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踏足天下
《天下第一二人者》 · 월영신 · 2萬 字
南宮師父說過。
不用再學習武功了。
需要的是信念,以及用來貫徹信念的,可以戰勝世間萬般試煉和苦難的意志。
「意志啊……」
想來前生他並沒有憑自己的意志做過什麼。
雖然覺得無趣,但是關乎妹妹的事也不好思考什麼意志。
畢竟要對家人的死負責,便也無可奈何。
不需要信念。
錢就是信念,妹妹的安全就是一生的目標,僅此而已。
「人的劍……到底是什麼?」
雖然之前避人耳目地像個孩子一樣行動,秦百川卻已活了近五十年的歲月。
「想來我都沒想過怎麼實現夢想。」
家人的安全。還有和柳雪穎的相遇。
就算從前生歸來也只是盼着這兩樣活着。
食用靈藥、修煉武功大概也是一時興起,並沒有自己期盼過決定過什麼。
現在有了力量也完全沒想過如何使用,沒想過如何掙錢組建勢力。
只是單純地希望幸福。
這麼一想,前生得來的知識都有些可惜了。
畢竟知道未來,要想掙錢可能也是個天下無二的首富。
要想建立組織,只要挑出未來可期的人才,或許也是個天下第一的家門。
他本想在少林寺討頓冷飯,迎接他的卻是連綿至山腰的人潮。
索性用刀捅死還更美觀。
「王蓑一定要把交代的事做好啊……」
少林寺位於卓立嵩山清秀莊嚴的少室峯,其規模可不是蓋的。
「好煩啊。」
「嘛,南宮師父說首先得跟他學東西那就學吧。」
也是少林寺所在的山。
咕嚕嚕。
世人稱之爲聖僧的聖地,江湖也有云「天下功夫出少林」,其在武林的衆多門派中首屈一指。
走着走着,途徑汝南、許昌、新鄭,正要去登封縣的秦百川雖然眉歡眼笑的卻也有些心痛。
仔細想來,他打小就一直揮霍金錢同朋友玩樂。
秦百川掏出紙遞了過去。
「但是又有什麼用?只要感到眼前的幸福也夠了。」
「嘿嘿嘿。今天真是有口福了。」
* * *
眼淚流了出來。
現存的少林寺武僧都是空、慧、廣、曇等輩分。
戒印鮮明的青年僧人端詳了一會,搖了搖頭。
雖說如此卻也沒有撼動世界的意志和情報。
果不其然!
爲了省錢一路露宿打獵,秦百川到達嵩山時簡直像個乞丐。
「籲,沒辦法啊。現在這個歲數,前生的我在幹嘛?」
裝滿鐵錢的口袋就是他丈量幸福的尺度。
一生只有一個目標的他,決定心懷一個女人。
對他來說第二便宜的食物也需要艱難的決斷。
「現在開始勒緊腰帶。勒緊腰帶去少林寺!以後想和雪穎開客棧就得繼續攢錢。」
第一個目標是河南少林寺。
所以香火客自然也是絡繹不絕。
店小二急忙趕了過來。
「哪個最便宜?」
秦百川一臉堅韌地離開官道施展身法。
結論出來了。
無字輩,真是聞所未聞。
路上待得越久口袋就越輕。因此他選擇了熬一熬。
不管有錢沒錢,錢對他來說總是難以相處的。
不,還有比那更高不可攀的「東西」。
滿地打滾悲痛欲絕的秦百川又拿起口袋看了看。
才二十天就少了足足八十枚鐵錢。
金佛像也好,錢也罷,三文鐵錢的食物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支出,也是過去的夢。
雖然在江湖人的用度中絕不算大,但對三十年艱難還債的秦百川來說,銀子已經是天上浮雲了。
「少林寺不是禿驢聚着唸佛的地方嗎?」
「那就這個吧。」
「不知道要跟喫不了肉的和尚學做啥菜。」
前生的這時候他還在一邊反抗父親一邊虛度光陰,完全不問世事。
「我來這找一個叫無未的人。」
這金額夠他花天酒地了。
「嗚啊啊啊!太奢侈了!光是喫飯就用掉了夠給咱穎兒買飾品的錢。」
感覺世界崩塌了。
真的很長。
反正離目的地還遠,秦百川也不急不忙,慢慢地前進。
「等一下。」
* * *
據說武僧揮使鐵杖不是要害他人性命而爲了保個全身。
「噢!請問小少爺要喫些什麼?」
來河南的第五天,秦百川到了正陽,在附近知名的酒樓坐了下來。
陶醉在自由的旅行中,沒有顧及囊中之事是他的失策。
爲了遇見這片藍天下還不認識自己的柳雪穎,當前需要了解下世界,找個能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錢也帶夠了,沒啥好擔心的。
一直徘徊在生死間的感覺現在也遲鈍了,也沒有慫恿着他。
「您有什麼事,施主。」
「嘖,先過三年再說吧。」
秦百川一句話壓下了抗議的肚子,環顧四周。
不需要銀子。
活了數十年只顧着妹妹的安全。
翻出南宮周給的人名帖,上面是一個名字附着短述。
肚裏的食蟲早就坐不住了。
雖然不好與外人道,但他積攢的財產不是一兩天的工夫。
秦百川的腦海裏浮現出笑嘻嘻的南宮周,他再次問道。
「第二便宜的呢?」
河南少林寺食防閣主無未
「哈啊……這邊,冷肉小麥面一份!」
* * *
秦百川見此光景張大了嘴巴。
前生的秦百川爲了還債,口袋裏的鐵錢從未超過五文。
都快趕上一塊銀子了。
正如南宮師父所言。現在他的境界再練武也沒用了。
這就是秦百川即使爲世所棄形容枯槁也不變的意志,也是信念。
「本寺沒有法名叫無未的人。」
秦榆白要他多學學做菜,南宮周便介紹了那裏的人。
不過這是咋了。
「啊啊,果然一個人出門花銷很大。」
「無未……負責伙食的和尚怎麼起個無味的名字。也不知道實力夠不夠教我做菜。」
雖然對愛的女人不惜千金,但對自己卻痛惜不已。
口袋變輕了。
「好長。」
「小麥面最便宜」
笑容燦爛的店小二瞬間繃起了臉。
錢多了幹嘛。
在一旁管束香火客的幾個和尚很是顯眼,秦百川匆匆跑了過去。
翻了翻前生的記憶也沒找到無未這號人。
「加了點菜碼的冷肉小麥面。」
一說到禿驢就害怕。
前生作爲血錢鬼犬揚名戰場的時候,少林寺的武僧們挎着一根鐵杖就來「啓導」他的同僚。
秦百川覺得人生的幸福在於錢袋的重量。
「這樣下去也不知進不進得去。」
登封縣最高的山是嵩山。
他們的啓導就是用鐵杖敲碎惡人的腦袋,秦百川也不想當無頭鬼,所以逃跑得很是狼狽。
「我是從南宮世家來的。南宮大老爺說少林寺有個叫無未的人……」
青年僧看了看秦百川的打扮,咂了咂舌。
要說是南宮世家的人這也太邋遢了。
「施主,正如剛纔所說沒有法名叫無未的人。可能是有什麼差錯,請您再確認一下。」
明擺着的逐客令。
不過飢餓的秦百川很是執着。
「大老爺說肯定有!」
「您覺得來訪本寺的人就一兩位嗎?快請回吧!」
青年僧跺了跺腳,噔的一聲掀起了濛濛煙塵。
