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章 廢棄世界

「──來，殺了俺吧──」

突然被召喚到荒野世界後，那女人面帶微笑地這麼說道。

我的回答是……

「咦，那、那個……咦……？」

『殺了我』？話說這裏是哪裏？妳是誰？腦袋裏塞滿了無數問號，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女人見狀噗哧一笑。

「哎呀，害你搞迷糊了嗎？不然就邊散步邊聊吧。畢竟這裏……你看，是不是有點煞風景啊？」

這麼說完，女人開心地邁開步伐。我當然很困惑。我該跟着這個莫名其妙的人走嗎？不過除此之外也沒其他辦法了……不，可是還是……

見我磨磨蹭蹭地拿不定主意，女人忍不住出聲催促。

「喂，恭彌，還不趕快跟上。俺要丟下你先走囉？」

「啊，是……」

我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不過，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的名字啊？

總之，既然人家都開口催了，那也沒辦法了。我保持距離，跟在女人身後。

「嗯嗯，很好。俺喜歡聽話的孩子！」

女人依舊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看來我似乎不會馬上被生吞活剝。

於是我打算試着探問……不過這時我才發現有個困難。

「那、那個……」

我不知道這位美女的名字。可以直接用『妳』嗎？可是感覺對方有種高貴的氣質，不叫她『某某大人』會不會激怒她啊……？

就在我苦惱不已時，女人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似地笑了。

「嗯，對喔。抱歉啊。不報上名號很不方便吧。因爲過太久了，俺都忘了呢。不過啊，俺有很多名字……朵雷嘉諾亞、娣爾米德雷斯、菈奴修•艾瑪修那……嗯～要用哪個好呢……」

「總之，你不用擔心。這裏連時間的流逝都死透了，大概只有你們世界的萬分之一吧？儘管放心吧，俺會在停滯的時間中充分鍛鍊你。順帶一提，俺還附贈額外服務，哪怕死了也能復活，就算發瘋也治得好，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喔！」

雖然時間停止了，但我在這個世界也已經待了近百年，卻不曾用過魔力或魔法。如果是跟呼吸一樣自然的行爲，就算在什麼情況下用了也不奇怪……

「唔，居然已經發現啦，你可真聰明呢！沒錯，此地並非你的世界！名字是……嗯，這裏也有很多種稱呼呢。有『深淵之根』、『終結之地』、『混沌彼岸』……對了，沒記錯的話，女神們好像管這裏叫《廢棄世界（Lost one）》吧。」

毀滅世界的魔王……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呢？不過我現在連發問都辦不到。任誰都是這樣吧。當殺人無數的殺人魔笑咪咪地出現在眼前時，究竟有多少人敢問「你爲什麼要殺人」呢？畢竟對方可能態度丕變，冷不防地襲擊而來。我可沒那個勇氣。

「嗯，總算有點樣子了呢。」

比起一本正經地聲稱『我是毀滅世界的魔王』的傢伙，我倒覺得那種人要多得多了。

「呃……那麼……這裏……是異世界之類的地方吧？」

「咦，是這樣嗎！？」

「喔喔，真的嗎！？」

嗯──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總之，這肯定是學習魔法的必經之路。胸口撲通撲通直跳，總算開始有異世界的感覺了。不過這時，我的心裏掠過一絲不安。

剛纔我有聽錯嗎？不，一定是這樣沒錯……不過慎重起見……我還是問了。

這麼漂亮的人把世界搞成這樣？老實說，就算聽到她這麼說，我還是沒有半點真實感。眼前美麗的笑容絲毫感覺不出敵意與惡意，不過她的表情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控制肉體的修行屬於日常動作的延伸，所以還有辦法做得來，可是魔法就另當別論了。有生以來我從未用過魔法，老實說我真的非常擔心。

「喔？三十萬年……咦！？三十萬年！？」

……不過我似乎太心急了。

「咦……？啊啊，是嗎……？」

一派輕鬆地這麼說完，菲莉斯接着又說：

不過菲莉斯卻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菲莉斯提到了不熟悉的詞彙，令我不禁感到困惑。「嗯──該怎麼解釋纔好呢……」菲莉斯扶着下巴沉吟起來。

就這樣，我的異世界生活開始了。

不，什麼鍛鍊……就爲了讓我殺掉她嗎？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難不成這女人瘋了……？

「嗯？可是我從未用過任何像是魔法的東西……」

「其實最好是自我了斷啦，可惜俺受到『根源』的制約。說來慚愧，俺連自殘都辦不到。」

總之，我已經很清楚這裏不是什麼正經的地方了。

畢竟這位女性自稱魔王，就算勒住脖子也不可能殺得死吧。

被她這麼一問，我想到了一個答案。

「唔？剛纔應該已經說過了吧？──是爲了讓你殺掉俺啊。」

猶豫了一會兒，我走向那把劍，朝握柄伸出了手──

猶豫了一會兒後，女人說出了某個名字。

「──住手。那是有生命的魔劍……《招禍古枝（拉凡古因）》。那個受詛咒的邪惡結晶渴求着靈魂，連俺也只用過三次。現在的你光是碰到就會被喫幹抹淨。」

即便動作再快、再怎麼疲累，又或者遭遇任何形式的突襲，都要毫釐不差地做到行動貼合意志的程度。我就只是全心全意地體會這件事。

「嗚哈哈哈哈！有誰會開這種玩笑啊！你講話真幽默呢！」

像這樣打發時間的過程中，我注意到某樣東西。

菲莉斯興高采烈地開始撿拾散落地上的道具。「這也不錯！喔喔，還有這個！」她已經徹底沉迷其中了。雖然這裏收藏着超一流的寶具……但因爲隨便亂丟的關係，感覺好像沒那麼有價值。是我想太多了嗎？

