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奇妙的同盟

距離菲莉斯她們被抓走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可惡……！」

在那之後我一直在生存戰場地中四處奔走，卻連一點點線索都沒有找到。

那些傢伙恐怕是在使用時空間魔術創造出來的虛擬次元建設基地，那麼在現實空間裏只會留下定位座標用的微小楔子，並且加上多重掩蔽和多個誘餌用假空間。簡單來說，就是我得在這片廣大樹海中找到小如細針尖端的點。簡直就像是要找掉在沙漠裏的種子一樣。

換作平常的話，只要設下探知術式總會有辦法解決，爲難之處就在現在還在生存戰比賽中，散落在場地中的勇者們多在異空間設立據點，或在各處鋪設隱藏術式，這些都會妨礙我搜尋她們的下落。因爲無法分辨哪個纔是綁架犯們的基地，一旦出手試探，勢必會被視爲攻擊行爲而遭到反擊。

而最令我頭痛的，就是執行部鋪設在地底深處的大魔法陣。巨大的規模使術式本身頗爲粗糙，要利用其死角並不困難，但只要試圖偵測整個場域，就會立刻受到大魔法陣的妨礙，最糟的下場就是惹執行部上門。在這種情況下搜尋菲莉斯她們的下落，可說是難上加難。

或許因爲這樣，讓我忍不住冒出糟糕的念頭。

要是能直接殺光這些人，該有多簡單啊。如果能那麼做的話，根本連十秒鐘不需要，只要把這片樹海整個燒光──事情就解決了。不，要不乾脆現在就……

「──笨蛋，我在想什麼啊……！」

放任焦慮驅使到處搗亂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裏可是有無數的勇者在，一旦引起騷動，只會更增加搜尋菲莉斯她們時的困難，這點小事連笨蛋都懂。

啊啊，我到底爲什麼這麼沒用。我學到的只有『打倒眼前敵人的方法』，完全不懂得該怎麼保護自己珍惜的人。修行了三萬年還是落到這種下場，我忍不住愈發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焦躁。

──而促使我焦慮的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

「……請問妳到底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我停下腳步，對着空無一人的背後問道。

這時，一道人影從樹影中走出來。

潔白如雪的白髮飄揚，有如冰雕般面無表情的這個少女，名爲綺羅崎雛──是『蘿婕之子』的一員。

她從之前那場戰鬥結束後就一直跟着我。

讓我覺得詭異的是，我完全看不出來她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好好打一場分個勝負的話，我還能理解，可是她不但沒有出招的意思，還毫不隱藏自己的氣息，沒有展現出一絲敵意，就真的只是一直跟在我後頭走。

老實說這傢伙對我來說怎麼樣都好，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費寶貴的時間，所以一直沒理她……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就算如此我還是乖乖地在喫飯，這是因爲過去也曾發生過一樣的事。

「……我說。」

「……嗯，我知道了。」

「沒有。」

「老實說妳這樣真的很煩。我已經把獎勵魔物給你們了啊，還是說妳也是沒欺凌弱小一番就不舒服人嗎？」

「爲什麼？身體能動，沒問題。」

「這和妳一直跟着我有什麼關係？」

「你在笑什麼？快點找。」

「請在這裏等我一下。」

「不然召喚型？」

「怎麼了？」

咕～

在我不經意地回想起無聊的往事時，雛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仔細一看她手上的盤子已經喫了個清空，看來是要我再給她添一些。

沒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不顧前後地橫衝直撞解救不了菲莉斯，我現在需要動的不是身體，而是腦袋。

