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反抗者們
《由最兇惡魔王所鍛鍊的勇者,在異世界迴歸者們的學園裏所向披靡》 · 紺野千昭 · 1.3萬 字
天花板掛着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打磨得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鋪裝着以最高級羊毛料編織而成的深紅地毯,與擺設在四周的衆多裝飾品形成美妙的平衡。
小球看着這莊嚴非凡的大廳──忍不住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這裏是哪裏……?」
她們直到剛剛明明都還在森林裏,然後『蘿婕之子』突然來襲,接着被一陣濃白煙霧吞沒……等回過神來人就在這裏了。
「對了,大家還好嗎……!?」
她看向身旁……
「是城堡!閃亮亮的耶!」
「唔嗯,不符合俺的品味呢。」
看來拉拉和菲莉斯都沒事……惟獨恭彌不見蹤影。
「糟糕,恭彌同學好像跟我們走丟了!得快點去找他!」
她正想邁步時,突然想起──
「啊,出口在哪……?」
這裏對她們來說是個全然陌生的城堡,別說去尋找恭彌了,她們連自己現在人在哪裏都不知道。
這時,她腳邊的黑貓(菲莉斯)邊打呵欠邊回答。
「唔嗯,看來直接問本人比較快喔。」
菲莉斯略顯不耐地投以視線的前方,突然又漫起那股煙霧。從中接連走出十幾個人的大部隊,所有人都穿着全身黑的裝束,頭部也蓋着面罩徹底掩蓋住長相。
即便遲鈍如小球這時也明白了──這些人就是把她們綁來這裏的犯人。
「妳、妳們快後退!放心吧,有我保護妳們!」
小球把拉拉和菲莉斯遮擋在自己身後,迅速拔劍。現在恭彌不在身邊,能保護兩人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犯人集團的其中一人迅速走了出來,用平穩的語氣開口說道。
小球跑到她身邊急忙追問,不過香音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正想追問好友的意圖,但國府寺偏偏在這時插嘴打斷兩人的對話。
小球猛力搖頭。
拉拉在客房的牀上抱着菲莉斯熟睡着。
「那當然,因爲我們一直都在觀察妳喔。」
「我知道妳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聊……不過一直站着講話也不是辦法,何不先在這裏稍事歇息呢?香音同學是我們重要的同志,那麼妳就是我們的客人了。暫且不提要不要加入,現在請先讓我們好好地招待妳們吧。當然,我們也會動用全員搜尋妳的隊友恭彌同學的下落。」
而小球聽到這番話的反應則是……
「所以妳先別急着走好嗎,小球?」
這個自稱國府寺的男生動作誇張地鞠了個躬。
──……
國府寺故做明理地表示理解,又低聲補了一句。
隨着這意料之外的招呼,綁架犯所有人同時脫去面罩。露出來的臉龐全都是與小球年齡相當的少年少女──看來所有人都是學園的學生。而且學生們這時全湧上來,很溫柔地察看她們有沒有受傷。
國府寺滿腔熱情地發表了一番精彩的演說……但……
「纔沒那回事!!」
「咦……?爲、爲什麼……?」
但國府寺聽到她這麼說,馬上微笑地回了句「啊,這妳不用擔心喔」。
就在他正想繼續說下去時,突然揚起了一陣笑聲打斷他。
「那個……你們不是可惡的綁架犯嗎……?」
香音邊說邊聳了聳肩,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對小球提議。
她們被帶到客房纔不過一小時,在簡單地用餐沐浴後,拉拉馬上就睡着了。大概是在不熟悉的環境中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香音……!?」
國府寺斷然否定後,大大張開雙手一邊說道。
「呵呵呵,真是可愛的女神大人呢。」
既然這不是綁架,那他們的目的應該已經達成了。雖然很感謝他們出手相救,不過她們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來。這時小球的腦中想的已經全是怎麼尋找恭彌的事。
「監視組有回報說兩方都已經撤退了。不好意思,本來是打算請他一起過來的,但被他阻礙了傳送……總之妳的同伴平安無事唷。」
