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獲得自由的公主
《由最兇惡魔王所鍛鍊的勇者,在異世界迴歸者們的學園裏所向披靡》 · 紺野千昭 · 2.7萬 字
「話說回來~你可真是玩得很開心呢~」
在傍晚的平原上,天野狠瞪着眼前終於追上的兩人。
他冰冷的眼神中透出被添增麻煩的惱怒……和一絲讚賞。
「不過老實說我很驚訝……應該說,有點佩服?能逃離那裏的確挺了不起的。」
天野爽快地稱讚道。
他指的不僅僅是世界樹之塔。理所當然地,他們團隊早早就在塔外設下四重監視網,還另外派人監視葛葉和恭彌的動向,時時刻刻確認他們有沒有可疑行爲。這一個星期中明明完全沒有可疑的跡象……恭彌現在卻站在這裏。
幾小時前,他爲了回收詛咒前往到高塔後,着實大喫了一驚。遠遠眺望時看見的高塔居然只是個幻影,真正的高塔已經成了斷壁殘垣,連巫女都被帶走。直到這時他們才注意到監視術式打從一開始就被改寫過。不留一絲魔法痕跡地改寫術式……他們所有人至今都沒見過如此巧妙的手法,連察覺改寫的事實後都沒能搞清楚究竟是何時、又是怎麼被改寫的。
所以天野纔會坦率地認同恭彌的技術,但……
「不過~我同時也安心了呢──因爲你果然是個蠢蛋。」
發現巫女逃跑後,天野立刻派出三十個部下進行搜索,老實說他並不期待會有什麼成果,這個世界再小,要躲上半天時間還是很簡單的。只要恭彌徹底掩藏氣息躲到天黑,在永夜降臨的同時遵守制約回收詛咒,他就輸定了,所以他幾乎要放棄這次的較量了。
……但結果呢?
部下回報的,竟是一對可疑男女在城鎮裏大玩特玩的目擊情報。半信半疑地追着他們的行蹤後,居然不是什麼掩護或誘餌,兩個人真的在這裏。看來是自以爲順利瞞天過海就大意了吧。
「但真不是我要說,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好好躲到時間到不就得了?偏偏要到處走,你是腦子有問題嗎?還是說……啊啊,是那樣嗎?」
天野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小看別人,以爲我們沒辦法對詛咒出手是嗎?哈哈,笨蛋~怎麼可能。今天可是回收的日子喔?這種重要日子可是更容易出意外,你也懂吧?──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跑的,放心吧。」
他用着一如往常的冰冷語調說出這句話。然而,他的部下們全都明白,這個男人會說到做到。
對此恭彌的回應……不是求饒,也不是反抗。
「逃跑?怎麼會,不如說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好有事想找你們呢。」
「啊?」
難道說他是故意不隱藏行蹤的嗎?
「你冷靜想想,每十六年死一個人……光是這樣就能拯救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類喔?以終焉咒法來說,已經是寬到不能再寬的限制了吧。結果咧~你卻硬要把那個東西帶出來,讓整個世界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萬一壓制失敗你打算怎麼負責任?還是說覺得那些把使命強加到一個人身上的傢伙全都死一死最好?喂喂喂,拜託,像巫女這樣的角色是很可憐沒錯,但就因爲這樣把全世界都拖下水可不行吧。要說無辜死掉很可憐的話其他人也一樣啊?沒錯,每一條命都是平等地重要,所以才必須選擇最小的犧牲,這到底有什麼好爭的?所以結論還是隻有一個──就是閉嘴乖乖去死就對了。」
「是說恭彌~你是不是有點太勉強自己了啊?未免對這巫女太好了吧?我勸你還是冷靜一下好好想想比較好喔。」
──除了這個跟勇者的理想典範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之外。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了……被我說成這樣難道不會不甘心嗎……?這真的是你們的全力嗎……?」
「……搞什麼,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嘛。」
「求求你,請告訴我方法吧。」
「希瑟菈,別說了。」
「意外地快呢。總之~這下子明白了吧?沒道理又沒力量、什麼都做不到的你,命中註定要死在這裏啦。」
她的靈魂無法與《悽冬之毒》切割,因此沒有任何方法能夠讓她獨自生存下來──這是恭彌得出的結論,而這個結論在經過一個星期的苦思後依然沒能改變。畢竟恭彌那三萬年間學習的都只是一對一的戰鬥技巧,菲莉斯當然沒有教過他怎麼從詛咒解放別人的根源……但這僅止於『恭彌本人辦不到』。如果是徹底脫離世界法則的勇者的固有異能,說不定還有什麼辦法可想,所以他把一切賭在這一縷希望上。
「啥……?」
站起身的恭彌嘴邊突然湧出黏稠混濁的血液,連踢人的天野見狀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爲什麼,連我一個人都打不倒……?爲什麼這麼簡單就放棄……?爲什麼……爲什麼連這樣一個孱弱的少女都救不了啊……!? 」
無論品行有多差勁,天野依舊是學園排名頂尖的S級勇者,見解非常準確──恭彌以肉身接受詛咒已經過了半天,不停無限增殖的詛咒影響終於開始顯現在肉體上。
「……我不是、在玩弄你們……只是爲了調查你們的固有異能纔不反擊的……我想說,說不定真的有能救希瑟菈的力量……」
繼續絮絮叨叨的天野直到準備伸手拿第二根菸時才發現──
天野就這麼踩着恭彌的頭,繼續嘶啞地笑着。
聽見他這麼問的天野……爽快地點頭。
「可、可是這傢伙居然……!」
但是他做的事情其實很單純,只是以唯一還能動的右手緊握住長劍並揮舞而已。而且他既沒有使用魔法強化或技能,也沒有展現什麼高超劍技,那真的就只是往前踏步並斬下的單調攻擊。
「欸,等一下,恭彌你不要這樣……!」
明明如此,卻不知爲何每當那把劍揮舞,便血花飛濺。連同架好的盾牌一起粉碎,將展開的防護罩一起斬斷。他只是揮着長劍,這些勇者們卻完全抵禦不了這說是隨便都太好聽的攻擊。
「……真那麼想的話,你倒是來試試啊?」
一個是對這滿身瘡痍的男人竟擋下了攻擊的驚愕。
在從內側被終焉咒法長蝕的狀態下,邊護着身後的希瑟菈邊對付三十個以上高階勇者──在這有如被五花大綁的情況下,恭彌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忍受以多欺少的猛攻,這根本不叫戰鬥,而是凌遲。
如指甲尖端般微量、連術式都沒構築就防禦成功,到底要提煉出多高純度的魔力才能做到這種事──?
恭彌卻阻止了她。
「……!? 咳、咳……」
「嘻嘻嘻……你真是個笨蛋啊~恭彌。」
然而就算他們都動了真格,結果還是沒有改變。
他滿是無聊的眼神前方,是無力跪地、渾身傷痕累累的恭彌。腳邊積着嚇人的濃厚血灘,左手和右眼完全失去機能,呼吸紊亂、氣若游絲,意識也朦朧不清。希瑟菈哭喊着『你別再動了』的聲音,大概早就傳不進他耳裏了吧。
「欸,你們是勇者不是嗎?是生來就有使命的人不是嗎?是拯救世界、守護弱者的救世主不是嗎?跟我不一樣,是真正的勇者不是嗎……!」
所有人的臉都因驚愕與困惑而扭曲。這有兩個理由。
「你這小子正在支付『代價』是吧?哈哈,說得也是,哪可能有人能毫髮無傷地壓制終焉咒法?多半隻是關在肚子里根本沒封印住吧?看你這樣子大概挺慘的,內臟應該幾乎都爛光了吧?這樣居然能活着,還真是厲害呢。」
天野望着被隨意蹂躪的部下們,邊『喔~』地嘆了口氣。
「──若是你們的話,救得了希瑟菈的命嗎?」
《悽冬之毒》是吞噬光芒與魔力的詛咒,若爲了戰鬥提煉魔力,就會同步增幅詛咒的毒性。反擊、防禦、治療,無論想採取哪一種行動,被腐蝕的身體都不怎麼聽話,但若運用魔力輔助身體,就會強化詛咒的威力,完全是最糟糕的惡性循環,在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好好應戰。
天野的長篇大論並沒有得到回應……應該說現在的恭彌根本沒有餘裕聽他在講什麼。無限增殖的毒性已經讓恭彌的左耳失去聽力,右手也早已沒了感覺,肺部腐爛到讓他連呼吸都很困難,身體纔剛自動再生就又立刻被毒素腐蝕。
恭彌淡然地回答。
他本來很擔心不知道對方會提出什麼代價……結果還真輕鬆,只要這點小事就行了嗎?這還不簡單。
恭彌沒有一絲躊躇地雙膝跪地,把頭深深地壓低到地板。
在從內側被終焉咒法侵蝕的狀態下,邊護着身後的希瑟菈邊對付三十個以上高階勇者──在這有如被五花大綁的情況下,就算是恭彌也不可能好好應戰。
但……他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好好應戰』。
「啊啊?」
恭彌正面對着皺緊眉心的天野繼續說道:
難以確定恭彌到底有沒有聽到這句話,但他仍舊站起身來,虛弱地開口說道:
「……明白你們……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說恭彌啊,你倒是告訴我,怎麼會以爲出賣自己沒價值的自尊心就能實現願望?想要情報的話靠自己用搶的不就得了?搶不了是因爲你太弱的錯不是嗎?少在那邊掩飾弱小,以爲擺擺姿勢就能嚇唬到人,心裏肯定在想『能捨棄尊嚴的我超帥的』吧?真是有夠噁心~啊~噁到我都想吐了。應該說我很火大,所以去死吧你。」