「…………………………………………」

「沒問題。我有喫飯。」

「來，請用吧。」

「我說！」

「哈哈，那太好了。」

「不是，妳嗯什麼……」

「……嗯。」

我移動到有樹影的地方，從『豐收之神的圓桌』拿出食材。

「再不然像是遠視或聽覺強化……」

看來她是那種徹頭徹尾腦袋裏都是肌肉的類型。

見雛開始專心地小口吃了起來，一旁的我也開始用餐。

這下子終於能集中精神了。我重新開始沉思，但是……

「我當然會在意啊。不然至少拜託妳面向另一邊好嗎？」

我忍不住遷怒於她。要是她聽了生氣也無所謂，要打就來打。反正不管如何都不能帶着她去菲莉斯她們的所在之處，與其繼續被她這樣莫名其妙地跟蹤，還不如打一場比較乾脆。

然而本人完全不承認。

然而，一直任憑能力發揮而不去思考使用方式，總有一天會無法區分「力量」和「權利」的差別，「做得到」和「可以做」的界線會變得愈來愈曖昧。

搶得到想要的東西所以去搶。

「妳也是S級不是嗎？那妳自己找還比較快吧？」

我再幫她添了一盤後，她立刻又沉默地喫了起來。是說這個人……

「？我剛說了，不需要。」

「怎麼了？」

「沒有。」

「妳根本就很餓嘛。」

「啊～那是……」

我當場席地而坐，開始反覆深呼吸。這是能集中精神的呼吸法。我得快點切換思維去思考所有的可能性，想出尋找菲莉斯她們最有效的方法。我要穩住心神，冷靜地、集中精神……

明明就像只倉鼠似地塞得滿臉頰鼓鼓的，還真好意思說。看來她的個性意外地倔強。

「沒有。」

「怎麼可能，妳總會個探測型的魔法吧？」

「我沒問題，你不要在意。」

「能請妳別對我施加壓力嗎？」

「………………………………」

我不是出於諷刺，而是認真地在問。但……

「……聽不懂，爲什麼不行？」

「要、要我找出他們的意思……？」

聽見她單純地這麼回問，才讓我驚覺自己說了多餘的話，但都說到這裏了也不好無視，我只好回答她。

「那些人說了，說他們、有能打倒我的力量。」

「……這、這樣啊……」

只見她全神貫注地塞着食物，喫飯的速度簡直快了我三倍。到底要餓成怎樣才能喫這麼快啊。

「我知道，但是請喫吧。不然我是不會離開這裏半步的。」

「……會殺敵？」

並且使用魔法生火做了點簡單的料理，把做好的食物遞給一直盯着我看的雛。

『那些人』指的是綁架菲莉斯她們的那夥人嗎？這麼說來，他們的確說了挺像宣戰宣言的話……

雛聽我這麼問，依然保持着面無表情回答。

「因爲一個人類不應該不喫飯、不睡覺、不休息啊。」

我當時認爲那隻不過是巧合，所以無法接受，詢問菲莉斯爲什麼明明不是必要，卻要求我進食。結果那傢伙的回答是──

雛聽見我略帶威脅的話語，便乖乖收下了料理，然後在喫下一口的瞬間……

照這邏輯生活的人遲早有天會走到『殺得了人所以殺人也沒關係』的地步。就算肉體變得再強勁，就算得到超越生物極限的力量，都必須在自己心中好好劃下一條不可跨越的界線。仔細想想，那三萬年從早到晚都活在戰鬥中的我，到現在還能保持作爲常人的理智，都是多虧有菲莉斯教會我這個道理。若是忘記這個教誨，盲目地隨着力量起舞……最後抵達的終點一定會是那片荒野吧。

「…………」

「簡單來說，就算擁有怪物般的力量，也不代表內心要跟着變成怪物……雖然這也是我從別人那邊聽來的啦。」

我試着輕鬆帶過這個話題。

「並沒有。就算不喫也沒關係。浪費時間。」

「嗯。」

「那個，不然請問妳到底會什麼……？」

有能力教訓看不順眼的傢伙所以動手。

「……嗯！好喫。」

想不到她竟然毫不猶豫地說要搭便車。這麼坦蕩蕩的態度，反倒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啊？那妳爲什麼要跟着我？」

「……嗯。」

但是……

「好好好，妳說得對。但是我一直聽妳肚子叫會覺得很困擾啊。而且……只是身體撐得住並不代表那麼做無所謂啊。」

「有喫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開始說明現狀。不過與其說是爲雛講解，不如說有一半是爲了講給自己聽。