這男生態度殷勤地致意。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妳怎麼會在這裏……!?啊、難道說香音妳也是被綁架的……!」
小球聽見這意味深長的提問,不禁起了反應。國府寺見狀立刻揚起嘴角。
「……什麼?」
這時插嘴的,是直到剛纔都假裝成普通貓咪的菲莉斯。
小球和香音看着她安穩的睡臉,不約而同地揚起微笑。
國府寺微微皺起臉,伸手想摸菲莉斯,但小球搶在他得逞前出手阻止。她的臉又再度掛上剛纔解開的警戒神色……國府寺哼地一聲聳了聳肩。
小球聽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立刻回頭。因爲這時呼喚她的,是道非常耳熟的聲音。
「呃~啊!那個很好喫呢!那麼不好意思,我得快點去幫助恭彌同學纔行!」
國府寺喃喃說到這裏後,便提高了音量。
「原來如此,這樣啊,顯然妳對這些不感興趣,不過我能理解妳的想法。妳是覺得S級學生及執行部……學園高層全都是數一數二的強者,就算我們聚集再多人都只會被一網打盡而已,對吧?妳這麼認爲當然是無可厚非的。不過……要是我說『我們能給予妳足以與他們匹敵的力量』的話,又如何呢?」
「來~拉拉,來喫餅乾吧~」
「──妳們好,已經可以放心囉。」
「這樣啊,那麼國府寺同學,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能麻煩你送我們回去原來的地方嗎?」
「所以……還是由她來向妳說明吧。」
「所以讓我們稍微聊聊吧,好嗎……伊萬里小球同學?」
「呵呵呵,看來妳終於對我的話有點興趣了。那麼事不宜遲──」
「不是。」
「咦,可是……」
國府寺不由分說地做了結論,香音也在這時牽起小球的手。
小球正覺得疑惑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欸嘿嘿,對吧?她大概很累了吧。」

小球看着好友神情不安地求她留下,實在無法狠下心揮掉她的手。
「哈哈哈,抱歉抱歉,從妳的角度看來或許的確是如此呢,請容我向妳賠罪。」
「我們一直都希望能迎接妳成爲夥伴呢。」
小球悶悶地吸着鼻子,用抱痛人的力道緊緊擁着香音。這是兩人在那場搶旗戰後好不容易再見到面,現在沒了國府寺他們的打擾,小球終於能用全身好好感受與朋友平安再會的喜悅。
「給予我力量……?」
「……妳有在聽我說嗎……?」
「可是……就可疑啊。」
經他一說,好像真的是那樣沒錯。她完全認定這羣人是綁架犯,但照狀況看來她們的確因此獲救了。
──從大廳深處走來的人,毫無疑問地就是香音本人。
「呀……!?等、等一下,小球!?」
「呵呵呵呵,很驚人對吧?這裏是建設在虛擬次元之中,供生存戰期間使用的暫時基地,是組合應用了七種地下城創造型的固有異能打造出來的。當然可不止是外觀好看而已喔?這基地備有防範入侵者的自動迎擊系統,置身基地中便能隨時恢復魔力,還施有以結界型固有異能打造出來的多重屏障和隱藏機能。就算是學園執行部也無法輕易地入侵!所以大家都能很安心在這裏休──」
「……對不起呀,讓妳擔心了。結果還是讓妳看見我丟臉的樣子了呢……」
小球邊說邊重新環視她們所在的房間。無論是內裝還是傢俱都明顯比學園宿舍高級很多。不止是這間客房,連途中經過的走廊,甚至剛纔送來的餐點都非常精緻。根據香音的說法,這裏屬於反抗軍的庇護所,但一切都豪華到說是皇室用的大宮殿都不爲過。
怎麼……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你……是跟蹤狂嗎?」
香音溫柔地撫摸激動的好友的頭。
「妳還是一樣心情都寫在臉上呢……妳果然還是沒辦法相信大家嗎?」
「沒錯,這個學園的現況根本大錯特錯。只給予強者優渥待遇,理所當然地踐踏弱者!這是被稱爲勇者的人該做的事嗎!?不!!所以我們纔會起身反抗!爲了推翻學園當今的極權體制,改革爲教育環境該有的樣子!!來吧小球同學,請妳也跟我們一起來!並且與我們攜手掃盡覆蓋這學園的黑暗吧!!」
「不是的,小球,我沒有被綁架……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加入他們的。」
「……幸好妳平安無事,香音……!」
「喵!(唔嗯唔嗯,無須多禮。)」
三人聽着他的長篇大論,不禁無聊到分心。國府寺明白方纔那番演說完全沒用後,尷尬地清咳一聲……但他並沒有放棄拉小球入夥的意思。
「哎呀呀,真是可愛的小貓咪呢,是妳的使魔嗎?牠口才還挺好的呢。」
小球不安地看向正在睡覺的拉拉,這時被當作抱枕的菲莉斯立刻睜開了眼睛。