「人在世上都有着打從一開始就被決定好的『角色』,這是靠什麼努力、毅力都改變不了的東西。嚷嚷着「沒有那種東西」的傢伙,都不過是冷血混蛋。因爲你想想?天底下多的是一出生就被虐待而死的小鬼,他們能怎麼辦?這也叫作努力不足嗎?是自作自受嗎?那樣未免太殘酷了吧。不管是名流青史的偉人還是怠惰無能的人渣,都只是生來註定如此而已,這個巫女也一樣,只不過是運氣不好抽到下下籤的不幸女人,世間法則不過爾爾,她能做的事當然只有一件──就是乖乖去死。」
「恭彌,你,血……!」
然而這些集中炮火……一記都沒能打中恭彌。
「但我有個條件……來。」
──在天野長篇大論地說着廢話的期間,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
「是說從剛纔就沒聽見聲響了……你有在聽嗎?」
「妳冷靜點……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天野邊說邊指着自己的腳邊,意思可說是昭然若揭。
部下們聽見這也能視作挑釁的回答,全都怒瞪着眼。
看見恭彌顏面盡失的醜態,天野滿意地笑了笑之後……惡狠狠地把毫無防備的恭彌的頭踩在地上。
天野站在遠處眺望一面倒的戰況,拿出香菸悠閒地點火抽了起來。
他乾脆地立刻點了頭。
這麼說着安撫希瑟菈的恭彌……內心暗暗鬆了口氣。
另一個則是……對他擋下攻擊的方法感到困惑。
以風中殘燭般的虛弱聲音講出的這句話,宛如病人的囈語,任誰看來都會覺得他已經到達極限。確信己方勝利的天野一行人嘲笑着恭彌悲慘的模樣……但在下一秒聽見這囈語後全都變了表情。
他一邊胡亂揮劍一邊這麼質問。
「唷~『不會有事』是嗎?真會耍帥,那就來試試你能撐到什麼時候吧?──你們,去陪他玩玩。」
而對這個情況感到最失望的不是別人,正是恭彌本人。
隨着這句警告,恭彌展開反擊。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忙喔。」
對恭彌來說,這點程度的攻擊不管來幾次都沒什麼──
看起來有氣無力的揮動,輕易地把進行防禦的手腕一併砍飛;沒有動任何手腳的單純魔力,輕易地抵擋住全力使出的固有異能。怎麼看都已經是瀕死狀態,卻沒人能再傷到他分毫,對手一個接一個像蟲子般被輕鬆撂倒在地。結果說起來只是個單純至極的算數問題,當基數過於龐大時,就算只能發揮0.000001%的力量,一樣能夠暴力碾壓。
拯救世界也拯救公主──所謂的勇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存在。希瑟菈憧憬的故事主角不該在這點程度的逆境中就挫敗。
「恭彌,這是真的嗎……!? 是的話現在立刻停下來!!我纔不要你因爲我的關係受傷……!」
恭彌說着逞強的挑釁,奮力驅使勉強還能動的右手重拾長劍……其他人當然不會放過他,強力攻擊魔法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就算對手氣若游絲,只要還有戰鬥意欲就要應戰,於是勇者們毫不留情地對恭彌打去致命一擊。
他們好歹是被選拔爲直屬上議院的勇者,所有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菁英,也都對自己抱有相當程度的驕傲,現在被一個半死不活的落伍勇者瞧不起,怎麼可能吞得下這口氣?
天野冷酷下令的瞬間,部下們立刻逼近恭彌。
「……咕嗚,唔……」
天野不帶情感地說着,一邊呼地吹着菸圈,他的視線盯着扭曲的白煙,根本沒在關心戰況如何。
「嘻嘻嘻……哎呀~真驚人,原來世上真有這種笨蛋呢。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是落伍勇者(Junk)啦。」
閃躲、防禦魔術、改寫術式──恭彌至今展現過各式各樣的技能,但這一次卻不是用那些方式擋下。他做的……僅僅是在自己身上薄薄地纏繞一層魔力。而且還只是孩童會自然產生的程度、可稱爲誤差的微量魔力。他竟光靠這個就抵擋住了勇者的固有異能。
「是說我有個很單純的疑問~你如果只是想拯救可憐人的話,根本犯不着特地跑到異世界吧?去幫忙消除紛爭地帶的武裝糾紛之類的就好啦,或是去貧困國家灑錢也不錯,醫院也有很多等待治療的病患不是嗎?這些對你來說都很簡單吧?怎麼啦恭彌,你不去嗎?總不會要拿法律、校規之類的無聊規矩當藉口吧?正義英雄才不會屈服於規矩對吧?怎麼啦,快點去救人啊?現在立刻就去啊。每一秒都有可憐的小孩死掉喔?還是說怎麼,你對自己喜歡的女人以外沒興趣是嗎?不不,這怎麼可能,你說是吧?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而順手毀滅世界的傢伙,哪還能說是勇者,根本就是魔王了嘛?」
即便如此,恭彌仍然質問道。
「啊~好啊。」
「……不想死的傢伙就退下……我現在沒辦法手下留情。」
天野嘶啞的笑聲響徹這片遭受恐怖壓制的平原。他纔剛親眼目睹過恭彌的力量,態度卻絲毫不見動搖,簡直像在說這點程度沒什麼好怕的。
天野的部下們無法掩藏地露出困惑的反應。然而很可惜的是,對他們來說該驚訝的事情還沒完。
「啊?我不記得剛纔有用什麼力啊…………啊~難道說是那個原因?」
天野話講到一半似乎注意到什麼,立刻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
恭彌不顧羞恥心,不在乎丟臉,順從地照着天野的要求把額頭貼在地面上。希瑟菈拚命地想把他拉起來,但是他紋風不動,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天野露出微笑,意外地表現出配合的態度,但這句話還有下半段。
「什……喂、你說這什麼話!我們纔不會……」
恭彌眼神尖銳地盯着截至目前爲止只顧着動嘴皮子,根本沒出過手的天野。
「……可是期待你們的我真是太笨了……你們之中沒一個人能派上用場呢……」
「我們的確是勇者喔,所以會遵照被賦予的職責擊潰詛咒,而這個女人是巫女,所以會遵照被賦予的角色被勇者殺掉,這有哪裏不對?勇者去救會導致世界滅亡的詛咒纔是本末倒置吧。連這點道理你都想不通嗎~?」
他一副沒打算加入的樣子,用閒聊般的口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但無論他如何逼問都得不到回答,完全失去戰意的學生們爭先恐後地逃跑,沒有人敢站上前去反抗恭彌。
希瑟菈聽見這羞辱至極的要求,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插嘴。
「別說了,妳先退後點。」
但眼前的勇者們沒人回答。他們徹底領悟到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失去餘裕和憤怒的氣力,紛紛顫顫巍巍地向後退,沒有人敢繼續對抗他。
等到他終於轉向戰場的方向看去時,這才感到可惜似地自言自語道。
「……嗯……的確……我很明白了……」
「原來如此啊~所以你幹掉裏戶的確不是僥倖呢……但我還真看不懂,你怎麼不一開始就反擊?是在拿我們當作娛樂嗎?」
「──下跪吧,跪在地上磕頭懇求我,做得到的話我就教你方法。」
天野用令人生厭的語氣撂完話,便狠狠地往恭彌臉上一踹,但被遠遠踢飛的恭彌立刻站起身來。
然而天野對恭彌的窘態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繼續淡淡地說下去。
強力的魔法攻擊同時從左右和正面飛了過來。立刻展開防護罩,只用體術應付砍過來的三人,然後奪取敵人的劍用於反擊……在他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口中卻又噴出一口血。
恭彌張口安撫臉色鐵青的希瑟菈,但是一旁立刻傳來了嘲笑。
然後丟掉了菸蒂站起身來。
但從他身上還是一樣看不出絲毫戰鬥的意志,既不拿起武器,也沒有提煉魔力的舉動。天野保持着毫無防備到詭異的姿態……低聲說了一句。
「《殘晶投影──《天亂遊戲(Senet=Ke=Ra)》》。」
剎那間,天野背後出現了一個人形的半透明靈體。靈體與天野同化的瞬間,周遭一帶的景色立刻產生變化。四面八方升起撲克牌圖案的牆壁,到處出現裝飾豪華的喫角子老虎機,珠子轉個不停的輪盤桌旁邊湧出大量的硬幣──一片普通的草原轉眼間變成一座品味惡劣的大型賭場。
「我說恭彌,你喜歡玩遊戲嗎?」
這無視所有物理、魔術法則的異常現象,毫無疑問是固有異能帶來的效果,而且是恭彌最爲戒備的強制規則系能力。會知道這點,是因爲他從剛纔就試圖想砍斷天野的脖子,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表示在這個領域中無法做出違反規則的行爲。
天野站在這座遊樂場的正中間,懶洋洋地開口。
「看來你大致上察覺是怎麼回事了吧。對喔,就跟你想的一樣──你現在得跟我一起玩遊戲,總共比三場,籌碼就是彼此的生命,輸掉的懲罰……我想用不着說了吧?就是這樣,聽好了,我來說明第一盤的規則──」
他語調平淡但格外仔細地開始說明。從他的樣子看來,說明規則本身也包含在固有異能的制約之中,遊戲本身講究公平,沒辦法在毫無說明的情況下佔對手便宜。
然而有制約就證明了這個固有異能本身有多強大──
「我懂了……果然連你也派不上用場呢。」
「啊?」
恭彌輕易地打斷原本攸關生死的重要規則說明……並且靜靜地釋放出魔力。
下個瞬間,半空中閃現裂痕,整座賭場扭曲、破裂,然後一塊塊地崩解。恭彌只憑着單純的魔力釋放,就在轉眼間破壞了固有異能打造的領域。
「喂喂,真的假的啊……?」
天野看着領域崩壞的樣子,只是語氣無奈地感嘆了一句。