將全世界化爲荒野的魔王，究竟爲什麼會需要找我這種平凡無奇的小鬼呢？

菲莉斯聞言不以爲意地笑着說：

（話說回來，這裏到底有多大啊……？）

「嗯。其實魔力隨處可見，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操作起來並不困難。雖然惟獨你的世界例外……但在這裏的話，你應該能像呼吸一樣輕鬆運用喔。」

「不過你居然會被它吸引……你可能很有天分吧。說不定努力個三十萬年，你就能拿起那把劍了。」

「哈哈哈，放心吧。俺很清楚你們有多短命。沒記錯的話……應該只能活一千年吧？」

「到囉，那是俺的城堡！」

「根源……？」

「請問……您、您知道人類的壽命多長嗎……？」

「呵呵呵，啊啊，沒錯。這裏是徹底終結的大地。所有生命已不復存，惟獨這片荒野將永遠存續下去。」

回過神來……開始修行以來已經過了一百年了。

我倒覺得這一點都不算小事。

不，我倒覺得問題多得是呢。

所以雖然名義上是鍛鍊，卻不至於造成肉體上的疲累。舉凡『抓東西』、『起身走路』、『咀嚼食物』等等，我做的都是極爲日常的動作。不過菲莉斯總是守在旁邊，時時觀察『意志與行動之間是否出現誤差』。她似乎用了什麼『感應魔術』連通我的意識。換言之，菲莉斯一直從內側監視着我，簡直就像魔鬼教官一樣……不過實際指導上倒也不是特別嚴厲。

──那是一把劍。外觀非常普通，握柄和劍鞘都沒有特別的裝飾。比起其他閃閃發光的純金寶劍，那甚至稱得上大型垃圾了。那把劍非常低調，就只是靜靜地埋沒在其他財寶之中……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我就是在意得不得了。

「唔，是嗎？哈哈哈，這些小事不必在意啦！」

──門後有一大堆金銀財寶。

意識到這點後，老實說我非常興奮。時間停止、精神操作、肉體修復等等……來這個世界一百年了，我親眼看過菲莉斯施展各種驚人的魔法。我也是男生，不可能不心生嚮往。學習動力突然變得比先前乏味的修行要高出好多。

「那、那麼，爲什麼魔王大人……會召喚我這種人呢？」

「所以俺想借助你的幫忙。」

「好、好厲害……」

「嗯，就這個吧。『菲莉歐雷斯•菲奧•尼茲霍格』──就特別允許你叫俺『菲莉斯』吧！」

菲莉斯表示──「只要能夠毫釐不差地隨意掌控身體，人類就足以成爲各類武術高手了」。爲此，必須學會『正確運用身體的方式』。

菲莉斯爽快地答道：

「靈魂、靈核、起源、魂魄……簡單來說，就是塑造這些存在的基礎。俺跟你都有根源。尤其俺的靈魂又刻意被塑造成魔王，所以受到了許多制約。憑俺一個人的話，連死都死不成呢。」

就算失敗再多次，菲莉斯也絕不曾破口大罵，每次都仔細地教我哪裏做不好，接下來該注意什麼地方。多虧了她，我逐漸理解何謂『正確運用身體的方式』。正確來說，是她讓我明白一直以來想像和行動之間存在着多大的落差。而隨着理解程度的增加，訓練難度也提升了。原本單純的散步變成了跑步，或者是實際使用槍劍。

不過老實說，一開始我非常擔心。想當然，無論劍或魔法，我都沒有任何經驗。運動神經也在平均水準之下。雖然菲莉斯說要鍛鍊我，但我根本沒信心能跟得上修行。

面積相當於棒球場的房間有四道門。門後的房間也堆滿了財寶，周圍又有通往下一個房間的門，就這樣一直不斷延續下去。這裏到底收藏着多少寶物啊？

菲莉斯不知何時追了上來，在我耳邊嘀咕些可怕的事。雖然很感謝她救了我……但請不要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放着不管。

「這裏是俺的寶物庫──《萬寶殿》，收藏着俺毀滅三千世界搜刮而來的祕寶。你需要的東西都在這兒了吧。知識、寶具、藥物、咒法……接下來俺將用盡各種手段鍛鍊你，直到你有能力殺掉俺爲止。」

「可、可是我沒辦法作戰喔？」

「啊……可是我完全不懂魔力和魔術……」

菲莉斯的回答非常奇妙。

「那也是應該的。因爲有關魔力的一切都被俺封印起來了。」

說着，菲莉斯再度哈哈大笑。

這時，菲莉斯突然停下腳步。

物理性技術學完換魔法，這流程確實很合理。

感覺這個階段纔算進到『正統修行』的訓練內容。不過目的不是鍛鍊肉體，而是精準地控制肉體。沒錯，要弄懂的事很單純。就是自己的身體能力，以及身體掌控能力。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背脊僵住了。