「嗯……」
「菲莉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放心,拉拉有俺陪着,妳就去走走吧。」
「哇~!我要跟貓貓分享!」
「──呣唔……有蝴蝶……」
「話說回來……這個祕密基地真的很厲害耶。」
────……
「找我……當夥伴……?」
「沒錯,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們是反抗軍──是一羣立志反抗學園暴政的同志。聚集在這裏的大家,都是在學園裏被藐視爲低人一等的學生,所有人都飽嘗尊嚴被踐踏的痛苦。是的,就跟妳一樣。而大家痛苦的根源,全都是來自這個學園的體制。」
「真的嗎!?這樣啊……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直球,讓剛纔率先開口、應該是集團首領的男生愣了一下,接着笑着回答。
香音看見這明顯的變化,輕輕地露出微笑。
「沒什麼比輕易到手的力量更脆弱、更容易失去的了,不知道這個道理的話,還能用年輕氣盛帶過……但要是明知後果還帶頭慫恿,世間應該會稱呼這種人爲騙子吧?你說是吧,小鬼頭?」
香音語帶得意地解說,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因爲小球突然張手抱住了喋喋不休的香音。
「然而實際上完全相反──是我們救了妳們。妳可能沒發現,但妳們剛纔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喔?襲擊妳們的是『蘿婕之子』……是支把弱者視如敝屣、非常危險的S級部隊。而且他們當時甚至打算使用那招,要是就那樣繼續下去,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呵呵呵……俺聞得到、聞得到喔,俺聞到一股比午間電視購物臺還可疑的味道囉……」
「謝謝,但我已經沒事了,因爲我現在在這裏擁有許多同伴。」
「我知道妳是眼見爲憑的個性,不然我們一起在基地裏逛逛吧!」
「……妳對反抗軍這三個字不給點反應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小球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她……?」
「不過無論如何,似乎都該重新向妳自我介紹纔行呢。我叫做『國府寺齋』──雖然不才,但目前正由在下擔任『反抗軍』的首領。」
「──小球……?」
國府寺看小球露出安心的神情,便以溫柔微笑對她說。
「呵呵,的確,只能怪國府寺同學說話的語氣總是很誇大。」
「也罷,反正我本來就不認爲妳會馬上答應,畢竟這種事很講求信任。」
兩人起身準備一起離開房間,然而這時,菲莉斯出聲叫住了小球。
「……小球,妳要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判斷,靠自己好好辨別什麼纔是對的喔……不過這點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嗯!拉拉就拜託妳了!」
於是小球在香音的帶領下,開始參觀反抗軍的基地。
餐廳、公共休息室、大澡堂……不僅各種生活設施應有盡有,防入侵用結界和保全巨魔像等等的防衛裝置更是完善充實,可說是名副其實的戰士堡壘。但更令她驚訝的是這裏的學生人數。從開始參觀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一路上已經遇見少說二十幾個人。參與反抗軍的學生或許遠比她想得還多。
還有另一件事情讓她很在意。學年、性別、所屬隊伍都相當分散的他們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反抗軍的隊員們所有人都非常親切。
「──啊,這女生是新加入的嗎?真開心又看到有新同伴,請多指教囉!」
「──妳是新來的吧?有什麼困擾都別客氣,儘量找我商量喔。」
「──哦~妳也是落伍組?其實我也是呢。這學園對我們這種人很苛刻對吧~」
隊員們發現沒見過的面孔,便會馬上溫柔地過來搭話,完全感覺不到僞善或惡意。由於平常總是理所當然地被周遭瞧不起,她很驚訝原來學生裏也有這麼多親切的人。
但小球馬上就注意到了箇中緣由。他們全都是在學園中被輕蔑爲低人一等的學生,平常想必都努力地儘量不引人注目,過着低調再低調的生活。難怪在學校裏從來沒碰過這些人……正因如此,他們對於有着同樣處境的同伴非常溫柔。