生猛的震腳。要是動武也不是幹不過。
不過,姑且也是來求教的,雖然對於前生少林僧光挑頭砸的蠻行有種難以言表的抗拒,秦百川卻選擇了別的辦法。
「求求了!拜託您!請讓我進去吧!」
他開始求情,眼神彷彿被遺棄的小狗。
然而門都沒有。
青年僧只是冷冷地努了努下巴。
蔫了氣的秦百川來到角落嘀嘀咕咕。
「嗷,該死的羊崽子竟敢怠慢我?走着瞧吧。我一定讓你們啃上爛草!」
遭遇未曾料想的局面,秦百川怒不可遏。
少林寺的山門難入其言不虛。嘛,雖然意思不太一樣。
秦百川排在參拜客的隊尾熬了個通宵,到第二天才入了正門。
* * *
「哎呀,頂天的血錢鬼犬也時來運轉了啊。竟然來了正派支柱的少林寺。」
老僧的態度瞬間恢復了溫和,帶着秦百川來到了廚房的中心。
他皺起眼上的傷疤,吼道。
「呔!哈!」
老人站在那裏,聲音好似鐵勺颳着鍋蓋。
「這就是!少林寺的廚房……?」
充滿火、汗、蒸氣和熱氣的廚房儼然成了男人們的世界。
無未老僧把山賊都得嚇尿的了得之臉湊了過來,問道。
「嗯?你是誰?」
「我,叫秦百川。經師父介紹來找一位僧人……」
「哈啊啊啊!」
攥拳熱辯的僧侶背後彷彿竄騰着火花。
雖然意味着悠久傳統,但建築看起來沒啥兩樣,想不通該去哪纔好。
秦百川低着頭嘟囔道。
才一晃,老僧的眼裏帶上了奇異的熱氣,射出道道目光。
「可算是本寺的驕傲吧。」
人們想看小孩發揮的實力,都踮起腳來湊個熱鬧。
來到山溝深處便出現了亮着燈的殿閣,四面閉塞,也就開了五六個小窗。
老僧滿聲悲壯地繼續說道。
正在處理山上藥草的一位老僧問道。
「除了厲害我想不出別的詞了。」
無未老僧的居所離少林寺相當遠。
老舊得不像彙集正道武林和民衆的第一寺剎。
「叫秦百川……想學做菜?」
要不是青筋密佈的禿頂上烙着鮮明的戒印,他的長相足以被誤認成山賊。
「嗯,確實如此。」
估摸着油的種類和軟硬,計算到達合適溫度的時間。
這咋看纔像是僧侶的臉啊。面孔都可以當武器來殺人了。
也有的用拳頭和手刀剁打着吊在天花板上的肉。
譁嚕嚕嚕!
「是,沒錯。無未大師。」
「無未大師,我把南宮大老爺託付的少年帶來了。」
秦百川覺得南宮世家的吵吵嚷嚷纔是廚房的浪漫,便有些失望。
「你,跟我來。」
要不是在戰場上活了三十多年,就連心平氣和地直面這麼張臉都夠嗆。
說完「什麼?」,他眶上的青筋猶如蚯蚓蠕動。
* * *
被壓倒的感覺。
這邊的火焰熊熊竄動,那邊的火魔似要吞人。
「我帶你去見無未大師。」
「世家的人不知怎麼想的也確實那麼叫。明明單純就是個固執的老人。」
被壓倒。
武僧裏有的左腿擱在胯上一邊單腳馬步一邊翻鍋,有的倒立着切菜。
換做尋常孩子是得有些緊張,然而秦百川集中精力並不理會這些。
「無未啥的,咋可能有僧侶起這種可笑的法名。」
結果在勤快地四處翻找後,秦百川來到了大少林寺的中心。
秦百川握着菜刀提着鐵鍋,食防閣的衆人聚在了他的周圍。
「你小子嗎?」
這熱氣正可謂火焰地獄
「什麼?」
大概喫的就是蔬菜和山草原本的味道,撐死了撣撣土沖沖水。
「嚯嚯嚯!那必須的。爲修行的僧人準備飯菜怎麼能鬧哄哄的。修行人不能喫沾了火氣的食物,所以連鍋竈也不需要,也就煮飯的時候用一下。」
「先看看你小子的實力。」
「就是啊。」
離開好不容易進來的正門,還得在山路上彎彎繞繞,就算加快腳步也要兩個時辰。
秦百川有些莫名其妙的,甚至覺得可怕。
秦百川張大了嘴。
四周安靜得不像大寺剎的廚房。
「誒?」
「這裏融入了少林的精髓。雖然不爲人知,不過少林寺的餐桌之前一直被刺客和歹人們盯上。神聖的餐桌可不能毀於他們數之不盡的惡行!於是不得已便有了這裏。這座食防閣。」
「噢!」
他所在的正是總管少林寺大寺剎所有飲食的廚房。
無未一抬手,嘈雜的食防閣頃刻間鴉雀無聲。
環顧四周。
這邊是舊的殿閣,那邊是老的殿閣。
「你,剛剛說『無未』?」
他把讀完的紙隨手揉折投入竈孔,問道。
老僧眼神熾熱地盯着秦百川,拄着他的兩肩答道。
「被老傢伙騙了。還千叮萬囑說一定要來。」
大殿閣只有一扇門。
方纔滿臉微笑的老僧臉色一變,扣住了秦百川的肩膀。
做菜的人們各有各的個性。
「這裏是南宮老先生寫的推薦狀。」
剛把脖子往裏面探,滾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數十位僧侶就這樣一邊做菜一邊展示着個性鮮明的特技。
秦百川麻利地走了進去。
「我來是想學做菜……這裏真安靜啊……」
譁嚕嚕。
怎麼看都看不出少林寺祕傳的烹飪法。
他們的技術堪稱神奇。
蛋白完好無損,蛋殼卻支離破碎。
「對,南宮世家的老先生讓我來了少林寺就去找個叫無未的人。」
火花燒出竈門時,他架上了鐵鍋。
也有五個修煉螳螂拳的武僧用手指戳破煮好的雞蛋。
左臉上的長疤從額頭經過臉頰直至左嘴角,左眼是灰白的盲眼。
「就是這裏。無未大師所在的地方。」
不過看見殿閣時,秦百川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門一開便顯出了內部的模樣,秦百川不禁感嘆。
恐怖的統率力。
「南宮世家的老先生?莫非,是說南宮大老爺?」
而且還上了鎖,老僧咚咚噹噹了一陣後門纔打開。

可能是爲了避免刺激的味道,就連香料都找不到。
廚房裏總共二十名左右的僧人,照老僧所說也不需要啥技術,小僧來了學學處理蔬菜就夠了。
「這裏是給外面造訪本寺的施主準備膳食的地方。外面的人們自是習慣沾了火氣的食物,本寺也只好爲他們另外準備些飯菜。」
無未從秦百川的手中粗粗接過了傳書,迅速讀了起來。
穿過汗溜溜地半裸做菜的僧侶,在熱氣尤爲濃重的地方站着一位老人。
「嗯?誰說的?」
正好半刻。
期間得準備好所有底料。
秦百川拿起了菜刀。
特製的菜刀在他的手中劃出了螺旋,隨後強力地剁在了案板上。
哐!哐!哐!
就連南宮世家廚師長的父親也讚歎的刀工。
自負於屈指可數的實力,秦百川沒有一絲的顧慮。
『給你們看看我的實力。』
就連南宮周也驚歎的劍術。
對於不懂武功的老人來說只覺得神奇。
劍隨意動。
一邊做出正確的決斷,一邊處理一兩味食材製作調料。
無未老僧和食防閣衆人只是在遠處愣愣看着。
咚。咚。咚。咚。咚。
有模有樣地處理完牡蠣,又把來自西域的肉豆蔻細細剁碎。
惦念着最好嚼的大小,精確地施展刀工。
隨後,待火焰燒至最適合的溫度便澆上油煸炒食材。
滋滋滋滋!
