發不出聲音。

明明什麼都沒做過……雖然有點沮喪,但反正我擅長打掃,女僕歐巴桑她們也既強悍又愉快,我倒是沒什麼。既然工資有好好收到,我就心想算罷而放着不管。只是後來事情發展到不容如此,提出了改善待遇的要求後,結果就變成改爲負責貴賓室了。

半裸跪在地上的大使,還有踐踏丈夫一邊認真工作的妻子。

身穿仿如家庭教師一樣樸素無瑕的裝束的婦人脫下鞋子,肆無忌憚地把光着的腳擱在化身爲腳凳的紳士背上。

婦人坐在可以感受出品味的高雅椅子上,一邊讀信一邊嘆息。

『真是的,太麻煩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欺負鄉下的男爵千金,可是其他通過了侍女考試的男爵千金也正常地做着侍女的工作。也就是說,只有我一個人。

我和大家,都纔不需要妳啊!

在幾前相對做着手工的兩個人一看到我,微微一笑。

也許是沒有聽見,不管我怎麼叫,她都沒有回頭。伸手也構不着。

在黑漆漆的家裏四處尋找媽媽。打開了很多扇門,媽媽都不在。一個人也不在。哪裏也沒有人。

雖然向自己下了暗示,但再度來到大使夫婦房間時,我還是不成熟地一瞬間僵住了。

「我得走了。」

「有什麼困難或不明白的地方,請儘管問我喔。」

「媽媽,不要,不要走。」

高興地跑過去,伸出的手卻一下子被甩開了。

既然雙方都你情我願,我纔沒蠢到會置喙他倆的關係。

爲了讓她心情愉快一點,我泡了西貝達帝國很受歡迎的紅茶。再把王宮裏高超糕點師使出渾身解數做出的蛋糕一起拿出來,母國的氣味讓她的眉頭緩了下來。

聽過兩人簡單的說明,說暫時會三人一組工作。到了第二天,只丟下一句看看我本事如何,就派我負責西貝達帝國的大使夫婦了。

『吵死了。』

儘管我的存在快要變成空氣,但我想起了自己工作,把手裏的信遞給夫人。

『要是能合您的口味就太好了。』

坐起來一看,夢中小小的手變大了,感覺有點不協調。

即使爲了追上去而不停跑、不停跑,我還是追不上。兩個人明明沒有動,卻怎麼跑也跑不近。兩人很高興地,帶着微笑走遠了。

『別發呆了,請快點。時間有限。』

貴賓室位於王宮西樓的二樓和三樓。一共有八個房間,用於休息和下榻。當然,這隻有來王宮辦事的貴人才能使用。因此要求的是質。而分配到那裏的我。萬一被告知用不着我的話……帶着一絲不安來到編配的地方,兩位前輩就負責指導我。

那我也不需要了。我纔不需要妳。不是妳捨棄我。而是我拋棄妳。

婦人注意到我的視線,用力地捏了一下。

『啊,別在意這個。』

爲什麼要丟下我?

給人一種和她輕柔秀髮一樣柔和印象的史黛拉・伊凡伯爵夫人。兩人的笑臉看起來像在賊笑,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嗎?

◆ ◆ ◆

在坐到椅上的妻子面前的,是正在爲她的裸足塗上保溼霜的丈夫。假若丈夫不是裸着上半身,那麼看起來也許還挺和睦的。

短促地不斷呼氣,咚咚地響個不停的心跳聲很吵耳。

之所以會學習帝國語,是因爲初戀情人尼爾是個商人,心想結婚後能派上用場這種不忍卒睹的妄想而生的產物。……這個話題就止住吧。我的少女心被刨光了。

『嗷唔。』

「謝謝妳們。」

『謝謝。妳先退下,直到我再叫妳。』

「媽媽,在哪裏?媽媽。」

因爲不是命運,所以不需要。

據侍從長說,這次的人事調動是因爲得到外務大臣克利福德侯爵的推薦,而我會說帝國語也是被分配到這裏的主要原因。也許是西貝達帝國的客人變多了。

因爲是「真愛」。

聽着這冰冷的聲音,丈夫一邊捂着被踹的下巴,一邊道歉。只是表情過於恍惚,感覺很得噁心。

跪了下來,徹底變身成腳凳的紳士,上半身卻是裸着,一副非常不合常識的模樣。脖子上的領結不知道是不是最後的自尊心吧,但正因爲那領結,光景顯得更加變態,這點不會有錯的了。

叫人嚇一跳的是,不知爲何,貧窮男爵家的我竟然會被分配到這個貴賓室。聽說這是跳過侍女長,由侍從長直接下令的時候,我也同樣喫驚。後來才聽說,向我分配不當工作的侍女長和侍女頭,因爲翫忽職守和貪污東窗事發,好像遭到解僱了。

『哎呀,看起來很美味呢。』

「……糟透了。」

因爲不是真愛,所以要捨棄。

我滿臉堆笑回答,但還是忍不住看向婦人的腳下。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

打開的門廳對面有個男人。因爲面孔模糊得像塗鴉一樣,我辨不出來。母親蹦蹦跳跳地奔向那人,抱住了他。

『請交給外務大臣。』

小心翼翼地爲每一根每一根腳趾小心翼翼地塗上乳霜,但眼看就要磨蹭臉頰了……磨蹭了……啊,被踢了。

上面和下面的反差太大了。

「那個人在等着我啊。我找到了喔,從那人身上找到了『真愛』,只有他,纔是我命中之人啊。」

她開心地笑着的嘴角,看起來格外紅潤。

『不要肆意胡來,我會生氣喔。』

『連這種程度都做不來嗎?』

丈夫的表情也出局了。爲什麼,鼻息會這麼急促。

我到底做了什麼?明明不只是好好工作嘛。

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心臟上方。集中精力調整呼吸,沒花上太多時間就能鎮靜下來。窗外還能看到點點繁星,但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時間已經不夠睡回籠覺了。算吧,反正睡意已經煙消雲散,還是起牀吧。

設有貴賓室的二樓和三樓,儘量設有侍女的休息室。雖然比女僕的休息室還狹小,但因爲人數不同,所以意外地寬敞。備了可以放鬆的沙發和茶几,還有用來書寫的桌子和小睡用的牀。跟女僕之間的差距令人愕然。

婦人責備紳士,紳士便緊咬下脣,忍住聲音。雖然有一瞬間擔心,但他的表情除了喜悅之外就再沒有其他,我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慈愛溫柔,心中滿是幸福。聽到這句話,半裸的紳士面帶笑容,益發努力侍奉。而我一回來,就遇上了如斯不妙的場面。

對方似乎也沒真的想要答案,不怎麼在意繼續讀着信,大概是對信中內容不太滿意吧,眉頭爲之一皺。

『有回信。』

從依傍漂亮庭院的窗戶照進來的光線,柔和地照亮室內。

是戀足癖嗎?是戀足癖啊。是嗎,原來是戀足癖啊。的確是對美腿。從膝下露出的雙腿,美得令人着迷。雖然不想明白,但也不是不明白。嘛,也罷。各人有各人的興趣和嗜好。

我雙手接過,馬上退了出去。

我行了一禮,靜靜地走出房間。爲了不打擾夫妻倆愉快的交談,我緊緊把門關起來。

用盡全力,裝作沒有注意到背後傳來的歡愉叫聲。

『我知道了。』

我丟下這話,從牀裏鑽了出來。

雖然用上帝國語問我,但我回答「是」或「不是」也不是,只能用注目禮回應。

伏在婦人腳下的紳士歡喜地叫了起來。

她一邊發牢騷一邊寫了信,然後把信遞了過來。

非常抱歉。

不可以多想。他們就是這樣。我,沒問題的。我是能幹的侍女。

「爲什麼?要去哪裏了?」

我喘着氣跑來跑去,只看到媽媽就在門打開了的門廳裏。她穿着出門用的漂亮晚禮服,戴上了帽子,手裏提着一個大包。

問話的是黑髮美人米蓮・費沙伯爵千金。

『對,真是個好孩子,只要肯做不就能做到嘛。』

振作點。這樣的話,會給女僕的大前輩瑪蒂達歐巴桑罵的。

的確如此。

「歡迎回來。第一次接待客人怎麼樣?」

啊,果然是故意找碴吧。連這裏也來嗎?真麻煩。

由於明天預定要出席外交會議,算上昨天預計會逗留五天。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他們歸去爲止都過得賓至如歸,結果在那裏看到的,就是剛纔的那片光景了。

「媽媽?」

嘻嘻,活該。

『真是的……說得倒是輕鬆。妳也這麼想吧?』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嗎?」

『遵命。』

爲什麼?爲什麼?

我若無其事這麼說道,兩人面面相覷,開始小聲地聊了起來。雖然隔了一點距離而聽不見,不過,悄悄話希望到我不在的地方再說。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麼,爸爸呢?哥哥他們呢?姐姐呢?

兩年前,我通過了王宮侍女的考試,不知爲何,等在前頭的卻是女僕的工作。

因爲這是命運。

侍女的工作雖然系出多門,可是貴賓室的受歡迎程度只是僅次於王族的專屬。因爲遇到國內外大人物的機會很高嘛。在必須自己去找結婚對象的這個時世,會這麼受歡迎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所見的臉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告訴我真相。」

啊,直覺告訴我,她們是明知大使夫婦的性癖纔派我去的。那樣的話我就更不願說了。

我望向露出期待笑容的兩人。

「看他們的關係很和睦,難道是有什麼顧慮嗎?」

妳們有種爆料的話,就給我爆爆看吧。

看到我的反應,兩人眨了眨眼,相視而笑。

「真漂亮。不愧是卡倫的妹妹。」

「合格了,瑪蒂達歐巴桑的弟子。」

在板着一副嚴肅表情,心裏不知所措的我面前,兩人興高采烈地說下去。

只有莫名其妙的我被擱在一邊。……什麼?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出現歐捏醬和瑪蒂達歐巴桑的名字了。

妳們兩位不要自得其樂,快說明!請妳們說明一下!

讓吵吵嚷嚷的兩人冷靜下來,好不容易問出來後,原來得知米蓮和史黛拉都是姐姐的朋友。貴族社會出乎意料地狹窄。

姐姐好像在最近找她們商量過我的事情。聽說某位迷上姐姐丈夫的女人,她的姨媽便是侍女長了。因爲疼愛侄女,所以對我這個可恨情敵的妹妹加以刁難。雖說也太過搞錯對象了,然後侍女頭和周圍的人也乘機摻和,對我編配了不當工作和找碴。

而結果就是被解僱了。嘛,而且還私吞了公款,那是自作自受吧。活該。

從沒有人就解僱通知提出異議或是站出來辯護,就可見她人望有多低了。是僅憑王妃親戚這個裙帶關係而撈到的官職吧。

她也許是太小看我,以爲我會馬上哭着辭職吧。不巧的是,我很習慣打掃和洗衣服喔。就連照顧牲畜也辦得來啊。

不過,會生氣這一點依然不會有變。先詛咒蟲子跑到她臥室的天花板好了。

讓她好好想像一下。當想睡覺鑽上牀的時候,發現蟲子就在頭頂。

在猶疑該蓋上溫暖的被子睡覺,還是起牀驅趕蟲子的那一瞬間。不知道蟲子什麼時候會掉下來的恐懼、然後在驅趕的時候很有可能潛伏到其他地方的恐懼,妳就給我好好品嚐一下吧。

兩個人都打包票說,如果是我的話,即使看到什麼都沒問題,可是對於以後還會看到什麼,我心中就只有不安。

這我也請教過豐滿的人,但至今還未見任何成果。

「啊,原來如此。這顏色真不錯呢。沒想到粉底的款式居然這麼豐富。雖然我是用不着就是了。妳問爲什麼?因爲我的皮膚這麼白皙光滑,美得不輸給女人啊。」

帶着一絲不安見到的哥哥,就像米蓮所宣稱的那樣,有點古怪。

啊,不用擺姿勢。只要讓我看看臉就好。既然都得到了本人的許可,就容我不客氣好好觀摩了。

除了粉底,我還試着做了眼影和口紅等。因爲都是不好採取防曬措施的會員,皮膚比女性更加千差萬別。

難過地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是盯得太久了嗎?米蓮像是責怪地看着我,搖了搖頭。

「是長得很好看,但他對自己以外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喔。商會的工作也只是爲了讓自己變漂亮才做的。」

左手叉着自己的腰,右手按住左肩的姿勢,猶如在抱緊自己一樣。王宮的「愛之間」裏,好像也有這樣的雕塑。

長得帥又有前途又體貼人的話,應該很受女性歡迎吧。和某花花子爵不一樣,一定有人真心盯上妻子的寶座。

不可能哇~。

兩人都沒有找侍女長,而是直接找侍從長商量。再加上侯爵的推薦,才決定將我編到貴賓室。但即使是朋友的妹妹,工作就是工作。這裏的保密義務僅次於王族,所以剛纔的那個似乎兼有測試的意思。

「神啊,我會承受住禰的考驗的。」

因爲那時候的化妝技術被看中了,我便成爲祕密女裝具樂部『夜間茶會』的美容隊伍。順便一提,美容隊伍「美魔女製作隊」有四個人,我是唯一的女性。明明如此,事實卻是我的女子力不知爲何會排最後,叫人既悲傷又能理解。我纔不會哭咩……

單是塗上配合膚色的橘色系粉底就整個不同了。這樣既可以遮蓋斑點或黑痣,也可以用黑色加上黑痣。

◆◆◆

雖然不肯告訴我詳細,不過她們好像在還是新人的時候,都受過瑪蒂達歐巴桑的照顧過。

「雖然我這個自家人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那東西妳就住手吧。」

因爲大家都在工作中,本想着點頭致意就了事,但可能是出於禮貌,每次見面時他都會跟我打招呼。

在當女僕的時代,我曾經協助過外務大臣克利福德侯爵的女裝喜好。

我以爲我們的高層已經夠扯了,但帝國也不諻多讓。

雖然好像已經超越了興趣的範疇,變成工作了,不過反正很開心,所以就算了吧。

在米蓮的哥哥等着的房間前聽到這樣的話,反而只會感到不安就是了。

另一個遇到的,是尤利烏斯・班尼迪克子爵。

真想叫她們醒一醒。

華麗的外表、女權主義者的性格再加上高級貴族。覬覦子爵的獵人很多。

如果真的要遇到的話,請儘量挑個淡口一點的給我。

你很閒嗎?去工作啊,工作。

「不過有跟他們說過『會有新人前來拜訪』,他們應該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吧。」

「哥哥他有點……對,雖然有點古怪,但不是壞人。這一點請妳放心。」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種化妝方法嗎。

即使條件再好,他可是個很會哄女人的淫蕩男人哦。可是個同時和好幾個人交往、放蕩下半身的男人哦。

不巧的是現在是陰天。

沒關係,我纔沒有悲觀。畢竟我還在成長期。

不愧是歐巴桑。好帥。

而這樣的他會我有所交接,這和我的副業有關。

但不知爲何,這樣的子爵一看到我也會跟我打招呼。不啦,真的到底是爲什麼呢?

