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伊麗莎白·巴托里是惡人。

在十六世紀至十七世紀，她出生在特蘭西瓦尼亞公國最強大的家族——巴托里家，在其一生之中殺害了六百多人。

被害者全部爲女性，主要是傭人，但也有前來求學的貴族子女。

以所殺害的人數爲基準，她的殺人手法可謂卓越。

全都是『拷問』。

許多女孩活生生被撕碎身體，被鑿洞，性器被切除，在痛苦中喪命。伊麗莎白喜歡用處女的鮮血淋浴。其拷問刑具以便佈滿尖針的鳥籠，以及將犧牲者活活擁抱致死的鋼鐵處女最爲著名。

因此，她的登場迎來一片謾罵。

『繼承戰』在王城中所設的競技場中進行。

地獄的市民們允許在現場觀戰。數以千計的魔族以及無法昇天的亡靈們聚集在現場，見證新王的誕生。市民們大多酷愛罪業，但即便擁有那種墮落倫理觀的他們都忍不住去聲討一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而那種人，纔是真正的惡人。

在成百上千的謾罵聲中，伊麗莎白光明磊落地張開雙臂。

她就如同歌劇舞臺上的主角，挺起胸膛————。

「————閉嘴」

短短兩個字便令觀衆們鉗口。

這正是伊麗莎白·巴托里，連神明都不畏懼的，高貴的女人。

在她的正面坐着一個男人。

那是個年齡大約四十左右的紅臉美男子，但他並不是人類。

————他是鬼。

酒吞童子。俊在腦中重新梳理信息。他是棲息於大江山，是鬼的頭目，不斷擄走青年和貴胄女子。其來源衆說紛紜。

正當俊想到這裏的時候，酒吞童子就像看穿了他的思考一般，開口說道

「日本有許多常見的說法，落魄的山神、生前對衆多女人始亂終棄的亡者、掏人心臟的孩童——好了，我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無所謂了。現在這裏就只有你和我，這就是一切。你說對不對呀？」

酒吞童子手指撕破了強化過的羽毛。黑色的羽毛四散開來。

「天下間所有活着的姑娘都是我的食糧，她們只能爲我一個人存在。隨意主宰她們性命的權力，只屬於我伊麗莎白·巴托里！」

這纔是惡人。

鬼是怎樣一種生物呢。

「是啊……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伊麗莎白」

俊很清楚。

「我是鬼的頭領，你得讓我使喚部下。不過你放心，茨木童子、星熊童子、熊童子、虎熊童子都作爲個別惡鬼仍被單獨收監，在我的擂臺上派不出場。不過普通的鬼要多少就能召喚多少」

同鬼之間真正的戰鬥才正要開始。

「童子和神一樣，擁有超脫塵世秩序的屬性，能擾亂此間與塵世的境界，因此有的在人間會遭到妨礙與蔑視，被當做雞鳴狗盜之輩。我能以敵人的身份與貴族女性交手，倒也不失爲愉快」

「愚蠢。你只管像羔羊一樣盲目地相信我，這才符合禮數」

那是把女人的血形式上當成了酒。

「那真是太喜歡了」

鎖鏈摩擦發出晃啷晃啷的聲音，惡鬼們被吊到空中，然後牢籠內伸出尖針將惡鬼紛紛刺穿。被逮到的惡鬼激烈掙扎，但每次掙扎都伴着大量鮮血落下來。血雨灑出了一個血淋淋的舞臺。酒吞童子沐浴在鮮豔的紅雨中，兇惡地笑起來。

淑女微笑

「換作不同時代，你也能得到鬼的名號呢」

酒吞童子站起來。

鐵質的鳥籠瞬間腳下冒出，把惡鬼們關了進去。

安德雷亞斯也一言未發。他也知道，在惡人之間的戰鬥中，主人幾乎沒有能做的事情。他們也許在戰鬥開始前做了一些部署也可能沒有，之後就隨便『棋子』發揮。

「有一手啊，女人。區區人類竟能逃過我等的獵殺」

「你在動搖什麼？」

*　*　*

「我是殺人的，可不是被殺的，臭男人」

安德雷亞斯雙臂交叉，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他們。

血肉橫飛。

但伊麗莎白接過遞來的被子，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伊麗莎白啪地一聲從空中抓出一把扇子，在鵝毛後面揚起臉，輕蔑地說