那是我還在廢棄世界修行、再過不久就要與菲莉斯決戰的時候。我焦慮地努力，想要儘可能地多變強一些，從早到晚都把時間花在鍛鍊上，完全顧不得進食，也不覺得有必要。但是那傢伙就在這種時刻硬是勉強我用餐，還對我說『要焦急就等喫完飯後再加倍焦急吧！』。我當時還覺得這是什麼隨便的理由，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我好好喫飯之後，訓練反而進行得很順利。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調整呼吸，眼前有個女生站得筆直、直勾勾地一直盯着我看的話，我怎麼可能集中得了精神。

「我，想要力量。你，在找那些人。我也在找他們，所以纔跟着你。」

「我當然會去找……但靠現在的方法行不通，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到處跑也沒有意義。就算真的找到，也一定會先被對方察覺，然後直接用那陣霧溜掉。現在該用的不是地毯式搜索，而是能一次精準地確定位置的方法。」

「大約一個禮拜前。」

沒錯，這也是當時菲莉斯回我的答案。

……嗯，我就知道──完全沒味道，完全沒感覺。不管是肉、魚還是蔬菜，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形同嚼蠟。現在菲莉斯失蹤不在我身邊，我怎麼可能品嚐得了食物的滋味。

我忍不住想着「那她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呢」，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因爲派不上用場這點，我根本半斤八兩。

想不到雛竟然說得如此臉不紅氣不喘。那……

我一出口拜託，雛便聽話地轉頭朝向後方。看來她只是完全不懂怎麼掌握跟人來往的距離，實際上並沒有惡意的樣子。

「……………………」

「這不行吧。」

「還問怎麼了，妳肚子未免叫得太大聲了吧！到底是有多餓啦！」

咕嚕嚕嚕嚕嚕嚕～！！！

「沒辦法。我不會找人。」

「…………」

「不是，我沒事找你。」

不進食也活得下去所以不喫飯，不睡覺也能活動身體所以不休息。因爲辦得到所以去做，因爲辦得到所以覺得維持那樣就好，會這麼思考並沒有錯，因爲實際上我們勇者的確辦得到。

嗯？喂，所以這是……

「請用。」

然而她的回應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咕嚕嚕嚕～

雛說的並沒有錯。我們迴歸者的身體，都具有名爲魔力的龐大動力來源。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一直不喫不睡地活動身體。

「…………」

只見雛完全置身事外，一開口就是催促。這個人真是有夠自我中心的……不過也多虧她，讓我的腦袋冷靜多了。

「…………」

畢竟事到如今肯定沒人要聽「像個人類」這種老掉牙的說教。而且對這個站在非凡者金字塔最頂端的人說這些，她也絕對不可能理解。

……但我這結論說不定言之過早了。

「……！」

這時雛突然張大了眼睛輕聲說道。

「……不可思議。果南，說過一樣的話。」

「果南……？是誰呀？」

「朋友。我的、唯一一個，朋友。」

雛這麼說完，馬上歪頭露出疑惑。

「……但是，我不懂她的意思。爲什麼要在意？我的事是我的事，不管我怎麼了，都跟果南無關。」

看她的態度，似乎不是在不滿朋友多管閒事，而是純粹想不明白。

這個人怎麼回事啊，跟人際有關的能力實在低得誇張。答案明明就很明顯啊。

「很簡單啊，那個叫果南的人是在擔心妳。」

「？那很奇怪。我比她強。她擔心我、很怪。」

「這跟強不強根本沒關係，不需要什麼邏輯理由，只是單純非常關心妳而已。不希望看到對方受傷，希望對方能幸福……我覺得所謂的重視就是這個意思喔。」

「……這樣啊……」

她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突然開口問我。

「你也是嗎？」

「嗯？」

「你，跟果南一樣的表情。你在找的，是你擔心的人？」

怎麼，原來她還是懂的嘛。

周遭響起那陣耳熟的廣播鈴，並在同時出現那個熟悉的聲音。

「啊，是，我知道……」

「嗯。」

「因爲還不夠……我有必須達成的事。」

「整個世界。」

我坦率地點點頭。

「不知道。」

「我，綺羅崎雛。」

葛葉似乎察覺了我的目的，先是誇張地點了點頭後……隨即否決我的要求。

然而在我冷靜下來後的現在，我敢斷言菲莉斯還沒出事。因爲……

答案非常地簡單。

而雛的答案依舊非常簡潔。

所以我也單刀直入地回答了。

────……

她似乎到現在才第一次將我認知爲一個個體。海璃和獅子尾也是這樣，看來高階勇者們似乎都有這種不把他人放在眼裏的傾向。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反正不管怎樣，都是我想盡力別扯上關係的對象。