隨着煙氣冒出,混雜的食材在同一支旋律中融化。
加入調料擺好裝飾,馬上就完成了。
「請您品嚐。」
「教官!」
不是因爲武功。
五雷轟頂。
「真是的。這羣禿子一大早的裝啥呢?閃乎乎的真刺眼。」
「怎麼樣?」
「請給我個機會!」
背上架着水桶搖搖晃晃地走着,桶裏的水面卻無比平靜。
兩眼冒星。
「怎麼了?秦家小鬼。」
秦百川猝倒在地。
第一境是熟熟之境,熟悉所有烹飪法並運用自如。
「你小子還遠得很。技術和技藝是隨心的!就你這點實力還想拿菜刀!」
「我作爲僧人不好隨意動手,卻到底是看不下去了!竟讓我喫用了殺劍的食物!簡直放肆!這東西就該拿去餵狗!」
「呔!喳!」
他加快腳步走向了食防閣。
「是,教官!」
秦百川把菜餚送到無未老人的面前,得意洋洋地說道。
「唔唔唔。」
「蠢貨!」
就因爲無未呵斥他不像樣。
只要修煉一段時間就能勉強跟上,不過現在他的處境是沒敢想了。
「這樣下去怕是真得埋骨廟中了……不行!得早日獲得承認出去。沒工夫再休息了!」
扭着傷疤吊着嘴角,巨大的威壓隨之而來。
「菜刀?」
秦百川滿含期待地問道。
仿若地獄的事。
『心熟之境……教官做的菜真是了得。』
無未老僧撅起了嘴。
從前生延續至今的血路中得來的武器,他要用這做菜給柳雪穎喫?
也是秦百川所要達到的境界。
秦百川扶着臉頰沒能回答。
* * *
是自負和狂氣。
「哈!嚯!」
第三境是心熟之境。
殺劍。
正要怨天尤人的時候,柳雪穎的臉自然地畫在了天上。
況且都不咋見面,說話的時間就更少了。
秦百川不明所以地歪着腦袋,卻飛來了一記耳光。
結果秦百川停下了抱怨,重新堅定了決心。
「教官!我打水回來了!」
索性在廟裏找海鮮還來得快些。
雖然不由自主地答應了,但總覺得今後的日子凶多吉少。
在聚集了破戒僧和問題沙門的食防閣裏,喫肉已經司空見慣了。
幹嘛做個菜還在臉上留疤?雖然好奇卻完全不想提問。
所謂心生而食現,在食材的處理中融之以心。
「嗚啊!」
「你問我怎麼樣?」
「不懂!」
要是不能抑制殺氣到達無念之境,甭說少林祕傳了就連門檻也難跨出去。
啪。
光是轉轉頭就不止魚蝦了,連滴滴淌血的肉都掛了一堆。
耳光再次飛來。
殺人的道具。以此方式,以此心境一直襬弄着劍。
從喊出教官的那一刻起,秦百川感覺事態變得奇怪了。
沾血的刀。
「合盤掌和臥虎功。喫力的模樣真寒磣啊。」
秦百川嘴撅出一尺,望着武僧們整齊劃一的動作嘀咕道
大演武場有八個,光是秦百川每天早上路過的那個就能看見數百名武僧在團結一致地修煉少林絕藝。
雖然感到了非同尋常的手勢卻沒料到是來真的,秦百川只好扶住了捱打的臉頰。接着,他抬頭看向突然把菜砸來的,身長六尺的老僧。
「蠢貨!你的水裏沒有慈悲!」
看了眼放在地上的水,無未抬手一揮。
狠狠捱罵後他嚐了無未老人做的菜,感覺眼前一亮。
本想等個回答,無未老人卻攘起了雙臂。
* * *
「你,知道我臉上爲什麼有疤嗎?」
啪!
無未扭了扭左眼的傷痕,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嘗,隨後放下了筷子。
絕不可有的事。
「小鬼!」
一早纔到黎明,從熟睡中醒來的武僧們便在少林寺大雄殿前的大演武場上開始集體修煉。
這是武人的自尊。
「我臉上的疤是做菜做的。懂嗎?」
「我要改掉你那爛透了的根性!好。從今天起你就把我叫做教官!」
第二境是脫熟之境,不拘於烹飪法隨意具現出想要的味道。
水就是水,清水裏能有啥慈悲。
無未老人說就像武功分境界一樣,做菜也分境界。
況且廚房還起了個食防的荒謬名字,搞得連烹飪都要防着似的,這段時間別說掌菜刀了,連個處理食材的機會都不給,光是叫人到處跑腿。
啪!
被叫做血錢鬼犬的時候,劍不過是道具。
好不容易左倒後站了起來,這次又倒在了另一邊。
『一個不懂武功的老人……看穿了我的技術?』
「路漫漫,路漫漫啊。」
儘管同武功異軌殊途,融入心的境界卻和武功之境如出一轍。
面對氣勢洶洶的的怒吼,秦百川不由自主地點頭答道。
用武功也不是避不開,只是對毫無內功的人不好用武。
雖然很難解釋什麼是融入心的菜餚,但若真要論起,無未教官做的菜絕對算得上。
「請給我個機會!我沒時間了!再給我一次菜刀,我會證明我的實力!」
「哎喲,今天又要挑我啥刺?」
來往了兩個多月,秦百川已經完美地記住了少林七十二藝的大概之形。
絕不可及的境界。
不可能知道。一見面就先是一個耳刮子,都沒啥工夫交談。
「是,教官!」
這兩個月秦百川甭說修煉就連菜也做不成。
還沒回過神來,他的臉又轉到了另一邊。
「我聽過你求學的理由了!你小子,就打算用沾血的刀做菜給老婆喫嗎?」
不曾想無論快走還是慢走,水桶裏的水面卻是晃盪的。
然而不能放棄。秦百川咬着牙再次說道。
鬱悶得都要落淚了。
轟!
況且現在不就是爲了更細緻地學做菜才禁了武功嗎?
「連這麼簡單的利用都不懂。你小子枉爲廚師!」
聽着無未指着他大怒,秦百川悲不自勝。
如果說南宮周是暗戳戳地逗氣打擊人心,那麼無未老人就很單純。
也即施加肉體上的痛苦。
簡言之就是揍。
雖然練就了金剛不壞幾乎沒什麼痛,但心裏受的打擊就像把心臟掏出來猛抽一樣。
最爲擔心的是。
『光幹這種雜活究竟何時才能把無念融入菜刀啊?』
可以理解南宮師父把自己送來少林寺的理由。
雖然不像練武攢功一樣看得見,無比自由的無未卻有着不存於世的行和心。
與南宮師父的劍舞極爲相似。
「希望你洗去殺氣,放空心再開始學習。」
彷彿聽見了南宮師父的聲音,然而現實卻是截然不同的問題。
秦百川無論怎麼努力都受盡折磨,一天天的愈發疲憊。
迎來新生後一飛沖天的自信也漸漸開始下降。
「韌勁和狠勁我倒是有自信……」
打不起精神卻是無可奈何。
就這樣過了幾天。
自信和自愧纏夾不清,心中再無半點自信之時。
無未老人。不,教官叫來了他。
也怨不得這會沒了禮數。
乞丐果然信不過!
* * *
秦百川望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無慧囁嚅着小小的嘴脣,如此結束了故事。
「所以說,乞丐覺得我美不美又無所謂。」
「無未教官學過武嗎?」
「什麼意思?我就讓您幫我看看媳婦過得好不好,有什麼問題?」
哐!
