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比武
《天下第一二人者》 · 월영신 · 4768 字
「先生,我回来了。」
久别多月的草屋一如既往。
像屏风一样的成排竹子没变,下着围棋的南宫周也没变。
夜空中如瀑布洒下的星光依然没变。
「亏你回来了啊。怪物似的弟子。」
「是,不管弟子只知下棋的师父。」
「嚯嚯。你这些日子成长不少啊。」
「不用受苦受累地照顾某人,时间可不就多了嘛。」
南宫周看着锱铢必较的弟子笑了笑,却也有所分辨。
『虽不知是用何种方法练的内功,厉害倒是真的。单论内功之量我都不太好比了。』
其中深厚难以言喻,怕是把传说中的灵药当饭吃了。
虽然猜中了真相,但他终是认定千年难寻的灵药没可能挨三顶五地出现。
只是觉得自己的弟子果然不同寻常。
「有了内功后世界有看起来不一样么,怪物?」
天哪,竟然把弟子叫做怪物。
秦百川虽知自己武功增进的速度惊人,却也不想被称作怪物。
「是看着不一样了。」
秦百川摆了摆腿。
氛围好似要比一场。证据就是秦百川绷紧的全身。
身含内功无限,便也天下无惧。
那么每次剑动便被划开的星光又是什么?
为了杀人的道具?
「你剑里蕴含的杀气告诉了我。我所认识的你之外的某些东西……」
袖子一甩,落在地上的爱剑便轻轻的抓在了南宫周的手中。
精炼的杀气单其自身便是武功,是武器。
「以一挡千你比我在行。你的霸气和不竭之力我这老骨头是跟不上了。但一对一的打斗你不如我。你天生就注定活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呵。」
为了他拿出与剑相处的时间,希望他更上一层楼的老师的心。
描画的轨迹中留有火印和冰印的残像,如暗中绽放的花朵一般美丽无比。
轰!
啊啊,这剑他见过。
在战场上活了三十年也仍是如此,死前剖开心脏的剑刃也是又沉又冷。
「阴阳双绝手……好。可称为一绝!」
嗖哒哒哒。
流淌在星光中便是星光,指向地面便是重如山岳的大地。
「啧。师父才是怪物吧!现在起我要动真格了!」
白眉和白髯随剑诀飘动,剑光划开了夜空。
热泪盈眶,秦百川的提起了剑。
一趔!
嗵嗵嗵嗵嗵。
教的时候不知道。
之后就连南宫世家的绝学也施展自如。
「你……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南宫周轻抚着秦百川的背,接着说道。
一对上剑才知道。
「实是华丽的绝招。冰龙和火龙犹如争夺着如意珠呵。」
轻柔的动作却有着不小的威力。
明明怎样的绝世步法都能施展,却无法跟上老人的剑势。
「川儿。」
南宫周沉稳地用指按住棋盘,白子和黑子一俱弹上虚空。
「我不想知道目之所及的你之外的东西。即使是师父也不好去打听弟子的一切。幸好我现在知道了你强大的未解之由。谢谢你提醒了我这个昏头老师。」
* * *
武器不可能有生命的活动。
一剑风吹草动,二剑天崩地裂。万物破碎。
南宫周的剑锋不知何时抵住了秦百川的喉管。
要说不同,就只有一样。
双手随风而动,轻巧如蝶。
「从今往后你绝对不可败给那两个之外的东西。不止是师父我,哪怕与天下为敌你也要保持不败。嚯嚯嚯。天下第一……最高的位置就留给你宝贵的家人和女人,你就作为二号人活下去吧。天下第一的二号人。我顶多只是个给世家看墙的老人,但你必须建起包拢天下的墙来保护你所重之人。」

犹如拨动着七弦琴,南宫周的手指如光线般弹出了棋子。紧绷着的秦百川倾出其特有的蛮横内功旋动双手。
「嚯!那是什么手法?」
然而南宫周轻灵的剑舞未曾结束。
腿脚不听使唤。
师父和弟子相对而笑。
老师的意志。
「真是强了不少。」
他见过气势磅礴的剑。黑邪联主的剑也和这相似。
不是布匹的触感而是载着心的温度。心与心一相通便成为火种,成为热气。
南宫周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随后效仿着南宫周的剑舞。
「看着我的意,记好了。它会指引你直到在其之上的境界。」
靠着内功和经验满怀信心,身体却十分沉重。
「家人和……柳雪颖。这两个。」
可以说联主的剑更强。
孜孜不息地化解着攻势,即刻又转守为攻,绵绵不绝地迸发出剑罡。
不知不觉间,浅浅飘落的月光映照着二人。
一生献于剑道的南宫周看见了。
「双龙天极!」
「……弟子铭记在心。」
剑舞开始了。
在黑暗粘稠的杀气背后有一段不长的苦痛和摧挫。
不多时,一人屈膝,一人挺立。
然而那个并不一样。
南宫周将重于生命的爱剑甩在地上,搂住了秦百川。
秦百川胜似怪物的秘诀中虽有过人的才智,却还有一样东西。
这便是分出胜负的根本。
本以为剑是冷的。
虽有自信却仍是败北,秦百川的声音中深藏着挫败感。
「师父我也才刚开始呢。」
卷入其舞姿中的二龙被剑身拽着盘旋在周围,随后化为乌有。
从阴和阳的混沌中隐隐传来的霹雳声甚是刺耳。
两人视线交错,身形蹬地而升,爆发的气浪将草屋连根拔起。
「阴阳双绝手。也叫绝魂壁,缺德师父!」
南宫周施展的弹指通被阴阳之气消灭殆尽。
三尺一寸长的,把铁块敲平后的武器?