新工作雖然習慣了,但還是有好幾件沒能習慣的事情。

「被這種東西吸引只是浪費時間,虛耗光陰喔。我不會害妳的,所以妳還是算了吧。」

「是事實,不加半分渲染的真實。」

還沒來得及糾正,哥哥就皺起了眉頭。

只在心中爲他加油就好。

因爲新職場還沒多少認識的人,能看到老面孔我也可以鬆一口氣,說實話有點高興。但另一方面,對於頻頻被搭話,我又生出了疑問。

在外務省工作的他,是個優雅地走在外務省青雲路上的溫柔帥哥。

人稱花花公子的侯爵家次子。花花公子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每次見到他,他總是跟不同的女人在一起。而這樣的子爵,自從撞見他與某位癖好特殊的貴婦發生情事以來,我都每每偶遇到他。

這樣一來,其他的國家也沒指望了。

真的假的。

不過偶爾會送給我點心倒是很高興。雖然會念我「妳稍微長點肉吧」就是了。

嘛,而我是在那裏負責爲盧卡里奧化妝而認識的。

如果指的是某一部分的話,我也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快高漲大。

不是演技?

我猶豫開口一問,兩人都笑着回答說:「正是這樣。」

「啊……」

「妳也成了我的俘虜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論什麼人,我的美也會使之着迷。我的罪孽太重了啊,我的美就如魅惑人心的魔性呢。這也是我的命運嗎……。可以啊。妳就盡情好好欣賞吧。」

「……嗯?」

真是忙碌的人啊……

而這位盧卡里奧,由於工作上常常與別國的賓客會面,所以經常能在貴賓室的樓層碰到他。多的時候甚至連續三天都遇到他。

「那當然是比美麗的我更美的東西了。」

雖然從來沒把過我,但都會半開玩笑地說幾句俏皮話就走掉。

沒想到,米蓮的哥哥居然創立了以化妝品爲主力的歐倫商會。於是,她便提議買下我自制的化妝品配方。配方原來還能賣啊。嚇了我一跳。還好爲了以後再製造而寫下來,真是太好了。

……嗯。我沒什麼事能做吧。

「妹妹啊,妳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

不,不不不。不可能。畢竟是擅長交涉的職業,加上友善的長相,這絕不可能吧。也許只是在關心我。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一臉認真地告誡我,但說到底這只是誤解。我不是看哥哥,只是看他的化妝而已。

雖然是順勢而開始了,不過,化妝這門事很是深奧。依照怎麼塗陰影、怎麼上色,臉部的表情和印象也會有所不同。

「哎呀,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是什麼了?你姑且先說說吧。」

女裝時最要注意的是怎麼隱藏刮鬍子的痕跡。鬍子稀疏的人還罷了,濃密的人剃完後會出現青痕。以前的話,好像會塗上厚厚的粉底,弄得像妖怪一樣。這裏要留意的不是塗法,而是顏色。

說到我的副業,表面上是給克利福德侯爵幫忙。畢竟總不能說是幫助女裝嘛。

難道說,盧卡里奧的其實沒什麼朋友…。

單單只是認識他而已,我實在沒法開口問他「你的戀愛對象是哪一邊?」啊。不過就算知道了,我也沒人能夠介紹他就是了。

雖然不是壞人,但卻是毫無節操的好色之徒哦。不可能~。

我年齡?才十八歲喔,怎麼了?

一邊說着,一邊換了幾個姿勢。

化了妝的臉,看起來不像女人,而只是個美麗的男人。

「……呃,那麼,那個就跟平常一樣嗎?」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會把我當成她的徒弟,不過下次就叫她「師傅」吧。

一邊旋轉一邊走到窗邊,他便跪在地上,雙手交叉,像是向上天祈禱。

「安娜。」

當我緊緊盯着那依舊保留了男性美的妝時,哥哥滿意地「呼呼」,哼出嫵媚的笑聲了。

還想着那淚痣真性感,原來是畫出來的。這我雖然也有使用,但手法好像不一樣。他的那個比較自然。啊,髮際線也做了一番修飾。原來如此。修眉、眼睛和鼻子也下了點小工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部分上總有人比我更美麗吧。但是,妹妹啊。遺憾的是,至今還沒有遇到比我美的人啊。對,我的美達到了究極,不,是至高的境界吧。啊!神爲什麼要給我名爲過份美麗的考驗呢!」

在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時,哥哥右手往斜上方伸出,左手貼到自己胸前,露出難過的表情。

把又長又亮的黑髮往上一撥,又如絲一般柔順地滑了下來。而那把頭髮旁的臉龐、以至從衣服裏露出的手腳,都像貴婦人一樣潔白無瑕。

「虧得外交官夫婦肯幫這個忙呢。」

就這樣,爲了進一步詳談,於是決定和她哥哥見面。因爲米蓮也會在場,所以稍微放心了。

問題是因爲他的女裝愛好,不知道他的戀愛對象是男是女。

真是飽受苦勞啊。我都有點兒同情了。

「沒這回事,我對自己以外的東西也會感興趣啦。」

本希望只有那對外交官夫婦是特別的,但從她們的口氣來看,其他的應該還有好幾個人吧。

看了看坐在旁邊的米蓮,她的表情已然消失,化作了虛無。

也許是可以輕鬆跟我聊到他那難以啓齒的喜好吧,一見到面都會隨和地找我搭話。跟他的長相一樣地柔和,是個好人。

其中最令人困惑的便是盧卡里奧・高斯安大人。

因爲種種樂趣,我開始自制化妝品起來。話是說自制的,其實也就是在基本的粉底裏混合顏色那麼簡單的東西罷了。假如事先調好常用的顏色,化妝的時候就輕鬆多了。

當中包括碰到了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以及幾位喜好不能張揚的熟人。

製作化妝品、備齊化妝用具讓我開心得不得了。祕密具樂部提供了種種豐厚的經費和報酬。當我和米蓮她們聊起已經變成我嗜好的化妝話題時,忍不住想炫耀一下自制的化妝品,米蓮意外地大感興趣。

「不哦?我們又沒拜託他們夫婦幫忙喔。」

在哥哥的失控之中,我調配出來的配方有一半成功賣出了。不僅是粉底,還有將被稱爲魔法粉的礦物粉碎後、在光線下會閃閃發光的粉混合製成的口紅等化妝品的配方,也以不錯的價錢賣出了。

商談以雙方都能接受的內容告終,目送哥哥離開後,我纔想起了忘記消弭以爲我迷上她哥哥的誤解。

不過,反正我又沒有需要辯解的戀人,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吧。

比起那種事,更煩惱的是該怎麼運用這筆臨時收入。是像往常一樣寄到老家,還是買一下化妝品?嗯~,怎麼辦呢。

◆ ◆ ◆

在午後和煦的陽光照進的室內,我默默縫着針。

手裏拿着的,是色彩豔麗的瓷娃娃禮服。把慘不忍睹地裂開的裙襬縫起來,在上面再繡上紅玫瑰和金線的圖案。多虧了喜歡刺繡的嫂子的嚴格指導,指頭才能流暢地動起來。如果只是個瓷娃娃的禮服,那根本小事一樁。

要不是從旁邊傳來絕不看漏半分失敗的壓力,我還可以再快一點就是了。

「做好了,請您過目。」

小心翼翼地交還瓷娃娃,主人再三反覆確認要修補的地方。我也知道確認很重要,但這也太執拗了。

大概是仔細檢查後終於收貨了,他滿意地點點頭,灰色的眼睛有些溼潤。

「嗯,做得不壞。顏色也無可挑剔。」

「謝謝您。」

話氣聽起來很大人物,但因爲實際上就是大人物,我自然不會抱怨了。

從他嬌俏地抱着可愛瓷娃娃的樣子很難想像,但這位老紳士,其實是基努公國的大使。

位於王國左下方的基努公國,領土雖小,歷史卻相當悠久。在很久以前還統治了大陸的西半部,但在某次大規模的兄弟打架後,哥哥輸了而變成了的公國。而贏出的弟弟,他的後裔建立了現時的西貝達帝國。說白了就是兄弟鬩牆而被奪去了家主之位,但他們卻以長子爲由,主張公國纔是本家。

也許是因爲有着這樣的歷史,基努公國的高傲程度,甚至都高到被當成成語了。

而這位大使也不例外,自尊心也非常強。

因爲喜歡古董,甚至還會對我們拿出的茶具和餐具嘆氣,開始講起本國的老字號。

能這麼優雅地瞧不起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種時候就想起瑪蒂達歐巴桑的格言「老人的性格是改不了的。死心吧」。既然改不了,那我左耳進右耳出不就成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

要是沒有吵鬧的朋友找上門來的話就是了……。

的確,聽人說過到時會有街頭表演之類的玩意。

「出名難纏的大使居然欣欣得意地回去了,妳到底做了什麼?」

「一起?」

不過,他這麼隨便邀約,能夠不誤會的女孩畢竟不多吧。

嘛,我也不討厭這種挑釁。這戰帖我就收下吧。我就縫得完美無瑕給你看吧。

而且,連搭配連衣裙的鞋子和手袋都一應具全。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幫您修一下吧。」

「啊!約瑟芬啊,我心愛的約絲炭。裙子修好了一定很高興吧。我也很高興喔。新裙子跟妳很合襯喔。」

淚眼汪汪地鼓起可愛的臉頰、或是向上望眨着眼也好,這對着我這個女人是不管用的,妳給我好好學習一下。不過,如果是愛倫的話,那就不是工於心計,單純是天然而已。

自我腦補後,我輕輕地行了個禮,靜靜地從基努公國大使的房間退了出來。

雖然很感謝,但真對不起他呢。

老實說,我想轉身離去。

雖然內心目瞪口呆,我還是努力繃緊表情肌肉,儘量不表現在臉上。

「馬戲團嗎?」

也許是知道我不打算說,盧卡里奧沒有再問下去。

而住在王宮宿舍裏的人,既有我這樣沒在王都購置物業的人家、也有家境困難的人,而當中泰半都是單身的。

呃?爲什麼要喫驚?雖然我來王都兩年了,可一次都沒去過喔。因爲不是很麻煩嗎?那段期間收錢替班,對方能夠休息,我這邊也有臨時收入,不就兩全其美嘛。

「好啦好啦,別再抵抗,趕快打開吧。」

「是的,預定藝術祭一結束後就回去。」

當然我是不會那麼做就是了。我纔不會說自己只是想稍微瞄了一眼。

可惡啊。我怎麼就進去了啊。再冷靜一點再行動吧,我這個笨蛋。

我一口拒絕突然闖進房間的那些朋友的要求後,愛倫便快要哭出來,而達莉亞則露出可疑的笑容。

當然地,在王宮裏工作的人,既有通勤上班的,也有留宿的。在超過一千人的傭人之中,大部分侍從或侍女都是通勤的。他們都是從王都的家通勤上班的。

只是個娃娃而已,我反而益發好奇,到底能下怎麼樣的處分了。

「妳有跟誰約好參加藝術祭嗎?」

論距離的話,我家的領地離王都很近。可是由於路況不好,又遠離了主要的公路,是人來人往很少的鄉下。說實話,家畜比人口還多。

即使面無表情的大使和抱在懷裏的瓷娃娃很不搭,我也不敢笑,把臉繃起來。被大使目光銳利地俯視,不知不覺緊張得咽口水了。

「好不容易,不如試着穿一下吧。吶?吶?」

而且,箱子上面還寫上了「達拉珀」的藝術字體。只是因爲太藝術了,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原來是字。他是女裝具樂部的御用設計師,但同時亦以「達拉珀・工房」的新銳設計師而聞名。換句話說,既新穎又受歡迎,而且很貴。

概括來說,這人偶是送給孫女的禮物云云。

「加油,還有下一次啦」心裏爲他加油的我,聽不到盧卡里奧的喃喃自語。

「我沒打算去就是了?」

「對對,我給妳看看適不適合。」

解開箱子的綢帶後。大家都湊了過來。在衆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中,我打開高級箱子,裏面是一條高雅的連衣裙。

看着滿臉緋紅,嬌羞地對瓷娃娃說話的大使,我想不出該跟他說什麼。

「那就好。不過,作業請在這個房間裏做。不過記住,如果半湯不水的話,妳可免不了處分。」

「她知道這是約會對吧?爲什麼會投來憐憫的目光了……」

「能修好嗎?」

也是呢。我也看了三次。

笑眯眯地說着的這話太意外了,一瞬間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就陪着沒人好選的盧卡里奧吧。看他好像很期待,甚至一早拿到了門票。

「這麼說來,馬上就要放秋假了,安娜小姐打算歸省嗎?」

沒錯,我是個能幹的侍女。

誰要輸給你了。

所謂的秋假,是指一年兩次、爲期一星期左右的長假。在社交季節的前後,大家都會陸陸續續休假。可有很多因爲住太遠而回不了去,選擇留在在王都享受假期。

正當我在心裏咒罵時,看到大使小心翼翼地抱着的瓷娃娃,長裙的裙襬裂開了。

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但現在都踏了半條腿進去,出去也不是。該怎麼做呢。

「如果是盧卡里奧先生的話,伴兒應該是任君選擇吧?」

「哎,不過,也有可能送錯了地方……」

「不介意的話,一起去吧?」

經過大使下榻的房間前時,聽到一陣呼叫,因爲生怕發生了什麼事,想也沒想就衝進去,一看之下,只見大使就在房間裏緊緊抱着瓷娃娃大哭。

「禮服……約絲炭那件禮服……怎麼會這樣了。啊,妳別哭了。我馬上,幫妳想辦法。」

「收件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寫着安娜的名字喔。」

「爲什麼啊。」

爲什麼要送我那種店的東西當禮物了?這我很想知道。收件人的名字有沒有弄錯了?