「怎麼樣,大家人都很好對吧?」
「這……是沒錯……」
「我在被邀請時也曾感到很懷疑,但在跟大家交談過後我就明白了。聚集在這裏的都是經歷過相同痛苦的夥伴,所以我待在這裏時,就會感到很安心呢。」
「…………」
在參觀過各個地方之後,香音最後帶着她來到一處寬廣的訓練場。
「這裏是……」
「是練習場,我們都在這裏進行戰鬥訓練……妳最想知道的應該是我們的『力量』吧?」
「欸嘿嘿,妳果然發現啦。」
國府寺聲稱能夠給予『對抗上位排名勇者們的力量』──她最在意的,正是菲莉斯特地出聲警告的此事。
然而這時,戰況卻出現了變化。雙方數度交手之後,同時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由於隔了段距離看不清楚,但推測應該是一粒小小的植物種子。
各個笑得下流的『原動力』成員們開始釋放異樣的魔力。他們畢竟是被評定爲學園A級的菁英勇者……無論精神上再怎麼卑劣無恥,仍舊擁有無庸置疑的強大實力。
「不,身體的傷已經完全治癒了,也不會留下後遺症……但人心是無法輕易治癒的。面對那股絕對的力量……無法逃走也無法反抗、只能任人宰割不斷承受痛苦的恐懼……光只是回想起來,就會令人渾身顫抖……」
小球一聽就明白,香音所說的不僅是她隊友們的現況,更是現在依舊折磨着她的惡夢。
然後──
就算聽見香音這麼說,小球還是一臉懷疑地蹙着眉頭。
練習場明顯揚起一片嘈雜。她順着喧嚷的學生們的視線看去,發現入口處……有一位女性的身影。
她說完便取出一粒煉結端子,毫不猶豫地張口吞了下去。這時她的右手手腕……原本就有的救世紋旁邊,開始浮現另一個救世紋。
「那、那是因爲傷勢……」
「這妳儘管放心,我們這裏有很多同伴,完全沒有人有過副作用喔。當然如果抽到強大的異能,對身體的負擔也相對會變重,所以初期是禁止一次服用一粒以上。不過只要習慣就沒問題了,像我現在已經能一次服用三粒了呢。」
一邊使用的是炎系的固有異能,另一邊則是雷系的固有異能。兩邊的魔力與武力似乎相當,目前看起來應該會發展成拉鋸戰。
「咦……?」
「所以至少這種時候該替我們這些真正的勇者做點貢獻吧?就是這麼回事,你們也給我把點數全留下,那樣的話……我會手下留情打到半殘就放過你們。」
「──啊?那就退學啊?反正你這種D級的廢物在不在都沒差。」
「所以也有人寧可拋棄所有記憶和能力迴歸一般社會……我沒能阻止他那麼做。我自己要是一直停留在那個狀態,多半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吧。但是呢,收到加入反抗軍的邀請、得到煉結端子後,我才又有了想再次戰鬥的想法。爲了不讓那種恐怖的事情再度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哇……這、這是怎麼了……!?」
『原動力』的四人看見突然現身的大軍,立刻進入戒備狀態……但只有一開始。
「我是女神絲諾愛菈,請多指教囉,小球。」
「是集合信號!又有低階小隊被襲擊了!得快點去救他們纔行!」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傢伙不是低等雜兵嗎!?」
反抗軍在國府寺的一聲號令下同時發動攻擊,儘管『原動力』的四人立刻迎擊,但結果從一開始便已註定。
他們好歹是A級隊伍,立刻發動了鑑定技能確認來者的戰力。發現這邊聚集的都是弱者後,態度立刻變得非常傲慢。
「可惡……先撤退!」
香音一說完,立刻和其他學生一樣準備出動……這時小球一把了抓住香音的手腕。但這舉動不是爲了留住她。
「請等一下!……我也要去,我想親眼見證你們在做的事。」
然而國府寺卻早在她之前採取了行動。
「……對不起呀,其實按理講不該是這樣的。這裏本來是爲了與更多勇者攜手合作,一同努力拯救更多世界……是爲了大家的幸福才建立的學園……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都怪我們女神不中用才變成這樣……」
「直接展示給妳看比較快吧。」
「……我明白了!跟我來!」
「所以小球……如果妳願意陪着我一起來的話,對我來說就更安心了。」
國府寺面對對方瞧不起人的態度並沒有一絲動搖,十分冷靜地回答。
「──怎麼這樣……嗚唔……」
「哈哈哈,是要笑死誰!E級、F級的垃圾們裝模作樣地當起義勇軍嗎?」
出現在練習場的女神注意到小球,緩緩地朝她們走來。