「嗯！」

「妳、妳冷靜一下啦。」

「嗯？」

這時雛毫不猶豫地回答。

「哈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呀。嗯嗯，我懂我懂，這的確讓人擔心呢～」

──鐺鐺鐺鐺。

我疑惑着她爲什麼到現在纔在自我介紹，但她隨即嗯了一聲，像是催促似地盯着我看。

那個系統的指令架構肯定是無法逆向由末端控制中樞的設計，所以要佔領系統絕對不簡單，但若能直接從中樞登入那就不一樣了。

說起來蘿婕是怎麼掌握各隊點數的？答案很簡單，肯定是記載點數的魔術印記在發送位置情報，而接收這情報的就是鋪設在樹海底下的那個大魔法陣──

我一這麼說出口，葛葉馬上揚起嘴角。

「雛學姐……妳需要力量對吧？」

「嗯，就是這樣。那傢伙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一直都比我強上不知道多少，但會擔心就是會擔心啊。」

「必須達成的事是指……？」

「那、那個，是還沒有……但我想這個推測大概不會有錯，要是能得到執行部的幫助，就能馬上找到他們的所在位置……」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無疑如同度過一座危險的吊橋，但只要這條路能帶領我前往菲莉斯的身邊……我就沒有任何理由感到猶豫。

這就是我唯一的根據。但我非常確信，否則就是這個世界有問題。

「……那個，雛學姐，妳剛剛一開始有說，是因爲想要力量所以在找那些人對吧？」

把時間花在食之無味的用餐上也沒意義，但……多虧這段時間使我冷靜下來，讓我終於看到一線曙光。

雛被我說服，再次坐了下來，然後莫名其妙地開口。

『──哈囉哈囉～是我蘿婕喔～！來到生存戰第二天！大家還好嗎～？又到了大家期待的當前排行榜發表時間囉～！！』

「……也許能成……？」

「哦～『大概』喔。憑這點理由就想要執行部出動會不會太扯？這立場反了你知道嗎？你纔是我們的手腳，應該由你來負責實際行動，不是嗎？」

她的話依舊不多，但這時眼眸中寄宿着至今未曾展現的堅定光芒。

學園執行部成員之一──水穗葛葉如此開着玩笑。每次只要碰上她就沒好事，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跟她見面……惟獨這次畢竟是我把她找來的，再不甘願也沒辦法抱怨。

──……

「名字。」

我隨口問了問，卻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

好的，偉哉蘿婕今天又來一臉愉悅地進行充滿惡意的節目。看見她的臉讓我有種怒火中燒的感覺，不過這大概只能算是遷怒吧。

連S級勇者都能一口咬定力量還不足的目的，該不會是征服世界之類的吧。就在我有點遲疑地這麼詢問時……

「所以現在不該輕舉妄動。現在要好好喫飯，必要時纔有力氣好好應對。」

葛葉邊撕破那張拋棄型聯絡術式，邊這麼問道。

「你怎麼知道？魔法？」

在我這麼回答後……

把最後一盤食物掃光後，我對着睜大了眼睛盯着我的雛問道。

是說跟她好好交談後我有點了解了。和只把周遭當成玩具的海璃不同，她漠不關心的態度並沒有惡意……應該說沒有任何含意，純粹只是對身邊的各種事物都不感興趣而已。

「就、不知道。只有任務時，纔會見到蘿婕。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是的，其實昨天我受到身分不明的集團襲擊，從目標並非搶奪點數這點看來，可以判斷應該就是他們在散佈煉結端子。」