一起附上的卡片上,寫着「期待下次約會」的字句。要我穿這個?

不,剛纔不是喊了約絲炭什麼的嘛。而且怎麼看都不是新品,肯定是自己的吧。背上和腳底一定都寫了名字吧。討厭啦,好想找找看。

這祰,絕對是很貴的吧!

「今年有馬戲團來,我覺得會很開心喔?」

沒錯。這個綁了漂亮綢帶的箱子,正是盧卡里奧送我的禮物。

「他感到滿意,我就高興不過了。」

◆ ◆ ◆

我也很好奇裏面放了什麼。好,就打開吧。

我停下正整理房間的手,就這樣跟他聊了起來。

收到莫名其妙的禮物,不是很可怕嗎?哎,雖然還是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禮物就是了。

「因爲是妳啊。」

不愧是達拉珀・工房。配色得體大方,卻顯得輕盈高雅。大家看到都發出感嘆。當然,我也被漂亮的衣服迷住了。然後,同時感到恐懼。

隱含暗示的這發言,害我心跳加速了。

不如說肉食女子正摩拳擦掌虎視眈眈纔對。但不知道爲什麼,當我抬頭一看,只見盧卡里奧正用柔和的眼神凝視着我。

過了幾天,送走基努公國大使的盧卡里奧,一副好心情跑過來。

不過這樣的事實我不能說出口吧。

「誒?」

「嗯,和我一起。我有兩張馬戲團的票,妳可以陪我嗎?」

「是啊是啊,別那麼小器嘛,我們都什麼交情啦。」

「好~想看哦!吶吶,小安娜,這可以吧?拜託了,拜託了,拜託妳了。」

事情的肇端是在一小時前。

我還在這裏喔,你沒看見嗎?這個希望你一個人獨處後纔來做。

但明明又用不着送我這麼昂貴的衣服。嘛,因爲我也沒什麼時髦的衣服,頂多也只能把手頭上的改裝而已。

抱着手臂後背靠到門上露妮,視線落在桌上的禮物箱上。愛倫也「嗯嗯」地不斷點頭。

「總覺得,不要。」

「因爲不是很好奇嘛?那個盧卡里奧・高斯安,到底送了什麼禮物給安娜了。」

以前一起去買女裝用品的時候,我穿了去年的退流行衣服。也許他還記得當時的事情,所以才顧慮到我吧。

好可怕。總額會是多少了。

雖說是宿舍,也是建在王宮一角,不是獨立出來的。只是因爲入口很不好找,所以出入的人有限。而我的房間便是在那個宿舍之中。雖然不是很寬敞,但很乾淨,生活起來也沒有什麼不便。更重要的因爲是單人房間,所以樂得放鬆。

你倆談情的場面不需要我在場吧。不如說我在礙事。

……難道說,是沒辦法跟想一起去的某人去嗎?那樣的話,就不該隨便別人了。沒想到盧卡里奧這樣的好青年也會要面子啊。真意外。

大概是除了給娃娃的新裙子加上刺繡,又配合它製作了一些小飾品的關係吧。讚美約絲炭「真可愛」、「好美」之類的聲音好吵耳。

「我自己來!我自己脫!……不要……啊,真是……不要脫啊。」

深紅的上半身部份,用上同色的刺繡和蕾絲點綴,以深褐色的布繞出腰線。再疊加茶色系的雪紡而成的裙子,營造出漂亮的層次感。

在我搭話的瞬間,一對瘋狂的雙眼立即轉了過來。大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盯着我走了過來。

「露妮,按住她手臂。愛倫,妳來準備。安娜,站好別動。沒事啦,不會痛的。」

這一場在心裏充滿鬥志的私鬥中,我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大使在修補的途中似乎回過神來,斷斷續續地掰着拙劣的藉口。

儘管聲音因爲威嚇而多少有點顫抖,但總算露出了微笑。

正因爲你這種說法,才讓誤會的姑娘變多了吧。

「我對針黹很有自信。」

「太好了,我很期待。」

礙事的人就該悄悄離開。嗯嗯。

猶如遇上土匪一樣,衣服被人剝下來,穿上新的連衣裙。

合身得幾近惹人厭。合身得平時會留有空間的胸口部份也剛剛好。合身得連襯墊都塞不下。嘖。

不過幸虧附上了短上衣,所以不至於太顯眼,所以倒是還好。

「這不是很適合妳嘛。好可愛,好可愛。」

「那化妝和頭髮也得弄了。要綁起來嗎?幫妳編辮子吧?」

「對對~。我覺得綁可愛點比較適合安娜喔~」

「欸?欸?等、慢……」

「要做就做到底喔。交給我吧。」

「我好歹也大概略懂嘛。是說,討厭啦,化妝品是不是又變了吧?啊,用這個吧?」

愛倫和達莉亞玩弄着我的頭髮,露妮則拿起我的化妝工具。

爲什麼這麼有幹勁了?大家明天還要工作對吧?

我的疑問被無視,一直待到莫名地起了幹勁的愛倫她們滿意爲止,甚至還被迫答應「當天也會幫妳打扮得可可愛愛的」。

本納悶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但臨行時被要求「只要把高斯安大人的朋友介紹給我就行了」後,我就懂了。

雖然不能保證,但我就好好努力吧。這也是友情。絕對不是因爲嫌麻煩。

◆ ◆ ◆

爲期三天的藝術祭開始了。

因爲有三天,第一天是史黛拉休息,第二天是米蓮休息。由於和盧卡里奧的約會是在最後一天,所以我是第三天休息。

聽說史黛拉要和老公、米蓮則和未婚夫約會。真好啊。

我要和戀人約會哦──雖然很想這麼說說看,但目前還沒有這種計劃。

「安娜也要和高斯安一起出門對吧?」

「只是代理喔。好像是對方去不了了。」

「謝禮只要介紹個好男人就行了。」

我完全無視那些別說藏不住,根本就是一點兒也沒打算藏的暴露狂,走了過去。

「如果是在想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他倆只是靠在一邊,壓根兒沒打算掩飾吧。但如果只是親親嘴還罷了,揉搓女性胸部的手和想要入侵裙子的手就完全出局了啊,出局。還有女人伸往下面的手也同樣出局。

「對不起,因爲其他人也出去了,所以只剩這輛了。」

「怎麼了?」

「雖然從來沒聽說過他有那樣的對象。倒不如說,他待安娜的態度更是……哎呀,局外人吵吵嚷嚷也太不懂風情了。」

「因爲,人家已經五歲了。是個淑女了哦。」

真想就這樣上牀睡覺。

因爲是祭典,所以纔給我亢奮起來。

「他是這麼說的?」

然後,來到藝術祭的最後一天。

史黛拉似乎會跟國王夫婦看同一出歌劇。聽說第三公主和負責護衛的女騎士莉莉安大人也在,我差點笑了出來。

「艾妮的名字就是艾妮啊?母親大人叫艾莉,父親大人叫拉爾夫喔。」

比平時更早就被叫醒,被愛倫她們玩這弄那,距離約會時間只剩下一點點餘裕,終算打扮好了。

是因爲節日氣氛才嗨起來吧,但你們別在路邊開幹。給我回家再幹。或是去租個旅館再幹。你們這些暴露狂。

一大早就被愛倫她們弄得筋疲力盡,再加上來接送的盧卡里奧太過爽,甚至都覺得耀眼。而且,衣服怎麼看都和我的連衣裙湊起一套。

「安娜小姐,到底怎麼了?」

在插針不進的距離下被這麼輕語,我點頭如搗蒜。

目的地好像是旁邊的一條街上。由於相連的小路是在兩幢建築物之間,所以有點暗。

「好像是這邊。」

「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畢竟立場上是坐人家的車,我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不如說,會對距離感感到困惑的我才該說抱歉。

稚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我帶着充滿自信的笑容回道。

「當然可以。您能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有母親大人或父親大人的名字嗎?」

「這是怎麼啊。」

「謝,謝謝你。」

不如說,能不能別老是把我的腰拉過去了?因爲我覺得最近好像長了點肉。

「啊,沒事。我只是在想,人類在舉辦活動時的行爲模式。」

「沒問題吧?有沒有忘東西?有帶好替換的內褲嗎?」

雖然盧卡里奧笑了,不過我有點認真地想啊。

從紳士之中護着那女孩一樣地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是受您母親大人之託來找您的喔。」

今年畫的是叼着劍的山羊。雖然形狀和顏色都讓人疑惑「這是山羊?」,但似乎就是山羊。跟我認識的山羊是不同種類的吧。而背景則是玫瑰。

大概是艾妮家的傭人吧。

確認了邀請函上的地址後,盧卡里奧把手搭在我的腰上,自然而然地走了起來。

米蓮的哥哥在藝術祭前開的『繆斯』,好像是家很受歡迎的美容專門店。因爲通過賣出配方的緣份而收到了邀請函。因爲說只要出示這個就可以打折,所以不去不可了。

逃得掉就是贏了。快點快點。

「雖然沒很明確,但就是那種感覺吧?」

「很適合妳呢。」

「怎麼了?」

離別的時候向我揮手的小艾妮非常可愛。

好搞笑。

「對不起,我在想點事……」

「真的嗎?能見到母親大人嗎?」

藝術這東西我不懂。

我走近莉姬那裏,果然沒錯。小艾妮平安無事回到了家人身邊。

這個,看起來不就像一對情侶嘛。這樣好嗎。不,送禮物的又是盧卡里奧,沒關係吧。

「其實,我收到了邀請函,所以想去歐倫商會叫作『繆斯』的店看看。」

…………累了。

國王陛下,該說您是膽子大,還是遲鈍呢?哎~呀,真厲害。

正想着無聊的事,腰被拉了過去。

明明只是社交辭令,有些害羞。好可怕啊,帥哥。

怎麼了,這個近距離。

這難道不是一種暴露狂嗎?

真的,比起歌劇,我更想看國王他們那邊的貴賓席啊。到底他們是怎麼樣的表情看戲呢?畢竟是比歌劇還要錯綜複雜的一羣人嘛。

到處都滿是人與聲音。

當看到出口的大道時,前方看到一個看似迷路的女孩。正不安地東張西望。從服裝上看,應該是家境不錯的孩子。

趁女孩嚇了一跳,我趕緊抱起她,微笑着說:「好了,我們回去吧。」然後離開。背後傳來咂舌聲。

「對不起,因爲看到這孩子迷路了……」

「不,完全不要緊。」

因爲祭典人潮衆多,應該有一個騎士團在巡邏警備纔對。目標是騎士團的黑底紅線制服和胸前的鷹徽。

這麼說來,我又想起了春天時在這附近遇到暴露狂的不愉快事情。他有好好重新做人吧。嘛,就算下次再遇到,我也只能選擇無視就是了。

「大小姐,找得好辛苦啊。」

盧卡里奧告訴我,代表藝術祭的旗幟設計,每年都是透過公開徵募而選拔出來的。

「哎呀,答得好,真厲害呢。」

「太危險了,在到達之前就這樣吧。」

「大小姐!!」

本來因爲兩人距離就像馬車上的那麼近而心跳加速了,只是一看到盧卡里奧那方向有一對男女在熱吻的瞬間,一口氣都冷卻下來了。

我左右張望,想着總之先去找巡邏的衛兵。或者是騎士。

你們是在哪兒發情了啊。

當然這我說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詞,笑着搪塞過去。

可能是因爲馬車開動後震動的關係,身體一歪撞到盧卡里奧的肩膀。我慌忙想要離開,但盧卡里奧的手扶住了我的腰。

因爲祭典限制馬車進入,所以我們在大道入口下馬車。在他的護送下我才踏出車門,耳中就傳來了音樂聲。仔細一看,路燈和建築物上掛着藝術祭的橫幅,裝飾得比平時更要華麗。

嫺熟的手法真令人佩服。是公事還是私下呢?但打聽這個也太不識趣了。

對不起,是暴露狂。

看她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加快了腳步。就在這時候,個紳士走近了那孩子。看到那位紳士,我徑直跑了出去。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

這是什麼。跟王妃和公主都發生了關係的女騎士在一起,這是什麼三角關係了。不,四角?太有趣了。而且劇目還要是《謎斯底裏》,我都只能笑了。這不是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劇嘛。在說出軌的妻子爲了真愛而殺死了丈夫嘛。

我這麼回答後,史黛拉詫異地歪着頭。

我問小艾妮:「您認識那個人嗎?」,她便開心地笑着說:「是莉姬啊。」

一叫喊之下,前方的人紛紛朝這邊看過來,探看發生何事。女孩子也看着我。

話說回來,盧卡里奧應該也注意到了,但他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不愧是外交官。臉孔操作真純熟。

背後的盧卡里奧說了些什麼,那個晚點再說,晚點!

話還沒說完,在盧卡里奧的後,看見有人好像正在尋什麼人。

這時,盧卡里奧追了上來。

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笨蛋,爲什麼要在外面雲朝雨暮呢?而且,爲什麼,要在很大機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做呢?

喃喃自語了幾句之後,史黛拉似乎想明白了,趁着工作之餘跟我說起了藝術祭的事。

既然都是藝術祭,給我老老實實去欣賞藝術吧。

直到抵達前的那段短短時間裏,都因爲盧卡里奧的體溫和飄來的香氣而心跳加速,完全不記得到底聊了什麼。

聽到盧卡里奧問我,我環視了一下四周,走到路旁。

好厲害好厲害,我稱讚着挺起胸膛的小艾妮。偶爾嚼到舌頭的咬字太可愛了。我看了看小艾妮的衣服,想看看除了父母的名字以外,還有什麼線索,但沒有找到。要是有家紋之類的話就好了。

「怎麼一副疲憊的表情,纔剛剛開始呢!」

「那麼,爲什麼要用跑的呢?」

然後像行雲流水般護送着我,坐上高斯安伯爵家的馬車。接着上車的盧卡里奧理所當然地坐在我旁邊。因爲是兩人座的車,會並排坐着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太近了。稍微動一下肩膀就能碰到的距離是正常的嗎?作爲朋友的距離這沒問題嗎?