蜿蜒的动作层叠至极时放出的一招。
很温暖。
阴阳双绝手。
阴的寒冰之气和阳的极阳之气以螺旋之势横挡在前。
才华横溢却富有人味,自由自在的精神更是动人。
剑光不再冰冷。
「那得打打看才有用。」
没有数十年苦行是绝不可及的渊纯杀气。
掠过时冻时融的地面,朝着南宫周倾泻而去。
现在到了送别他的时候了。
散落高空的尘土中,两人战火纷飞。
『弟子啊,希望你早日到达这一境界。超过我。我只是你的一个过境点,成不了你的目标。』
火灵风梅剑、暴雨雷炎刀、一音天颓脚依次释出挟制着南宫周。
最重要的一样。
一趄!
「破碎固然好,但一起流淌也不坏……」
内功还颇有富余。
南宫周似是心满意足,收起剑抚摸着秦百川的脑袋。秦百川没有拒绝他温暖的手,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
然而攻势没跟上。
「咳!咳!咕……」
「嚯嚯嚯。所谓天才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不教就会我敢说是真的。你是真正的鬼才。现在我能给你的大概只有一样了。看好。」
孤高的月光下,兴味盎然的剑舞十分美丽。
不。
凭借机缘和前生的记忆得来的现在。
他连南宫周的衣摆都没能砍到。
秦百川的攻击没能打穿南宫周的防御,南宫周的攻击却要挟着秦百川。
南宫周不知何时抽出了剑,指于一点翩跹起舞。
秦百川效仿着南宫周,身形再次摇晃。
跟不上。
胳膊沉。
心脏猛跳。
那是到达不了的剑。
「现在。」
日后,定会到达。
比起张口说话,比起行先于心,定会用剑传达意志。
定会流传为破开天下的剑,包拢天下的剑。
不知不觉间,南宫周的剑舞停了。
苍老的脸上带着疲惫,数十年的岁月仿佛在一息间掠过他的皱纹。
全然不复平时硬朗的南宫周就在眼前。
「看到了么?」
看不到。
不是看得到的东西。
「看到舞了么?看到利剑了么?」
那动作既不是舞,也不是利剑的线索。
「感到了么?」
不知是否感到,也不知是否是看到的东西。
只是……
烹饪、商术、诗书艺画、乐器、木工、学问等等……各类技人的名字和求学之处都详细地记在了上面。
「师父。」
「不知世间是为了应对何种变故才送来了那样的孩子。」
南宫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挂着微笑,无比灿烂。
秦百川来到家主殿才一茶顷。
「去吧。去学学世间万物再回来。」
秦百川虽不轻松却也赢了。抛开胜负,他也越过了前生栗栗危惧的一座山。
秦百川呆坐了一周。
胜负已分。
秦百川起脚天下武林的那天,南宫家主开始了闭关修炼。
* * *
「……」
涕零的弟子和大笑的老师。照映着他们的夜晚愈发深邃。
前生之后,再次开始的人生中,秦百川经历了最棒的败北。
面对心中涌出的感情,秦百川沉默了。
南宫周递了个眼色让他翻翻看,秦百川便摊开了第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目录。
只此一寸之差,攻击未能到达。
随着地面的耸动,书库等执务室一片狼藉。
南宫周从背后感到了秦百川的视线。
眼里仿佛看见了弟子挥舞着充满人味的炽热之剑。
一想到竟然输给了这种老糊涂,挫败感再次如浪涌来。
「别装了。我不觉得拥有蛮横内功和金刚不坏之身的人骨头会比棋子弱。」
一晃眼,飞来的棋子击中了额头,秦百川翻滚在地。
他引出天地自然之气勉强挡了下来,但若战斗再久些就要狼狈不堪了。
哐!