惡鬼們將伊麗莎白包圍。拷問的淑女深深嘆了口氣。

在對面，鬼正愉快地望着這一切。

「連兒戲都談不上啊，童子」

酒吞童子將手高高揚起，無比直接地朝伊麗莎白頭頂落下。在這同時，伊麗莎白往地面一蹬，划着舞蹈般的足跡移開，在避開這迅雷一擊的同時將扇子向上方一揮。

在俊的面前，酒吞童子正笑着。然後安德雷亞斯遠遠地守候在酒吞童子身後。

伊麗莎白的碧眼恍惚地閃耀光輝。酒吞又接着問

「那是我的愛好」

「很好」

屍體越來越多，血泊越來越大。

敵人不止一個。

啪地一聲，伊麗莎白揮開了酒吞童子的手。酒吞童子一邊擺着手一邊向後退。戰鬥尚未開始，剛纔的相互接觸不過是簡單的戲耍。

伊麗莎白拈起一片粉紅色的肉，將薄薄的肉送進嘴裏。

酒吞童子在小鬼們的圍繞下，說

俊對眼前所見眯起眼睛。但這件事沒有超出他的預測。

伊麗莎白的側臉不改凜冽之色，忽然張開紅脣

不久，命運的鐘聲敲響。

在幾乎緊貼結界的範圍內發生了變化。

伊麗莎白回答了酒吞童子的提問。酒吞童子開心一笑，又出去另一隻杯子，往裏面倒了酒。但俊看到那酒的顏色後眉頭深鎖。

「你是個好女人。若是在生前，真應該讓你來伺候我，服侍我，真可惜啊」

他們身體能力遠遠優於人類，拳頭能砸碎大地，爪子能撕碎血肉。

「我對殺男人並不感興趣呢」

「哎呀呀，人類就是這樣，對你稍微好點就不知天高地厚。僞裝成行者的賴光也是。人類總喜歡藐視童子——然後大部分都被我給喫了」

「你喜歡血？」

「拿來吧」

「最後再喫掉對嗎？我拒絕。但我很贊同你的愛好。女人的血肉就是讓人慾罷不能呢」

酒吞童子召喚出一個大盤子，裏面正如傳說中惡鬼的所作所爲，擺着女人的肉。

「女人，我要像對待都城裏抓到的公主那樣，殺了你」

只要從踏出結界一步便被判定爲逃亡，以即死處置。

下一瞬間，伊麗莎白長鞭一振，擊碎冰雕。

酒呈紅色，還散發出鐵鏽的氣味。

酒吞童子愉快地環視這樣的場面，然後低聲呢喃

這個時候，其他鬼也趕過來，朝伊麗莎白一擁而上。

俊也同樣這麼認爲。鬼是超脫於人類之物的總稱。伊麗莎白若出生在別的國家，也會被稱爲魔鬼。但伊麗莎白是貴人，她的言談舉止無時無刻不會逾越貴婦人的身份。見黑色天鵝絨禮服被男人的血弄髒，伊麗莎白厭惡的顰蹙起來，並把陸續撲來的傢伙紛紛幹掉。

「退開，無禮狂徒」

他就像講故事一樣繼續往下講

瞬間，雙方同時行動。

觀衆們齊刷刷地迸發出歡呼聲。

然後，酒吞童子對伊麗莎白說

瞬間，酒吞童子消失不見。俊詫異地張大雙眼，伊麗莎白也不禁屏息。酒吞童子憑藉卓越的身體能力實現近身，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踢了出去。