雖然反正三人只是盯上了盧卡里奧的友人吧,不過還是很感謝她們一大早就幫我打扮。即使是半強制的也好。

這裏是小巷,人來人往的。

達莉亞拍了拍我的背,露妮輕輕揮了揮手。愛倫,那個忠告是怎麼回事了。我又不是會撒尿的嬰兒或老人。

發覺到這一對後,才發現在幽暗的小巷裏還有好一對相似的情侶。

藝術祭主要會在劇場所在的大道舉行,而樂師在商店和街上演奏,畫家也在畫畫。而除了劇場,其他地方也會舉辦戲劇和魔術表演,很是熱鬧云云。

「有個男人想接近小艾妮,但長相跟某個各種風評都很壞的男人很像。所以打算先一步保護好她。」

搞錯了也不打緊。反而是猜對了才更可怕。

「很壞指的是什麼?」

「……是拐帶小孩子。」

「那不是犯罪嗎?」

「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看過他這樣的男人在附近徘徊,或者在房子周圍查探等等而已。而那男人工作的大宅,也傳過一些奇怪的傳聞。」

那全都只流於傳聞。沒有半分證據。更甚的是,那裏可疑的宅邸主人,是個難以出手的貴族。

「但是,拐帶兒童這樣的大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喔。」

「因爲多半隔個幾天就放回來了,所以纔沒構成案件喔。」

「會放回來?沒交贖金,還能平安無事回來?」

「是的。」

這是我從女僕間的傳聞和推拿店裏聽到的。

有個會對不到十歲的小孩子興奮的貴族。很多人都知道那個變態貴族是誰。而且,也知道半吊子的方法是逮不到他。明明大家都知道他是黑的,卻因爲沒有絕對性的確鑿證據,沒辦法斷罪他爲黑。權力這東西真是棘手啊。

被盯上的都是幼小的孩子。

而且小孩子即使被拐走,也會在三天內尋回。會沒傷沒弄髒,拿著名爲伴手禮的箱子,在家附近找回來。聽很多小孩子說,即使到處被摸遍很不舒服,但男人對她們很溫柔,又會讓他們好喫的東西。

「沒有人控訴他嗎?」

「誰來申訴了?」

送上像是代價的昂貴物品、以及孩子含糊不清的證詞。父母都不願意因爲鬧大,給孩子和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傷害。無法返還的「高價伴手禮」,正是一種無言的壓力。

取證困難,證據又幾近沒有。

結果,流言伏竄流傳,無盡近乎全黑的犯人卻處於放任狀態。

難道說,他早就知道了。

在驚訝的我旁邊,盧卡里奧也抬頭看着掛毯。

之後,我們在一家別緻的小店,喫了一頓很多蔬菜的精緻午餐,然後去了王都第二大的利貝特美術館。

「妳這話是認真的嗎。」

說實話,其實我沒有想得那麼深。只是想着弄明亮點映襯出餐桌的悽慘、或是弄白點更能對照出血紅色這樣而已。場面我也選了比較重視衝擊力的。

「聽說好奇心會害死貓喔。」

說了又能怎麼樣呢?如果只是出於好奇心,還是不知道爲妙。因爲,你什麼都做不了。

糟了。也許是是因爲秒答而壞了事,子爵用他那張漂亮得過火的臉嗤笑,踏出了一步。我也跟着向後退了一步時,一個可靠的背影護住了我。

「哦……你真是好事呢。」

「好久不見。聽說今年是侯爵家主辦的,但沒想到連你也來了。」

我不會抱期待。只是,打從心底覺得要是能那樣就好了。

美容品店「繆斯」因爲剛開業,店裏客似雲來。綠意盎然的店內燈火通明,佈置得很受女性歡迎。雖然鏡子的數量好像莫名地多,讓我有些在意,但當看馬上找到照着鏡子看得入迷的哥哥後,登時全明白了。

女傭都帶着不甘和憤怒。也有士兵憤憤不平。

「雖然應該會花些時間,但孩子和父母應該都能安心走路了。」

「好漂亮……」

爲什麼賣不出了。

雖然可以買下自己喜歡的作品,但會待展示結束後才交到買家手中。但是,手帕等小件物品好像可以即場買走。

◆ ◆ ◆

「我建議不要總是認定自己的感性正常。尤其是牽涉到女性時。」

無法想像他長了鬍子的臉。雜亂的毛髮或是茸茸的胸毛。……不,不,不帶這個。我說不帶就是不帶。

做起來可是很喫力啊。又要見上戀屍癖疑雲的醫師,又用上各種各樣的紅線,被大嫂劣評之後又再次修改,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完成了。明明爲了襯托出配色和立體感,還好好做出了凹凸的說。

美少女驚訝地看着我。也許是化妝的關係,眼力真不是蓋的。

真的假的?爲什麼了?

喜歡刺繡的嫂子強迫我的作業,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所以我也拿出了作業中的掛毯和幾件手帕展示。所以,我那應該早早賣了出去的掛毯,這一刻應該還在展示。機會難得,當然想親眼看看展示的樣子了。

「啊?不不不,這個亮度纔好啊。明亮清爽的背景,不是更能映襯出瘋狂的餐桌嗎。」

「爲什麼會賣不出去呢?」

她的臉頰染成緋紅色,吐了一口氣。

盯着掛毯看了一會,她的紅脣畫出了一道弧線。看到她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嫣然笑容跟她這麼相襯,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個場面,是對情婿的復仇和對丈夫的反擊。隱藏在心中的感情便是餐桌。明亮的背景只是戴上的面具喔。」

哎,沒想到會在美術館這種叫人意外的地方見到你。而且還沒帶上什麼女伴,實屬罕見的狀態。

「是的。是英雄王的太太莎美蓉,殺死情婦後襬上餐桌的著名場面。標題叫作《狂宴》。」

爲什麼都不逛這裏了?我歪着頭仔細一看,沒掛上紅緞帶。

也許是被掛毯的氣勢所震懾,他正看得入迷了。

構圖和顏色也很講究。也把大嫂指出來的地方一一修正咩。我很努力了。

「……可能會踩到獅子的尾巴吧?」

恍惚的表情,挖起了封印起來的那個不妙醫師的記憶。怎麼回事呢,一陣不安掠過心頭。

千萬不要給自個兒深入解讀的她潑冷水。我是蚌。

「太漂亮了,血的層次多麼美麗啊。失去血色的人頭也很漂亮,讓人毛骨悚然。」

因爲多虧邀請函的福可以享受到折扣,所以趁機掃了不少。

因爲嘛,我又沒興趣。

孩子能回來已經算好了。聽說在市民區被誘拐的孩子,幾乎都沒有回來。

不行,盡全力忘掉毛吧。

「因爲我會挑邀約的對象。」

「我要這個,妳去辦手續吧。」

明明無論是顏色還是化妝,都像童話故事裏的魔女,但可愛的衣服和容貌,卻讓她顯得像個黑色的瓷娃娃。

「爲什麼了?這裏是美術館吧。」

對吧對吧──我在心裏贊同。

「誒?爲什麼沒賣出去了?」

腦海裏思索着的我,耳裏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一看,一個穿着奇裝異服的美少女,正仰望着我的作品。

是啊。畢竟是男人嘛,會長的東西當然會長出來吧。說當然也是當然的,但我一直以爲他跟這種男人味的東西無緣,嚇了一跳。真的都回頭看了兩遍。

「這就是安娜小姐的作品嗎……」

我抱着一絲期待回答說:「那我不抱期待等着了。」

聽到這名字,盧卡里奧面不改色地呢喃了一句:「是嗎。」

我聽到身後傳來驚呆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班尼迪克子爵。

噢,終於有會理解這作品的人了。

哦,是什麼時候?

「正是叫醒小獅子的好機會哦。」

看着他微笑卻又認真的眼神,我躊躇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貴族的名字。

當中很多作品都掛有已出售的紅色緞帶。我一邊饒有興趣地欣賞,一邊尋找自己的作品,只見最裏面的空間,大家就像退避三舍似的,空空如也。

「的確呢。雖然我覺得不同的女性都各有魅力,但你的喜好跟我的似乎沒有重疊。」

她雙手交叉,仰頭看着掛毯說道。

哦。似乎自個兒啓程到哪裏去了。

與我無緣的藝術家說實在隨便怎麼也好,最重要的是,這美術館正舉辦手工藝作品的展銷。

「是嗎?把莎美蓉對丈夫的愛憎交織畫出黑色漩渦,這樣不是更合襯嗎?」

是位置不好吧?放這樣的角落。是不是該跟負責人抱怨一下比較好了?

作品沒有污損。也不是掛歪了。多虧了嫂子的嚴格指導,做工也沒有問題。

我一邊覺得納悶,一邊走近一看,裏面盡頭的牆上掛着的,是我傾注渾身解數的作品。

「明明要是再調暗一點,再陰森一點就更好了,真遺憾了。」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狂妄,那可是我的力作。」

化妝也很獨特。畫得很粗的眉毛。剪成一字型的瀏海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周用黑色眼線畫上了一圈。眼影則是閃閃發光的紅色,而臥蠶則是淡淡的白色。小小的嘴脣的顏色是深紅色。

「妳剛纔想着什麼很失禮的事吧。」

「比起這個,本來還想你也會帶上女人真是少見,沒想到偏偏是這傢伙。」

「豈敢了。」

難不成這麼搞笑,那個好女色、時刻總有着好幾個戀人的子爵,竟然被人甩了?

「很期待會是怎麼樣的作品呢。」

展廳裏不僅有掛毯,還有絲帶和披肩等。種類真的很多,總覺得與其說是展覽,更像是雜貨店。

「狂宴……」

「妳想說什麼?」

怎麼說呢,是個品味非常獨特的孩子。

兩人應該都相識吧。看他們都和洽地談了起來,我轉向掛毯,檢查是否有什麼不周之處。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有很多鷹朋友。」

「能問一下那個貴族的名字嗎?」

雖然我不會說出來就是了。

因爲皮膚很白,所以臉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顯得很突出。

果然是位置問題吧。放這種角落會很難發現嘛。這個了隆重點擺到正中央會比較好吧。

光滑的黑髮上戴着一頂小女帽,帽子上掛上了黑玫瑰和深紫色的面紗。接近黑色的紫色連衣裙上,掛上了跟帽子一樣的黑玫瑰、還有黑色的蕾絲和荷葉邊。交叉扣起的手上,戴上了繡了玫瑰的黑色蕾絲手套。全身上下幾乎都是黑色。

「這真了不起。」

「嘛……是啊。原來是這樣詮釋的呢。正因爲看不見亮光中沉積的濃濃惡意,才更能激發想像力呢。呵呵。很好,這很好啊。嫉妒和忌恨全都藏在心裏,像聖女一樣微笑的惡女。這樣的解釋也很棒。呵呵。」

「聞名遐邇尤里烏斯沒當我的競爭對手,這真是太慶幸了。」

「因爲我又不是貓。」

聽了盧卡里奧的話,子爵聳了聳肩。

在美術館一樓舉辦的展覽空間相當寬敞,擺設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作品。和嫂子同樣喜歡刺繡的人似乎意外地多。

被搭話的職員和周圍的人,不知爲何擾攘起來。

聽到她遺憾的聲音,我不由得反駁道。因爲,這一點我可不能讓步。題材陰森的畫也太老套了,不是很沒意思嘛。

因爲,對方是王妃的家人。

美少女指了指掛毯,一個穿着簡樸的黑色連衣裙的女性便悄無聲息地走出來,和旁邊的職員搭話。應該是貼身的侍女吧,存在感那麼薄弱,嚇了我一跳。

這間差不多一百年前由當時王妃建立的美術館,以展示衆多新銳藝術家的作品而聞名。雖然列舉出了很多著名的畫家和雕刻家的名字,但我頂多認識其中兩個。

但看到盧卡里奧手裏拿着剃鬚皁時,讓我大受震驚。

「一定在想吧。」

看到自己調配的化妝品,裝在漂亮的容器裏出售,心裏既高興又難爲情,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是父親逼我的,說有空的話就去幫忙。」

我看着他微笑的臉。

我懂的。因爲一直都感受不出她的氣息嘛。當然會嚇一跳了。

這時候,子爵插進我和她之間說道。

「不好意思,女士,您是認真想要購買那件作品的嗎?」

失禮的是你這番話纔對吧,真想敲一下子爵的頭說說他。就連職員也問:「真的沒搞錯嗎?」

咦?原來是驚訝那一邊嗎。

「是啊,你沒聽見嗎?」

感謝惠顧。

「那麼,請允許我在這裏辦理手續,手請給我。」

很快恢復正常的子爵若無其事地伸出手來,提出護送。

防守範圍也太廣泛了。雖然很想問一下他對象的年齡範圍,但我有預感他會回答一個嚇我一跳的大範圍。

總而言之,希望你不要做出會被衛兵逮捕的行徑。

啊,被拒絕了。咕咕,活該。

「賣出去了呢。」

「賣出去了。」

盧卡里奧自言自語道,我也鸚鵡學舌般地嘟囔道。兩人不知怎的覺得莞爾,相視而笑。

「用紅酒慶祝吧。」

我盯着他伸出來的手,手疊了上去。

「你請客嗎?」

「當然。」

對晚餐更添期待的我,愉快地和盧卡里奧一起去美術館欣賞。

在月光下,開着雪白花瓣的小花本身好像也在發光。在月下發亮的白花,美極了。

怎麼了呢?這個走向,該不會是?