「好极了!你从无为中看到了温暖,你看到了你的心!哈哈哈哈!你真正地像个人了。嚯嚯嚯嚯!」
明明确确。
「才五年工夫就能伤到我的内气。要不是前阵子的顿悟脸就丢大了。」
「先生!」
「很温暖。滚烫如火却很温暖。」
端整的束发披头散开,高级的华服残破不堪。
刚过正午。
说要攒些内功就消失了又回来,秦百川的内功确实不一般。
「哼哼哼。年轻的弟子啊,好好想想。最后一程还要折腾师父总不好吧。」
「咕!该死的!该死的啊啊啊啊!」
醒悟之壁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隔扇门破碎四散。
本以为上天送来了鬼才,却不料派下了怪物。
他的步伐夹带自信,朝着世间一步,一步地前进。
败一次,胜一次。
轰!
然而,南宫大老爷和南宫家主的勒令勾住了他们的脚腕。
「年轻人还抓老人!哎哟,我浑身上下的。对付年轻人拼死拼活的攻击本就浑身酸痛了。哎?你看,一不好就要打人了吧!行,打啊,打!来!这里,就往这打。」
「去之前来一趟家主殿。当初我本想你会败。就算败了也希望家主见识到你的部分实力后重视你重用你。但你的境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反而觉得你能让家主醒一醒了。」
家主殿的瓦砖耐不住冲击落了下来。
虽然待在草屋,却只是坐在一隅。
最后的轰响掠过场内。接着,一人走了出来。
被叫到的秦百川起身去看了看,一沓仔细叠好的纸马上被掏了出来。
「先生的剑真的很美。」
轰!轰!轰!轰!
「就得是你我才扔的啊。嚯嚯嚯。」
倚着剑艰难坐起的南宫鹤。
不败的武人传世百年,舞剑如人的武人千年不灭。
南宫周摸了摸秦百川还没长高的头,手搭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川儿,来这看。」
准确地说是在秦百川死而复生后的五年又三个月后。
南宫周依旧下着围棋。
南宫周忽然开口。
「哈哈哈哈哈!」
轰!
「我联系了一些有交情的人。算是没白活吧,答应我的人挺多的,给我推荐了各个领域屈指可数的名匠。你请他们教你学学各种东西也能收获不少,没必要非得逼自己练武。」
有信心更猛地出手,有信心更快地行动,有信心更久地战斗。
* * *
他经过护卫,走出了南宫世家的正门。在他的身后,满身疮痍的南宫鹤瘫坐在地。
即使承受了痛楚,即使遭遇了苦难,持有温暖之剑的武人却是不死的。
曾经的天魔如此,独孤求败也如此。
弟子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南宫周把棋盘推向一旁,喃喃道。
断断续续的轰响结束了,从混乱中走出的是秦百川。
秦百川张开涕泪交垂的嘴巴勉强答道。正看着南宫周的老脸挂着微笑,一晃眼却又大笑起来。
一起待了这么久,他怎会不知这是老师特有的道别。
然而,却没能如此。
用深幽的眼睛抬手望去,玄境高手的他却微微颤抖着手。
「你说想学的功夫。练武没有进展的话学些别的找找灵感也好。」
冷气和火气肆虐,放出阵阵冲击。数十名护卫奉家主之命等候在外,好几次都冲动地想要闯入。
手指为了缩短几节的距离用尽了努力,壁垣却高而坚固。
南宫周伸着脖子,食指指着脸颊。见此,秦百川叹了口气。
「为何我的剑到不了呢?」
「哎?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处处淌血的模样,凄惨得不似天下最伟大的家门南宫世家的首领。
「亏得是我才滚在地上,换个人来早就头上开孔了!」
「啊,那是先生逼……!」
「臭小子,你不是约好了吗?说要和南宫家主比武!虽然结果没什么悬念,但你既然吊着两颗蛋出生了就要好好地对说过的话负责!」
无视境界之壁迫近的恐怖内功。
「幸好是个善良的孩子。」
轰响持续了两刻,隔扇门撕裂成絮,飘飘晃晃了许久。
秦百川低着头轻颤着肩膀,随后便走向了通往草屋外面的竹林。
弟子在最后消失前,慢慢地,恭逊地行了个当初未行的九拜之礼。
啪!
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