「不過……現在你該學的是和武術搭配的另一樣東西。哎，不用俺說你也明白吧？」

「放心吧，俺會教你……不過啊，魔法並沒有你想的那麼難喔。」

「恭彌啊，你有問題想問吧？別客氣，儘管問！來，快問啊！」

「那……那是認真的嗎……？」

雖然菲莉斯說得一臉得意，但那裏卻只有巨大的岩石，怎麼看都不像城堡。

竟然有這等好事……不過這時，心裏又湧現一個疑惑。

「……最多也只有十分之一喔。」

「嗯，這樣就夠了。現在的你光用看的就能模仿任何武術，沒必要特地去學。」

總之，菲莉斯一心只顧着幫我張羅道具。無事可做的我決定在寶物庫內逛逛。

被她急迫地這麼一催，我不自覺地問了無聊的問題。不過菲莉斯卻活力十足地答道：

七彩皇冠、綻放聖光的寶劍、刻有繁複咒語的盔甲，旁邊還有陰森詭異的魔導書。地上滿是燦爛奪目的金幣，石頭般大的鑽石散落各處。

「……有什麼差嗎？」

「可惜啊。要學的不是魔術，而是魔力。」

某天，菲莉斯突然宣佈我合格了。原本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不過老實說，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因爲就算能夠精確地掌控身體了，體感上的收穫頂多也只有『路面不穩也不會摔交』，或是『能夠準確地用筷子夾起豆子』。

……不過不知該說幸或不幸，一切只是我杞人憂天罷了。因爲第一個修練課題就只是『單純的走路』。

「不說了，今天你也累了吧？俺在那頭準備了房間，一起休息吧！有無限供應美食的魔法圓桌，還有自動湧出熱水的魔法大釜喔！今天就來爲你辦個盛大的歡迎會吧！」

就在我暗自起疑時，菲莉斯朝大岩石輕輕舉起了手──一下一秒鐘，岩石表面浮現門狀圖騰，眨眼間形成一道真實的門。門打開後──

菲莉斯隨手拾起一隻躺在地上的戒指。

雖然菲莉斯的語氣好像在問我「怎樣？開心嗎？」，但我並沒有忽略掉某個字眼。

「不過……俺的時間不多了。」

「嗯，這個嘛……施展武術的大前提是要有肌力吧？同樣地，施展魔術也需要魔力。」

「難不成是……魔術嗎……！？」

「請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女人……菲莉斯心情依舊很好。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哈哈哈，放心吧。俺會親自鍛鍊你，直到你有能力殺掉俺爲止！」

「喏，你先戴上這個。這是提升成長率的戒指。這條項鍊也不錯，可以獲得邪神的加護。喔，這是喝下去就能擁有仙人之力的祕藥呢。雖然難喝得要命，但你可別抱怨喔。呵呵呵，總覺得好興奮啊！」

「那還用說。因爲俺消滅了所有有生命的存在。無論是人、獸，還是魔族──畢竟俺可是魔王啊。」

不曉得是不是我想太多了，總覺得她的語氣顯得有點悲傷。

「該怎麼說呢？我是不覺得自己有變強啦……這樣好嗎？劍也才隨便揮過幾次耶。」

所以我改問了另一個問題。

「啊！？爲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是想捉弄我嗎？實際上當然不是這樣。

「任何事情都有所謂的順序。你確實擁有超一流的魔力素質。就算放着不管，終究也會達到一般魔術師望塵莫及的水準……不過這樣還是比不上俺。如同樹木需要適當的地點、氣溫和養分才能成長茁壯，你的魔力也有所謂適切的時機。」

「唔……」

雖然不是能夠完全接受，但既然菲莉斯都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是這樣吧。

總之，我已經很明白又要再花上好一段時間了。

「唉……所以還要做一百年的基礎訓練嗎……」

見我沮喪地垮下肩膀，菲莉斯笑着搖了搖頭。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嘛。」

「哎，真的嗎！？」

想不到可以輕鬆學會啊。雖然我滿心期待，但事情不可能如此美好。

「一百年哪夠啊，少說也要一萬年！嗚哈哈哈哈哈！」

「…………」

於是荒誕的魔力修行就這樣開始了。

「聽好了，打個比方來說，魔力就像『顏色』……或者『聲音』。魔力理所當然地存在於自然界之中，而咱們體內同樣也有。心跳、呼吸、肌纖維的收縮……仔細聽就能聽見這些聲音吧？道理是一樣的。你先往自己體內仔細聆聽，試着感受看看。現在已經解除封印了，應該不難纔對。」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地閉上雙眼。

一開始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只聽得到心臟血管鼓動的聲音……不過漸漸地，我發現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隨着心跳一起脈動，緩緩流過，與體溫互相交融──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遍佈全身上下每個角落。

「哎呀，我好像知道了……？」

「嗯，當然啊。感受魔力是很正常的事，連小嬰兒都辦得到。就跟你天生感覺得到聲音顏色一樣自然。」

菲莉斯說得沒錯，這一點都不困難。之前好像真的只是因爲被封印住纔沒察覺。

不過，我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有多沉重──結束的時刻終於到了。

她在這不毛之地到底待了多久呢？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雖然活了兩萬年，但我只是一味地學習作戰方式，根本沒機會跟菲莉斯以外的人交談。我的內在依然是個十五歲的小鬼。這樣的我能說什麼呢？