順着牽着的手往上看,月光下的側臉怎麼看都像是男人。一旦重新認知到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會爲着手被牽而難爲情。

想起從早上開始的打扮多喫力、還有遭遇變態的事等,還遇到了誘拐犯(未遂)。但是……

因爲不好意思而不作聲,但不知爲什麼,連盧卡里奧也不說話。因爲破壞這種寧靜的氣氛也太不識趣了,我們一邊散步,一邊欣賞月夜的風景。

「哇……好漂亮。」

原來人可以動得這麼優美,我都感動了。

原本以爲區區照顧孩子輕而易舉,但實際做起來卻相當喫力。今年七歲的少爺是個體力狂魔。感覺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跑來跑去。託他的福,我根本沒有閒工夫煩惱會不會沒事好幹。

雖然被道歉了,但畢竟也是正面席的鄰座,要觀賞也不成任何問題。

後來才知道,買下畫的人,是被稱爲「奈克洛茲魔女」的奈克洛茲男爵夫人。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請等一下。

離開美術館之後,我們走在大道上週處逛。

確實,我對盧卡里奧是有好感。要說喜歡還是討厭,那就是喜歡。只是,若問到是不是喜歡到想結婚的程度,那就不知道了。因爲從來沒想過咩。

在帳篷的中央,有個凹了下去的舞臺,上方圍了一桌桌的席位。我們被帶到靠近舞臺的一張桌上。

在美術館舉辦的近代繪畫展,雖然看不懂,卻很有趣。

我牽過他伸出來的手,他輕輕握住,我們就這樣走了起來。牽着的手比我的手還要大,而且像是在主張那並非是女人的手,而是男人的。

嗯。很開心。開心得明年也想再看看。可以的話,我想研究一下潮流和對策,再次拿刺繡作品出去參展,今天沒去的地方也想去逛逛。

離開了的嘴脣,劃出一道弧線。我的視線無法離開和往常一樣眯着眼睛微笑的盧卡里奧。

「……公園?」

左手叉在腰上,「哇哈哈哈」地像個反派一樣大聲笑起來。

「對,是啊。」

跟我複雜的心情相反,甜點的巧克力蛋糕非常美味。

一待我們坐下,就已經送上了香檳。沒想到,竟然是邊看馬戲邊喫晚餐。是要看還是要喫,你給我挑一邊啊。雖然一開始我是這麼想,但實際來到之後,心裏還是很興奮。

嚇?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動作。

在之後上主菜時,隨着歌聲,舞臺漂亮的女人伴隨着歌曲沿着一根杆子轉動、或是利用垂下來的布條倒轉身體,優雅地婆娑起舞。

盧卡里奧先走了出去,然後牽起我的手扶我下車。

馬車停了來,車門敲響了。

「嗯,不過跟女性一起看,今天還是第一次。」

說到底,有那麼表現過嗎?沒有吧。

看到我驚訝得啞口無言,他說了句「不急着回覆」,甚至紳士地送了我回去,但不是這個。可不是這個啊。

盧卡里奧原本想邀約的人到底是誰呢。是茶會的成員?還是工作上認識的人?難不成,是小洛蒂?

面對面地站着,牽着的手被拉起來。視線無法從盧卡里奧的臉上移開,就這樣看着他的嘴脣落在我手指上。

周圍光線昏暗,心裏到有些不對勁而環顧四周,卻是一個不認識的地方。如果是王宮的話,出於防範目的,燈應該是不會熄的。

從來沒有吧。假如下次再見面時他說「我只是開玩笑的喔」,我也可以理解。雖然會生氣,但那到或是高興、是失望,抑或是憤怒,連自己都整理不來的情緒變得亂七八糟,好想大聲喊叫。

正想提醒她,但身邊的侍女伊蓮娜搶先一步上前阻止,我只好作罷。如果這還不停下來,下次就得用強……說服他。

那副外表,居然已經過了三十歲,我心中只有驚訝。而且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讓我更是喫驚。

小丑們一邊嬉鬧,一邊在舞臺上做出種種滑稽的動作,逗得觀衆發笑,還跑到觀衆席上分發上主菜前的清口小菜。

和第一次穿女裝時的緊張表情不同,他的表情非常認真,不知爲何,感覺心臟撲通一跳。

被他盯着這麼一說,我的臉龐都燙了起來。明知道是社交辭令,但還是會很難爲情嘛。

被樹木包圍的西庭,帶黃的枯葉隨風飄落,在悄然綻放的秋花之中,他高舉右手,哼了一聲。

幸好是晚上。現在的表情,八成是很古怪。我試着用空着的手按捏臉頰,好讓回覆原狀,但沒什麼效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過了一剎,也許過了很久。

「明年再去吧。」

在掌聲和喝彩中結束的馬戲,真的非常開心。走出帳篷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着歡笑。就是我自己,也興奮地和盧卡里奧交換感想。

高空走鋼絲、可愛的小狗表演、讓人捏一把汗的擲飛刀。雖然第一次看到獅子有點害怕,但若不是視野中看到有個變態對揮動鞭子的馴獸師投以灼熱的眼神,我猜應該會更加有趣。

是指要和我一起去的嗎?即使是社交辭令也好,盧卡里奧覺得開心的話,我也很高興。

「對不起,沒能搶到最好的座位。」

搭在劇場一角的馬戲團帳篷,便是我們的最終目的地。平時是個廣場的那裏,有一頂巨大的三角帳篷,小丑就在入口查票。盧卡里奧把票給他看了,他便用滑稽的動作以示歡迎。

周圍微微地發亮,仰望天空,只見浮着一輪皎潔的滿月。

而且「命運」和「真愛」是什麼啊,那個!明明纔不曾感受過那個!

臉頰好燙。

一如祭典,又熱鬧又華麗。

太陽落山的街道上,漸漸點起了燈。在萬千燈火的照耀下,大道呈現出截然不同,略帶詩意的面貌。

在自己的房間裏終於回過神來,因爲嚎叫起來而被隔壁的達莉亞大罵了。

「我想把真愛奉獻給妳。請妳嫁給我吧。」

怎麼,爲什麼,是求婚了!要跳進度也得有個限度吧!

好想問一下他的「真愛」。那種東西到底是在哪裏了?

好在意。雖然很在意,但這不能隨口問他吧。

不幸地當上負責人的我,在伯爵外出工務的期間,就和伯爵家的侍女伊琳娜一起顧小孩。

「因爲今晚的月亮很美,請妳再陪我一會吧。」

誒?怎麼回事?

彼此都洋溢着笑容。

聲音給我再低一點啊,臭小子。

坐上迎接我的馬車後,盧卡里奧問道。然後,果然還是肩臂緊貼的距離。……嘛,算了吧。

「看吧!這個神聖的紋章!我纔是救國的英雄!」

從未在王都看到過如此美麗的夜空。

太有行動力了。

因爲王宮夜裏燈火不斷,再說無論是體力上還是心情上,或許都沒有悠閒地看夜空的機會。

萬里無雲的夜空中,一輪彷彿倒上了蜂蜜的淡金色滿月。月亮太過皎潔,星星似乎都在謙抑地閃耀。

「第一次參加藝術祭,感覺如何了?」

「我也很開心,謝謝妳願意陪我。」

明亮的月夜中,浮現出纏着蔓藤的拱門和高大的樹木。

在沿着散步道連連種植的林蔭下走,在白天的話,應該可以欣賞到紅葉吧。灌木和花朵也在樹叢之間靜悄悄地長出。旁邊還有小溪,流水聲令人心曠神怡。

聽到他陶醉地求婚,我的大腦變成一片空白。

「這就是命運。」

路上有演默劇的、拉小提琴的、寫生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看到個以爲是座精緻的雕像,走近一看時忽然動了起來,害我「呀」的一聲慘叫了起來。是人類的話,希望你至少能眨一下眼。

因爲外表的關係,有人流傳她施了黑魔法、和惡魔締結了契約等等的奇怪傳聞。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願我的掛毯不會被用在奇怪的事上。

是求婚啊。爲什麼了?爲什麼會求婚了?跳過戀人當伴侶是怎麼樣了?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跳過交往直接結婚,這什麼了?

◆◆◆

該不會是表白了?

不,等一下。誒?是求婚?

從哪裏冒出來的?從來沒有那樣表現過吧?不如說,原來盧卡里奧是個異性戀啊。不知怎的總算鬆了口氣。不,不是這樣的。

離盧卡里奧向我求婚「獻出真愛」,已經過了三天。

「安娜小姐,和妳相遇,認識妳之後,我確信了。」

圓形和方形疊在一起的畫、有人在洶湧的波濤中溺水的畫、在白色畫布上畫了一條凹凸不平的線的畫等等,即使聽了解說還是弄不明白。

牽着的手被緊緊握住,抬頭看着站在旁邊的盧卡里奧。因爲很明亮,所以明明是晚上,卻能清楚地看到盧卡里奧的表情。平時總是微笑的和穩表情,現在卻顯得非常認真。

「我很開心。非常開心。謝謝你邀請我。」

所以,能陪孩子弄到筋疲力盡,倒是值得慶幸的事。

好了,這個想當英雄的臭小……少爺,是西貝達帝國的魯基亞那伯爵的麼子。雖然聽說這次只有伯爵一人來訪,不過看來是好奇心旺盛的少爺硬是坐上傭人的馬車跟來了。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不是能趕他回去的距離了,沒辦法下只好允許他同行。

「這位子已經夠好了。盧卡里奧先生之前也看過馬戲嗎?」

夠了。現在不想再想了。

雖然有點太晚,我這才明白這裏的票爲什麼這麼快就賣光了。難怪米蓮她們會那麼羨慕了。

第一次看的馬戲,有趣得無可挑剔。

在美得讓人入迷的夜空下,聽着兩人的腳步聲和蟲鳴聲前行,來到了一片花田。

不過如果是由子爵說出同樣的臺詞,我一定會笑着說「少騙人了」吧。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話,被這片夢幻般的光景迷住了。

藝術真難。

「安娜!再來,再劃一次!」

少爺他伸出又紅又髒的右手跑了過來。

「我不是說過不能擦掉嘛?」

「因爲,有蟲子飛過來嘛。」

把化妝水倒在弄髒了的右手手背上,用手帕擦了擦。在變漂亮的手背上,用裝了口紅的小筆畫出花紋。畫的是模仿蔓藤的圖形,至於由來是廁所壁紙的花紋就容我祕而不宣好了。

「好的,畫好了囉。」

「謝謝。」

看着自己的手背,雙眼閃閃發光地道謝。這樣的表情很像小孩子,真可愛啦。

「好,我們要消滅魔女囉。安娜當魔女,伊琳娜當被魔女抓住的村人。」

少爺舉起右手高聲宣言。

我和伊蓮娜交換視線,「要做嗎……」互相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應該也沒想到會被派去顧小孩吧。人生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呢。

以兒童爲對象的英雄王故事,大多是收到神的啓示,和同伴一起周遊世界並展開戰鬥的冒險小說。而以成人爲對象的話,則更多是愛憎劇增多,血腥情節也會變多。

我也明白,對孩子來說勸善懲惡會更好懂,所以很受歡迎。雖然明白,但我這年紀還玩家家酒也太勉強了。

「放開那村姑,妳這可惡的魔女!」

「啊~哈哈哈哈,可惡的英雄王,有種你就來吧。這女人會怎麼樣我可不管啊。」

「咕,卑鄙小人。喫我這神聖之光吧。」

用力揮舞著名爲聖劍的樹枝。有好好把手背上的花紋朝向這邊,演技還真精湛。設定上,光是從那裏發出來的吧。

我像是刺眼地眯上了眼睛,一邊發出「啊啊」的慘叫,一邊癱倒在地。雖然旁邊的伊蓮娜誇獎說「安娜小姐演得真棒」,不過希望村姑妳可以快點避難。

我閉着眼睛聽着少爺的勝利宣言的時候,上面投來了一道影子。

「搞笑病又發作了?」

皺着眉頭深深嘆了口氣。

我瞪着站在正前方的子爵,拍了拍他捏我臉頰的手,他一下子就放開手了。

「什麼?」

「立即拒絕嗎?……是我啊?這可是我哦?」

馬上就迎來友情的危機。

「她是侍候帝國伯爵家的人,要玩火請另尋對象。」

「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孩子可愛而已。妳不要再用那個看到髒東西的眼神了。喂,不要露骨地保持距離了。」

這次就換成被正面一直俯視。被他一本正經地盯着,真不舒服。至少笑笑說「我開玩笑的」不就好了。

「啊,不,抱歉。因爲我身邊沒有妳這種類型的人,調子就亂掉了……總之,妳有一種甚至讓我不介意妳那矜持體型的魅力。」

「雖然嘴巴壞,身材也寒傖,不過言行舉止很有趣,讓人百看不厭呢。」

這怎麼了。真沒禮貌。

子爵好像是把上次藝術祭賣到的錢拿來了。雖然很抱歉要他特意跑一趟,但那也是他的份內事,所以我也不用客氣。請快點。

抬頭一看,班尼迪克子爵正一臉傻眼地俯視着我。

爲什麼氣氛弄得好像是我錯了?錯的不是子爵日常的行爲嘛。絕對不是我的錯。

平時的笑容都總是那麼從容而裝腔作勢,讓我有些意外。

「朋友嗎……第一次交到女性朋友呢。」

「所以就在說妳和盧卡里奧啊。」

果然是在找架吵吧?

太方便了。這樣的話,給家裏匯款也輕鬆多了。……不行。家裏離有銀行的城鎮太遠了。我家太鄉下了,辦不來。

「不要。」

「沒辦法,因爲還是第一次交女性朋友,還不習慣啊。」

「哩災幹啥米咯?」

不知爲何,問了一道出乎我意料的問題。

難不成他對待男性朋友也是這樣嗎?

「……」

「現在才發現我的魅力嗎?」

對!工作。總之得先工作!別想多餘的事,動動手吧!動動身體吧!

「別瞎扯。」

「因爲,你並不是在戀愛上喜歡我對吧?」

雖然不痛,但我撫摸着臉頰,看到子爵少有地露出認真的表情。他手撐在旁邊的牆壁上,上半身向前傾。一靠近時,束起的頭髮就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唯獨是臉蛋還是老樣子的帥。

雖然他說不急着回覆,但這不回覆不行。明明求婚和告白都是第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裏轉來轉去。

「什麼?」

想起了多餘的事,猛地把頭撞到附近的牆上。好痛。

嘛,畢竟子爵的對象都是些會法庭上見的女人。不,可是,畢竟是子爵嘛。嗯嗯。

「誰會向勾引搭訕了。別想太多。」

先賢們說得好。總之,既然對方說了回覆日後不妨,所以現在先不去想了。

「啊,這個就免了。」

這是什麼。

「所以就在問,是不是在交往了?」

把少爺交回看子爵看得入迷的伊蓮娜,我稍微退後。

「在交往嗎?」

哪・裏・了?

「安娜,這個請送到外務省吧。」

「原來還能用這樣的表情還笑啊。」

比起這個,你還不站起來嗎?不行?是嗎。

真難表達啊。如果我說像個小孩子,感覺他會生氣的。

我正要抱着頭,突然被捏了捏臉頰。

啊,糟糕。一不小心溜出了真心話。

按照子爵的說法,只要拿到銀行,就可以按照上面的金額兌換成現金。

「既然都那副表情,不如就跟我吧。」

「先不說這個,你快點吧!」

「我已經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了。」

爲什麼要說兩次?