「恭彌……嗯，記住了。」

我如此斷言……當然我手上其實沒有證據，只是故意講得很像那麼回事。可是要執行我的計劃無論如何都需要執行部的力量，所以不管用上什麼手段，我都得說動她協助我。

雖然我纔剛說明過漫無目的地沒有意義，不過她肯定已經忘了。感覺真像是看到不久前的自己。

「不行，快點，會來不及……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爲了這個纔在尋找剛纔那些傢伙對吧？」

「那……妳願意聽我指揮嗎？」

「嗯。」

「啊。」

從最高級的傳送術式中出現的那個女孩……露出一如往常的笑意。

「但既然學姐妳隸屬『蘿婕之子』，表示妳也是S級吧？明明已經很強了……爲什麼還那麼想要力量呢？」

「給我等一下，雖然你講得好像很肯定，但你自己確認過了嗎？根據呢？物證呢？」

思考到這裏時我突然想到。

如同雛所說的，使用追蹤印記或締結主從契約能夠確認對象是否安好。應該說我之前的確這麼提議過，卻被菲莉斯說了句『你跟蹤狂嗎！』給駁回了，所以我沒有能確實掌握她情況的方法。

「啊～我是九條恭彌，請多指教。」

「我、我知道！但是……那些傢伙抓走小球和拉拉了！只要妳能協助我找到綁架犯的所在地，我一定會查出那羣人的真面目……！」

「所以呢，找我什麼事？既然你特地用了印記，那應該可以當成你接觸到煉結端子的主事者了吧？」

「因爲我深愛着她。要是她真的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情況，我絕對會知道，我不可能沒有感覺。」

雛突然站起身。

半空中突然展開一個魔法陣。

但如果能反過來利用它的話呢？

「妳說她沒興趣……是對什麼？」

在我腦中冒出這些感想時，大會廣播繼續播送，和上一次一樣在地圖上顯示當前前面排名隊伍的隊名和所在地點。雖然我心懷些許期待地看了看，但沒能找到可能綁架菲莉斯她們的隊伍。說得也是，如果是爲了點數，綁架時肯定不會只留下寶石史萊姆，多半是爲了避免被鎖定位置才刻意丟下的。

聽見她的回答，讓我真正下定了決心。

做好覺悟的我從口袋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上面有着看似塗鴉的獨特紋樣的小紙片。

「感覺你們跟着那位女神大人好像很辛苦，她平常就是這樣嗎？」

「我知道妳的意思，不過至少現在還不會有問題的。」

我並不是想探人隱私，但如果她接下來還要繼續跟着我的話，我至少想知道她最根本的動機是什麼。

「哎呀～真令人開心啊～老實說我沒抱什麼期待的說，沒想到真能收到約會的邀請呢──是吧，恭彌同學？」

……可惜這種膚淺的伎倆果然不管用。

我想執行的作戰計劃絕對需要幫手，而且是愈強愈好，比方說……學園最強的S級。

……不，她倒不是真的對一切都不在乎。

她想要我做什麼……我想了幾秒鐘終於理解她的意思。

「『不知道』……她是負責妳隊伍的女神吧？畢竟連隊名都直接叫『蘿婕之子』了……」

我在看見那光芒的瞬間感覺有點明白了。她和不知該如何運用強大能力的其他學生不同，擁有需要力量來實現的明確目標，所以她纔會那麼強。

「……嗯？等等……」

身爲世界守護者的女神竟然對世界不感興趣？這聽起來雖然離譜，但雛不是會說謊的人。她的眼神像在說因爲她們兩個是同類，所以她能感覺到這一點。看來蘿婕的確是個相當特立獨行的女神。

「……蘿婕，跟我一樣。除了目的之外、都無所謂。所以蘿婕沒興趣。」

「……嗯，知道了。你、果然跟果南很像。」

「？怎麼了？」

「那就動作快！快點去找！快快快！」

我不知道。但只能放手一搏了。

雛聽見我這麼安撫，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我拿起剩下的食物迅速地塞完。

像這樣被拆散，我才清楚地自覺到我比自己認爲的更需要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

沒錯，依那個魔法陣的規格肯定能辦到這點。那可是由主辦方所設置、網羅整片樹海的超大規模監視術式……所以對我來說才成了搜索時最大的障礙。

是這樣嗎？還真意外。我聽說女神基本上都會跟着上位隊伍，所以一直以爲他們平時都是一起行動的……

「嗯。」

雛似乎想起什麼似地低語道。

「不過答案是NO喔。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這次比賽中無法依靠裁判。還是說你真以爲哭着求我我就會救你？哈哈～原來我看起來這麼溫柔嗎？──真想利用我，就該拿出相應的釣餌喔。」