「俺說過了吧？順序很重要。」

「不過……──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雖然規模截然不同，但這魔力八成也發生了同樣的事。菲莉斯擅於感知魔力，她看見的世界跟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嗯，幹得好……不過你猜錯了──正確答案是三十萬種。這魔術是用三十萬種魔力創造出來的。」

菲莉斯遙望着遠方。她的眼神顯得非常落寞。我忍不住插嘴說：

所以……即便明白這樣會讓她感到爲難，我還是開口問了。

雖然菲莉斯嘻嘻哈哈地開起了玩笑，但我卻無意否認。

菲莉斯說得沒錯，我已經發現了。開始能夠精確地感知魔力後，偶爾會感覺到她的魔力非常紊亂。所以我知道一直以來菲莉斯都拚命壓抑着這股衝動，而且她已經瀕臨極限了。

「什麼？你想要外掛能力？是指《固有異能（Origin skill）》嗎？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轉移者只能靠女神族的祕儀授予固有異能。她們的法則有別於人類和魔族，不是隨隨便便就模仿得來的。」

老實說，我對他人的感受並不敏感，也完全不懂女人心。不過我跟她相處了很久，所以……我隱約明白。

菲莉斯面不改色地答道。

「好了，去休息吧。明天起要正式進行戰鬥訓練了。」

我怎麼問了這麼幼稚的問題。這三萬年來就是爲了這一刻。事到如今竟然還重新確認對方的覺悟，這也太失禮了。

自己體內的魔力、分佈世界各地的魔力、菲莉斯生成的魔力……我接觸各式各樣的魔力，逐漸培養感受的方式。像聽聲音一樣去感覺、從顏色想像、當作氣味來聞等等，像這樣反覆練習了三百年後，接着學習如何從自己的根源生成魔力，這才總算進入操控魔力的階段。不過菲莉斯依然禁止我施展魔法，只教我如何利用各種想像來操控魔力，好比大小、快慢、多少等等。

遇見殺死自己的人很幸福？世上哪有這種幸福啊。我沒那麼成熟，無法接受悲劇收場的幸福。

「喂、喂，爲什麼……！？」

雖然訓練益發激烈，空檔時間卻沒有任何像樣的娛樂。畢竟這裏是《廢棄世界》……放眼望去空無一物。別說電視和收音機，書也只剩魔導書。就算想運動好了，難道要我跟菲莉斯兩個人踢足球嗎？所以我們僅存的娛樂就是交談了。

……話說回來，通常轉移到異世界不是都能獲得厲害的外掛能力嗎？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乏味的修行啊？

「聽好了，你的目標不是成爲破壞者。所以你不需要停止時間的能力，只要學會對抗時間停止的方法就行了。」

「……少騙人了。」

一來是怕說錯話被殺掉。

菲莉斯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我……不能成爲妳活下去的理由嗎……！？」

「答案很簡單──因爲俺是魔王。俺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毀滅世界的終結之劍，摧毀一切的力量凝聚體，這就是俺的本質和根源。俺不過是兵器罷了。」

「俺要重新向你道謝，恭彌。認識你這三萬年來真的非常愉快。擁有自我之後，這是俺第一次認識他人，第一次跟他人共同生活。跟你共度的每一個瞬間，跟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讓俺由衷感到幸福。」

在菲莉斯的提議下，我們在荒野上邁開步伐。沿着當初來這個異世界時走過的路，跟那天同樣的距離感、同樣的步距、同樣的速度。

不過菲莉斯並未生氣，反倒哧哧笑了。

「──喔，你是這麼想的嗎？看到這個化爲死地的世界裏充斥着大量無辜犧牲的屍體，你真的認爲俺沒有任何罪過嗎？」

而且我還有其他發現。就跟移動雙手或發出聲音一樣，光靠意念便能隨意操控體內的魔力。這下魔法肯定也只是小事一樁，根本花不到一萬年的時間。

被她這麼一問，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在菲莉斯目不轉睛的視線之下，我實在無法說謊。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發問，不過菲莉斯卻笑着搖了搖頭。

順帶一提，修完這門課大概花了一萬年的時間，老實說真的很喫不消。畢竟修行內容很無聊，更重要的是完全沒變強。花了一萬年的時間，我依然變不出一團小火焰。明明瘋狂使用『成長率一千倍的祕藥』和『戴上就能獲得經驗值的手環』，我卻感受不到任何實質的成長。

「──是時候了吧。」

「……！呵呵呵……『正常』……正常啊……這兩個字跟俺最搭不上邊了。」

爲了殺死自己，菲莉斯召喚勇者親自鍛鍊。她的覺悟和決心有多深，我再清楚也不過了。雖然我自以爲已經很清楚了……但我還是不得不問。

面對突如其來的考題，我頓時慌得不知所措，不過這肯定也是測驗之一。只要答對，應該就能往下一個階段邁進了。我認真集中精神。

如今我跟菲莉斯很正常地在交談，教人怎麼相信她只是個無情的兵器。或許是察覺了我的疑惑，菲莉斯搶先回答：

菲莉斯遙望遠方，露出了非常平靜的微笑。

這時，我突然想到國中時期上的英文課。『日本人無法區分子音《r》跟《l》』──簡單來說就是日本人習慣《r》、《l》不分的語言體系，早已失去了辨別兩者的能力。

雖然不曉得以前是怎樣，但至少現在她有心，絕不是個冷漠無情的人。儘管如此，她還是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那一定是她的贖罪方式吧。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毀滅了許多世界，剝奪了無數性命。愈瞭解菲莉斯平凡的一面，這個事實愈是重重地壓在心頭上。