「因此——我纔將你視爲應遭唾棄之人」

衆鬼向伊麗莎白撲去。

「區區惡鬼，還敢爲所欲爲？」

酒吞童子輕輕一晃。瞬息間，本應坐着的他已逼近伊麗莎白麪前。酒吞童子用粗獷的手指托起伊麗莎白雪白的下巴，輕聲說

杯子發出尖銳的聲音被摔碎。

酒吞童子坐在鋪有榻榻米的大廳中央，正喝着酒。伊麗莎白沒有一絲，召喚出裝點有寶石的椅子，優雅地坐了下去。

「你不會給我喂毒酒吧？現在就算邀請，我也不會再碰敵人的酒了」

瞬間，凍結的河水圍住了他們。那是伊麗莎白生前居住的土地，匈牙利嚴冬酷寒的體現。她過去曾頻頻將那河水用於拷問，此時又用魔力令寒氣增幅，便將衆鬼圍住並凍結起來。

「難免會緊張啊」

伊麗莎白露出完美無缺的微笑，同時這樣講道。酒吞童子一聲不吭，又往伊麗莎白的杯子裏倒血。伊麗莎白又把血一口氣喝光，隨即把杯子隨手一扔。

巨大圓形擂臺的外側已由地獄的執行人張開結界。

酒吞童子一口氣把剩下的血喝乾，粗魯地用舌頭舔了下嘴邊。

*　*　*

「我權當做誇獎吧，但我不需要」

那應該是酒吞童子以魔力引發的變化。理所當然，俊也被關在了裏面。

擂臺之上突然拼建起古老的日本宅院。

然而俊感到自己心跳加速，非常緊張。

鬼的數量還在繼續增加。整個大宅被擠垮，裏面的情況透了出來。

酒吞童子滿意地看着她喫肉的樣子，點點頭接着說

渾身沾滿同胞之血的他說道

「是啊，服侍也不錯，喫也很好。女人很好，非常好」

「你愛喝酒嗎？」

「我是殺人的，臭男人。你就省省吧，童子」

那聲音就像在唱歌。他發出富有張力的低音，舉起手裏的朱漆酒杯灌了一口。酒吞童子讓酒杯手裏轉動起來，然後又往空酒杯中倒滿酒。

拷問的淑女嫣然一笑。

沉默持續了許久。

「胡說八道！」

鏗的一聲，鞋跟在地上一跺。

「是嗎，我也喜歡。那肉呢？」

瞬息間一陣巨響，周圍的槅扇應聲被衝破，大批小鬼手持刀和鐵棒現身。

「被殺了好多啊……那麼

該拿出真本事了吧

」

蟒蛇般粗壯的鞭腿捕獲到伊麗莎白，伊麗莎白肋骨折斷，內臟破碎，整個人被轟飛出去，撞在地上彈起好幾下。

俊趕在她飛出擂臺之前全力接住了她的身體。他將爲數不多的魔力集中在腳上，二人在要出擂臺的邊緣停了下來。

「……對不住啊，俊」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伊麗莎白吐着血站了起來，然後猛地在俊胸口上一推，離開原地。

瞬間，酒吞童子一擊踵落重重陷入空場地。

伊麗莎白似乎預測到了這次的攻擊，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展開鐵處女，將酒吞童子的身體吞了進去，隨後雙開門緊緊闔上。

短暫的寂靜。

但鐵處女從內側開始扭曲，然後門轟地一聲被砸開。

伊麗莎白捂住腹部沉吟道

「……怪物」

「……這就是鬼啊」

酒吞童子一邊把門強行撬開一邊回應。他不顧全身被針刺穿，從鐵處女中走了出來。

他舔掉自己的血，然後望着悽慘的伊麗莎白。酒吞童子來到她跟前，但伊麗莎白喘着粗氣，不像能動的樣子。

酒吞童子眼睛一眯，揮了下手。

部下們集合，然後一羣鬼同時撲向伊麗莎白。

拷問的淑女已沒有抵抗的力氣。

俊心想，就應該讓人看出去那樣。

「——上當了呢」

伊麗莎白笑起來，露出慘烈的微笑。

拷問的淑女便是這個地方被這個世界的一切所拋棄，最終死去。

酒吞童子咬到了伊麗莎白。

鮮血飛濺，頭顱滾落。

伊麗莎白即刻將扇子高舉，卻被不費吹灰之力咬碎。

*　*　*

「你只該記住我美麗的樣子，小男孩」

伊麗莎白沐浴在紅雨之中嘆了口氣。酒吞童子的腦袋咕嚕咕嚕滾在地上。她見到此狀，身上緊張得氣氛鬆懈下來，然後吐了口血按住胸口。

地點是窗戶和門都被封住的城堡裏。

他低沉地問道

這裏也是監禁伊麗莎白的地方。伊麗莎白過去沒有被判死罪，但被幽禁在了這座城堡裏。那裏窗戶和門都被封上，永遠不會再開啓。

俊認真地回答了尼祿。此時此刻，他同樣目不轉睛地盯着伊麗莎白那對碧眼。俊在人界之時曾讀過關於伊麗莎白軼事的文獻。

「綁住酒吞童子四肢，碾碎腦袋就行了。然後最有效的就是」

俊大喊。

——我等着你。

「詐術」

伊麗莎白用扇子遮住臉，這樣說道。

但是，先消失的是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以自己作誘餌，成功把酒吞童子單獨關進了恰赫季斯城。