「嗯,還不賴的笑容?」

不,正因爲是你吧。無時無刻都總有一個女伴在手,正常想想都不願意吧。不行啊。

「不要爲這種事而煩惱,在妳心中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在本人面前講出口。」

突然把那種東西奉獻給我,我很爲難。

本想踩他的腳趾,但看到他少有地擺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氣勢頓時大打折扣。

「是什麼表情啊。」

接着,雖然又捲入了少爺的英雄家家酒第二部,不過子爵居然給我一溜煙逃掉了。

「是誰和誰?」

「第一次的話,姐姐可以很溫柔哦?」

啊,癱倒了。

不過,如果問我是否討厭子爵,那倒不然。意外地是個愉快的人,也很大方。還會請我喫像是肉呀、或是肉呀。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別說想不想太過,聽起來就是這樣的。

嗯。還沒有交往。雖然被求婚就是了。

「能成爲班尼迪克子爵的第一號友人,我感到非常榮幸。」

「就我所知,你至今爲止的戀人和我,共同點除了性別以外就再沒別的了。」

「等等,別擺出一副危險的神情,我不是在誇妳嗎?」

子爵抬起頭,緊緊地盯着我看,湊了過來不說話了。我沒說要你否定,但好歹說點什麼吧。太失禮了。

「纔沒……」

「沒有交往。」

說到底,「真愛」到底是什麼了?是長在哪裏?就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也不知道。

「和我交往吧。」

沒辦法了,我也只好蹲了下來。

也就是說,子爵對於身邊的女人,只有交往和不交往這兩個選項。是該佩服呢,還是該傻眼呢?

因爲是周圍沒有的類型纔會產生興趣,如果當戀人的話馬上就會膩了吧。就是我自己,要我找個同時擁有多個戀人的男朋友我也敬謝不敏。不行,生理上不行。

哎,因爲嘛,真的嗎?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不要想,要去感受。」

我裝模作樣地打了個招呼,子爵瞪大了眼睛,放聲大笑起來。那少年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我不由得看得入迷。

「真的假的……」

嘛,這也挺像子爵的。

我奉陪喔?

我半開玩笑地提議後,子爵雖然輕輕一笑,但耳朵微微變紅了。

「雖然做戀人不行,但做朋友倒是歡迎喔。」

「我是在說那孩子。」

臉用力擠出笑容,握緊拳頭。是要臉,還是肚子好呢?

沒錯。沒有交往。明明是這樣,卻求婚。他到底看到了我的哪裏,知道了什麼,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實在是太謎了。

史黛拉帶着非常燦爛的笑容把文件遞過來。

「你說法會令人誤會喔。」

我伸出手,他便炫耀似的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是的。」

◆ ◆ ◆

正當我把能夠變成錢的紙片放進口袋深處時,子爵開口了。

紙片上寫着金額、小字和簽名。

過了一會,他揉了揉眉間,猛地站了起來,我也跟着站了起來。太好了。因爲腳有點麻。

我滿懷期待地抬頭看他,他不情不願地拿出一張紙片,放在我手上。

「敢問您是在找架吵嗎?」

誒,終於演變成戀童了?而且還要是男童⁉

明明之前都說過預定下月到訪的重要人物名單和值班表對我來說太沉重而拒絕了,但卻以「凡事都是經驗啊。」硬塞了給我。因爲不可能違前輩,我便直奔外務省。好不容易纔鼓起的幹勁急速萎靡。啊,真不想去。

盧卡里奧向我求婚的事,很快就被史黛拉和米蓮揭發了。雖然我還以爲自己和往常一樣,但在她們看來形跡似乎很可疑。被她們捉弄了一下就一下子露餡了。因爲現在還沒有答覆,所以拜託她們不要說出去。

當然,也要求盧卡里奧不要說出去,但他好像已經跟外務省的茶會成員說過了。克利福德侯爵也會在當中吧,一定。我依稀看到瑪麗安帶着深意地微笑。

話說回來,雖說是朋儕之間,沒想到居然說出來呢。難道就沒有想過我會拒絕嗎?

我還不知道。原來意外的有自信啊。嗯,畢竟是外務省的精英。當然有自信吧。

明明都決定不要去想,卻會這樣子在不經意間想起來呢。

真是的,乾脆拒絕掉好了。

明明根本做不來,卻盡是想着這樣子的事情。我在猶豫。

想到結婚的話,盧卡里奧是個好條件。只要對自己的事情隻眼睜隻眼閉,用以曖昧的「喜歡」之類的心情點頭就成了。這樣就能擁有安定的未來。

有什麼好猶豫的嗎?是猶豫什麼?

是要單靠對方的「真愛」活下去嗎?如果消失了的話會怎麼樣?

……總有一天會被拋棄嗎?

「要撞到囉。」

在話音的同時,有人按住我的額頭,讓我停下腳步。門就在兩三步之遙。似乎是因爲想事情而沒注意到。

抬起頭想道謝,原來是男裝打扮中的克利福德侯爵。

「謝謝您。」

我慌忙道謝,他盯着我,微微一笑。

有種不祥的預感。

「妳好像很累呢。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敢當。我的長處就是精力充沛,請不用放在心上。」

「而且,聽說最近帝國流行起司料理,好像還構思出種種新奇的料理呢。」

那個,是隻相信身邊人的類型吧。因爲就是一張又貪婪又頑固的樣子咩。不會有錯了。與豐滿的體型相稱的結實的手指上,幾乎全都是堅硬寶石的戒指。看着就是雖然有錢,但沒有品味。

因爲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咩。說照料起居就交給他們兩個人了。

「討厭啦呀,被下了這麼多印記,好難爲情啊。」

現在蔚成話題的糕點店的杯子蛋糕。說實話我很想喫。雖然想喫,但是想早點回去。

「因爲都受妳照顧,我自然希望妳能得到幸福啊。」

爸爸、歐尼醬,我盡力了囉。

是有多自作主張了。我不都說了很精神嘛。閒着嗎?你很閒嗎?明明是內政也是數一數二超忙的外務大臣。

一待佈置到桌上,侯爵便邀我坐下。確認侯爵放進嘴裏後,我用叉子刺向玫瑰杯子蛋糕,放入口中。

爲了不刺激他,我慢慢地往後退。

從盒子裏取出的杯子蛋糕,只能用「棒極」這個詞來形容。在用粉色奶油做成的紅玫瑰、黃色的康乃馨,和鳥巢一樣的奶油裏,放置了糖漬栗子。

送完文件的話好想早點回去。

我纔不是被點心釣到。身爲一介侍女,拒絕得了侯爵大人的邀約嗎?不,當然不能吧。

雖然很想一口吃完,但姐姐在腦海中亮出了一本厚厚的禮儀書,告誡要喫得端莊優雅,所以儘量保持優雅。

確實,一個人進場是很可憐,不過盧卡里奧長得很帥,會場的千金小姐應該不會放過他吧。一定不會放過他吧。嗯。就算不是羣起包圍,至少也會有人跟他打招呼吧。絕對。

「我把要交換的東西放這裏,剩下的就拜託了。」

哈哈哈。這點程度反而算可愛了哦。呼哈哈哈。

是皇帝即位二十週年紀念來着?因爲先帝早崩,所以他年紀輕輕就加冕了。現在好像才差不多四十歲左右吧。

「……」

哈。那怎麼可能了。

話題提及的下一次茶會,據說會包下貴族區一家社交具樂部來舉辦。因爲只允許紳士會員進入,所以不用擔心被暴露。

這次負責的,是擁有面向克萊爾海的領地的拿德伯爵。是擁有貿易港口的有錢人。他帶上了男女僕人各一,負責照料他的起居。

雖然她對我只會給出含糊不清的回答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但因爲我一點都不羨慕,希望妳能住手。這樣的炫耀,妳回去後再向宅第的同伴慢慢秀吧。

大概本是打算在下午茶時間好好享受吧。連茶具都已經準備好了。雖然有種事先準備好的感覺,但對我來說價值又不至於太不菲,這應該是偶然吧。

微微一笑,放下一套被鋪走出房間。好像從後面聽到了「等一下」,不過那應該是聽錯了吧。

而那個子爵帶來的女僕,正趴着睡在牀上。凌亂的牀單,脫下扔在牀下的衣服。上看下看都是事後。

「好喫吧?」

「子爵大人啦,一整晚都不放開我,真是受不了。早上也是說『一下就好』,可馬上又幹個樂不思蜀啦。」

「下次茶會結束後,就是西貝達皇帝的即位紀念典禮吧。我打算也把高斯安帶去。」

好可愛。而且,看起來很好喫。

拿德子爵帶着男僕進宮後,當我被拜託打掃房間進去一看,便是這副樣子了。多半是想讓我羞臊吧。嘛,對貴族千金來說,這光景也太有衝擊力了。

說什麼真傷腦筋。用一點都不像傷腦筋的表情噘起嘴說。

「要讓他一個人參加舞會,這不是很可憐嗎?」

不如說是盧卡里奧感到不滿吧。

能代表國家出席,代表侯爵大人也很能幹啊。那麼,一起同行的盧卡里奧也很有前途吧。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逃出臥室了,他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瞬間就抱住了我的腳,哭了起來。

「哈哈,對了,我打算下次茶會的時候拿這出來啊。」

由於外務省中很多茶會的成員,所以每次來到時,很多人都會投來打聽我和盧卡里奧怎麼樣的目光。請不要用少女的眼光看我。因爲現在還滿足不了你們這份期待。

此滋味之麗也。……不對。嘛,算了。總之就是美味。

「不、不是的!是誤會來的、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慢,快放手!」

「也有三種季節限定的迷你蛋糕,但我不勉強妳。」

輸了。季節限定。而且是三款的迷你大小。這麼說,三個全部都喫也可以吧?可以對吧?

既然決定了,那就來推銷吧。緊張地熱談我們的特產正是美味的起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然中途被問到收成和種類等問題,我拚命撬開記憶的蓋子,總算勉強回答了出來。

向鄉下的貧窮男爵家女兒求婚,對他有什麼好處了?因爲是「真愛」嗎?如果他真的這麼想,那就太幸福了。

我?當然是作爲「美魔女製作隊」參加哦。

好喫。不,這種高雅的蛋糕,應該用更高雅的詞彙才合適吧。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話,但能得到侯爵大人的關心,應該是件好事吧,一般來說。雖然好像有什麼企圖,但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若問自己有沒有那樣的利用價值,我也只能搖頭。就是個普通的貧窮男爵的女兒嘛。

無視充滿好奇心的視線,把文件遞給侯爵,然後追着侯爵的背影,走進接待室。

抬頭看向得意揚揚的侯爵。

想像着就生氣了,眉間不由得皺了起來。想到在侯爵面前可不能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怎麼也恢復不了。怎麼了,我的臉。

「妳好像不用擔心這種事,真羨慕呢。」

總覺得無法釋懷。

就沒多少了。

「那打擾了。」

一臉得意地看着我的胸部附近。就那麼大不了嗎?嘖。不給妳換牀單了。

我溫柔地叫了一聲,但只叫一聲自然不可能起得了,她一動也不動。沒辦法,只好慢慢調高音量。

因爲我完全不羨慕,所以好想說妳沒必要那樣子表現。

◆ ◆ ◆

他那一臉恍惚的臉陡然變得慘白,因爲過於驚愕,本來埋在臉上的枕頭都滾到了地上。

那大家一定會很高興吧。不僅好喫,還又好看又可愛。這還不高興就算不上少女了。

「雖然很感激您的好意,但結婚的事其實還沒有回覆……」

你不是拐彎抹角地要我跟他結婚嗎,這個。

總之很礙事,先讓她離去吧。

「纔不是有什麼不滿……。」

第二天,當我端早餐過去的時候,她一臉得意走近我,說「子爵大人和我是因爲『真愛』而結合的喔」、還自我陶醉說什麼「只有我能理解伯爵大人喔」,明明沒喝酒卻倒是很靈巧呢。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差點被嗆到。

實不相瞞,我們領地的特產就是起司。品質好得能夠跟王宮的媲美。不過,和善的父親和老實的大哥都不適合做生意,而二哥再怎麼努力也很難從各商會中分一杯羹。

對了。如果是出口往帝國的商品,說不定連運輸所需的鋪修工程國家都會出錢。即使不是全額,至少也會提供補助金纔對。

從財務省拿過給拿德子爵的文件,前往房屋交給留下來的男人。只是看敲了門也沒有回應。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打開門卻空無一人。側耳傾聽,臥室那邊傳來了什麼聲音。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發現有人躺在牀上。似乎聽到了粗重的呼吸。擔心是不是身體不適而走近一看,也許聽到腳步聲,那人抬起了頭。

要是有了馬路和起司的的穩定收入,或許可以擺脫貧窮。

這不是推銷我們起司的好機會嗎?

「如果可以的話,妳結婚後也能繼續幫忙就最好,怎麼樣?」

「是嗎?妳對高斯安有什麼不滿嗎?雖然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還是很有看頭啊。要不給妳介紹其他人吧?」

越來越不明白爲什麼要向我求婚了。

侯爵的話讓我的耳朵動了一下。

「嗯……什麼嘛,真是的。明明還很累。」

可是嘛,我也沒純情到這種程度就會尖叫啊。因爲都被女僕的工作狠狠鍛鍊過了。不過,打掃辦事後的場景我是做過不少,但事後的人還在的經驗倒是沒有。

猶如在嘲諷着猶豫不決的我,侯爵投下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越是聲稱精力充沛的人越需要休息,因爲妳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就對不起高斯安了。」

沒事的。我什麼也沒看到。

一邊抱怨,她一邊偷瞄我。討厭啊。這人跟拿德子爵好像也是同一人種。

「快到中午了,請您醒一醒。」

剛睡醒眼神兇惡的侍女,一邊嘟嘟囔囔地發牢騷,一邊坐了起來。牀單滑落,別說是兩個球體了,就連腰間都能看見,她卻滿不在乎。身上看到瘀血和牙印,有點噁心。

對於原本就在負責女僕工作的我來說,這個工作太輕鬆了。即使偶爾被單髒得厲害、即使偶爾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丟到地上,我也不會在意,更不會喫驚。

當我們對視的時候,時間確切地停止了。

偶爾會出現吧。會盤算用猥褻的言行來讓女性難堪這種無聊事的白癡。給我嘴巴黏在一起張不開就好。

「剛好我有『紫羅蘭庭院』的杯子蛋糕,要喫嗎?」

……然而,睡在牀上的女性又該如何是好呢?