某天我忍不住說出內心的想法。不過菲莉斯卻滿不在乎地答道：

之後又累積了一萬年的修行，就在實際時間正好滿三年時──

這麼說完，菲莉斯突然在指尖點起火焰。

「真的……非做不可嗎？」

菲莉斯呢喃着說。

「呼哈哈哈哈，是呀。畢竟俺是魔王嘛！況且要討伐的是邪惡的魔王，你應該覺得慷慨激昂，哪有猶豫的道理啊。怎麼？你該不會對暴虐的廢棄魔王產生感情了吧？」

「嗚咿……」

「所、所以不是妳的錯吧！？一切都是創造妳的那些傢伙不好──」

「呵呵呵……是嗎？你是這麼想的啊？你可真善良呢。不過啊，俺只是個僞物，不知道真相和正確答案。可以確定的是……沒錯，俺對這永恆的牢獄已經有點疲乏了……」

「我說菲莉斯啊……妳爲什麼要殺人呢？」

不過後來總算進入了實踐的部分。內容包含運用魔力的劍術槍術、施展具體的魔法，以及實戰形式的訓練。雖然基本上都是跟菲莉斯創造出來的訓練用石像怪對戰，但有時她也會親自上場。不過每次對上菲莉斯時，我總是被打得落花流水。那根本有一半是在欺負我爲樂。她甚至還用不到百分之一的全力呢。

這小小的火焰裏竟然蘊含了這麼多種魔力？菲莉斯公佈答案後，我還是隻能辨識出四種。

「…………」

更怕問了會傷害到她。

然而……

不過菲莉斯總是對我的話題很感興趣，所以主要是我負責說話。我分享了學校的事、家裏的事，還有喜歡的漫畫。可是我的人生平庸無奇，不但沒經歷過什麼大冒險，更遑論怦然心動的愛情故事。所以我說的內容無聊到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對活在奇幻世界的魔王來說，肯定更不值得一聽吧。

總之，菲莉斯直直地望着我說：

菲莉斯聳了聳肩，然後倏地挑起眉頭。

某個晴朗的早晨，菲莉斯若無其事地說。

話雖如此，對抗魔術並非易事。如同創造遠比破壞更加困難，有時對抗術式反而有更多難處。而且到了這個階段，學習過程中身心承受的負擔更是非同小可。不但肉身死了上萬次，包含精神崩潰在內恐怕破億了吧。

「現在跟你交談的這個自我，是完成使命後偶然間誕生的僞物，就好比你們那個世界所謂的程式錯誤。所以早在擁有自我的時候……俺就已經徹底故障了。」

「……那麼……妳之所以想尋死……是爲了贖罪嗎……？」

一如往常的訓練過後，我沒頭沒尾地問了這個問題。

於是外掛能力的事就這樣被擱置了，之後我又持續了五千年的基礎訓練。

「……妳真殘忍。」

「這樣你應該明白吧？只能粗略感受魔力的人無法施展纖細的魔術。你該做的是先認識魔力，好好培養自己的感覺。」

那一瞬間，菲莉斯愣愣地直眨着眼。然後她露出溫和的微笑，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其實俺並沒有完全擺脫根源的支配。魔王的破壞衝動至今依然束縛着俺的靈魂。」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菲莉絲卻很喜歡聽我說，每次都開心地不住點頭。她最喜歡聽我講以前家裏養的黑貓，還說：「那討喜的生物簡直是奇蹟的結晶呢！」聊着聊着，我開始覺得菲莉斯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性。

「……如果我說不介意呢？」

「四種，嗎……？」

聽了我的回答，菲莉斯露出滿意的笑容。

「要不要稍微散步聊聊？」

「我們可是相處了三萬年耶。正常來說都會有感情吧。」

淡淡地解釋完，菲莉斯又補充說：

之後我一個勁地訓練對魔力的認知。

這模樣是騙人的嗎？還是說她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我滿腹疑惑。她絕不會談論自己的事，膽小的我也不敢問她……沒錯，我害怕知道真相。

菲莉斯瞭然地笑了笑。我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既不道歉，也不反省，甚至不求原諒。永遠當個十惡不赦的魔王……最後被勇者討伐。將之奉爲應當貫徹的魔王之道，讓一切就此落幕。對她而言，這就是唯一的贖罪方式吧。可悲的是，那終究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她也比誰都要來得清楚──

「呵呵呵……你還嫩得很呢。」

「可是妳……」

菲莉斯低聲吟唱着某種咒文一下一個瞬間，原本能夠輕易操控的魔力倏然而止。明明感覺得到，卻不聽從我的意思。想必是把魔力操作給封印住了吧。

所以……第一次見面後過了兩萬五千年，我才得知了那件事（真相）。

如她所說，接下來的訓練變得更加嚴苛。

「這虛僞的自我也撐不久了。一旦被破壞衝動吞噬，俺將再度破壞一切。當然，你也是。」

「真是的，別擺出一副難看的哭喪臉。你是男孩子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心一意埋頭鍛鍊。隨着訓練益發激烈，我明白跟她交戰的時刻近了。