一組人馬圍着幾個渾身是傷、顫抖不已的學生──就算再怎麼不願意相信,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什麼情況。是一組上位隊伍正在搶奪下位隊伍的點數。
被稱爲『絲諾愛菈』的女神邊說「哎呀~這樣啊~」,邊微笑着轉身面對小球。
香音指的方向有兩個學生正準備以實戰形式進行對打。
當着製作者的面未免過於直白的提問,害香音禁不住慌張……不過絲諾愛菈只是微笑,並沒有露出一絲不悅。
『原動力』的成員們先是面面相覷,接着……不客氣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我……」
「看,就像這樣,很簡單吧?」
「但、但是沒問題嗎?不會有副作用之類的嗎……」
「怎麼樣,小球?這樣妳應該能接受了吧?絲諾愛菈大人是真心爲我們着想,甚至不惜打破女神的規矩製作煉結端子來幫我們唷。一切都是爲了矯正這個已經扭曲的學園。在這裏的大家都是……當然包含我在內,都贊同這想法。」
當然這行爲在生存戰中根本稱不上違規,不如說第二階段的規則本來就是故意要讓選手選擇這樣的策略……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成爲坐視不管的藉口。小球立刻飛奔出去,想去幫助他們。
「啊?你們誰啊?」
「那妳就在這裏好好看清楚吧。妳看那邊,正好有兩個人要開始了。」
包含在這番話當中的率直意志,無疑是香音的真心話。
只要吞下這個就能得到足以實現正確之舉的力量……就能得到小球一直以來衷心盼望的東西──
就在這時──
「如果說需要付出代價的話……你們已經付出太過充分的代價了,妳說對嗎?你們在這所學園經歷許多可怕的事情、受到很多痛苦的對待,所以當然該給予你們相應的獎賞呀。」
「哎呀呀~有個陌生的可愛女孩呢。妳好呀,香音,妳帶了朋友來嗎?」
「欸、小球!?要問也該斟酌一下說法吧……!」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來阻止你們這些下三濫行爲的。」
「那倒是……沒有!」
反抗軍成員們同時吞下了煉結端子。『原動力』成員們看見他們右手腕浮現虛擬救世紋的光芒,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間凝結。
「呵呵呵,妳不用那麼緊張唷~因爲香音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呀……啊,所以……妳也是被海爾莎召喚的吧?」
「第二種固有異能……!?」
香音禮儀端正地行了個禮。
小球說出內心最大的不安……但香音聽了反而露出安心的微笑。
「呵呵,妳是個非常坦率的孩子呢。妳放心,煉結端子是我一個一個親手注入魔法制作而成的,不會喫壞肚子喔……不過說得也是呢,我能理解妳會擔心,畢竟擁有第二種固有異能什麼的,感覺有點狡猾嘛。但是小球妳回想看看,當初獲得海爾莎給予的力量時,妳有覺得哪裏會痛嗎?有付出什麼代價嗎?」
小球見她的笑容十分親切,便單刀直入地詢問。
在她輕聲說了這麼一句的瞬間,掌心上立刻亮起一團火焰。閃耀着七彩光芒的業火看起來雖然只有巴掌大,卻濃縮着駭人的熱量,看起來就像是捧着一顆小型太陽。但在她身邊的小球卻完全沒有一絲滾燙的感覺。這正是她穩穩駕馭着這股力量的證據──這果然也是來自固有異能。
「全員──開始攻擊。」
香音邊說邊緊緊握住小球的手。她鬆開手時,在小球的掌心上留了一粒煉結端子,這小小一粒種子,現在卻讓小球感到無比沉重。
伴隨他簡短有力的鼓舞,熟悉的霧氣開始在周遭蔓延,在轉移術啓動後……小球來到一處森林中,目睹令人萬分憤慨的畫面。
「您知道海爾莎大人嗎!?」
「來阻止我們……?」
「──求、求求你放過我吧……!這個點數是要用來買外出券的……!我想去見家人……!」
兩人同時吞下那種種子──下個瞬間,他們身上便爆發出連小球都能清楚分辨的龐大魔力。在魔力高漲到顛峯的剎那,有一方的行動突然急遽加速,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光靠普通的強化魔法達到那種速度。
盪漾着睿智光芒的金色眼眸,沒有一絲污穢的純白翅膀,彷彿能包容一切的豐腴胸口……沒有人會看錯這散發神聖光芒的美麗身影──來者正是身爲世界樹管理者的女神。