所謂的固有異能是能於世界刻下全新法則的技能,以此創造出來的領域可說是自成一個新的世界。將其破壞已經夠令人難以置信了,居然還是靠着暴力碾壓辦到的,簡直前所未聞……但這對恭彌本人來說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包含方纔跟天野部下的戰鬥在內,至今的經驗讓他明白了兩件事。
一是勇者的固有異能都有其限度,就如同綺羅崎雛的『死』的概念照樣能夠被推翻一樣,固有異能並非是絕對的,而是跟現實的物理法則或魔術法則相同,只要他有意破壞就能夠破壞。
然後另一件──這點真的非常重要──就是這些勇者通通都弱小到令人驚訝。
簡直像是在與鏡子中的自己戰鬥一樣。既然對手是自己,就絕對不可能殺得死,任何手段、策略都會立刻被模仿,所以沒有意義。這是一場荒唐得令人發笑、徒勞無功的戰鬥,而不僅情勢每況愈下,《悽冬之毒》也仍舊在內側侵蝕着恭彌。戰況已是絕望無比──
眼下的狀況十分簡單──端看恭彌和《自戀的水鏡》哪一邊會先到極限,就是如此一翻兩瞪眼的賭博。當然,如果恭彌現在處於完好無損的狀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暴力碾壓吧,但他現在沒辦法那麼做。在因《悽冬之毒》的影響僅能發揮平常1%以下力量的情況下,就算使出現在能發揮的全力,也有突破不了《自戀的水鏡》能力上限值的風險,萬一陷入那種窘境,恭彌就只能看着力量又被全盤抵銷,真要賭就太不利了。
「所以說,你用不着害怕得一直狂吠。再怎麼擔心,你也不會死的,無論要品嚐幾萬次這種痛苦,哪怕會因此而精神失常,就算我們腐爛的內臟足以淹沒這個世界……你都不會死的。」
因此恭彌選的策略可說是註定失敗的自毀選擇,天野也正確地看出了這點。
「……的確,說不定真是這樣吧……」
(是技能複製?那就──)
不知道是在部下們面前只能虛張聲勢,還是真的看不出來雙方的實力差距,無論如何,既然他都說到這地步,恭彌也只好動手了。
人都有被決定的角色是事實。
然而生性慎重的恭彌終於察覺到了,這些勇者纔沒有什麼絕招,當下使出來的力量基本上就是全部,當作壓箱寶來使用的源種解放之類的也只是把原本10的力量變成10000,就這點程度根本不能改變什麼,跟菲莉斯相比強度至少差了幾萬位數。
然而……
能夠像是映照在鏡中似地徹底模仿對象從裏到外的一切能力,這就是天野真正的固有異能。剛纔使用的《天亂遊戲》不過是過去曾複製過的其中一種固有異能吧。正因如此,天野才能夠看見恭彌壓倒性的實力仍然毫不動搖。畢竟對擁有這固有異能的天野來說,敵人的力量就是自己的力量,不管對手有多強,對他都沒有半點差別。
制約造成內臟腐敗的反作用力無論來多少次都抵不過恭彌的自我再生能力,因此剛纔這記傷害其實虛有其表,不能打破現狀,一切都跟天野說的一樣。
「不過很可惜~複製對象自殘或受到的外在傷害都不會跟着反射到我身上喔,要是那樣不就變成殺死敵人自己也會死的瑕疵技能了嗎?就算是落伍勇者好歹也該理解固有異能全都很超現實吧。」
天野擦去開戰以來第一次流下的血液,仍舊保持着冷靜。
『一切都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這種不負責任的宿命論未免太過幼稚。
這一刻恭彌馬上理解了。
那麼最有效率的處理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很普通地直接踩爛。比起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陪他們玩打架家家酒,強硬地一掃而空比較快,而且還能保留力氣。
「《墮陽(Fail)》。」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恭彌會注意到這個可能性,可說是多虧了《天亂遊戲》。
恭彌在兩個模擬太陽抵銷的衝擊還沒消失前從萬寶殿召喚出寶劍,立刻繞到天野的背後瞄準他的後頸。
在戰鬥一開始使出《天亂遊戲》的時候,天野十分仔細地想說明規則。這當然不可能是出於好心,這男人會特地那麼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說明遊戲規則正是這個固有異能既有的制約。
「你瘋了嗎?真打算比誰先求饒……!? 」
天野訕笑的同時施展出一模一樣的《滅絕之宿火》……這的確是非常強大的魔法,但這個咒文也無法超越天野的極限──也就是說,恭彌的反擊只是給了他更加強大的手牌。
他好像在講別人的事情一樣。是出於知道絕對會贏的自信嗎……並非如此,實際上天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極限,也不認爲自己不可能輸,但他很理解,接下來會怎麼發展端看對手怎麼做,只有笨蛋纔會爲了怎麼想都不可能明白的事情而動搖不安。
「咳…………唔,啊……?」
天野不知爲何叫住了恭彌。
邊說邊揚起嘴角的天野露出今天最爲愉悅的表情。
如此低喃的瞬間,恭彌的頭頂上施展出《滅絕之宿火》,而且不是一、兩個,而是數以百計、千計、萬計……無數的漆黑火焰非常簡單就能把整個世界燃燒殆盡。儘管壓抑着終焉咒法,恭彌依然留有如此餘力。
要編寫剋制反作用力的術式並不難,但是這麼做就會連防衛術式一起被複制,讓這策略失去意義。因此想對天野造成傷害的話,恭彌自己也必須接受同等的代價。
早已筋疲力竭的恭彌只能無力地承認。
「嗯,你說的沒錯……我的身體沒那麼虛弱,這點程度的代價是死不了的,只是有點痛苦而已。」
「啊啊~你這下搞砸了。」
天野看着左手鮮血直流的恭彌,做作地點頭。
──然而……
但就是這一點不好。因爲這讓他一直擅自認定所有勇者只要動真格都有菲莉斯的程度。不管乍看有多麼弱小都只是讓對手掉以輕心的障眼法,實際上隱藏着兩、三百種覺醒的能力或絕招之類,只是一直裝弱等待着對手鬆懈,所以他纔不敢隨便靠暴力碾壓的手段擊潰對手,每次都配合對方小心地戰鬥。
「不過天底下沒有完全無敵的能力嘛~說不定靠暴力碾壓真能輕鬆突破喔。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能力的極限在哪,別人也不可能知道,所以說呢,你就儘管掙扎看看吧。」
天野語帶失望地放話,話音未落便猛地射出《墜陽》。複製過一次就能無須耗費成本地隨時重現能力,這就是《自戀的水鏡》的能力。
而他說得沒錯……下個瞬間就輪到恭彌開始吐血。
「《殘晶投影──『墜陽』》。」
半透明的靈體再次出現,它附身在天野的下個瞬間,立刻施展出完全一模一樣的《墜陽》。兩股力量正面衝撞……轉眼間便互相抵銷。
由此可見無須耗費成本就能無數次重現能力的《自戀的水鏡》,正因爲這種反射鏡的性質,所以也會正確地複製能力本身被附加的制約或代價。
察覺這點後一切就簡單多了。邊進行防衛戰邊當場編寫術式,創造出同時帶來攻擊與代價傷害的魔法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逼迫天野選擇,是要複製能力然後被制約侵襲,或是不想被制約侵襲、放棄複製而直接被魔法打中的二選一。無論怎麼選,天野都無法避免受到傷害──恭彌突破《自戀的水鏡》的策略非常成功。
恭彌在如此低語的瞬間,第一次發動反擊。
說起來恭彌判斷強弱是以菲莉斯爲基準。無論是攻擊、防禦、魔術和抗性等所有指標都是以菲莉斯爲基礎,無論跟誰打都會拿來跟菲莉斯做比較。畢竟他三萬年間只跟她戰鬥過,會變成這種思考邏輯也是理所當然。
他三萬年的努力沒有任何意義也是事實……如果連一個少女都拯救不了,這種能力自然毫無價值可言。
「……但我要訂正一件事。你的確不是輸家,但是……也成不了贏家。」
天野使用的不是普通的技能複製,而是從魔力、術式、身體能力,甚至持有的所有武裝都能夠完全複製的異能,簡直就像是──
「嗯?怎麼,不打嗎?那就算了,乖乖去死吧。」
「《自戀的水鏡(Narcissus Speculum)》──這就是我的固有異能,至於說明……應該不需要了吧?」
剎那間,恭彌的指尖亮起一朵小小的火焰,雖然看似是僅有《墜陽》數千分之一的小火光,包含其中的魔力量卻恰恰相反,從他手中射出的《滅絕之宿火》轉眼間便燒盡無數的《墜陽》,並朝着天野本人直直飛去。
在他遭受《悽冬之毒》嚴重污染的狀態下仍能輕易破壞的固有異能……根本連下殺手的必要都沒有。比起花時間應付這種小角色,現在應該優先達成希瑟菈的最後一個願望。
被逼入絕境是事實。
但他會這麼想也很自然,畢竟他的固有異能是直接奪取各種努力的成果,而賦予他這種能力的,正是世界本身。擁有這種固有結界的人就算撕裂了嘴也說不出『世界能靠自己的力量開拓』這種話吧。
沒有反作用力的高速移動、絕對不會嵌進牆壁或物體裏的傳送能力、惟獨氧氣不會被隔絕的結界術──它至今的學園生活已經見過許多『超現實』的固有異能。當然換用一般魔法也能夠達到緩和這些負面影響的效果,但那是因爲術式裏頭從一開始就編入了這種機制。可是學生們的異能不是這樣,他們不必考慮副作用就能施展固有異能,實際上總能順利地達成想要的效果。按法則來說應該會發生的風險(負面影響)會自動消失……就像是世界本身在保護着他們一樣。
恭彌乾脆地轉身,但是……
「哈哈,果然嘛~?你也一樣跑不掉不是嗎~!? 」
「哦~還真快啊,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呢。」
被全權託付了選擇的恭彌……停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這是當然的,要是連對手的心智也能複製,等於會完全變成對方,受到世界保護的固有異能不會讓擁有者揹負那麼大的風險,因此只有心智部分是維持着天野原本的狀態……恭彌瞄準的就是這一點。