除了表面平坦之外極爲尋常的棍子。
「是嗎?」
「你小子!我還把你想得挺美,你就這樣?」
無未講了一大串,深呼吸後再三強調。
小孩子天真容易親近這點無論村童還是少林寺的童子僧似乎都沒啥區別。
啪!啪!啪!
「我叫無慧。你呢?」
「你的刀工爲何毫無礙滯?」
「那個,教官?」
秦百川點了點頭,王蓑的視線爲之一變。
和無慧做了各種嘗試後,秦百川精疲力竭地回房栽在了牀上。
「什麼?」
「嘛,挖我眼珠子?好啊,你乾脆殺了我吧!」
然而袒露心扉後也只能聽無未的。
「我不懂武功。也壓根沒學過武功。但在廚房裏我的刀就與天地一體。把心融入壓下的刀刃中,生命就在收起的刀尖上呼吸。靠鐵砍物不過小技。砍的時候要心先行,鐵在其後。呼,這點要記牢。」
「我一直就很有俠士的氣質。」
不僅沒開刃,鐵鏽還積了厚厚一層。
「啊,真是!咋就不行了!」
「但是,這真的沒開……」
庖丁答道。
「並非我執刀施技,而是因爲追求一種道。剛開始看世上全是牛,三年後就只看見平凡的牛。如今看不見牛了,只是隨乎心依乎天理,便能望見皮和肉,筋和骨之間的大隙。」
「沒錯。我決定幾年裏世家有什麼事就幫一把嘛。聯合丐幫揪出暗中勢力,這事我和南宮爺爺也說過了。」
「要怎麼用心切啊?」
當然,代價就是裝滿乞丐肚子的靈藥餐。
「刀。與你共度今後餘生的同伴。」
無未老人確實不懂武功。但凡練過不可能察覺不到秦百川的鋒利目光。
「你想叫我一看見南宮世家周邊的異常動作就即刻告知你。對吧?」
秦百川的眼神不由得銳利起來。
「不過爲何想起了南宮師父的教導?」
師父給他見識無爲,讓他看自己的心。
有天他給梁國國君殺牛,就把牛放倒用刀割。牛的骨和肉逐漸分開,咔嚓咔嚓的,肉片就像剝皮一樣很輕鬆地落了下來。
就在他垂頭長嘆時,背後傳來了氣息。
聽見秦百川要去找柳雪穎,王蓑當場發火。
「你個色魔!惡漢!流氓!」
「我無話可說了!」
接着又翻過身來正躺着,腦海中浮現起不久前和王蓑的談話。
「用來砍的是心。菜刀只是幫襯!」
「所以我爲啥非得挨你罵?」
「嘻嘻嘻。教官那麼關心的人不多。要真不滿意早就不理不睬了。」
一想到那份微妙卻捉摸不透的領悟,秦百川放空心思,拿起了陳舊不堪的菜刀。
辛辛苦苦給人做飯還要冷不丁地受氣。盜憎主人也得有個數啊。
更接近生鏽的棍子。
髒成這樣的刀不管怎麼切食物怎麼清理,人喫了總得腹痛,或者怕是內臟也要破傷風了
「真遭罪。」
「太吵了!」
把浸血的食物給柳雪穎喫就連自己也無法容忍。
「你是真不知道?照你說的索性還痛快些!讓我用這種棍子做菜,腦子沒事吧。這單純就是欺負人嘛。」
「啊,我叫秦百川。來這學做菜的,任務是每天被教官折磨。」
「這是什麼?」
自稱無慧的僧侶乍一看就顯得稚氣,估計是和自己差不多歲數。
他就這樣趴了一會。
「無未大師有件經常說的事,或許會對你有幫助。」
秦百川一頭霧水地愣在那,一晃眼手裏就握住了一根小棍。
過去還當他是個可靠的飯頭,現在看他的目光就好比盯着稀世惡人和魔頭的俠士。
然後讓他握住了菜刀。
就在某個夏日午後,進入食防閣兩月又五天的時候。
如今逐漸習慣了疼痛。
「啊,是麼?之後你拜託的是打探和保護柳雪穎小姐。是吧?還不是媳婦就要在人家身邊觀察。是吧?」
畢竟進過幾次廚房也見過面,秦百川便也睬了他。
眼冒金星。纔回過神的秦百川聽見了無未教官的怒吼。
「我就找下我媳婦有啥好吵的?」
「給你的心開刃!」留下句莫名其妙的話,無未教官便離開了。
切肉的聲音合着音律猶如名曲,王便稱讚了他的技術,問道。
「我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從前有個叫庖丁的屠夫。
「怎麼可能。他一生都在廚房裏過的誒?」
緊緊攥在掌中的短棍。
這同伴長得挺怪。
都夠不上魔頭了,王蓑的語氣就像在看一條蟲子,甚至是在其之下的寄生蟲。秦百川終於爆發了。
不,這都不算刀。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這點,王蓑開始了高談雄辯。
聽起來這武理和南宮師父的動作也有所契合。
「你個壞東西!」
一出世家,最先見的人是王蓑。
「嗯,就是要望隙。」
「那也不行。身爲大丐幫的幫徒,這事絕對不行。不能熟視無睹!也無法容忍!」
「嗯,也苦了你了,真的……」
急切地想要拋卻過去的醜態,想要最美麗,最純潔地靠近。
如此開了個頭,無慧講起了秦百川早就聽慣了的著名故事。
「我不親口交代的嗎?」
用拇指摸了摸大概是刀刃的部分,果然平平的。
因爲秦百川的努力,無慧的眼裏不覺間有些朦朧,便也添了句話。
「但這是生鏽的棍……」
啪!啪!啪!
比起尚且模糊的意念,現在先得做出行動。
「好,到這裏沒問題。想要從危難中救助身爲名門正派支柱的南宮世家,你的確有俠士的氣質。」
他想委託丐幫觀察柳雪穎的動向,驅趕一下週圍的蒼蠅。
「不用心看,刃就開不了!」
王蓑的抵抗很是頑強。
本想着他要是不聽話,就算掐人脖子猛搖也得保障她的人身安全,但畢竟也受過幫助,有恨也有恩,於是秦百川決定再哄一鬨王蓑。
「先冷靜下來說說。你爲什麼不樂意?」
「嗯,畢竟有你的委託在,我就親自去山西看了密鳳一花,這你知道吧?」
密鳳一花是柳雪穎的別號。
因爲比深宅大院的女人還難見。
記得王蓑不在時聽其他乞丐說起過他外出的理由。
秦百川點了點頭以示肯定。
「對。」
「不愧是密鳳一花。見是真的難見。別說在遠處跟蹤了,差點連家都進不去就被趕出來了。幸好我有個出入柳家莊的熟人才得了些幫助。」
「她過得好嗎?」
「對,過得很好。活得很健康。除了看起來有些寂寞。照你說的確實很漂亮。清爽素淨,心性也很善良。不像你凶神惡煞的,真的很善良。」
「我這傻乎乎的哪能和她比啊?快說下去。問題是啥?」
「完全沒有問題。柳雪穎。那孩子真的很善良、純粹、可愛……」
從他人口中聽見對心中戀人的稱讚,又有誰會討厭呢。
秦百川也不例外,於是滿臉堆笑地側耳傾聽。
『對你刮目相看了。』
胸口怦怦直跳。
一算上前生的年齡就顯得他沒有分寸,不過秦百川也是有理由的。
他一生都是處男。
無論前生還是現在都是處男。
本想他要是光有能力按不下殺氣就放棄了。
風馳電掣地抑制住了殺氣。
怎麼也講不通人話。
在她十二歲那年見她,如此決定再三。
嘖嘖稱讚的話語迎來了轉折,秦百川的耳朵貼得更加近了。
南宮周送來的書札上內容不多。
路漫漫其修遠兮。
想必是迷上人家了。
況且抑制的技藝在於武器的鋒利。
「放空心,或者想着心愛的某物再切。這樣就可以了。」
「我讓你處理食材……」
眼前就有個將其實現的人。
生死大敵!戀愛大敵!人生大敵!