什麼怎麼樣了啊。

我儘量不去看那一點點沾到的污漬,把裝了水的杯子遞給他。

受夠了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她自吹自擂的最後一天。子爵帶了她出門。她挽着子爵的手,一臉沾沾自喜。……所以就說我沒有在羨慕了。

用的茶葉真不錯。不愧是外務省。

別說眼淚了,就連鼻涕都快要沾上了,我拚命地想把對方甩開。

「是的,臉頰都快融化了。」

捨不得喫。不過我還是會喫就是了。

要是能感興趣的話就太好了。

不愧是外務省。不愧是瑪麗安。

貴賓室是符合條件的國內外貴族下榻休憩的地方。在住宿期間,女僕基本上不能,清掃或更換被單也是由負責的侍女來做。

「嗚嘰……」

「謝,謝謝妳。」

不知道是因爲哭過,還是因爲羞恥,他紅着臉,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說實在我是很想逃之夭夭的,但看剛纔那樣子,感覺會追上來,很可怕。沒辦法了,只好聽他辯解。

「那個,我……這個,我……」

把弄着手指的那個樣子,就猶如戀愛中的少女。把臉埋在枕頭裏嗅的行爲雖然和少女相差甚遠,但那害羞的樣子,卻讓我腦海中浮現中夜間限定的一衆淑女。

「如果覺得難以啓齒的話,不必勉強。剛纔看到的事情,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請您放心。」

「真、真的嗎?」

「那是當然。」

爆出來又沒什麼好處。頂多就是跟女僕的歐巴桑們爆一下…………啊,不不,保密義務。嗯,我有保密義務的啊。

「我們有保密義務,在房間裏的所見所聞絕不會泄露出去。當然也不會告訴拿德子爵。」

如果違反了,就要受到相應的刑罰和罰款。罰款好可怕。

不過,上級問到的時候還是要報告的。畢竟是在王宮工作嘛。國家利益爲優先,當然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嘛,雖然這種事上司也不想聽就是了。

不過此,再看一次,因爲安心下來眼睛含着淚、肩膀放鬆的男性,外表看起來感覺挺可愛的,但要是畫上眼影,加上陰影的話,似乎可以變成小惡魔系。要不索性把可愛的地方極致到底吧。

不行,那是另一份工作。

「謝謝妳。如果傳到伯爵大人耳裏,我可能會被解僱,所以真幫了大忙。」

真想問問那個伯爵到底哪裏好了。因爲嘛,全身上下都是肥膏吧?是個把頭頂以外的頭髮全部留長這種嶄新發型的人哦?還是個會光明正大拜託人家收拾事後場面的人啊?

嘛……雖然不能理解,也很懷疑這喜好,但只要不波及我就好。

也許是我的表情非常微妙吧,他略微躊躇了一下,開口道。

「其實,我……那個,很喜歡子爵大人的那氣味。」

那種臭味可能都洗不掉。而且,上面還有口水的痕跡。

「小・安・娜~?吶吶,一定發生了什麼吧?」

聽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我搖了搖頭。在鬆了一口氣的盧卡里奧的護送下,我坐上了馬車。不是麻煩。雖然不是麻煩,但還是會莫名地緊張。

糟糕。雖然堵住了嘴,但爲時已晚。兩人莞爾一笑。

「誒!?」

「那個,請不要誤會,我只是喜歡子爵大人的體臭,但對子爵大人本身完全、絕對、一丁點也沒有愛慕之情。說真的,絲毫也不感興趣。」

我不由自主地把放在牀上的枕套輕輕一嗅,然後打從心底後悔。

對。全中。

想到的頂多就是要前往帝國那個,但也不是需要因此而結婚。對象也不一定要是我。

你懂嗎?這心裏的疙瘩。跳了交往的過程就求婚。當然會覺得這是什麼吧。

照老樣子讓我提前下班,太陽西斜的天空,美豔地呈現出從紅色到紫色、再到深藍色的漸變。就在那樣的天色下,我乘坐準備好的馬車前往會場。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和盧卡里奧一起坐。

「啊……氣味……」

與其丟棄,不如好好利用吧,這也是枕頭的夙願吧。

「妳想像一下,能不能跟高斯安大人幹?」

◆ ◆ ◆

「歸根究底,安娜妳是想和那傢伙結婚,還是不想,到底是哪一邊了?」

那樣的人,爲什麼要向我求婚呢?

雖然說過好幾次了,這可是我哦?一個既沒有權力、也沒有錢的鄉下貧窮男爵的女兒哦?如果說是大美女的姐姐還罷了,我到底是哪裏有吸引力了?

好不容易纔問了一句「爲什麼」,他卻一臉瞭然於心地回答我。

「好的,講大話。好啦好啦,反正是要露餡的,妳還是坦白吧。」

也不討厭被他碰觸。一起出門也好,聊化妝的話題也好,都很開心。牽手,大概也……更加開心。

在我收拾化妝用具的時候,小洛蒂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搞不好是爲了僞裝。

聽她這麼一說,腦海中閃過想像的這個那個,心跳都加速了。

「難道說,他向妳表白了?」

「妳都讓我想像些什麼了啊!」

在這樣的房間裏談笑風生的姐姐們,隨着聚會次數的增加,變身能力似乎也在不斷提升。美魔女製作隊的技術力確實地有所提高。嗯,太棒了。

「安娜在嗎!」

在空無一人的化妝室裏,三個人促膝談起了悄悄話。當說出自己被求婚時,朱迪發出了輕微的悲鳴,手腳都在亂揮。相反地,小洛蒂冷靜地看着我。

要說發生了什麼,那倒是發生了,可是,怎麼說得出自己被求婚了啊~!

順便一提,同樣是化妝師的小咪咪今天因爲本職工作不能來。我跟只有外表很少女的小洛蒂、和外表與內心都很少女的小朱迪三個人一起奮鬥。

好敏銳……。

「不,什麼都、沒有。」

悶熱的汗臭味中,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酸臭。雖然一言難盡,但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臭」。

小洛蒂嘻嘻一笑。

小夏綠蒂帶我去到的,是個與茶會相稱,用粉紅色絲帶和鮮花布置的會場。原本是雅緻穩重的房間,現在的氣氛變得高雅又可愛。

「妳在想像什麼囉?色女。」

因爲我是負責準備的那邊,理應早一步來到會場,但盧卡里奧明明是客人,根本沒必要早到。爲什麼在這裏?

我瞄了瞄坐在旁邊的他。

「子爵大人,散發着一種真的很讓人上癮的濃烈氣味。該說是想一整天都嗅嗎,還是說想在那香味中度過呢?明明氣味很濃,但卻有一種刺激的香味和酸味,每次吸進去都會有所變化,正正是神奇芳香……」

「我想盡可能和妳待在一起,給妳添麻煩了嗎?」

「就算是這也太倉促了吧。是什麼要需要這麼急嗎?」

「好的,妳坐這裏。」

別說想得簡單,我甚至都想得太多要陷入迷宮了。看到我抱着頭,小洛蒂咂了咂嘴,雙手夾住我的頭抬了起來。

兩個人緊緊地盯着我,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想像着話裏的意思,臉一下子燙了起來。和盧卡里奧?做着這種事情、那種事情?

剩下的就是在茶會結束後幫忙換回男裝而已。

到底想不想呢?

「我來接妳了。」

「肯定跟高斯安大人發生了什麼吧。」

嗯。我,做了一件好事。

他再反問一遍,我便露出微笑,把手上飄着老人臭的枕套輕輕遞過去,他含着淚感謝我。

「哦,是這樣的啊。」

誒誒誒誒誒誒。

「誒!真的?怎麼回事?詳細告訴我喔。」

「……勇者嗎……」

似乎沒聽清楚我脫口而出的呢喃。

「「「辛苦了!」」」

也許,最大機會果然還是僞裝吧。

幹……咦?誒?

「到這邊來!」

柔和的面容、沒什麼鬍子的下巴要說的話算是比較杖,而下面還能看到喉結。坐姿勢很好,雖然看起來很纖幼,但有好好長了肌肉。放在膝蓋上的手骨節分別,手指很長。身爲伯爵家的三男,在外務省工作,性格溫柔穩重。

但也可能是僞裝。這麼一想,一陣冰冷的感覺就緊緊地勒緊了身體。我,對盧卡里奧……。

「妳怎麼……」

關係很好的兩人,結婚觀卻意外地不同。恢復原來腔調的小洛蒂,抱着雙臂盯着我問道。

即使說客人不多,不容失敗的緊張感還是和往常一樣。我們闖過了這個難關,互相勉勵。

「妳是想像了一下,並沒有厭惡感吧?這不就是答案嗎?」

「怎麼了?」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那就是「喜歡」。

「沒有交往喔。」

「難道不是因爲喜歡安娜嗎?」

聽到我的回答,「嚇?」傳來了低沉的嗓音。小洛蒂露出本來樣子了。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其實愛的另有其人,只是因爲什麼原因而不能結婚,所以爲了保持體面而和我結婚……之類的。也許是覺得對他的興趣表示諒解的我應該沒問題吧。

把恰如秋天一樣深紅色的口紅多餘的部分擦去,理了理沿着臉部輪廓流淌的亞麻色頭髮後,她看着鏡中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穿上在月光下映照的禮服走向會場。送走最後一個人後,我們彼此對上視線,笑着擊掌。

「甚、什麼都沒有。」

與其胡亂隱瞞,不如把事情說出來,或許能多少紓解一下心中的鬱悶吧。至少她們的戀愛經驗也比我豐富纔對。下定決心後,我壓低聲音跟她們商量。

「不要想得太複雜。把什麼好處什麼價值都統統忘掉,單純去想喜歡不喜歡吧。理由什麼的都只是後加的啊。」

「朱迪,妳靜一下。結婚這個可是很重要的事對吧?纔不能馬虎了事啊。」

好臭。

看着面頰緋紅一臉恍惚的侍從,我心想。這傢伙很不妙。

手被用力抓住,我走了起來。回頭一看,看到兩人慌慌張張地跟了上來。

但是,我真的「喜歡」到想要結婚嗎?如果是僞裝的話,我對他的好意真的高到能容忍他這麼做嗎?

「我……」

聽了小洛蒂的話,我把手放在胸口思考。

只能想成了出了什麼事不跟我結婚不成了。

門「砰」的一聲用力打開,從那裏出現的是,柔軟的雪紡禮服在風中輕輕搖曳擺的小夏綠蒂。化妝後變身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我覺得是因爲喜歡安娜吧?這不是很好嘛,就結婚吧。高斯安大人他長得又好看,人看起來也很有前途。」

否定到這種程度,該說是反而會讓人覺得可疑,還是該憐憫被否定到這地步的拿德子爵呢?

「真愛」?這根本不可能嘛!我又沒笨到那地步。

明明只要問一下就好了,可一想到萬一我的揣測是真的話,我又害怕得在抵達之前都說不出口。

順便一提,坐在我鄰座的,是女裝了可愛的盧卡里奧。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喜歡盧卡里奧……嗎?

夜間茶會的當天風和日麗,陽光燦爛。雖然舉辦時間是在太陽落山後,所以跟白天的天氣好壞無關就是了,但天氣好果然會更有幹勁。

坐在那些大姐姐中間。被不知爲何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着,感覺坐立難安。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似乎只有我,盧卡里奧的態度就和平時一模一樣。看他的舉止,求婚一事就像騙人的一樣,甚至我都以爲那是不是一場夢。

看到他從迎接我的馬車上下來時,我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開口就發出的就只是母音,盧卡里奧拉着我的手,溫柔地微笑道。

「妳說高斯安大人在沒有交往下就求婚了嗎?」

和上次一樣的,是輛雙人馬車,盧卡里奧在我旁邊。

「和我結婚,妳覺得對盧卡里奧先生來說有什麼好處了?」

不過嘛,氣味……。

明明身處於外表上花團錦簇的一羣人裏,心情卻是被審問的嫌疑犯。名爲好奇心的壓力真大啊。

「怎麼回事了?」」

我輕輕問了一句,他便一臉爲難地先道歉說:「對不起。」

道歉就不用了,請解釋一下。

「其實,我把求婚的事跟瑪麗安小姐說了出來,結果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我抬頭瞪了眼優雅地站在左斜前方的瑪麗安,她帶着嬌豔的笑容輕輕跟我揮手。

呀,是個美女沒錯啦。我也覺得自己的成果好得太扯了。

可你都幹出了什麼啊!?

爲什麼要把部下的私事輕易爆出來了!?

「給妳添麻煩了吧…」

並不是沮喪的盧卡里奧的錯。全都是那邊的美魔女侯爵不好。

都怪明明造成了這種狀況,卻在圈外愉快旁觀的那個美魔女大叔。

「我聽了嚇了一跳。那麼?安娜接受了求婚嗎?」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憋不住想發問的小夏綠蒂探出身子問道,其他人也紛紛起鬨:「怎麼樣?」「快回答啊!」

在假音和粗獷男聲交織的中心處,我也慌了。連珠炮般的問題,我甚至懷疑她們是不是打算讓我作答。

就在我被湊到面前的臉孔和音量的壓得呆住了時,旁邊伸出的手疊到我的手上。

「現在還在等她的回覆。雖然對她來說,事情可能有些突然,但既然沒有立刻拒絕,我覺得還有希望的。」

在我要回答之前,盧卡里奧已先一步代我答了。

要讓他等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太突然了。因爲是突然求婚。

當然需要考慮的時間。

爲什麼談求婚會變成辦婚禮了。明明我都還沒回覆「是」或「不是」喔。等一下啊。

小朱迪也是,怎麼回答得這麼高興了。住手。不如說,姐姐們都開始失控了。等一下,請冷靜一點。

我早明白。

「對不起,我拒絕你的求婚。」

嘰嘰喳喳拿人家當話題,興致勃勃地聊起來了。求婚的話題跑哪裏去了?漸漸變成睡覺時會穿什麼,鼾聲太響就會被趕出家門之類的吐苦水了。

「騙人!!」

有什麼好猶豫的。我也喜歡他,所以只要點頭說「是」就成了。單是這樣就成了。對方是地位比我高的伯爵家公子,工作能幹,性格溫厚溫柔。條件好得我都配不上。今後,恐怕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結婚對象了。

嘩啦嘩啦的眼淚和鼻水流個不停。

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心情,我坐好轉向了他。

鼻涕直流的臉怎能讓人看到!