恭彌射出了破滅的業火……卻沒能傷到天野。
「真是有夠笨耶~想暴力碾壓的話應該從一開始就做嘛,都被削弱成這樣了才急急忙忙使出全力當然太遲了~不過這點程度還是──」
那就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你八成是想靠嚇唬我讓我主動解除異能吧?但是很可惜,我是不會上當的~要倒也是你先倒。說起來你也太懦夫了吧,真要幹當然要選會即死的代價啊。結果證明你這傢伙就只是個不敢賭命的膽小鬼,吊車尾就是吊車尾啦。」
「所以小動作不管用喔。應該說,我連你的生命力和抗性也一起復制了,就算真的影響到我,也沒什麼意義啦。不如像剛纔那樣用暴力碾壓,可能還比較有用……不對,好像也沒差呢。」
天野透過《自戀的水鏡》獲得跟恭彌完全相同的抗性和自我治癒能力,而這些都是另外加成在他本身的耐久力上的。光是這樣就足以一較高低,更遑論恭彌現在仍舊被《悽冬之毒》持續侵蝕着。在這狀態下不停接受相同程度的傷害,怎麼算都明顯是恭彌這方會先倒下。
「果然是這樣啊……攻擊時同步產生的制約不會被視爲自殘呢。」
因此粉碎天野的領域對恭彌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事情。
「你觀察力真好~答對了。」
在兩邊都硬撐、持續付出代價的狀況下……無疑是恭彌會先死掉。
恭彌坦白地承認事實。
雖然他語氣吊兒郎當,這點卻是不爭的事實。
「《滅絕之宿火(Vaisa Karna)》。」
這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結果。來自制約的反作用力自然不可能放過恭彌。
天野邊低語又自己想了想。
天野依舊保持着淡然的語氣說出結論,然後輕輕聳了聳肩。
天野用輕蔑的眼光看着繼續死撐的恭彌。
天野說得事不關己似地,輕鬆地擋下了劍身。這速度換作平時的恭彌的確是慢得想打呵欠,但是按理說應該遠遠超過這些勇者能夠以視力捕捉的程度纔對。不對,該驚訝的不只如此,天野不知何時握在手上的,竟然是把跟恭彌毫無二致的寶劍。
深信自己獲勝而出言嘲笑的天野……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你還真能撐耶~恭彌。說實話真的很了不起喔。有這種程度的實力,你一定付出很多心血吧?……可是呢,正因如此才更不甘心對吧~?對上跟努力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居然無計可施。但也沒辦法,世界就是這麼成立的,你是輸家,我是贏家,跟那個女人今天註定要死一樣,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決定好的,所以勸你還是快點放棄吧。」
恭彌沒有出言否認的意思。
──伴隨着反作用力帶來的身處地獄般的煎熬,真正折磨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恭彌利用這點,打算開啓一場比誰先精神崩潰的戰鬥。
靜靜觀察天野反應的恭彌這時低聲道出一個結論。
身爲最上位勇者的天野也不遑多讓,立刻進行復制。《自戀的水鏡》仍然遊刃有餘,結果又回到跟剛纔一樣的狀況。
他感受到一股像是直接被人用手插進內臟翻攪似的、非比尋常的苦楚和劇痛,從下腹湧出的黏稠血液飄着腐臭泥水的氣味,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夠痛苦掙扎。
理解到這點的恭彌這時……突然間刺穿了自己的左手。
「喔~判斷得很快,聽見『鏡子』的確第一個就會想到要這麼做吧~」
然而……
「果然只有這點程度嗎……你也跟其他傢伙一樣派不上用場。乖乖回去吧。」
「?你在說什麼?戰鬥早就結束了,你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嗎?」
身爲《自戀的水鏡》的擁有者,他很明白這能夠反射森羅萬象的鏡子唯一不可能複製的東西──就是心智。
「唔……」
然而跟剛纔不同的是,天野的臉上失去了餘裕。正因爲他是個天資優秀的勇者,才能察覺恭彌這麼做的真正用意。
然而更糟糕的是……天野可不是個會好心等恭彌整理好思緒的溫柔前輩。
……但是天野仍漏掉了一點──那就這個世界上有着死不掉的痛苦,就像過去菲莉斯在永遠停滯的處境中感受到的那樣。
「喔~對,看不出來呢~」
僅僅一句詠唱,恭彌的頭上便出現巨大的模擬太陽。他要逃就逃,如果偏要繼續留在這裏……那也是他的選擇。
天野俯視恭彌吐血的模樣諷刺着。
而恭彌也沒辦法否定這種宿命論。
但是眼前還留有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喂,給我等一下,你擺那什麼得意臉啊~……這根本就行不通吧?」
「喂,站住,還沒結束吧?」
「──『鏡子』嗎……」
相較之下恭彌只能拚命展開防護罩忍耐攻擊。畢竟對手是鏡子,就連反擊都會被複制。現在他能做到的最佳對策只有以最小限度的能力持續防禦,儘量不再主動增加對手能利用的招數。
「畢竟這個能力是鏡子,無論是國王還是奴隸、太陽還是小石頭,鏡子都只會如實地完整映照出來,其中沒有區別也沒有界線,所以對象能力是強是弱結果都一樣呢。」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很正常,固有異能是守護世界的劍,擁有這力量的勇者受到世界的優待自然合情合理。勇者是受到世界本身偏袒寵愛,集主角威能於一身的存在──所以纔會被稱爲外掛能力。
看穿他企圖的天野依然掛着嘲諷的微笑。
「哈哈,你可真有膽量,但果然是個笨蛋,我哪可能放棄肯定會贏的比賽!」
比毅力之類的低俗戰鬥方式的確不是天野的風格……但不代表他辦不到。更何況在肉體方面肯定是恭彌先撐不住,他可沒有人好到會主動棄權。
既然終究只是唬人的小伎倆,他哪有不應戰的道理?
而恭彌……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輕巧揮動指尖,成了較量開始的訊號。
無數《滅絕之宿火》從兩人頭上落下,因完全的鏡面反射而毫無意義的對射成了看不見盡頭的僵持,有的只有無限次重複運作反作用力帶來的折磨,燒融、腐爛、變得細碎的內臟隨着嘔吐的血液造成滿地污穢,本來該是即死的代價卻因爲恭彌千錘百煉的肉體而不致死亡……應該說,根本死不了。五臟六腑一腐壞就立刻再生,一再生就再度腐爛。唯有超越死亡的苦楚永遠反覆地進行着。這對天野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拷問,畢竟他獲得固有異能後便再也沒受過傷,根本不可能習慣在這五臟六腑中瘋狂翻攪的劇痛。
但天野的內心在這度秒如年的折磨中仍是竊喜的。
因爲他注意到恭彌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
那就是……恭彌本身擁有結束這場無益之爭的選擇權。能夠自己決定何時結束乍看似非常有利,實際上並非如此,原因很簡單──因爲人類的意志非常脆弱。
從生活中隨便一抓都是很好的例子。比如學習、工作、減肥……在途中放棄決定要做的事,或是因爲太累而偷懶等等,都是在一般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經驗。要是有誰敢說自己無論任何事情都百分之百完美達成的話,他肯定是個騙子。
人類是會在某些時候偷懶的生物,肯定會有所妥協、挑輕鬆的事情做,只要看看人類這種生物的歷史就一目瞭然。因爲要是每個個體都能夠只依照自己的意志完美地達成一切的話,人類又何必訂立法律、創立宗教、組建社會?
法、神、國……這些都是高於個人、更加高階的存在。可是仔細想想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好不容易在衆多物種中脫穎而出成爲地上王者的人類,何必特地自己創造出有階級的系統,並去遵從上位者的規範?作繭自縛未免也太笨了吧?但這些系統理所當然地存在在所有世界中,這是爲什麼?答案很明顯。因爲如果沒有一套強制要求正確行爲的系統……人類立刻就會墮落。要是沒了法律、沒了宗教、沒了社會會怎麼樣?只要想像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犯罪會增加、道德會淪喪,世界會變得亂七八糟。人類非常清楚自己的意志和自制心有多麼貧弱,所以世界纔會有這麼多規矩。
要證明這點,其實根本不需要羅列這些大道理。
因爲我們每一個人都見識過。拋棄親生孩子的垃圾、背叛朋友的混球、光會說大道理卻什麼也不做的人渣。世界上多的是看見弱者便欺侮、看見強者便諂媚的人。所以天野決定這麼想,這些全都是沒辦法的。誰教人類意志薄弱得風一吹就散,這些人渣不是自願當個人渣,只是不幸地生來如此,好巧不巧被指派到這樣的角色……要是不這麼想的話,他根本無法忍受這一切。
因此天野敢斷定。
這股痛苦不會持續很久,九條恭彌遲早會先棄權,這是他身爲人類這種生物必然的結果。如果是遭受他人拷問也就罷了,但對人類這種生物來說,以自己的意志持續不停地拷問自己是違背本能的行爲,不可能堅持得住。沒錯,人類的意志很薄弱,一定會有猶豫的時候,一定會有退卻的時候,一定會有逃跑的時候。這就是人類被世界賦予的特質。對方現在肯定也痛得想滿地打滾,差不多開始想該何時停手才能名正言順,撐到何時放棄才能保住顏面等這些卑鄙算計的時候了……要不現在就來看看他是什麼德行?