抵禦時間停止魔法、阻礙現象的改變、應對超光速技法……菲莉斯把手把腳地教我如何攻破她會的所有祕技。

也怕破壞現在的關係。

雖然菲莉斯笑得無比滿足，我卻笑不出來。

「呵呵呵……俺看起來有那麼偉大嗎？俺是魔王。即便現在擁有了自我，本質也絕不會變。他人的痛苦和喜悅都跟俺無關。」

看着詞窮的我，菲莉斯突然笑了。

「呵呵呵，你那麼善良，俺知道你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菲莉斯維持着步調，突然開口說：

「你猜這火焰魔術是由幾種魔力所構成？」

「唔，靠本能也能控制魔力嗎？魔力是引發各種現象的諸多根源可能性。照你現在這種做法，的確是可以操控魔力施展魔術。」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開心。有別於先前的基礎訓練，我能做的事確實變多了。

菲莉斯既沒閃躲，也沒反問，彷彿打一開始就知道我會這麼問……不，應該說她一直在等吧。

乍看之下可以感覺得到一種魔力。火焰才一公分大，其中的魔力不過爾爾……可是豎耳傾聽時卻傳來了不只一個聲音。一、二、三……不，是四個。這火焰由四個複合音所組成。

「話說回來，你竟然想用這種方式圖個輕鬆啊，真是太可惡了！好了，別說廢話，快點練習！」

「……我哪有。」

「三、三十萬……！？」

「這麼說起來，俺沒說過爲什麼從衆多人類之中選出了你呢……答案是誰都可以。只是碰巧七十億人當中你最先應召喚而來。」

菲莉斯的話刺痛了我的心。『誰都無所謂。所以捨棄無謂的感情，完成自己的使命吧』……她想告訴我這個嗎？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啊，現在俺真心覺得……幸好是你──」

我們就這樣來到了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歡迎你，勇者──來，殺了俺吧。」

第一次見面時展露過的笑容，第一次見面時說過的話，令我深深明白那就是她的回答。

所以我的答案也已經決定好了。不，想必在更早之前就決定好了。沒錯，就在三萬年前的那天。

我緩緩地拔劍出鞘──最終之戰就此揭開序幕。

隨着戰端開啓，菲莉斯的魔力散發強烈的邪氣。被塑造出來的魔王本能覺醒了。眼前的女人已不再是我認識的菲莉斯。那是冷靜而徹底地全力屠殺敵人的殺戮兵器。不帶有任何慈悲與同情，無疑是足以封王的破壞化身。她的暴力遠遠超越了『戰鬥』的境界。

菲莉斯每個振臂、每個跺腳，都能劈開天空，震裂大地。拋出的詛咒令海水乾枯，投射的目光甚至能夠粉碎星辰。時間、空間、過去、未來、各種物質與現象……壓倒性的暴力支配了一切。把一個世界化爲焦土，對她來說是多麼容易的事啊。

不過我知道如何對抗這股淫威。

我無法劈開天空，卻躲得過破空之刃。

我無法撕裂大地，卻能阻止破壞大地的咒文。

預知未來、時間操作、空間掌握、改變現象……種種堪稱究極的魔王祕技都被我悉數破除。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爲我現在的能力就是她親自訓練出來的。

沒錯，我是經過最強魔王的鍛鍊，爲了殺死最強魔王的勇者（Antithese）。那正是我被賦予的使命。我循着指引埋頭前進，就只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

所以──沒錯，就某種層面來說，打從三萬年前就已經註定會有這個結局了。

「……你竟然……可以撐到現在……」

開戰後過了七天七夜。

菲莉斯靜靜地躺在破滅世界的荒野上。

「啊啊，沒錯……俺失去了一切。力量、制約、使命、詛咒，全都沒了……如今可是無拘無束呢。」

不過那又怎樣？

剎那間，世界突然恢復色彩。我仰躺在絲毫未變的破滅世界中，正好跟剛來的時候一樣。

「慢、慢着……你到底想做什麼……？」

「呵呵呵，都敢當着俺的面逞威風了，你還怕什麼？你大可以說『妳已經是我的女人了』啊。」

我馬上又縮了回去。老實說，我完全沒預想過被拒絕的情況。要是她斬釘截鐵地說『不要』，那該怎麼辦啊？

「啊、啊啊……！」

「呵呵呵，怎樣？可愛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菲莉斯頓時變了臉色。

來來往往的汽車，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擁擠的人潮──跟魔法扯不上邊的世界，正是令人懷念的日本。實際時間大約三年，體感時間睽違了三萬年之久，我又再度回到了家鄉。

是因爲我死了？還是世界毀滅了？又或者……兩者都是？

「別小看我！我可是最強魔王培育出來的勇者啊……！」

不用她說，我自己也很清楚。不過……

「我說啊，要不要一起來我的世界？這次換我教妳什麼是『平凡的每一天』！」

「來吧，《招禍古枝（拉凡古因）》──！！」

不過菲莉斯卻搖了搖頭。

「不，應該不難喔。」

……可惜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才爲久違返鄉開心沒多久，突然就出現了轉移魔術的反應。