「吶,乾脆在這裏辦個簡易婚禮吧!」

「不過,婚姻大事還是仔細考慮一下比較好吧。合不合適也不是馬上就能知道的。」

「我喜歡喔。正因爲真心喜歡妳,纔會向妳求」

壓抑已久的感情一瀉而下。不甘、窩囊、痛苦,都在腦海裏打轉。視野漸漸扭曲。

啊,沒打算阻止吧。直覺這麼告訴我。從盧卡里奧的角度,大家都比他年長,地位都幾乎相當於他的上司,所以很難啓齒吧。然而,大概,原因不僅僅是這樣。對盧卡里奧來說,這也不是一件壞事。即使不是正式的,也能當作我接受了求婚的證據。加上還有大量的人證。

「爲什麼……」

「哎呀。不過,妳也差不多決定好心意了吧?」

和這個溫柔的人結婚,一邊繼續做侍女,一邊組建家庭,過着食甘寢寧的溫柔日子就可以了。

「就這樣子也成喔。像我們的風格不是挺好的嗎?瑪麗安大人,這可以拜託妳嗎?」

「對對,我覺得你們挺襯的啊。」

面容扭曲的母親嗤笑說:「我找到真愛了啊。」

「哎呀!蘿絲大人弄得真好呢。好漂亮。」

「騙人、騙人的!如果真的喜歡我,眼神纔不會那麼冷靜,纔不會說出那種沒溫度的話,纔不會用上那種沒熱度的眼神,纔不會那種甜滑的聲線說『喜歡』啊!!」

因爲,他的眼神總是那麼冷靜。

喊了喊他的名字,他似乎在嘈雜中也能聽得見,開心地笑了。

很簡單。這樣做纔是正確的選擇。

「這樣真的好嗎?」

聽了這句話,讓我苦笑了一下。

搞砸了。就像遷怒一樣地大嚷起來了。明明又和我的過去無關。即使以爲自己忘記了,原來是忘不掉的。不管走到哪裏,這道心理陰影依然窮追不捨,讓我很生氣。

把什麼淑女的禮儀拋諸腦後,我奔到準備室裏。反手反鎖,靠着門坐了下來。取出手帕按住幾乎流下來的液體,用力擤了擤鼻子,稍微痛快了一點。

我這麼一問,他就微笑着,一如所料地回答我:「當然了。」

不要哭了。不要爲這種事而哭了。又不是被背叛了。又不是被騙了。只是原本的目的就不一樣而已。所以,收起眼淚。

「也用上這裝飾吧。看,很可愛。」

「安娜妳也別擺款兒了,回答『是』就行了。」

喂,給我聽好啊。

閉上眼睛,裝作不知道就好了。只要接受他所說的「真愛」,一臉幸福地笑出來就可以了。

與其總有一天被捨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我不想要什麼膚淺的「真愛」。要僞裝那你就好好說,要隱藏你就好好藏啊。

啊,不行。情緒太不穩定了。內心深處冷靜的我都傻眼了。可是,我停不下來。

「用這條絲帶紮起來吧。」

看到他擔心的眼神,我纔回過神來。

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用力。

「找誰來扮演神父吧。」

鼻子深處有一股液體要流出來的感覺。比起眼淚,這邊的更加不妙。

「是啊,你倆也不是素不相識的吧?聽說最近關係不是很好嘛。」

「沒關係喔。我欣然接受。」

「你願意把『真愛』奉獻給我對吧?』

真的,討厭。討厭這種心情。討厭胸口好痛。討厭心裏痛苦。也討厭流眼淚。討厭知道自己沒有被愛。

雖然盧卡里奧用爲難的眼神看着我,但沒有問題。倒不如說這種喧鬧,在某種意義上很懷念。

因爲,我很清楚。因爲我見過很多人興致勃勃地談論戀愛。逢場作戲也好,情真意切也好,他們都不會掩飾那情慾的視線。這不分善惡,眼睛都會說着「想要」。

喉嚨乾渴。

而且,還受到周圍人的歡迎和祝福。

盧卡里奧對我的好意,頂多就是友情多一點。溫柔的話、甜蜜的話,那都不是謊言。只是也不是真的。

「不要喔,誰要在這裏打扮成男人啊?」

但即使知道正確答案,心底裏的「我」還是在叫喊。

「呀呀!這好啊!」

在我發呆之中,話題似乎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明明就是不回去也沒關係的。

「那你所說的『真愛』,到底是什麼呢?」

沒搭理周圍困惑的衆人,我只是瞪着眼前的他。

不知道是不明白意思,還是意料之外,他瞪大了眼睛。

討厭討厭討厭。最討厭的是這麼想的自己。

我舉起一隻手說不用在意後,他的眉頭反更加垂下來了。爲什麼?

我看了看旁邊,尋思該怎麼辦,盧卡里奧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了苦笑。

盯着咬緊嘴脣的盧卡里奧。

我打斷了盧卡里奧的話音,推開了他伸來的手。站起來的時候推倒椅子的巨響,讓嘈雜一片的四周靜了下來。

「是,有的。如果能給我一點時間,我會馬上修好。」

「可以用這裏的花做花束嗎?」

心裏咕嚕咕嚕地沸騰起來。

啊。雖然不甘心,但我喜歡他。

我回望呆若木雞的盧卡里奧。

「雖然很感激他們的好意,但這真困擾呢。」

不妙!要流下來了。

把我丟在一邊,身邊的人來去匆匆地動起來。

「……」

「安娜,冷靜點。」

握緊的手指嵌進了手心裏。一雙大手像是在安慰我一樣,包裹着我微微顫抖的手。

頭好痛,胸口難受。

「我說,爲什麼能這麼隨便說出來了?如果錯了的話怎麼辦?你以爲只要說出『真愛』就萬事如意了嗎?」

「謝謝您。因爲我從以前就很喜歡花。」

這些雙眼放光吵吵嚷嚷的姐姐,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會心微笑地看着他們,但現在纔不是那種場合了。

……別開玩笑了。

「這是在和誰比較了?你和別的人的是假愛嗎?你是拿什麼爲標準,說這是真的了?」

「因爲,盧卡里奧先生不喜歡我吧?」

在一片安靜下,我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片刻的寂靜過後,「騙人!」呀「哇!」等粗獷的尖叫聲在室內迴盪。

「我暗一點會比較爽啊。」

笑嘻嘻地跟我眨一下眼。那個,是哪裏傳出的?是外務省嗎?是外務省吧。

「把小蛋糕疊在一起吧。就像泡芙塔那樣。」

然而,盧卡里奧卻始終保持冷靜。

一定是很意外吧。也許一點都沒想過會被拒絕。

弄錯了。我本來是想說「沒那麼喜歡吧」,不過算了吧。也差不了多少吧。

「嗚~~~~」

我一手捂着鼻下。

冷靜點,好好告訴他答案吧,我激勵着顫抖的喉頭。

「日常生活固然重要,但夜生活也很重要喔,特別是睡在同一個寢室的話。」

「愛就那麼了不起嗎?只要是真愛,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嗎?這種愚蠢而膚淺的話語,我不想要。」

這是什麼了。

「就是這個,我挺在意的,會因爲要不要開燈而起爭執。」

啊,討厭。眼淚止不住。不妙……

「慢着,有誰帶面紗了嗎?吶,洛蒂,朱迪。」

以前,也發生過相似的事情。身體裏各種東西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的不快。

「結婚蛋糕怎麼辦?這裏又沒有整盤的蛋糕。」

在興奮狀態下失控的姐姐們,當然不會聽我的制止。不如說,他們根本沒聽見。

「吶,爲什麼那麼輕易說出口了?愛就可以當成免罪符嗎?」

「那、那個,請稍等一下。」

好熱。好痛。

「我會想點燈吧,畢竟會看不見。」

跟低訴「我愛你」的戀人不一樣的眼神。雖然是「喜歡」,但不是「愛」。

被求婚時的眼神雖然很認真,但那不是戀愛的眼神。

收下他的所謂「真愛」,逃避真實,過上猶如沉浸在安寧的善意中的生活,那不是最好的嗎?

明明如此,知道自己喜歡他的時候,又希望對方也回以好意、回以愛情。

真噁心。

我是多自私、多任性、多傲慢了。

希望得到和自己同等的愛情。甚至還想要求更多。多膚淺了。多污穢了。多麼、多麼、多麼的,叫人噁心了。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不願變成母親那樣子。

給我停下來啊。一哭的話鼻涕又會流下來啊。別哭了,我。

只是豈但沒有停下來,甚至還打嗝了。臉和心情都一團糟。真的,糟透了。

「安娜小姐。」

伴隨着盧卡里奧的聲音,門被敲得咚咚響,後背傳來了衝擊。

「對不起。請讓我們談一談。求求妳了。請妳開門吧。」

聽着瀰漫着悲壯感的聲音,我抬頭看向身後的門。打不開的門後發出的呼喚太拚命了,我嚇了一跳。

啊,因爲嚇了一跳,打嗝止住了。

「求求妳,請把門打開,讓我們談一下。」

不,不行。你要我露出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不行不行。還流着鼻涕咩。因爲哭得大厲害了,臉都哭壞了。一定是。

「不、不行。」

現在不行。真的不行。請給我一天,不,至少也半日的時間。

「結束後別忘了報告,喔。」

「雖然說什麼都是藉口,但如果要和誰共步人生,那還是妳比較好。」

寫下休止符的,是「咔嚓」一聲的開鎖聲。本應打不開的門毫不客氣地打開了,面前拿着萬能鑰匙的瑪麗安小姐,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沒有比耍花槍更無聊的事了,你們趕快好好談一談,然後解決掉吧。」

「安娜小姐,求求妳了。」

這樣的臉不可能讓人看。不行不行。

「抱歉……不行……」

我聽得見的,所以拜託了,請放開我。

「騙人……爲什麼……」

這些話我說不出來,只能僵硬地聽着他編織的聲音。

糟糕,好香。啊,是上次一起買的香水。不,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一點。被男人擁抱什麼的,這不是打從被哥哥他們捕獲以來的第一次!?……啊!不行。這姿勢的話,眼淚和鼻涕會沾到禮服上的。

「嗚嘰!」

即使連聲「不行」,希望門後的盧卡里奧死了心,可是依然沒有退下。

噗嘰~。

好不容易挪動了一下姿勢,雙手掩面低着頭。這樣的話多半沒問題。

看到滿臉通紅的美女,我的臉也熱了起來。大概也是一片紅彤彤的吧。雖然我沒想要確認就是了。

「啊……」

「戀愛這種東西,都是自然而然墜進去的吧。」

「我想用我的手讓妳哭出來。讓妳流出幸福和喜悅的眼淚,然後我來擦去它。我想用我的手愛妳,愛得讓妳一塌糊塗地哭出來。」

低語着本以爲無緣的甜蜜情話的戀人。

「所以,請一定要,讓我惹哭妳?」

「從妳那堅強、充滿生命力的眼睛裏溢出的淚水非常美麗,既想一直看下去,又想爲妳擦掉,這種相反的心情還是第一次。而且,我讓妳哭了這個事實,讓我很高興。」

「看到妳哭的樣子,我以爲心臟都要停止了。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對不起。大概,我也在想着類似的事情。

這些都是騙人的。明明不可能待我纔對的。

不行。眼淚止不住。鼻涕也流個不停。臉像洪水一樣。現在,一定是很醜。

修長的手指拭去了我的眼角的淚水。凝望着我的雙眼、觸摸我的手,都滿溢着對我的熱情。

噗嘰!

不啦,就不能發出更可愛的聲音嗎?

……

「抓到妳了。」

……

很有魄力…。

等等。冷靜點。這只是女裝了的盧卡里奧。不,如果把他當成女性的話……

「安娜小姐,就這樣子就可以了,請妳聽我說吧。」

「確實,求婚的時候我並不愛妳,我也不否認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並不是誰都可以,跟妳相處過,對妳的人品抱有好感,想着即使沒有熱烈的愛情,也可以一起生活……對不起,這樣的說法太傲慢了吧。」

傳來的是盧卡里奧平常的聲線。而且以這個姿勢,聲音會直接傳到耳朵裏。

「看到從妳那堅定的眼神中溢出的淚水,我的心臟都要被射穿了。當時,我就想,好想再惹妳哭……」

「我愛妳,安娜。」

眼前是熟悉的布料和栗色的頭髮。而且又暖又香。

也許他以爲我想要掙脫,繞到背後的手臂更用力了。

辦不來──!

…………嚇?

「本以爲是因爲跟平時不一樣而困惑罷了,但是不管我怎麼想,這想法還是沒變。妳哭泣的表情,讓我墜入愛河。」

請死了心,原路折返轉回去。

雖然對不起那充滿悲壯的聲音,但真的不行。對不起。很抱歉。

面對不容分說的氣勢,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

第一次投來的熱情,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我第一次知道。被他微笑的表情迷住了。淚水從滲出的眼角溢出。

你、你說什麼呢!那個,我已經拒絕了!剛纔,不是都拒絕了嗎?

……誒?什麼?意料之外的話,把我的眼淚和鼻涕都縮了回去。人體真是不可思議。比起這個,你剛纔說了什麼?

好可愛──他盯着我的眼睛彷彿好比在說,讓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磕頭也好,之後我什麼都肯。但現在真的不行。

愛憐地盯着我的眼睛,儘管剛剛還不存在,但現在卻確實在我眼前。帶着訴說着憐愛的甜蜜熱情。

知道是被他抱着的瞬間,我發出了怪叫聲。

但是,總覺得和我所尋求的有微妙的不同。

我用跟不上節奏的大腦,拚命想要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從盧卡里奧的嘴裏,接連冒出我聽不懂的話。

這是什麼揭短比賽啊。我都輸了你就退下啊。你知道「女士優先」吧。

明明是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可盧卡里奧卻帶着快要哭出來的微笑,直直地盯着我。

瑪麗安關上房門,房間裏只有男扮女裝的盧卡里奧和哭成淚人的我。

幾乎要噎住的甘甜,渾身沸騰地火熱,黏稠地纏繞的情慾。

被緊緊地抱住之後,又被輕輕地放開了。繞到背後的手順着我的手臂,一直滑到手腕。捂着臉的雙手被溫柔地執起,指尖被用力握住。

說着,一手推了推旁邊的盧卡里奧。我立刻扶住了腳步踉蹌差點要摔倒的他。

他的眼神、視線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

我這副樣子不能讓人看,心情也亂七八糟的,相當不妙。搞不好連不該說的話都會說出來了,不行。絕對不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