天野想到這裏,忍受折磨抬起視線,心想看一看恭彌痛苦掙扎的模樣應該能緩和一下痛苦……他的推測卻錯得離譜。
「……啊……?」
恭彌外表看起來的確如他想像的渾身是血。應該說,體內留有《悽冬之毒》的恭彌按理說一直在不停地付出超乎天野的代價纔是。
但恭彌卻不如他想像的那樣狼狽,反而完全沒有露出掙扎的模樣。
「九條恭彌,你是有害的存在。你做得太超過了,徹底踩到評判萬物是否被允許存在於世界之中的那道紅線。而最麻煩的是……你本人並沒有自覺。所以──我要在這毀了你。」
但希瑟菈趕在天野的頭骨慘遭捏碎前出了聲。
突然間反轉的左右視野。
「……我知道了。既然妳這麼說的話。」
「……!難道你……!? 」
「──喂喂,什麼花田?現在是在搞笑嗎?」
恭彌沒給天野思考或抵抗的空隙,轉手便壓着他的臉用力往地板一撞。撞擊的衝擊力使地面裂出了一道大縫,天野的意識也隨之朦朧,這時恭彌加重了指尖抓着頭部的力道。
「你的覺悟就這點程度嗎?那比試到此爲止。」

沒錯,天野反轉的是名爲日夜的概念本身。這個勇者的殺手鐧甚至扭曲了星體的運行。而在這個特殊狀況下,日夜顛倒有着特殊的意義──
他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似地嘆了口氣。儘管身處鏡面世界之中,他的動作卻與平常並無二致──在領域出現後的短短一秒間,恭彌就已經適應了反轉現象。
啊啊,這下完了。
天野的大絕招就這麼被輕易破解……但他沒有露出動搖的神色。
「唔……!」
天野在這瞬間領悟到了。這個男人會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是被誰強迫,不管有誰阻撓,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必須承受什麼樣的痛苦,這個男人都會去做,僅僅是遵從着自己的意志──
爲了逃走解開復制的那一秒,便決定了天野的命運。
恭彌聽到這句話終於察覺天野的真意……卻晚了一步。
對象是會無限增殖的詛咒,只要再幾分鐘就會變得連恭彌也沒辦法收拾。但反過來說趁現在的話還來得及破壞或封印。
難道是失敗了嗎?總之先拉開距離再說。在護着希瑟菈正想要往後退的時候,他才終於察覺到異狀。
「心智正不正常又不是看武力決定的。」
「我說恭彌啊,你的確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但是……要說超乎常理的話,這裏還有一個喔──?」
面對這樣棘手的鏡面世界……恭彌忍不住低語了一句。
「那我們得快點去找花田呢。」
「《反轉魔境》──!!」
希瑟菈映照在白熱太陽下的影子……竟顫動了一下,接着便失去原本的輪廓,如同打翻的墨水一般泛了開來。詛咒瞬間覆蓋地面,污染了空氣,美麗的草原轉瞬間化爲無生氣的荒野,原本飛跳在周遭的昆蟲和小鳥也紛紛腐爛墜地。周遭不過短短一會兒,就成了死寂的末日之景。
他歪着嘴扯出笑容,擺出一開始就明白會發生什麼事的態度。
「夠了,真的沒關係……我們走吧,恭彌。」
在這如同地獄降臨的慘狀中,迴響在恭彌耳邊的只有天野猖狂的笑聲。
在沐浴朝陽的瞬間,他體內有個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
「再這麼下去世界真的會毀掉的……所以,不要在意我……」
「《源種解放──『萬福叛禍』》。」
「……拜託了,恭彌……封印、詛咒……你能辦到、對吧……?」
那是發誓要顛覆世界訂定的命運的、不屈不撓的覺悟──是天野一路走來不停地否定的,人類本身的意志。
「連這點程度的覺悟都沒有,你還敢把那女人帶出來?她也真是可憐,單單一天的外出是能滿足什麼?不小心接觸到一點外面世界反而會更留戀、不想死吧,你到底是想做什麼?……啊,我懂了,你只是想耍帥吧?想被認爲是好人吧?想逃避對可憐女人見死不救的罪惡感而已吧!? 對,你就只是爲了自我滿足利用了她而已!遵從使命從頭到尾當個人偶的話根本就不會感到害怕!不曾認識外面世界的話就能輕易死心!你明明什麼都改變不了,還給人看不可能實現的美夢,真是太過分了~!太離譜了!你簡直就是個惡魔!你知道大家都怎麼稱呼你這種人嗎?──所以我才笑你只是個假惺惺的僞善者!!」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在轉眼間。
那正是吞噬光芒與魔力的黑暗化身,使世界死絕的終焉具象──在冰獄底層打着盹的《悽冬之毒》隨着新的朝陽升起而醒來。
「嘻嘻嘻……我想也是,我就知道會這樣~」
「──住手!!」
剎那間再次迸發了半透明的光芒,但是這回反轉的不是感受或知覺那類不足掛齒的東西,天野的目標只有一種『概念』──
平淡宣告的處刑宣言,和第一次展露的真正敵意──他臉上毫無疑問是肩負『勇者』職責之人才會有的表情。
他喃喃地說着像在爲自己辯白的話語。
淹沒在自身血液的海洋中仍動也不動,承受着超越死亡的痛苦表情還是平淡如常,只是漠然地不停編織出同步折磨着自身的術式。他的態度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躊躇,純粹如機器般執行着動作,然而眼底滿溢着機械絕不可能擁有的堅定情感。
恭彌拚命鋪張結界壓抑腐蝕的影子不再擴張,一邊努力鼓勵少女。但她似乎已經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吐出黑濁的髒血。慌亂之中她的體溫急速變得冰冷,失控的詛咒正打算連同身爲巫女的她也一同吞噬。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騙小孩的手段對你沒用。啊啊,是啊,所以沒辦法啊,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那種事我纔不在乎呢。而且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你不適合當壞人。」
半透明的光芒剎那間覆蓋了世界。
恭彌切換了思緒……輕輕地揚起微笑。
然後抬起頭的天野像是要證明恭彌感受到的惡寒沒錯似地,臉上浮現勝利的笑意。
跟腦子有問題的傢伙僵持不下只是浪費時間,這種時候快點打道回府纔是上策──
畢竟在那三萬年的修行中,最一開始被徹底灌輸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方法。身體操控、魔力生成、思考控制……完美掌握這些能力的恭彌無論被如何反轉都能隨時適應,改變操縱方式,這種纖細的控制是恭彌最擅長的事情。
《源種解放:『萬福叛禍』》──是創造扭曲鏡面世界的力量,在這個所有事物都會以不規則、隨機的方式反轉的領域中,連自我都會變成扭曲的虛像。沒錯,天野當然沒有失敗,他成功地改寫了世界。
「不對吧,不該是這樣的吧,你的本性纔沒這麼好講話吧!裝什麼正常啊,九條恭彌!內臟爛光還一臉無所謂的傢伙纔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人類!」
「──你要去哪?」
儘管恭彌及時接住她,但蒼白臉孔已經沒了血色,手腳似乎也動不了了。而最糟糕的是,異變還不只如此。
對手是來阻撓她唯一能到外頭的一天、隨手殺掉也不會有一絲愧疚的傢伙,沒有對他手下留情的道理,他死了也算是自作自受纔對。
在這瞬間,恭彌立刻理解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啊~不行了,是最要不得的那種類型。你這傢伙沒救了……」
恭彌只是在指尖微微加重力道,便讓天野的頭蓋骨發出了聲響。就算對手是最上位勇者也沒差,在恭彌的力量面前成不了任何威脅,要殺天野比打破雞蛋還簡單──
單方面叫嚷的天野完全沒把眼前的地獄和《悽冬之毒》放在眼裏,兇惡目光只牢牢地鎖在恭彌身上。
希瑟菈擠出最後一絲氣力拚命懇求。
面對天野的激烈斥責,光是壓抑詛咒就耗盡全力的恭彌根本沒有回嘴的餘裕……不,就算沒有詛咒的干擾也一樣,天野不吐不快的話語中,每一句恭彌都沒有反駁的餘地。
「……恭、彌……」
但恭彌現在根本不在乎天野,眼下的首要任務是得先拯救眼前的少女纔行。
一般來說日落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太陽西沉、夜晚降臨的意思。但現在太陽從西邊天空消失後,升上的卻不是沉靜的月亮……而是燦爛耀眼的白熱太陽。剛剛應該已經落下的太陽竟然又從東邊的天空升起了。
「嘖,我纔不要陪你玩下去……!」
今天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天,不該繼續用血弄髒這麼重要的日子……要是他又來搗亂,到時再想辦法吧。
「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你明白了嗎?恭彌,這全~都是你這傢伙的錯!你剛纔在那邊說覺悟之類的鬼話,我纔要原封不動還給你。如果你真有覺悟要救那女人的話,爲什麼不殺掉我?被女人講兩句話就退縮是怎樣?不管對手是不是無法反抗,即使是剛出生的嬰兒,不管誰如何阻止,爲了達成目的該下手就不能手軟,這才叫真正的覺悟吧!」
「放、放心吧,希瑟菈……!我會想辦法的……!」
纔剛剛落敗的天野扯着嘶啞的笑聲撐起身體來,儘管渾身是血很是狼狽,目光卻依舊兇狠猙獰。
固有異能被攻破,部下們全都派不上用場,絕招『源種解放』也在一秒被攻略,如今天野應該已經無法可想了纔對……但是爲什麼呢?恭彌總有種冷汗直流的不祥預感。
天就快要黑了,這個國家的處刑人即將展開行動。必須快點找到花田纔行。
但恭彌得到的是一聲長嘆。
正因如此,至少想要保護好世界──恭彌明白這是她最後的願望……雖然明白……可是他怎麼樣都沒辦法點頭。
唐突倒錯的上下感官。
但希瑟菈的答案沒有變。
「欸,恭彌……這是、怎麼回事……?」