然而另一方也不甘示弱,立刻連續使出空間跳躍來閃避對方使出的神速連擊。他使出的轉移術不但無須詠唱咒文或建立術式、甚至沒有次數限制……明顯也遠遠超越普通魔術能做到的範疇。
但國府寺面對這股就連魔王都會感到恐懼的力量,卻只是輕聲嘆了口氣。
「啊、是……請多指教……」
就在這時──周遭突然響起刺耳的警鈴聲。
「一羣雜魚聚在一起是要幹嘛?來遠足嗎?」
「嗯,當然囉,因爲我跟她認識得可久了呢。哎呀討厭,這樣說會不會暴露年齡呀?唔呼呼呼呼。」
「那個、絲諾愛菈大人!請問這個藥真的沒問題嗎!?」
絲諾愛菈垂頭喪氣地說道。而周遭的學生們見狀,全都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與地安慰她。看來大家的確都很景仰她的樣子。
「哎呀,原來妳介意的是這個嗎?那麼就更不用擔心了喔!因爲這個(煉結端子)──就是女神大人制作出來的呀!」
她們這時前往的集合地點,正是一開始所在的那個大廳。準備出發的所有人都已經換上一身全黑的裝束,小球也披上香音遞給她的衣服。接着站在最前頭的的國府寺開口大聲宣佈。
絲諾愛菈最後這麼說完,便在學生們的簇擁下離開了。
絲諾愛菈溫柔地說明,接着又補上一句「而且……」。
聽見這名字的瞬間,小球立刻驚訝地眨了眨眼。
「──喂,你身上還有點數吧?還不快點全部交出來。」
「──各位是A級小隊『原動力』對吧?」
「方纔偵察組傳來情報,似乎又有弱小的同志正在遭受欺凌,那麼我們該做的事當然只有一件──各位同志,一同出發吧!讓我們實現正義!」
這位女神用意外溫和柔軟的聲色詢問道。
「是的,這是我的好友小球同學──絲諾愛菈大人。」
壓倒性的身體能力、超乎尋常的魔力,加上照理說不可能的多重固有異能──服用煉結端子後的學生們戰鬥力立刻遠遠凌駕於A級隊伍之上。
沒錯,肯定是的,這是……
香音邊說邊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瓶中裝着的是看起來像植物種子的藥錠。
絲諾愛菈邊說邊撫摸小球的臉頰,但隨即神情黯淡地低下頭。
「嗯?你們的能力值是怎樣……沒一樣能看的!哈哈,你也是、你也是、連你也是呢!喂喂喂,怎麼全都是低階的垃圾啊~」
「沒錯,這就是反抗軍的王牌,能夠賦予新的固有異能的恩惠之力──『煉結端子』。」
「對吧?所謂的固有異能,是爲了達成正確的事而存在的善良力量,絕對不會危害到你們本身。之所以會有一個人只能有一種的限制,單純是由女神族作爲防止壞孩子濫用異能的保險而訂定的規則。所以你們這些明白他人痛苦的乖孩子,就算有很多異能也沒關係唷。」
這句話成了信號。
香音一邊說明,一邊捲起右手的袖子露出救世紋。
「《燦耀盛焰(Lucas alflame)》。」
「要我說的話,噁心的是你們這羣低等人好不好?我們這些高階勇者在高難度任務賭命跟魔王戰鬥的時候,你們都在沒什麼難度的世界玩樂吧?這樣就能端着勇者的頭銜享受特權,還真令人羨慕呢~」
香音語氣沉靜但強而有力地陳述,接着告知小球另一項事實。
「效果正如妳所見,只要服用一粒就能得到全新的固有異能,而且當然不單純是多一種能力而已,所有能力值都能同步獲得爆發性的提升。實際感受就像是我們覺醒成爲勇者時的感覺喔。只不過服用一次的有效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就是了。」
「……小球,我跟妳說,我的隊友們到現在都還在住院。」
「就算這樣還是很可疑啊,因爲固有異能是女神大人賜予的加護不是嗎?到底怎麼辦到用這種藥丸就……」
「唉,真是可悲。對你們這種程度的傢伙我只有一句話好說──好好體會弱者的心情吧。」
「呵呵,謝謝你們。現在的確不是我該消沉的時候呢。大家一起努力重建一個更好的學園吧!……還有小球,如果妳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的話,我會非常開心的。」
『原動力』似乎立刻發現苗頭不對,趕忙夾着尾巴逃跑。
……但事情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哎呀,各位想去哪呀?」
國府寺的冰冷聲音一響起,四周地面立刻凸起,擋住四人的退路。土牆不消一會兒就把他們團團包圍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座競技場。
他對着無處可逃的『原動力』靜靜地問道。
「當弱者期望溝通時,你們有回應嗎?當弱者求饒時,你們有接受嗎?當弱者轉身逃跑時,你們有放他們一條生路嗎?」