就這樣，伊麗莎白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撫摸俊的臉龐。

接着，那些血液裏開始溢出魔力。伊麗莎白打了個響指，從血液中頓時冒出了石牆。就跟剛纔的日本宅院一樣，這次組建出一座絕大的城堡。

尼祿和俊表示贊同。傳說中，酒吞童子是被灌下毒酒後殺掉的，同樣的手段恐怕不能奏效。但是，酒吞童子雖然好幾次懷疑假扮行者的賴光，最後還是相信了，可見鬼有特別耿直的性格特點。欺騙的手段很可能有效。

*　*　*

空中出現斷頭斧。巨斧以堪稱華麗的動作揮了下去。

伊麗莎白答道。但她的表情苦厄地扭曲起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骯髒的血』」

作爲伊麗莎白被囚禁的證據，城堡裏設了四座絞刑臺。

安德雷亞斯從遠處走來，伴着響亮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酒吞童子大喊。

伊麗莎白的臉被削掉大半，腦漿飛撒，纖細的身體無力地搖擺起來。

「伊麗莎白！」

「既然你有位心愛的女孩，那就把她奪回來吧。不要讓任何奸邪之徒把她搶走。然後你要登上王座，來接我」

殘酷的女人帶着幾分溫柔，輕輕地說

首戰第一幕，伊麗莎白·巴托里 VS 酒吞童子。

恰赫季斯城。

伊麗莎白略微露出的嘴角，竟帶着意外的神色彎了起來。隨後她身體逐漸崩潰，瓷器般雪白的肌膚脆弱地碎裂開，化作塵埃消散不見。城堡也像玩具一樣隨之垮塌。

問題在於，伊麗莎白能否做到。

於是，拷問的淑女砍下了鬼的腦袋。

就在此刻，俊大喊過去

「果然人類就是這樣！『竟對鬼神耍旁門左道』！」

*　*　*

漆黑的房間裏，酒吞童子牙齒咬得咯吱響。

拷問的淑女再次被拴在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酒吞童子的手腳被鎖鏈纏住。換做平時，那些則是拘束伊麗莎白的東西。伊麗莎白卑鄙地笑起來，然後以昏暗的目光撂下話

鬼的腦袋噴着血飛向半空，一躍而起朝伊麗莎白落下。

他俯視俊，斬釘截鐵地斷言

伊麗莎白又變出一把扇子，把臉遮住。

那裏是設有四座絞刑臺的地方，也是伊麗莎白葬身的棺材。

也就是說，酒吞童子的腦袋就算被砍下來依然能動。

事情發生在戰鬥的幾天之前。

伊麗莎白拈起黑天鵝絨禮服的裙裾，優雅地致以問候。

「是的，我有」

伊麗莎白手一揮。

伊麗莎白看了看俊，然後擠出了最後的力氣。

「……知道得挺清楚嘛。我有喔」

「……您是有方法的對嗎？但我不知道您是否願意用」

「以『鬼』爲對手，恐怕拖得越久就越不利，而且還有部下要對付。果然只能儘快砍下腦袋殺掉」

酒吞童子被源賴光灌下毒酒，然後四肢被綁起來，腦袋被斬下。但那顆頭竟自己動了起來，咬向了賴光。

「歡迎來到我的牢獄」

「就只有一個」

「你就被關在這裏，然後死吧」

然後回到現在。

而此時，酒吞童子依舊站着。他撿起自己的腦袋，俯視伊麗莎白。然後，他就像深深品味着某種滋味似的閉上眼睛，身體也慢慢化作塵埃。

瞬間，攜帶棘刺的鞭子奔襲而去。肋骨折斷的她臉上不見苦悶之色，手臂奮力揮出，一瞬間把部下們的腦袋統統削飛，鮮血如注。

「好了，有什麼好方法呢？……你似乎有頭緒呢」

然後，她像咒罵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過去賴光擁有衆神賜予的頭盔，因此逃過一劫。但是伊麗莎白沒有那樣的恩惠。她終歸只是一個被世間一切所拋棄的惡人。

俊抓住伊麗莎白的手，緊緊抓住伊麗莎白的手。他咬緊嘴脣，點點頭。

「伊麗莎白，你這傢伙……」

「不可以，伊麗莎白！我應該說過，酒吞童子會還……」

勝者，酒吞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