對冷暖的體感反了過來,呼吸的方法也變得亂七八糟,想動腳變成動了手,想轉眼睛變成張開嘴巴。但在這種異常狀態下,心情卻莫名地安穩──各種動作、知覺,最重要的是連各種思考都被混淆了。
邊吼邊施展空間魔術的天野,帶着部下們一起離開了異世界。
「別這樣……妳不要說這種話!我跟妳約好了啊!? 我說好只有今天會讓妳獲得自由的!今天還沒有結束啊……!」
她的視線前方看着太陽正要西下的天空。時限就快要到了……但她不是指這個。
詛咒貪婪地吞噬燦爛照耀的陽光,於眨眼間膨脹,擴張的速度和純粹度與至今完全不能相提並論。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天野扭轉的不是普通的夜晚,而是『十六年一度使《悽冬之毒》弱化最多的永夜』。這是爲了封印詛咒而生的魔法制約,那麼反轉後出現的朝陽自然不是普通的太陽,而是絕不會西沉的永晝……而且是帶有強化《悽冬之毒》權能的太陽。
早一步察覺異變的希瑟菈愣愣地說道。
「嗯。」
於是恭彌牽起希瑟菈的手……這時,從兩人背後傳來嘲諷的聲音。
「可是這傢伙對妳……」
他吐出這句後立刻中斷複製,改成啓動轉移的固有異能。
當天野注意到聲音出現在耳邊的時候,臉早已被恭彌的手掌牢牢抓住。
她是因爲體內有《悽冬之毒》,才能夠活到現在,一旦徹底封印詛咒,她也活不下去了。放任毒素蔓延或封印起來,結果對她來說都一樣。無論怎麼選擇,希瑟菈的世界都已經來到尾聲。
希瑟菈用虛弱的聲音呼喊……下一刻便吐血,虛軟地倒地。
可是這當然有代價,而希瑟菈也很清楚代價會是什麼。
恭彌立刻護住希瑟菈……但兩人沒受到傷害,周遭也沒什麼變化。
希瑟菈獨自在這明亮太陽下漸漸失去溫度……儘管如此,她仍奮力蠕動着脣瓣說道。
完全來不及反應或戒備──沒錯,『換成別人』是不行的,只有九條恭彌能夠對付九條恭彌。
「這麼說來你之前提過凡事都有意外是吧……感覺你的能力比我以爲的麻煩多了,在這裏消滅掉也好。」
「給我好好思考自己做了什麼!好好正確察覺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如果做到這兩點你還堅持要裝出大善人的模樣……我這麼說可是爲你好,乖乖死在這吧!這纔是你唯一能做到的真正的善良!!」
「真令人驚訝……想不到──居然會有這麼無聊的異能……」
是逞強、虛張聲勢,還是──
恭彌吐出漆黑的血液,忍不住跪地。他拚命在體內試着把這個換作常人早就死透的詛咒壓制下去……但失控毒性的影響卻不僅僅止於恭彌一個人。
「!? 」
恭彌順着她的意思放開了手。
──試圖往後移動的腳,竟然違揹他的意志往前邁步。這雖然是個細微的異常,但同時也是按理來說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然後這現象如同恭彌的預感一樣,只不過是最輕微的前兆罷了。
天野的低語和之前一樣冷靜,而且……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恭彌平靜地回答……他心想,至少自己比那些看着無辜少女去死也無所謂的傢伙們更有人性。
沒錯,恭彌在那座高塔上的確答應了她,說惟獨今天一天,會讓她成爲全世界最自由的人。這是跟只剩下一天能活的少女交換的唯一一個約定,怎麼能連這點約定都遵守不了?
聽見恭彌這麼說……希瑟菈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恭彌……不過已經夠了喔。因爲我早就已經滿足了。」
「什麼……?」
「跟你認識的這一個星期……我真的過得很開心……小球她們每天都來找我,陪我玩,然後換你來到房間,繼續陪我聊天……然後我纔去睡覺。我至今……睡前時總是想着『如果能就這麼一睡不醒該有多好』……反正不管醒着還是睡着,什麼都不會改變……可是自從你出現的那天開始……我變得很期待起牀。你有注意到嗎?我其實很開心聽見你每天對我說『晚安』喔?……加上今天不但來到外頭,還跟你約了會呢。我的夢想全都實現了,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唷。」
如此低語的希瑟菈臉上浮現清澄無瑕的笑容。
沒有一絲謊言或敷衍,她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但正因爲恭彌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她的心情,才覺得更難以接受。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光靠這點事就滿足!妳一直被強加沉重的職責,被關在那種地方,現在還想着要爲了世界犧牲自己……得到的回報就是那種辦家家酒?不行,還不夠,那點程度的幸福怎麼可能夠……!」
儘管心裏明白這股憤怒絕不是少女希望看到的,恭彌還是沒辦法壓抑。
「多期盼一點,多要求一點,多抱怨世界對妳的不公平吧!這種事太奇怪了!爲什麼只有妳非死不可?爲什麼只有妳必須揹負這種使命?爲什麼妳……爲什麼妳們都不去要求更多幸福呢……!? 」
只不過是跟一個稱不上喜歡的男人在城鎮玩一天而已,怎麼可能接受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當成『救贖』?把這些微不足道的無聊事情稱作倖福,天底下怎麼可以有這種不幸?
是啊,這一切都錯了,這樣的結局太奇怪了,從根本就大錯特錯──
既然如此,必須改寫成正確的樣子纔行。
「我絕對會想辦法的!就算賭上生命也要讓妳活下來──!!」
無論要付出什麼犧牲,都必須讓她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幸福。這回恭彌真正地下定了決心。
但阻止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希瑟菈本人。
「恭彌真的很溫柔呢……但這可不行,怎麼能把命賭在這種地方呢。」
她低聲安撫着恭彌,接着調皮地問道。
「因爲……你真正想拯救的人並不是我吧?」
無論是遇到新堂勇樹背叛的時候,被反抗軍囚禁的時候,還是可怕的禍憑樹作亂的時候,恭彌總是能運用那蘊含着溫柔的力量拯救一切,然後用有點害羞的笑容對她說『妳很努力了呢』。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晚安,希瑟菈。」
直到幾個小時前還是悠悠草原的荒野上殘留着冰、詛咒和戰鬥造成的傷痕,但無論哪種都只剩下痕跡,周遭悄聲無息,像是沉睡似地幽靜。
小球聲音發顫地反問。恭彌從剛纔開始就很奇怪,總感覺跟平常的他不一樣。
雖然很在意恭彌的情況,但現在眼前的希瑟菈更加重要。
這是跟兩人約會家家酒時同樣的提問,然後這一次,恭彌依舊沒辦法否認。因爲他很清楚在這時候說謊,纔是會傷她最深的舉動。
聲音顫動。
「你們兩個去哪裏玩了啊?是拉貝爾城之類的嗎?啊,那妳有喫到那邊賣的熱狗嗎?那個很好喫對吧~!拉拉也很喜歡喔!」
「對了,下次也約拉拉她們一起去嘛!我有很多想跟妳一起做的事情喔!還有很多很多清單寫不下的事情……!……那個,真的……真的還有很多喔……所以啊……希瑟菈……」
可是恭彌似乎根本沒聽到小球的聲音,態度淡然地繼續追問。
※※※※※
小球在這樣的荒野中心處找到一位少年。
而這沉默對希瑟菈來說成了最好的答案。所以少女溫柔地……帶着一絲寂寞地對恭彌微笑。
「小球,我問妳,妳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
強忍的淚水泛出眼眶。
但過程如何、詳細是什麼都不重要,她很清楚怎麼使用它,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救贖不曾降臨。
是啊,九條恭彌總能翻轉最糟糕的悲劇。
「世界乍看之下很和平,背地裏卻必須有人爲此犧牲。其實這顆世界樹上多的是被強加職責的犧牲者,只不過我們從來沒有注意到而已。妳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不覺得這是錯的嗎?不覺得如果是必須建立在犧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毀掉比較好嗎?」
等到她終於抵達那個場所時……已經是一切劃下句點之後的事。
恭彌說完自己想問的話,不等她回答就轉身離去。
快樂結局沒有到來。
釋放出異樣的魔力。
「咦……?」
少年迎接她的聲色過於一如往常,反而讓她讀不到任何情緒,小球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馬上跑到恭彌身邊。
「真是的~妳不要嚇我啦,希瑟菈。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是恭彌同學帶妳出來的吧?真好~怎麼不約我一起呢~」
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不知爲何冒出這種直覺的小球連忙想攔住恭彌。
那位躺在少年腳邊的少女。
傍晚時分,世界樹之塔附近突然發生天地異變。
「希瑟菈……!」
……嗯,沒事的。
死透的昆蟲不知何時又開始鳴叫。
小球強忍着不讓淚珠掉下來,打從心底懇求。
恭彌瞬間說不出話來。
小球在荒野上死命地奔跑。
壓不住哽咽。
「爲什麼……會這樣……」
但恭彌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她奇怪的問題。
她咬緊牙根吞下哽咽,擠出開朗的笑容。
隨着詠唱出現在空中的巨大寶劍,形狀和魔力都跟小球平常慣使的長劍從根本上不同。因失意而意識模糊的小球本人也不知道這把寶劍是什麼、又是怎麼現形的。
這片荒野上只有一位得不到回報的少女,和無可救藥的現實──