秦百川悄悄放下了抬起的腳,卻聽見了王蓑最後的吟詠。
白菜整齊地疊在了一起。
「是個用劍如人的孩子。」
「不過。」
然而,除了做也無能爲力.。
畢竟我女神的美麗可是世上所有美麗的百倍不止。
看着碾碎的蔬菜吐出汁來,秦百川抱緊了腦袋。
咕嘟,咕嘟。
喀嚓,喀嚓。
難以置信。
『爲了削其鋒芒硬是給了把鈍刀……』
「喂,你小子!但也不能那樣吧,你個小偷!」
「啊……」
重生後無論做啥都易如反掌。
先前打壓他的自尊也是如此。爲了讓他放空心思。
「你這禽獸不如的傢伙!那孩子才九歲啊!」
痛。
把人揍趴成五六月的狗後,這才停歇的秦百川擺了擺腿,對腳下蠕動的王蓑再次問道。
不知他現在在想些什麼,一邊操刀,嘴角還掛上了平淡的微笑,不過感覺到了隱隱的思念,想必是男人在想着情人。
差點成了千夫所指也無可辯駁的色魔。
「誰讓你亂砸了!」
阻止自己靠近女神的敵人。
蘿蔔切碎了。
如果說學知識快的人才叫秀才,練技藝快的人才叫天才。
這乞丐貌似傻了。
* * *
嗑嚓,嗑嚓。
不止是速度,食材的斷面也隱隱透着生機。照秦百川的感覺那並不是什麼氣感或武功。
秦百川在廚房同食材較了會勁。無未老人看着他,眼神逐漸沉穩。
他五年前開始找她,也就是戀上了四歲的孩子。
一開始見他用了驚人殺劍便大聲呵斥了他。
現在理解吝言惜辭的南宮周爲何形容他是鬼才了。
啪!啪!啪!
速度依然如初。
「啊,嚇我一跳!」
猶如發現了巨大的寶石。
「看好。什麼是以心爲刀!」
雖是未琢未磨的原石,假以時日也定會更加出彩。
『這孩子了得。』
「咕……咕。不行。在我眼睛蒙塵前絕對不行……」
面對打敗南宮家主的一招,王蓑雖是丐幫人才卻也毫無招架之力,頃刻間癱軟如泥。
「媽的……」
秦百川抬腳想要略施懲戒,耳畔卻傳來了王蓑撕心裂肺的悲鳴。
天一亮,秦百川就跑來廚房拿起了陳舊的菜刀。
結束回憶後仔細想來,時間還剩下兩年九個月。
就這樣,秦百川決定開始了三年的修行。
結果眼前的乞丐是敵人,敵人!
可以個鬼。
「光憑純粹的技藝是做不到的。」
「嗚啊啊!爲啥不行!」
「和你不行!絕對不行!」
無未似乎這才理解了南宮周的話。
即使開口說話,無未老人的刀卻既沒有緩也沒有快。
「不過?」
對啊。
說他殺氣濃重,說了交劍時感到的他的心,還有。
「好歹等到兩位數啊……咕。」
守望揮劍如人的人才便也幸福無比。
那麼通其心快的人才該叫什麼?
想了想柳雪穎是比他年輕。
背後傳來了肅殺之聲,秦百川緩緩轉頭。閃爍着灰白眼珠的無未廚師長正站如泰山。
秦百川細細地回想起一個人,再次握住了刀,然後在案板上輕快地動了起來。
然而結果更加悽慘。
無未老人擺弄起了手。
貌似一見到我的女神就瘋了。
秦百川斷定王蓑的拒絕是在反抗自己,毫不留情地捶向了他。
無未也漸漸有了和南宮週一樣的確信。
「說說理由。」
秦百川呈大字倒在地上,無未從他手上接過棍子,擦了擦烏七八糟的案板,接着說道。
「這麼簡單的事你怎麼就不會了?」
年輕六歲。
最想把溫暖教給他虛有其表的貧瘠之心。一邊想着,一邊安靜地凝視。
不料卻栽在了廚房裏。
因此做得有些過了。
咔嚓,咔嚓。
「好,先行動起來。」
男子漢操刀,豈能一次就折。他氣急敗壞地又切了切。
「哼哼哼。好啊。」
現在自己才十五歲,減去六歲。
他幹勁十足地動刀,結果卻不甚理想。
秦百川把地上的塵掃到了王蓑的眼裏,再次問道。
「現在該說了。」
無未老人的手法毫無滯塞。
「給他見識無爲便看見了溫暖嗎?」
「心愛的某物……」
「嗚嗚嗚。魔鬼。毒種!我會照你說的保障柳小姐的安全……但是,還不行。絕對不行。就算你再怎麼窮兇極惡,生而爲人也是有所爲而有所不爲。什麼成親……什麼媳婦……!」
* * *
過了一天。
秦百川一早就風風火火地把無未拉來了廚房。
一旁滿是處理好的食材。
「我終於做到了。」
操着稍有不慎就要破傷風的菜刀做到了這些,秦百川意氣風發。
無未瞟了眼秦百川,撿起了切斷的菜。
「這是什麼?」
無未老人的視線朝向了堆在一隅的食材。他把臉繃成了凶神惡煞,看得秦百川背脊發涼。
「你這傢伙!」
轟!
無未老人一聲怒喝,秦百川不由得縮起了身子。
「打算把食材放到爛啊,你小子!」
無未把昨天處理的食材推給了一旁哆哆嗦嗦的他。
「看你做的事!」
也看不出啥名堂。秦百川便只好歪着腦袋。
「啊?怎麼了?」
啪!啪!啪!