「啥、啥啊?你在說什麼鬼話……!?廢話少說、快點把這些牆撤掉!」
「沒有──沒有──沒有,答案是沒有!!我一開始就告訴你們了喔,要你們『好好體會弱者的心情』!對吧……各位?」
反抗軍成員們彷彿回應着國府寺的提問,沉默地一步步逼近四人,所有人的眼神都滿溢着憤慨的兇光。
平時以欺負弱小爲樂,輪到自己時見苗頭不對就想開溜……天底下哪有原諒這般卑鄙無恥作爲的道理呢?──答案是、否。
「你、你們到底是怎樣……到底想對我們幹什麼……!?」
四人看着怒不可遏的反抗軍們不禁怕得向後爬,但他們身後早已沒有退路。到了這一刻,四人終於體認到現在自己纔是弱者。
「噫……!」
接下來的情勢完全是一面倒。
魔力、武力、固有異能,反抗軍成員用上所有手段對『原動力』的四人加諸攻擊。儘管四人拚命抵抗,面對絕對的實力差距,自然毫無還手的餘地,無論怎麼慘叫求饒,都沒有任何人願意停下攻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以牙還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中唯一一條規則。反抗軍們遵循着這條法則,爲了讓他們親身體會、並銘記自己和同伴們至今受到的痛苦和屈辱,以勉強不致死的程度凌虐着四人。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已經夠了吧。」
反抗軍的猛攻突然停止。
理由顯而易見──因爲小球脫去黑色裝束,衝到已經抱着手腳倒在地上顫抖的四人面前阻擋反抗軍。
「哎呀哎呀,小球同學,請問妳這是在做什麼?」
想要挺好友就必須丟掉這藥物──理智明知如此,她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哎呀,妳丟不掉嗎?呵呵呵,我想也是。聰明如妳肯定還牢牢記得那股煎熬、那股痛苦、那股恐懼吧……!」
無論實力差距有多大,她都不會出手妨礙雙方自願參與的戰鬥,但單方面痛毆喪失戰意的對手就不一樣了。小球不可能對殘忍的私刑默不作聲。
「是的,沒錯,香音同學說的一點都沒錯,這不是霸凌,是教育喔,小球同學。是在讓他們體會我們所受到的痛苦,給予他們成長的機會。要理解他人的痛苦,最快的方法就是親身體會呀。換個角度來說,這也能說是人生的必經階段……」
周遭的學生們聽見國府寺的高聲主張,馬上開始竊竊私語。這時他更進一步地強調自己的論調來煽動學生的疑心。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呢。妳的隊友九條恭彌……如果他真的是落伍勇者,怎麼可能擋下我的時空轉移?就算是A級勇者,能在那種緊急狀況下做到固定自身座標的人也寥寥無幾。他其實是階級更高位的人吧?比方說……其實是隸屬學園執行部的人之類的?」
「放心吧香音!這次換我幫助妳了!我一定一定會救妳的……所以妳就再等我一下下吧!!」
「你這人真是太差勁了!!」
「這、這個……可是不這麼做的話,這些人是不會理解的啊……!」
「看不就知道了嗎?這些人已經完全失去戰意了,再打下去就只是單純的霸凌而已!」
「妳會讓開的對吧,香音同學?」
目睹好友被傷害的小球怒氣衝衝地抬手,對着國府寺就是一巴掌──她的手卻在差一點點就要打到他的臉時被輕鬆抓住。
學生們聽見他這麼說,紛紛對看並點頭稱是。
香音帶着自己精靈們站出來爲小球說話。
「雖然我早已預測執行部差不多會開始有些動作……原來如此,來這招嗎?打入內部挑撥離間促使組織瓦解,是打擊組織時常用的手段呢,的確很像執行部愛用的苟且手段──大家聽我說!千萬別被騙了!她就是執行部安排的內奸!!」
當時的記憶再次浮現,香音忍不住緊緊抱住自己瑟瑟發抖的身子,卻怎麼也壓抑不下席捲而來的畏懼。這時國府寺乘勝追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交給妳的那些煉結端子啊。」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小球依舊徹底遵從自身的信念,反抗軍的學生們在她率直眼神的凝視下,紛紛忍不住轉開視線。
「咿……」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我無法接受你說小球是間諜!」
「哎呀,妳要站在她那邊嗎?真是太遺憾了,虧我好意特別接納A級的妳成爲同伴,想不到妳竟然會這樣忘恩負義。」