「不過……也是啦──你做得很好。謝謝你，恭彌。」

「……等等，難不成……你想用那個……！？」

「……什麼嘛……幹嘛道歉啊……」

我跟菲莉斯將在這裏展開和平的新生活！

菲莉斯的表情非常平靜，甚至顯得有些開心。她殷切盼望着平凡的死亡，如今這一刻終於要來了。

「那還用說！既然妳被自己的根源束縛，那我就破壞它！我要把妳現在這個自我從靈魂分割開來！」

「……！什麼……！？」

經過一番激戰，雙方都已耗盡全力，遍體鱗傷……不過最後我還是站起來了。

「哎呀，抱歉……」

很久以前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夠跟菲莉斯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那肯定會是很棒的事。

這時……菲莉斯不知爲何開始捧腹大笑。

聽她這麼一說，我頓時明白了。

「哈、哈哈哈……真的回來了……！」

「那就趕緊先準備轉移術式吧！可是從頭做起……還挺花時間的……」

──遺言竟然是『抱歉』？

啊啊，我知道。對她來說，死亡纔是救贖。利用這點真是再自私也不過了……不過說到自私，我們是半斤八兩吧？

「唔，真沒禮貌。都要怪你啊。你不是拿出《拉凡古因（那玩意兒）》，徹底咬碎了俺的力量嗎？結果害俺連維持人形都辦不到。真是的，想不到俺竟然會蒙受這種屈辱。」

該說不出所料嗎？靠我一個人果然失敗了。一想到那樣下去的後果，這會兒我還是覺得膽戰心驚。

我連忙起身一看，只見眼前……有隻黑貓。

我就這樣使出全力的一擊。最兇惡的魔劍一閃，劃出斬除所有不平的劍光──下一個瞬間，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住手，這對你來說還太勉強！要是失敗了，你會魂飛魄散的！」

一如往常地抱怨完，菲莉斯突然笑了。

「……恭彌……？」

想要我就拿去吧。想殺我就殺吧。只要付出這點代價的話，也未免太便宜了。

「呵呵呵，少得意了。你只成功一半。要是最後俺沒出手幫忙，咱們早就連同世界一塊兒消失了。真是的，想不到那個膽小的小傢伙竟然這麼亂來。」

「……妳、妳該不會是……菲莉斯……？」

下一個瞬間，幾個男人包圍了我和菲莉斯──一看就知道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

「──真是的，你太亂來了……」

笑完之後，菲莉斯喃喃自語地說：

「……不、不過，當然也要妳不反對啦……」

「呼呼呼，得趕緊爲旅行做準備囉！」

「我們是轉移者管理委員會的人。你是異世界迴歸者吧？」

「在我的世界裏，照規矩魔王都要把半個世界分給協助者！所以……無論是過去、未來，還是罪業──把妳的一半分給我吧！！！」

哪怕是別人的東西，能用的東西就要用，這就是魔族的作風。菲莉斯說得沒錯，纔等三天，我就感覺到了時空振動。大概是所謂的大門打開了吧。我立刻抓緊時空的扭曲，順勢偷搭便車。當然，這並非易事……不過比起跟廢棄魔王廝殺，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了……給俺最後一擊吧。只要俺失去力量……召喚你的契約也會隨之消失……屆時你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右手一握住《拉凡古因》，猛烈的虛脫感頓時襲向全身。魔力、氣力、生命力……我擁有的一切正逐漸被劍吞噬殆盡。稍不留神，連意識都會被瞬間奪走。

我學會了不少對抗術式，其中最擅長術式更改，可是我卻沒怎麼學過從零開始建構術式。少說也要花上好幾十年吧。

我竭盡剩餘的魔力。

所以……我提出了一個建議。

「？什麼意思……？」

……這時，空白的世界裏突然傳來聲音。

我不自覺地直眨着眼。眼前的生物怎麼看都像普通的黑貓。不過那傢伙卻搖着尾巴笑了。

剎那間，原本沉甸甸的魔劍突然變輕了。不曉得是劍屈服於我的意志，又或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在這個節骨眼上，那都不重要了。我全力揮落《拉凡古因》。要砍的對象只有一個，就是把菲莉斯塑造成魔王的根源。僅保留她那顆位於其中一隅的純粹之心。

空中畫出《萬寶殿》的門。我用盡所有魔力喚來某個東西。

「那麼……！」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辦得到？粉碎俺的靈魂形同破壞世界，憑你的能力還……」

「少囉嗦！是妳擅自把我帶來這裏，強迫我陪妳整整三萬年！既然如此，妳好歹也要再陪我個一百年吧！！」

菲莉斯不知所措地抬頭仰望天空。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示弱。不過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一直受魔王的根源束縛，擁有自我後也只顧着對抗根源的壓迫。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真正的自由，也難怪她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還不夠格呢──魔劍這麼嘲笑着我。其實一直以來，我都不曾在訓練中成功駕馭這傢伙。