現在不說話先打臉了。
秦百川再次躺成大字,無未老人厚實的手懸在他的頭上。
「有眼睛就好好看看!你處理的食材和我處理的有何差異!」
緩緩起身的秦百川眯着眼觀察起二者。
金剛大力手剁肉是基本,有幾個還枕着酒罈睡覺。
「浪費是決不可原諒的。」
「嗚啊!又失敗了!」
當然,是屁話。
無未老人雙手抱臂放聲大笑,老臉上佈滿了喜悅。
秦百川撿起地上的棍子扔了出去,嘟囔道。從再三的失敗看來,這伴侶就是狗屁,簡直就是仇敵。
忽悠時不會暴露的深厚膽識和定力。
反觀無未老人切的菜就很新鮮,清爽得像是剛從田裏摘來似的。
聽罷,一絲醒悟掠過腦海。
咔嚓,咕唧。
「嗯,對。理所當然的吧?這麼一來少林寺勤勉、誠實、節約的宗旨也是一脈相承的。」
然而他來不及感受疼痛。
幻聽還未退去,秦百川的耳畔便接上了無未老人的話。
『我要做到。』
正如它禿驢集合所、僧侶歸鄉所的別名一般,食防閣的少林僧與衆不同。
秦百川的語氣有些無奈,無慧卻嘻嘻一笑。
秦百川眼神清澈地醒了過來,無未老人見此揚起了嘴角。
「雖說食防閣位於少林寺的外郭,雖說有很多破解僧,這裏無疑也是少林寺的一支。對吧?」
「因爲你心還不夠。刀裏沒了殺氣又如何?既然決定要砍,就必須把食材的魂也砍斷!」
真是信口雌黃。
秦百川挺直了身子。
還沒醒悟就又是一擊,勁浪穿過秦百川白玉似的臉頰直衝大腦。
要是節約壓根就不會借釀酒之名盜走供給客人的米。
他們說麻將桌上蘊含了人生的一切。
即使滿心都是柳雪穎的他有所躲閃,恐怕也是自滿了。
「你,馬上過來。」
一經發現就要被打死,卻義無反顧地行騙的霸氣和勇氣。
刀工反而退步了。所謂把無念融入心和技,實是苦之又苦。
持棍抱臂的無慧點了點頭。
「沒錯。我有時也會懷疑,但大家都穿着僧服。」
破戒僧和問題沙門聚在食防閣的結果。
『原來如此。想要快點切便施展了技藝。本是砍人的技藝,即使消去了殺氣,卻成了死劍。』
秦百川瞪大了眼。
拿着好牌就可能被亂棍打死,如此囊中之錐的危險,都可以學到。
雖然忙後餘暇有時也會研磨武功,然而大多人也就擺上了麻將。
「話說都成那樣了?簡直食材大屠殺啊。」
「我打算心有所得前就這樣切下去。」
追個一生。
只要掌握這一切,就能守護她了。
連同失敗次數一道突飛猛漲的還有食材,無慧見此甩了甩棍子。
秦百川一邊自我催眠似的喃喃,一邊揮下粗墩墩的伴侶。
「你真這麼想?」
「集中心,放掉技。放掉形,就把心立起來!操刀前先看紋!看完紋再動心!」
「枯掉了吧?昨天才切的哎?」
「怎麼說呢。爲了食防閣的發展和進步這也是需要的吧。不誇我用功也就算了,又有啥不可原諒的?」
緊盯大牌卻可能敗於小牌,如此細節之重。
* * *
「嗯,有想的那麼簡單嗎?」
誠實?
「技進而心不遂,心進而技不遂。如果說技藝是身,性情是心,兩者就必須合一,而你卻搶在其前。你雖然壓下了氣,卻壓不下身,也壓不下心。」
他也自滿了。
兩指之間的棍子朝向了滿滿堆在一邊的報廢食材。
彷彿傳來了南宮師父的聲音。
「是!教官」
在那之前爬在地上也好,滾在泥裏也好。只要可以純潔地靠近她!
勤勉?
剎那的醒悟大而雄壯,乃至沒想到「刀裏沒了殺氣」是無未教官的暗中稱讚。
無論九歲還是三歲,他要找她。
「當然啊。額頭上燙着戒印,下襬是分開的,咋可能不是少林寺。」
「是,天下第一少林寺的大食防閣主教官!」
一天時間足夠新鮮的蔬菜枯萎了。
總覺得話題歪了卻也不好橫加干涉,秦百川於是閉上嘴等無慧說話。
「差異?啊,啊咧?咳!」
啪!
或許能看見,如此想法掠過秦百川的腦海。
「想了想咋完全對不上?這裏是少林寺吧?」
然後追上她。
淵純的殺氣雖是制住對手的武器,卻也可成爲施者的毒。
「我是誰!」
只要師從無未老人,或許就能看見南宮師父的完美劍舞之境界。
「用心切。用心切。用心切。」
節約?
「沒錯!我就是大少林寺食防閣的閣主無未!承繼好我的祕技!」
「嗚嗚嗚,不遂人意啊。」
只是程度太甚。
至今爲止光是從死劍中掌握華麗就夠了。父親驚了,整個廚房的人也驚了。
然而秦百川所想只是錯覺,無慧的話卻是真相。
覺得夠了,覺得做菜不算什麼。
地上已經寫滿了數百個正字。
無慧蹲坐在一旁觀賞,拿起棍子在地上又劃了一道。
也就能到達。
食材像屍體一樣青虛虛地晾在廚房一隅的戰場上,無未老人見此瞪大了灰白的眼睛。
「第二百八十四次失敗了。」
牌一旦摸到便覆水難收,錯一旦犯下便一生或毀,如此因果報應。
他像蚯蚓一樣扭動橫貫臉上的傷疤,心情愉快地笑了。
這小子學得真快。
秦百川筆直地起身答道。
「說到底,我們少林寺厭惡節約,相當厭惡。一到買金佛像或造塔時就揮金如土。但就算如此也很節約,相當節約。相當厭惡在喫喝拉撒睡上花錢。就像現在……」
到達差之毫釐的師父的鐵壁。
無未老人舉起拳頭喊道。
南宮師父送自己來這的意義。
比武之日,南宮師父感覺到了。他的心中滿是用劍砍濃的殺氣和毒氣。
「什麼意思?」
可笑之極。
這就是一心要忘卻五欲七情的。
「什麼恨如此之多?」
如風跑來的秦百川繃緊了全身。
「請問有什麼事?」
「你小子……」
無未老人認可了眼前的少年,秦百川。
實力也好,心境也好,求學的姿態也好,都堪稱鬼才。他過於出類拔萃,乃至讓教的人有些壓力。
但那歸那,這歸這。
「你小子心不夠誠!一刀刀中融入的精誠也不夠!壓根就是在到處瞎轉!打算把食材趕盡殺絕嗎?」
啪!
「咳!」
秦百川久違地眼冒金星。
「你個蠢貨!」
「嗚啊!」
食材,尤其食防閣裏用來接待外人的食材非常之貴。
況且食材上花錢越多,無未老人買酒的錢就越少,惹得他大爲震怒。
自從敗北時傷了一隻眼後,酒就無異於他的命根和樂子,因此到底是無法原諒。
「把你丟在廚房後食材就消滅殆盡了!」
翌日,食防閣的一人找到了秦百川。
「嗯,無未大師交給了你新的任務。」
「切菜的任務還沒完成,怎麼又新的任務了?」
「這個麼?我也不知道。反正說能幫助你熟練掌刀。正午一過就去找無未大師吧。」
遊思妄想的兩人拋開了念茲在茲的疑惑,在附近勤快地動起了手。
起初還當是胡言亂語,如今卻也不盡如此。
「按教官的性格不可能那樣。」
所謂丈夫的帥臉不過十年,丈夫的好菜傳續百年。
雖說食防閣聚集了破戒僧和麻煩精,好歹也是個堂堂的寺廟。
一出少林寺的山門,秦百川就往地上啐了一口,吊兒郎當地站着嘟囔。
不要喫定了心去砍,也不要努力去壓制嗎?
採野草時總是不經意地想起無未老人的教誨。
秦百川就這樣在山上轉悠,打打獵摘摘菜,幾天就過去了。
滑頭師父沒有給出答案。多半是要他親自去找。
嗤嗤一笑的秦百川瞟了眼專心摘菜的無慧,再次動起了手。
之前南宮師父說過。
見秦百川板着個臉,無慧嘻嘻一笑。
秦百川繃起了臉。
想想就可怕。
他的使命不就是把飼料……不,食物餵給幼小的媳婦,健康地把她養大嗎?
秦百川立刻把頭埋在地上,無未接着說道。
「無慧啊。」
再者。
然而消去殺氣若真易如所想,武功高手早就滿天下了。
啪!