國府寺開始熱談大道理……但小球已經無心聽他在說什麼了。
香音語帶遲疑,仍然這麼回答。
「……唔……爲、爲什麼……!?」
「……?要我歸還什麼?」
因爲小球人已經到了他眼前。
──要破壞一個帶着心傷的少女,根本無需用上刀劍或是魔法。
「怎麼啦?妳不是決定要跟好朋友小球同學站同一邊嗎?那麼妳應該也不需要這股力量了吧,我有說錯嗎?」
於是幾個反抗軍成員湊上來架住小球,但在要被帶走時,小球對着發抖的香音露出微笑這麼說。
「來人,把這個間諜架走。回去再慢慢審問她。」
香音連忙上前從旁扯小球的袖子想阻止她,因爲香音很清楚在這種狀況下當衆掩護『原動力』,代表什麼意思。
「是呀,妳自己也很明白吧,要是變回弱者,勢必又會體驗到一樣的滋味。妳應該不願意吧?但是用不着擔心,只要妳還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無論遇到怎樣的敵人都不需要害怕。我們會所有人一起保護妳、支持妳,因爲這才叫真正的夥伴呀。」
「啊,不過這麼一來,就得請妳歸還了呢。」
心意已決的小球如此大喊後,把手伸進懷中,接着拿出香音給她的煉結端子……用力地丟在地上。
但是……
香音的眼眶在這瞬間泛出了淚水,當淚珠掉落地面之際,原本包圍在她身邊的精靈們立刻化作霞煙消失。精靈乃是世界樹意志的展現,只會侍奉擁有崇高靈魂之人……如今的她,已經不再具備當精靈主人的資格了。
「──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哎呀~還真是着了妳的道呢……」
接着周遭的一切又再度被霧氣所吞噬。
……但只有國府寺的反應不同。
「咦……?」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自然。對她來說煉結端子是保護自身的劍,是將曾被打碎的勇氣再次黏合的心靈支柱。在知曉這份力量之後,她根本不可能選擇捨棄煉結端子,再一次回到弱小無力的自己。
「哦,那妳拿得出證據嗎?」
「……對、對不起,小球……我……我並不如妳所期待的那樣堅強……」
這句話讓香音瞬間無語。
就在小球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時……
「不、不是,纔不是那樣……!」
完全出乎小球意料的質問,讓她一時間愣住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見國府寺搶在這期間繼續自說自話。
香音在國府寺的逼迫下拿出裝着煉結端子的小瓶子。她的手高高舉起,作勢要把瓶子丟往地面……卻在空中停下。
而比香音本人更加了解她這份掙扎的國府寺,這時對着苦悶的她輕聲說道。
「唔……!我、我明白了……」
國府寺冷不防地發笑……接着說出意想不到的結論。
「我說小球同學,妳──是執行部的間諜吧?」
「夠了。什麼教育什麼成長,你說的話根本謊話連篇。因爲照理說應該最明白這種痛苦的你們,現在卻用相同的方式在傷害別人!那懂不懂這種痛苦根本沒有意義嘛!」
「等、等等,小球,這樣不好啦……!」
香音用發顫的聲音如此低語後,當場癱坐在地上,像個壞掉的洋娃娃一樣喃喃自語似地不停說着對不起。
「請、請等一下!小球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所以──』國府寺對她說出最後一個提問。
但小球卻這樣反問了好友。
『拿出證據證明自己不是間諜』這句話的邏輯本身就明顯有問題,但在這個情況下邏輯已經不重要了。因爲一邊是今天第一次出現的新人,一邊是一直帶領着大家的理性領導人……大家會相信誰的話打一開始就很明顯。
「好了,小球同學,讓妳久等了呢。接下來就輪到──」
他以只有小球聽得見的音量低語,接着轉頭對着同志們說道。
國府寺則用力點了點頭,肯定香音的回答。
這時國府寺準備收拾妨礙者,轉身面對小球的方向……但他沒必要特地走到她身邊了。
「嗯……這樣嗎,說得也是,妳們兩位是至交,會想保護朋友是理所當然的。剛纔罵妳忘恩負義是我太輕率了。」
「一點都不會!……香音,我問妳,這樣妳能接受嗎?這就是妳加入反抗軍想做的事情嗎?」
只見國府寺點了點頭,態度意外地平靜,但他的話還沒說完。
「既然是用來傷害別人的力量──那不要也罷。」
「──妳看,力量果然還是必要的吧?」
香音語氣堅決地護着小球與國府寺唱反調,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