於是我們委身時空的波濤，化爲光之粒子離開了廢棄世界。經過剎那的旅途，我們來到了──

「呵呵呵……你叫俺再活下去？俺毀滅了三千世界，剝奪了無數性命，你卻強迫俺活下去？這玩笑也太殘忍了……」

菲莉斯笑了。

「這個嘛……你出生的世界啊……那也不壞呢──俺就隨你去吧，恭彌。畢竟俺已經有一半屬於你了。」

太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

「……抱歉，還讓你做到這個份上……」

說到一半，菲莉斯猛然一驚，噤口不語。看來她似乎已經發現我要做什麼了。

『還太早了。』『等到變得更強之後再說吧。』『總有一天一定可以的。』這些話我已經聽膩了。等到菲莉斯不在才能駕馭它根本沒意義──現在，一定要現在纔行。

「因爲沒必要，俺之前都沒說過。其實最近這一帶經常發生大規模的時空魔術，而且還通往你的世界。那八成是女神們使用的轉移門（Gate）吧……呵呵呵，那些傢伙誤以爲時空魔術是她們的專利，輕忽了防備，很容易就能拿來利用呢。」

「所以，我成功了嗎……？」

男人們淡淡地說：

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過她的表情……卻讓我非常火大。

所以──至少現在──乖乖服從我──！

啊啊，光是這樣，豁出性命也值得了。

見菲莉斯突然低聲沉吟，苦惱起來，我不禁反問。黑貓嘀咕着說：

「哎、哎呀，總不能勉強妳嘛……」

「老實說……從根源之中獲得解放後，俺反倒不知道今後該做什麼。」

「不過啊……真傷腦筋呢。」

全身不住哀號，本能連聲警告，可是我卻不當一回事，高高舉起了《拉凡古因》。身心進一步加速消耗，我強烈感覺到魔劍想要殺了不合格的主人。所以……我放棄了抵抗。不，我反倒主動將所有力量灌注在魔劍上。

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可愛……爲什麼妳會變成這樣啊！？」

黑貓微笑的表情確實看得出菲莉斯的影子。

「咦？」

不過也不能一直鬆懈下去。這麼決定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我做了很多控制情感的訓練，可是現在卻怎麼樣也壓抑不了怒火。

斷斷續續地說完，菲莉斯又低聲補充了一句。

剎那間，右手裏出現了終結魔劍。菲莉斯評爲『危險』的混沌化身，連根源都能咬殺的極惡之劍。爲了這天，我瞞着菲莉斯不斷練習控制這傢伙。

什麼都聽不到。

「開什麼玩笑！如果真的感到抱歉，就給我活下去啊！」

現在要做的事是名符其實的玩命。我沒那麼勇敢，當然會怕。不過……沒有菲莉斯在的世界要可怕得多了──！

聽我這麼一說，菲莉斯再度哈哈大笑。到底有哪裏好笑了？這分明是很正常的人權問題啊。

這時，菲莉斯微蹙眉頭，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欸，啊，是……」

「那麼請收下這個。」

這麼說完，對方遞出一封信。上頭寫着『國立尤古拉西亞學園』幾個字。

「請問這是……？」

「詳情到學園後再說。日程如信函所示，請務必嚴守時間。」

「哎，那個，等一下……」

「慎重起見，我先聲明……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再見。」

單方面地這麼說完，男人們隨即揚長而去。被留下的我錯愕不已。學園？管理委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就在我一手拿着信函呆立不動時，菲莉斯開心地往我耳邊悄聲說：

「呵呵呵……所謂『平凡的每一天』似乎很遙遠呢。」

「怎、怎麼會……」

我跟菲莉斯就這麼決定入學了。

────……

──……

「──哎呀，現在想想真令人懷念。收到學園的邀請時，你的表情真是……呵呼呼呼呼……」

「──別、別笑！這可不是別人家的事啊！」

在我的寢室裏，聊完懷舊往事的菲莉斯發出了哧笑聲。真是的，一點都不懂別人的心情。

「唉……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偏偏還是勇者的巢穴……」

沒錯，魔王和她的眷屬正置身在勇者的根據地。仔細一想，這情況真是太不妙了。原本打算過上安穩的生活，計劃卻打一開始就亂了。

「抱歉……我還誇下海口說要教妳什麼是平凡的每一天……」

老實說，我還是不明白菲莉斯的意思。所以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俺說，你想用那股凌駕俺的力量在這所學園做什麼？統一學園也好，征服世界也罷，你什麼都辦得到吧？」

聽了我的回答，菲莉斯猶豫了一會兒後說：

「啊啊，我知道。」

什麼最強啦、征服世界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如果最後的結局是折磨菲莉斯的荒野……又有什麼意義可言。

「不過……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不管辦不辦得到，我對這些事根本沒興趣……擁有強大力量的下場我看多了。」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這樣不也挺有意思的嗎？動不動就道歉是你的壞習慣。你是打倒廢棄魔王的最強勇者，就算目中無人也無妨。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吧！」

「……聽好了，恭彌。力量沒有善惡之分，問題在於如何使用它。雖然俺用錯了方向……但你不同。你可以更自豪一點喔？」

菲莉斯半傻眼地笑了笑，接着又說：

「話雖如此……三萬年來我一直被妳壓着打耶。這教我怎麼有自信嘛。」

「哎，本性難移啊。這也是你的美德啦。」

「而且要是我太招搖，學園肯定會查到妳。這種事我可敬謝不敏。所以我要儘可能安穩度日。這輩子……我已經打得夠多了。」

戰績是一千萬敗一勝。即便唯一的勝利，最後也沒能給出致命的一擊。如果這樣還敢沾沾自喜地說『本大爺是最強的！』，那才真的是蠢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