她冷冷地聲明。實際上她說的非常有道理，打從一開始這種近似哀求的交涉就不可能成功。

「這樣啊……說得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不會管用，但還是想試試。」

沒錯，這傢伙就是這種人，我本來就沒期待她會大發慈悲，所以……

「請放心，我的確準備了真正的『釣餌』。」

我說完對身後的樹影打出信號。

然後……

「──協助我們。」

雛散發威壓邊用着平板的口氣威脅──學園最強部隊的S級勇者，這就是我所準備的殺手鐧。

葛葉看見她的瞬間，馬上低語「啊啊，原來如此」。

「說不聽就用武力逼迫就範是嗎……挺不錯的嘛，正確的交涉方法的確就該做到這地步喔。哎呀～太好了，恭彌同學果然是個懂事人呢。」

葛葉看清我們的意圖後，依舊眉毛都沒動一下，不如說臉上的笑意愈發加深了。不會吧，難道她連S級勇者的威嚇都不放在眼裏嗎？

看似一派輕鬆的葛葉靜靜地抬起手──

「好啦，我投降。」

「……咦？」

我還在想不知道她會如何反擊，沒想到她竟然非常乾脆地舉手投降。本以爲可能是意圖矇騙我們的假動作，但連一絲生成魔力的氣息都沒有……不，再怎麼樣也未免乾脆過頭了？

「咦什麼咦，你還真沒禮貌，人可是你帶來的耶。對手是天下第一的小雛大小姐，我則是A級裏最底層的小人物，除了投降以外我還能怎麼辦？還是說你就這麼希望跟我打一場？」

「不……我沒那個意思……」

我只是有點訝異，當然完全不介意事情這樣發展。真要說的話如果有得選擇，我絕對不想依靠不知道有什麼能力的雛，去跟一樣不知道能幹出什麼的葛葉戰鬥。只是獲得葛葉的協助是執行這計劃的必要條件，所以我纔不得已採用了這麼強硬的手段。

「話說回來恭彌同學，竟然能拉攏小雛，你還真有一套呢。我本以爲你這麼謹慎的人絕對不會去接近她的說。還是說，你根本不知道小雛的事？」

她語帶懷疑地問道，接着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好，計劃的第二階段完成。」

我拜託她把風，獨自靠近飄浮在術式中央的魔術核心，一秒內解除七層防火牆，執行權限訪問，開始分析系統構造。

我至今培養起來的這股力量，一定就是爲了這個時刻存在的。

抵達後兩秒鐘，所有執行部成員全都昏倒在地。

「沒問題，我很清楚有什麼風險。總之請快點──」

「這、這我還是知道的啦，她是隸屬『蘿婕之子』的S級對吧？……雖然除了這以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啊啊，等等等，你先聽我說。」

「最後第三個──這個是最大的問題點，就是你真有辦法控制那個大魔法陣嗎？我話說在前頭，那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光是補充魔力就需要五個專門負責的人同時上陣，還得再加上另外十個人才能運作。更麻煩的是，我們是真的不知道小球她們在哪，合理推測綁架犯們肯定躲在大魔法陣監視不到的死角。這表示要找出他們，你還得先改良這個動員全結界組、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架構好的複雜術式喔。」

不過我爲了以防萬一，還是用術式把所有人都綁了起來，這時身旁的雛驚訝地睜大了眼。

這個人面對十六個對手卻沒用上固有異能。應該說，連一點點普通魔力都沒用上，純粹靠原本的身體能力，就在一秒間把包含戰鬥人員的執行部成員都打倒了。學園第二名的S級勇者……實力果然深不可測。