可惜她的手沒來得及拉住,恭彌就用轉移魔法陣消失到別處去了。
可是卻……
聽他這麼說讓小球更加鬆了一口氣。
「……放心吧,不會痛的,只是會變得有點想睡覺而已。等妳下一次醒來時,一定……會有一個沒有這種爛使命的自由世界在等着妳。所以……」
「……喔,妳來啦,小球。」
「──恭彌同學!」
化爲死絕荒野的大地慢慢恢復成綠色草原。
『一定會有辦法』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必須改寫成正確的樣子纔行。用實現願望的力量,實現想要的結局,因爲我們很清楚該怎麼做──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
小球跑到躺在地上的希瑟菈身邊,撲過去握住她的手。然後……那小手仍留有確實的溫度。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肯定是有什麼搞錯了,一定是自己誤會了,因爲妳看,這雙手還這麼溫暖。
「希……希瑟菈……?」
小球順着腦中浮現的衝動,靜靜地站起身。
──她再也不會醒來了。
「我跟你說喔,恭彌……我真的很慶幸,在最後來見我的人是你……」
所以沒問題的,他就在這兒,光只是這樣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恭彌看着她的笑容心想。
這纔不是我們期望的結局,讓她死去的世界是不正確的,一定是有什麼出了差錯。
果然早就解決了呀。不曉得這次恭彌又打倒了什麼樣的難纏敵人?小球興奮地想着該怎麼問恭彌這回的英雄事蹟……卻在這時注意到了。
……沒事的,沒事的。
是啊,這一切都錯了,這樣的結局太奇怪了,打從根本就大錯特錯。
「──《『擺弄發條的女神之手(Dea Ex Fato:)』型態(Alter)》。」
「那個,恭彌同學……希瑟菈她沒事,對吧……?她只是睡着了對不對……?」
她按捺不了情緒,忍不住低語。
這裏無疑發生過什麼事,而且感覺是非常可怕的事……不過不需要任何擔心,因爲有他在。
「算我求求妳……快回答我吧……」
「等、等一下──!」
「《女神的天淚(El Viscum)》──」
少女雙手擺在胸前交握,沉靜地閉着雙眼。安穩微笑的側臉,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夢似的。一定是恭彌把她帶出塔外,實現她想在野外睡覺的心願了吧。
是我搞錯了,絕對是這樣,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這是當然的吧?爲了世界揹負殘酷使命的她竟然沒能得到任何回報,這種不合理怎麼可能存在?遭遇過愈多痛苦的處境,今後就該遇到愈多幸福纔行,不然怎麼划得來?不然世界就太殘酷了啊。受困於孤獨與束縛的公主的故事,一定會迎來快樂的結局──她明明一直這麼深信着。
不管她怎麼欺騙自己,唯一的事實已擺在眼前。
聽不見的心跳,感覺不到的呼吸,逐漸流失的體溫……小球裝作沒注意到這一切跡象,不停地對希瑟菈搭話,不停地搖動她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那個,這裏到底是……?」
「嗯,有點事。不過妳不用在意,都結束了。」
目睹那熟悉背影的瞬間,小球焦躁的胸口馬上升起了暖意。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她們總是這樣?聽到這種話,他能選擇的路不就只剩一條了嗎?
至少這樣她就不必再看見可怕的東西了。
世界呼應着魔力開始變質。
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寶劍瞬間啓動。
「恭、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
將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的胸口有一股無以名狀的什麼蠢蠢欲動了起來。
恭彌靜靜地繼續低語。
激烈往來的魔法、不可能發生的日夜顛轉,以及漫天的駭人詛咒氣息──爲脫逃計劃做好準備的小球一注意到異變就立刻衝了出去。她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還沒……還沒結束……我不會讓事情就這麼結束……」

留下孤獨地躺在地上的少女。
小球緊抿着脣瓣,試着讓聲音不要顫抖,在希瑟菈身邊坐下來。
纔不是『沒事』。
他輕柔地伸手,讓少女閉上眼簾。
──可是回過頭來的少年臉上卻沒有笑意。
「吶,小球,告訴我,世界上明明有勇者、有女神、有世界樹的意志這種東西存在,卻誰都不去拯救被犧牲的那一個人。既然如此……根本不需要這些人不是嗎?」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可是爲什麼呢?這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爲什麼胸口那股討厭的躁動卻遲遲沒有平緩?
腐爛墜地的小鳥們再次飛向天空。
彷彿反轉時鐘發條似地,世界逐漸回到按理說已成過往的模樣。戰鬥的痕跡消失,飄蕩的瘴氣消散,草原回到了春天花園的模樣。而加速的逆流現象已然不僅影響到世界。
──在化爲花園的大地上,躺在地上的少女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現在的妳是做不到的。這對妳、對那女孩來說都沒有好處喔。」
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
祇隱寺凜不知何時出現在小球的背後……但她的態度看起來有點奇怪。平常難以捉摸的表情沒了,反而一臉擔憂地看着小球。
小球看見她的眼神這才發現。
自己的腳邊已經出現一灘鮮紅的血跡。在洋溢着生命力的這個新生世界裏,到底是誰在流血呢?感到疑惑的小球晚了幾秒才找到答案。從眼睛、嘴巴、耳朵……咕嚕咕嚕冒出的鮮紅血液全都是來自自己。看來改變世界的代價,似乎是要用這條命來換。
然而──
「小球同學,妳有在聽嗎!? 就叫妳住手了!」
小球無視她的制止,對寶劍傾注更多力量。
再這麼下去會死──小球腦袋知道凜說得沒錯,但不能理解,爲什麼這會是她必須停止的理由。因爲,如果不能糾正這場悲劇的話……這條命又有什麼價值──
「……對不起。」
一聲低低的道歉響起。與此同時,凜的手輕柔地碰觸了小球的背部。
──這瞬間,《女神的天淚》戛然而止。
「嗯,咦……?」
忽然失去力量,令小球因困惑和動搖陷入慌亂。
直到剛纔明明都還很順利的,只差一點點就能夠覆蓋一切了,但是……怎麼會這樣?她突然間忘了該如何發動力量,本來明明能下意識理解的方法,現在卻像是患了健忘症一樣突然想不起來。
「爲什麼……?還沒啊,我還沒……」
「已經夠了,一切都結束了喔。」
而老先生……則是仰望着天空。
「可是,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討厭這個世界……因爲我相信希瑟菈憧憬的世界是很美麗的……!就算現在很不合理,是錯誤的,我還是想要相信有天能夠迎接大家都能歡笑的日子……!所以──不管是被選爲犧牲的人還是世界,我都想要保護……!!」
她看着在美麗陽光下佇立花田中的純白墓碑……沉睡在此的少女從此再也不會被誰束縛。所以要把這稱作『救贖』或『自由』,一定很簡單吧。
「我等是過去被女神召喚、前往各種不同世界旅行,並且完成了使命的前勇者,就跟你們一樣喔……只不過我等被召喚是比學園創立還要更久以前的事了。因此現役的學園孩子們似乎這樣稱呼我等──『已成過往的世代(Old Myth)』。」
「……既然柳凪先生這麼決定,我會遵從。」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凋零的大樹、爬滿青苔的巨巖、平靜的湖泊。雖然是龐大的存在,卻不會傷害到其他事物,只是悠然佇立着……老先生身上散發的正是與這些自然相似的氣質。是因爲他有着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嗎?還是因爲他舉手投足都從容不迫?不,一定不只如此,感覺是在離外表、行爲等比表層更深遠的地方,從他的靈魂深處散發出的某種特質,讓小球有這種感覺。
「……看來,似乎慢了一步呢……」
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尚未解決的問題。
其實小球心底明白,打從一開始自己用不用力量根本沒有差別,一切早就結束了。可是就算腦袋清楚,要她就這麼對悲劇袖手旁觀,她實在辦不到──
發現對方如此真誠,小球也不得不讓開。
「更重要的是……不該在還沒好好溝通之前就下定論。」
「伊萬里小球,妳願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嗎?」
「請、請不要用那種說法!小球同學現在心情正動搖──」
剎那間,劍身迸出氣勢驚人的閃光,但這不是技能或魔力造成的。
那是失望、灰心,還是鄙視……猶豫了數秒後,小球才發現,那原來是個非常笨拙的微笑。
被稱呼爲『柳凪』的老先生靜靜地回答。
當她還想掙扎的時候──
這時出現的第三個男人,年齡大約五十出頭。摻雜着白髮的頭髮和一身樸素的甚平打扮,讓他看起來像個符合年紀的老先生……但他的體態並非如此。
被恭彌破壞得半毀的高塔依舊在希瑟菈的墳前落下陰暗又冷酷的影子,簡直像在死後還不放過少女的靈魂一樣。
雙人組同時轉頭看向那位不可思議的老先生。
看見這情況的柳凪……只低語了一句。
發誓將不再讓悲劇重演。
「好~」
這樣的事是錯的。
「嗯~我做得真是太完美了!果然女孩子就是連墳墓都得漂漂亮亮的纔行呀~」