畢竟不遂人意的是自己。
二人相對無言。
南宮師父說過。
「像鹿和鹿以及鹿也不行!」
這麼說來最近和尚們確實瘦了,至於啃沒啃柱子就不知道了。
秦百川下定決心去找無未老人,然而興盡悲來,新任務的同伴是個網袋,整得他啞口無言。
「百川啊,趕緊的吧。時間內到不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和尚和妓樓。
搞不懂到底要不要他去抓。
消去殺氣。
「嗯,不管怎樣,光是成爲內助的丈夫也得把菜做好吧?」
「你的主任務是和山草戰鬥。主要挑貴的採。但是回到食防閣的山草裏不能有貴的。」
「好壞無所謂。多采點。把山參當桔梗採來沒關係,把桔梗當山參採來你就等死吧。」
一想到殺氣仍未平息,一連串的教誨便陸續湧上心頭。
「誰知道?聽說這前面的妓樓有和尚進進出出的,可能有什麼聯繫吧?」
白蟻,這簡直就是白蟻。在廟裏也太破格了。
「少林寺本就什麼都厲害。陰謀、不正、越軌。我照顧師兄弟也是累得不行。快點分我個師弟當狗使喚吧。」
「怎麼!有啥關係!」
「話說那個蛇酒?和尚找蛇酒喝,有勁了往哪使啊?」
不可能有回答。畢竟是指着虛空叫罵。
不,甚至懷疑起無未教他的是不是真的了。
「這只是爲了讓你抑制殺氣,掌握各種刀法的手段。」
「到了少林就去向無未老人求教。尤其傳說中少林的蔬菜十六佛和究極的寶壤身神道海一定要學來。這兩都是少林的祕技。日後你終會察覺到學它的價值。」
消去心。
無未老人說過。
就是毫不關心佛教的秦百川也不由得擔心起國之將來和千年少林。
山上滿是野草,放空心練刀的所需之材也取之不盡。
他長大了嘴巴,無未老人卻穩重地解釋道。
「做就做!做給你看,孃的!」
「頭埋地上!」
搞不好連佛像都會啃。
腰上捱了一記的秦百川滾在了地上。
「太吵了!」
「那個……強調野豬的理由是……」
「要讓她不瞥向其他男人不就得先抓住她的胃嗎?」
說到底是要賣了中飽私囊。
「果然有點過了……?」
教官和學員已然心意相通。
最後還要他最先做給自己喫,不過秦百川早就拋之腦後了。
多掙一個子,多活一寸刻,前生爲此摸索的處事之術花開少林。
早點告訴我怎麼變得熟練不就不用打臉了嗎!
悲鳴竄上了喉嚨卻又無從喊出。
順其自然吧。
身體動起來就不會想入非非。
「還有,你只能採蔬菜!像野豬和野豬以及野豬都是禁止的!」
「不假思索地做就好了吧?」
真是瞎貓碰着死耗子。
轉着網袋吹着口哨的秦百川捱了狠狠的一記耳光,無未老人接着說道。
「現在連菜也要我採?真是什麼活都讓我幹啊。說是學員,這不就是個打雜的嗎?」
即使不是菜刀,握劍也一樣嗎?成了最近牽繞着秦百川的話題。
雖然答應得很漂亮,但其實一出來就覺得煩了。
相當親近的兩人毫無顧忌地聊起了門派的陰暗。
照南宮師父的說法,飲食也有助於內外功,因此十分必要。
所有的痛都是爲了未來,即使再糟也得忍耐。
既然想不出答案,有時問問周圍倒也不壞。無慧摘下了古木上的蘑菇,立刻把頭轉向了這邊。
新任務大概的確是採集食材了。
「菜刀只是幫襯。」
「露一手有啥用?眼睛就睜得更大了?他媽的,南宮師父也是陰險地在背後圖謀不軌,少林寺的禿驢咋還更厲害了?」
菜刀只是幫襯。
接着,秦百川詢問了維持心中平靜的方法。無慧吮着食指想了一會,答道。
「也算個好機會吧。給無未教官露一手的機會。」
「心在劍前固然不錯,但有的東西得在心前。」
「像蛇和熊膽以及山雞我是絕對不會抓的!」
不過經受了無未的錘鍊,秦百川的眼色也是一流的。他立刻挺起腰桿答道。
「啊,媽的!」
放空心,動起手。
「那個,教官。什麼意思啊?」
「嗯,氣勢不錯!教官很滿意!」
「交代你這事既不是爲了抵掉你的飯錢,也不是因爲不爽你敗光了我買酒的銀子,更不是因爲不想見你就把你扔到山裏。」
……原來如此。
「難道……」
說不定,或許說不定……讓自己做雜活也是另有理由?
這是從前生,以及少林生活得來的生存之法。
「也不是因爲你練習掉了備好的食材,食材不夠就會有不祥之事,和尚們就得餓肚子啃柱子。」
無慧也的確是不假思索地揮刀,最近也常常受到誇獎。
「就是要放空心嗎?」
「對吧,就像面壁修煉十年的高僧一樣。」
無慧咧開嘴,傻傻地使着一板一眼的刀。看來不好拿他和高僧比較。
畢竟高僧又不是都在打盹。
「就是說先扎進去看看?」
「或許吧。」
* * *
在山裏晃盪了幾天,秦百川所做的無非采采蔬菜和山草。他按照無慧和無未老人所說的,不假思索地重複使刀。
眼半睜,嘴半開,他蹲着甩了甩手腕。現在一看到菜,身體就會自個做出反應。
過了一週,林木銷聲匿跡,所見唯有蔬菜。
就算藏在再小的縫裏也像放大了十倍百倍一樣歷歷可見。過了一個月,所見的就是普通的菜了
只瞟一眼就能準確地知曉蔬菜的種類和數量。
過了一個半月,如今即使放鬆精神,不經意間網袋就滿滿當當的了。
甚至有時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時採的。
不僅如此,採集的山草和蔬菜生機未絕,過了一週也十分新鮮。
他克服了殺氣和死劍。
想着採集的技術大概臻至完熟,他認真地開始了打獵。
終於肉也和蔬菜一樣,一旦到手便能維持長久的新鮮。
直到這時,無未教官才收回了秦百川的網袋。
* * *
「鬱憤和殺心退去了,再教你一樣就行了。」
滋滋滋滋!
雖然短腿亂蹬的樣子很可憐,然而一條腿被抓住的小豬沒能逃出無未老人無情的掌心。
菜刀一揮,豬頭便被瞬間摘下。
相信再困難的修煉他也一定會突破。
刀疤像蚯蚓一樣扭動在魁梧的後背上,秦百川搖搖晃晃地跟了上去。
「怎麼看都是豬……」
其實模仿得相當好,不過說出來怕被打,秦百川便仍是閉口傾聽。
「聽說你照貓畫虎地做了些破菜應該知道吧。找到合適的溫度多麼困難。」
他閉着眼睛開口道。
「這是合適的溫度嗎?」
肉塊頃刻解體堆成小山。
自從敗北後被髮配到食防閣,酒就是無未唯一的幸福,然而秦百川的登場卻帶來了有趣的日常。
「但怎麼會有豬蹄模樣的麥……!」
無未看了看網袋裏掏出的蔬菜,喃喃道。
「跟我來。」
雖然太平盛世一來,武林和平了,人們便也忘了,但其實少林在過去卻是以破格的修煉威名遠揚。
無未老人拍了拍野豬的額頭,說道。
典型的熟食鍋。
秦百川是隻盯着一樣的孩子。
比軀幹大,中間凹着,兩側附有把手。和菜刀一樣都是秦百川熟悉的廚具。
* * *
「這裏不就有嗎?麥粉。」
有趣。
大概是對秦百川日益認可了,無未老人把豬蹄甩到一邊,說道。
他像無未老人一樣展開手掌,滑過油上似的低低貼着觀察溫度。
啪。啪。啪!