葛葉嘻笑道，接着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

「──左邊十六個人拜託妳了。」

我已經習慣這傢伙的調調了。不如說我現在真的很趕時間，能馬上出發當然更好。

「咦……最強？請、請等一下，可是妳說她是第二，表示還有個第一名吧……」

葛葉如此耳語。這人講話真的很惹人厭……但她說的是事實，害我沒辦法反駁。

「哈哈哈，原來如此～是用食物釣到的啊。」

「飯，很好喫。」

不過現在連一秒都很珍貴，可沒空讓我驚訝。

「恭彌，能戰鬥。好驚訝。」

「呵呵，真是乖孩子。那麼……兩位慢走。」

「……！」

也就是說，這個術式的性能現在才僅僅發揮三成的作用。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學生設計出這個主架構的，但他應該相當無奈吧。

「只是運氣好啦。總之，雛學姐，要拜託妳把風了。」

「收到。」

不懂裝懂也沒意義，所以我很坦白地回答。

「所以說你先冷靜一下啦。首先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擔心你才說的。咱們接下來可是共犯關係，你要是出事被逮着我也跑不了。執行部裏頭也是有權力鬥爭的，像我這種小嘍囉只要一犯錯就完蛋了。」

葛葉一彈響指尖，我和雛的全身便被淡淡的光芒包圍──下個瞬間，我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葛葉打斷了我。

因此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只要刪去沒必要的系統，補上漏洞、補強不足，把不協調的術式平衡調整回來，使術式完整發揮最高規格的功能就行了。若要考慮長時間運作，這麼做當然會出現故障，但對我來說無所謂。因爲我只需要它在現在這一瞬間能發揮效用就好。

「反正這部分跟我沒關係，怎樣都好啦。那麼就快點來說正事吧，你想要我做什麼？……不過好像也用不着問了呢。」

設計圖已經在我腦海中完成，再來只要動手組裝就行了。這是不允許有一絲一毫誤差的精密作業，就算改良成功，我也必須一個人讓這個按理說需要十五個勇者才能使用的術式全力運轉，在這片廣大樹海中找出通往綁架犯基地、微小如針尖一般的出入口。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這個作戰計劃是場豪賭。

「認知干擾魔術已經準備好了，請立刻傳送吧。」

「啊啊，那個不算喔，因爲學園第一名是永久空號……沒有任何人見過呢。據傳言是從學園建立時，第一名的寶座就已經座上有人了。嗯～反正這算是學校七大不可思議一類的事啦。總之因爲這樣，排名第二的小雛纔是實質上全學園最強的人喔。」

「第二──假設你們真能讓裏頭的學生全都來不及呼叫後援，就瞬間鎮壓完成好了，還是會有定時巡邏的人來，而且巡邏間隔時間只有短短的三分鐘。最近的三分鐘連杯泡麪都泡不開呢。你必須在這麼短的時限內完成所有程序喔。」

這瞬間我心臟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啊啊，原來如此。

「──收到。」

網羅整個樹海、阻礙各式偵測手段的巨大結界──掌握結界控制權便能不受阻撓，甚至能反過來用於偵察整個區域。與其說一石二鳥……不如說是唯一有效的手段。仔細思考的話的確能得到這個結論，但我沒想到竟然會這麼早就被她看穿我的企圖。該不會她老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才同意跟我見面的吧……？

「……妳、妳怎麼猜中的……是固有異能還是什麼嗎？」

雛很直率地對我這麼說。但真要說的話我還比較驚訝。

「我看看，還剩兩分八秒……」

「所以說你到底是使了什麼詐才拉攏到學園最強的勇者大人啊？……該不會是用了甜言蜜語灌人家迷湯吧……」

葛葉自問自答後，用頗爲試探的眼神望着我。

這個術式的設計果然精良。從如此龐大的魔法陣能穩定維持運作這點來看，便能明白製作者具備相當豐富的知識和技術，才能做出如此出色的成果。

限制時間只有短短三分鐘。我們必須在這個時限裏鎮壓三十個勇者，掌握大魔法陣的控制權並改良術式，並探測整個廣大樹海找出小球她們的所在地。原來如此，的確不是什麼能輕鬆達成的任務。