小球見到突如其來的來訪者,忍不住感到困惑,但在她疑問消去之前,又出現了第三個人。
「……但那終究只是一種可能,孩子本來就擁有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不就是爲了讓孩子們不要走向令人悲傷的方向,才需要我們大人指引嗎?」
可是小球不願意這麼想。她不希望希瑟菈死掉,她想要希瑟菈活着得到自由。不管誰來說什麼,這都稱不上是快樂結局。所謂的快樂結局,應該是大家一起歡笑着纔對。
「請問……你們究竟是……?」
「嗯~很好,就這麼定啦!那就快點繼續談下去吧!」
「即便如此,我等也想保護這個世界,不受女神們帶來的悲劇影響。爲此──」
「我向妳的勇氣致敬……美樹,拜託了。」
老先生問起的內容,很奇妙地竟與恭彌如出一轍。彷彿在試圖引誘人做出毀滅性答案的問法,讓凜忍不住插了嘴,但是……
這時小球才第一次注意到,老先生的背上原來揹着一把大劍──這把長達2、3公尺的巨大雙手劍,與其說是把劍,更散發沉重鈍器的驚人魄力。小球愈看愈覺得自己爲何一直沒有發現這把武器,不過這也表示大劍的存在和老先生有多麼協調,讓劍彷彿也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到底要在一起多久才能夠到達那樣的領域呢──
小球拚命想使出《女神的天淚》,但是顯現的只是平常用的長劍,當然也沒有寄宿任何力量。她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使用那個能力的。
這個世界不合理。
「又沒有關係~?要是連小孩子都不再想像,這世界才真的會完蛋。」
『舉起、揮下』──老人展現的只是劍術中基礎的基礎,最爲基本的架勢。他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情,跟一般不同的點只有……他這個基礎動作快得驚人、銳利得駭人。
但也因爲這樣,讓小球感到更加不可思議。
明明有着這麼嚇人的魁梧身材和兇惡長相,這位老先生卻沒有給人絲毫壓迫感。他身上每個特徵都很可怕,小球卻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個可怕的人。
「……還是亮一點比較好吧。」
然後他默默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後。
不過柳凪看見她這種幼稚行爲並沒有發怒,也沒有展現無奈,而是滿臉歉意地對小球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這樣子不行!還沒有結束啊……!」
「不,在繼續談下去之前……可不能讓這孩子繼續躺在這裏受寒。」
……是啊,其實她早就知道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也明白這舉動不是爲了希瑟菈,純粹是爲了自己的任性。
「嗯,我能理解阿蒙擔憂的原因,這的確是危險的徵兆。」
「兩邊都要救?不可理喻,只不過是妄想罷了。」
柳凪好似告誡般反問之後,又補了一句。
如此勸導的老先生眼中浮現的是沒有半分虛假的悲傷──他是真心地在悼念這個從未交談過的陌生少女。
一對男女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兩人身後。
等待柳凪裁決的雙人組這時一同點頭。
「嗯,我也這麼想。」
「祇隱寺凜,別搞錯自己的立場。」
一個是帶着眼鏡、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嚴厲的口吻和冷淡的表情可以看出是個有些神經質的人。
高塔在遠方分崩離析,下個瞬間,原本遭到遮蔽的陽光灑落,閃亮的光線照耀着純白的墓碑,再也沒有什麼能夠玷污她……今天,在這一刻,高塔對她的束縛終於完全消失。
「我覺得她不錯啊。不會一副氣焰囂張的樣子,我滿中意的。如果是會擺出『人家可是時下的女高中生,比心~』態度的傢伙,我絕對會一秒反對的!」
如果世界非得讓某個人不幸才能夠存在的話,還不如──她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是,爲什麼?
小球粗魯地抹去滑落臉頰的淚珠,坦率而真切地回答。
有着無數傷痕和皺紋的年老臉龐,說得客氣點還是讓人感覺像鬼一樣可怕,兇惡得要是在街上遇見,就算是成年人都有可能會尖叫着逃跑的程度。
在一聲輕快回答後,被稱呼爲『美樹』的女子晃了晃指尖。
注意到他話中之意的小球忍不住擋在希瑟菈身前。
『已成過往的世代(Old Myth)』──這稱呼顯然帶有揶揄的意思,但柳凪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笑着說道。
而當事人的小球則是……根本沒注意到周遭的狀況。她正努力絞盡腦汁地思考着,關於世界樹、關於使命、關於成爲犧牲品的少數人、關於被拯救的多數人。她努力地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後低聲說出了結論。
柳凪靜靜地回答。
美樹一臉厭煩地瞪着聳立在遙遠彼方的世界樹之塔。
「──完美復活……不,是改寫過去嗎?不管是哪種都是不該存在的力量。憑着一時衝動使用更是不可理喻。我判定她不合格。」
這時凜像是要護着小球似地往前站了一步……不過老先生的話還沒有說完。
在一切迴歸寧靜後,小球這才問起他們的身分。
柳凪筆直地對小球伸出那隻粗獷的手。
「好了好了,小凜妳先安靜一下~」
「那孩子的靈魂已經不在這裏了,至少讓她安穩長眠吧?這也是爲了讓她的尊嚴與自由再也不會被任何人踐踏。」
老先生在灑落的陽光之中輕巧地收起巨劍。沒有高傲,也沒有誇耀,只是完成該做的事情──這種力量的使用方式,讓小球見識到真正的強者姿態。
「……我覺得你說的沒有錯,非得犧牲誰不可這種事,絕對不能原諒……」
因此小球表示同意。
「世界是美麗的、嗎……」
兩人說着恰恰相反的意見。
下個瞬間,希瑟菈的身體飄到空中,被血染髒的肌膚和衣服立刻變得乾乾淨淨,然後啪地張開嘴的地面溫柔地包裹了她的身體,在那個位置上憑空隆起一座美麗的大理石墓碑。沒有一絲髒污的純白墓碑上雕刻着細緻華麗的裝飾。
柳凪靜靜地低語,接着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乾脆地承認,接着用澄澈的眼神接了句『但是……』。
「好的!!」
「不過那個東西真煩耶~」
所以小球對着墓碑發了誓。
這墓碑的確如她自賣自誇的那樣,或許是這個世界最美麗的……可如果要說還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
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刻,老先生平靜如湖面般的眼眸正面直直地望向小球。
「伊萬里小球,我問妳。妳認爲這個世界怎麼樣?──躺在那裏的稚幼少女遭到世界強加職責,爲了世界而死。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同樣的悲劇這不是第一遭,也不會是最後一遭。這棵世界樹依靠着犧牲得以存在,妳對這個事實有什麼感覺?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不覺得這是錯的嗎?不覺得如果是必須建立在犧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毀掉比較好嗎?」
「柳凪先生,我反對。她太幼稚了,應該考慮即刻處分掉纔是。」
「──咦~會嗎?人家是覺得比做得到卻不肯做要好得多耶~?」
兩人看起來都在三十歲前半,看服裝可以肯定是來自地球的人類。
發誓只要這心臟還跳動着的一天,自己就會不斷地邁進。
小球一看就明白了,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夠達到的水準,是一步步反覆鑽研、鍛鍊,只有經歷幾萬次的挫折和幾億次的奮起之人才能夠達到的武術極致。經過近乎消磨人所有意志的修練最後才達到的、極致單純的揮擊,化爲凌厲的劍閃飛越天空──將恭彌留下的半座塔給打得粉碎。
發誓她的犧牲將會是最後一次。
成爲犧牲品的少數人,或是有犧牲才能續存的世界──面對對方給出的二選一,小球給出的卻是等於根本沒回答的結論。
小球被他這麼問,一度猶豫地回過頭。
這些人到底是誰?爲什麼會現在出現在這裏?
兩公尺……不,大概有兩公尺又十公分吧。與年齡不符的粗壯魁梧身體令人聯想兇猛的獅子,肌肉發達的手腳好似怒吼的龍。經過千錘百煉的肉體也可以說是武器的一種,而令人更加驚訝的則是他的面貌。
「這個稱呼非常正確,我等皆是一度結束了自己的旅途、重回日常生活的老人,是闖進新世代的故事裏出風頭未免過於不解風情的老傢伙們。」
看來這一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
柳凪目光看着的方向……正是希瑟菈的遺體。
拔出粗獷大劍的柳凪用結實有力的雙手牢牢握住劍柄,然後隨意地舉起劍……靜靜地一揮。
另一邊則是個氣質完全不同、感覺輕佻的女子。華麗講究的打扮和精緻的濃妝,彷彿接下來就要去參加聯誼。
柳凪表態贊成眼鏡男子的意見。
雙人組又各執一方意見。
爲了多數人好、因爲犧牲的是少數,跟這些都無關。無辜少女被剝奪一切的悲劇,怎麼能用一句『這是沒辦法的』帶過?就算是神明大人也不能剝奪人獲得幸福的權利啊。
雙人組立刻制止了她。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這個對話──兩人似乎只在這一點上非常有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