大白天就醉醺醺的無未老人少見地丟給了秦百川一把完好的菜刀。
至今爲止食防閣中無人達到的境界。
無未老人的話聽起來一頭霧水。
「現在找到感覺了嗎?」
秦百川的脖子久違地扭來扭去。
「好,之後是這個。給你專用的。」
也一定會做到。
「我今天想喫小麥煎餅。」
還稱不上是肉。
「根據鐵的材質和厚薄,根據食材的鮮度和水分,必須細微地調節油溫。來,你也攤開手感受一下熱氣。」
當然,秦百川才半刻就倒在了地上。
秦百川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於是送來了警戒的目光。
「有!」
「我說是麥粉就是麥粉!」
真相在豬身上停留了約一刻。
「這是小麥煎餅!我師父這麼說的,師父的師父也這麼說的。從那時起這就是小麥煎餅了!」
找不到就出大事了。
深更半夜的,況且現在的無未一手豬蹄,一手酒罈,讓他更加警戒了。
「秦百川……大概連禁術也擔得起吧。」
遞來的是鐵鍋。一接手還挺沉的。
「對。準確的說是對肉厚、新鮮、血還沒涼的食材用的溫度。就像這樣。」
「是,找到了。徹徹底底地找到了。」
看着肉塊像是自己脫衣服似的,秦百川瞪圓了雙眼。
「好。」
「做不到就一直撐到做到的時候不就行了?」
至於解體後就不知道了。
「這是什麼?」
「哪裏?我看來看去都只有野……」
「我得找麥粉吧。」
「你幹嘛?」
不當的待遇也好,過分的要求也罷,他都只盯着一樣便默默地做到了。
意思是讓他做。
「現在開始我教你怎麼烹飪麥粉。」
「哼,病得不輕。來,這是什麼?」
光是千古奇才還不夠,再加上有所意欲的心才能實現的祕技,無未也有心傳授給他。
無未的右手提着完好無損的豬蹄,秦百川毫不猶豫地答道。
如出一轍地生機盎然,一下就證明了秦百川成長的速度。
「用在武功上就是無心之劍,再融入心就能得到心之劍了嗎?」
無未老人伸出右手感受着鐵鍋的蒸氣。
熱油在鐵鍋裏沸騰的聲音響起。
秦百川轉身找了找麥粉,無未老人卻接着說道。
甭說十人份,就是二十……不,三十人份都不在話下。
「這樣,這樣,這樣!」
「那是刀。這是材料。」
啪!啪!啪!
「這樣,這樣。」
「不。神聖的寺內可能有豬蹄嗎?再仔細看看。」
嘴角沾滿豬油還打他耳光的無未老人無異於夜叉。
食防閣本是少林寺中行殺法的武僧所隱蔽的地方。
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還挺有斤兩?」
然而,正因爲這傢伙一直出人所料,纔有可能到達傳說中的境界,纔有可能升至天下一味尊。
手唰的一動,還沒長大的豬仔就被一隻手提了起來。
「有,還是沒有?」
連武功也不用,無未的刀法無論何時都甚是驚人。
「畢竟可以做十人份的。」
啪!啪!啪!
在上天心功的作用下,溫度刻入全身。
睜大兩眼也沒用。就頭野豬使勁叫喚,麥粉哪都沒有。
「蠢貨!睜大你的兩眼看看!」
「那是豬蹄。」
剛還咔嚓咔嚓的,一晃眼就成了最棒的食材。
看它氣喘吁吁的像串魚乾一樣被提起來,顯然還是頭野豬。
「那個……我看不見誒?」
他的眼裏含滿了期待,期待着傳說中的境界。
至於秦百川是否期待今後的日子就不得而知了。
有可能連命也找不到了。
啪啪!
展平的手中傳來了滾燙的熱氣,手卻紋絲不動。。
秦百川大抵適應了食防閣的生活。
「還真會喫啊。」
秦百川正估摸着重量,無未把他拉到了鍋竈前。
竈孔張開了漆黑的大嘴,食防閣彷彿原原本本地顯出了平時的熾烈生命,到處都滿是積垢。
這次見面隔了多久?
在父親秦榆白的指導下度過無數時間的戰友、同志,正是這竈口和鍋。
久違的感觸讓他感慨無量。
他淚水盈眶地站着,無未卻突然啐道。
「脫了。」
不着邊際的一句話。秦百川的大腦理解不了其中的語義。
「啊?」
「我讓你脫了!」
啪!啪!
無情的耳光襲來,一頭霧水的秦百川想道。
並如此決定。
不能屈服。
和尚們有時脫了上衣抱在一起睡也就算了。
他們賭贏時汗淚交雜地互相擁抱也就算了。
「這,這不行吧!」
「什麼不行?」
「好歹也是正道武林的支柱,好歹也是天下武功出少林,難道色界也出少林了?竟然要我脫!」
他忽然發現一把點燃的稻草正攥在無未老人的手裏,頓時敲響了警鐘。
「火是你的朋友。」
「啊,是!」
秦百川突然豎起了耳朵。
大腦還沒把警告傳給肉身,無未老人就拋來了手中的火種。
「掌握合適的溫度和火力有個最好的辦法。」
熟悉的氣味。
秦百川歪起了腦袋。
要是光天化日地幹這種把人當柴燒的修煉,馬上就得成武林公敵了。
「喂,你個思想超前的小鬼!我下了很大決心纔打算把大食防閣的心得交給你。哎,不要就算了。」
「不,爲什麼要抹油?」
「全脫了!」
猜對了。
啪!啪!
按捺不住的疑心不由得再次抬頭。
秦百川正可謂烈火焚身,身上卻又砸來了無未老人的摺椅。
火焰一碰到鋪滿腳底的油,瞬間便沿着抓鍋的手竄到了胳膊根,不過剎那就燒遍了上身。
「做不到!也不做!我的純潔是我媳婦的!」
名字也起得有模有樣的,叫火炎制靈術。
「嗚啊啊啊!」
「嚯,瞧你那瘋樣?」
思想超前的代價很大。
「不要害怕!火是你的東西!運轉心法接受它!來,動起來!把火征服吧!」
他本覺得找到了路……路,依舊漫漫。
「對,就是親身經歷。」
剛一猶豫,無未老人便又是一喝。
秦百川雖然會些火功,但赤身把自己點燃也太瘋狂了。
「油。」
「這是?」
秦百川趕忙寬衣解帶,又疊好堆在一邊,無未老人這才大大地點頭。
往後還有一年七個月。
無未老人殺氣騰騰巴掌亂甩,喝道。
「心得?」
「澆。」
「沒錯!可以說是和刀工一樣重要的基礎。要全身心地去感受才能掌握的傳說中的祕技,孩子。」
這教官壓根就沒個度。
話音剛落,三個青年僧便把夾在肋下的小罐翻了過來,均勻地澆遍了秦百川的全身。
既然是食防閣流傳的祕技,想必也是專於火功。
寒暑不侵的他倒不至死亡,但也並非感覺不到火的熾熱。
黏黏的,滑滑的。
錯就錯在他忘了這人沒有常識和概念的事實。
說啥結實。
「嗯!很結實,不錯!」
祕技確實是祕技。
「嗚啊啊!」
操縱火苗會燒到衣服,理由是理解了,但脫掉褲子手搭在內衣上的瞬間總覺得有些不對。
無未老人瞥了眼周圍,對三個青年僧命令道。
艱難地抓住無未教官的褲腿後,秦百川這才把鍋拿在了手上。
「好!快脫!我不說了這功夫必須脫了衣服練嗎?」
「難,難道……」
「嗚啊啊啊!幹嘛啊!」
「救,救命——」
雖然怪誕不經,不過聽來大約真是那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