「才、纔不是！我纔不會用那種手段……」

開始分析不過幾秒鐘我就弄懂了。

「所以接下來這些話你得爲了我好好聽清楚。現在得面對的問題有三個──第一，如同你的期待，憑我的權限的確能完全無視途中所有警衛和盤查，直達控制魔法陣的中控室。不過我可沒辦法排除中控室裏頭的人，光是術式維持組和常駐警護組等等全加起來就有三十個人左右，雖說大多不是一線戰鬥人員，可也全都是隸屬執行部的高手們，你們有辦法應付嗎？」

「哈哈，對喔，抱歉抱歉。我現在只是個可憐的人質，也沒打探個人隱私的興趣，就不多嘴了。那麼……準備好了嗎？我來用我的權限把你們傳送進去，預定出發時間是……」

但是──

「現在就是那個該加倍焦急的時刻了吧？──我一定會找到妳的，放心等我吧，菲莉斯……！！」

然後──

被我們秒殺的三十二個學生全都徹底失去意識。沒有任何警報啓動的徵兆，認知干擾魔術也正常發揮作用，不必擔心身分暴露。總之算是鎮壓成功了。

葛葉邊說邊抬手劃過自己的脖子示意。

我聽完忍不住回頭，發現雛面無表情地比着勝利手勢。看來葛葉所言不假。

不，是我想太多了吧。反正不管她是不是早就察覺我的目的，我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她這麼清楚我反倒省事。

「那個……不是說不會過問的嗎？」

可惜這品質僅限於主架構的部分。因爲術式規模龐大的關係，需要多人合作才能完成，所以各個部分的完成度略有參差。加上以運作整體功能爲首要任務，所以系統被設定爲始終根據最小值進行調整，還看得到好幾處爲了降低魔力消耗而設下了功率限制，另外也分了大部分的演算能力在預防系統錯誤和非法入侵的防衛機制上。

抵達後一秒鐘，注意到我們的執行部成員所有人同時發動攻擊。

「哈哈，說什麼呢，只不過是簡單的推測啦。你的目的是救出被綁架的小球她們，那眼下最想知道的當然是敵人的下落。但既沒辦法立刻偵測整個會場，執行部設在地下的大魔法陣更是最大的阻礙，那麼最好的解決辦法當然只有一個──就是反過來利用這個大魔法陣。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你想要的──是執行部使用的監視用大魔法陣吧？」

最後葛葉刻意加重語氣。

「在執行作戰前有幾個注意事項……」

「反正妳一定是想說『現在』吧？」

「不過恭彌同學啊，怎麼感覺你這回特別拚命呢？那兩個人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不，還是……除了她們兩個之外，你還同時被搶走了更重要的什麼？欸～我好想知道你這麼焦急的理由喔。」

「……哼，表情挺不錯的嘛，讓我小鹿亂撞了一下呢。那我就不過問了。」

「不過真是恭喜你呢，她跟執行部、學園上層都沒有交集，又是個對他人沒有興趣、純粹的強者──正是非常適合利用的人選，你這下可是撿到寶囉～？」

然而，我不會失敗。

「唉唉～所以你還真的不知道啊。你聽好囉，小雛可不是一般的S級，她是S級中的第二名……也就是說，是全學園最強的勇者喔。」

呈現立方體的異空間，牆壁至天花板上鋪滿了無數的術式，中央則飄浮着一個巨大的虛擬魔力爐……這裏毫無疑問就是支撐着樹海地底大魔法陣的控制中心。放眼望去有總計三十二個執行部成員，推測所有人應該都是B級以上的高手。

我知道她是S級，但還真沒想到竟然是S級中最強的。好像搭上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呢……當然相比跟她敵對，現在這樣當然是好幾百倍啦。

不過……這不成問題。

這時葛葉說出了非常驚人的事實。

不然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苦苦修行三萬年的。

葛葉露出滿意的微笑。

「沒問題，我一定會辦到。」

「事情就如妳所說的一樣，所以請快點帶我去大魔法陣的控制中心──」

想不到她竟坦率地點頭接受我的回答。我正覺得稀奇時，她又馬上露出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