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之憂鬱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2.1萬 字
1
「所以聽我說啦,我根本沒想要自殺嘛。」
一臉黑的高中辣妹如此哭訴。
「我只是想讓男朋友擔心一下。就算我對他說我要去死,他也不當一回事,甚至說『妳別玩什麼自殺詐欺把我當笨蛋耍』,我纔會一時火大啊。所以,我纔想要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想要讓他超級後悔嘛。」
就算現在對她說「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個天大的錯誤」也爲時已晚,輝只能靜靜聽她抱怨。
不小心發展成在表參道上,人來人往穿過自己的身體,自己卻得和怨靈面對面,化身爲諮商師的狀況。實在讓人坐立難安。
「你說你叫輝?有沒有在聽啊?」
他大概不小心露出厭煩的表情,這個聽說名叫小萌的花俏女高中生,用一張黑臉瞪着他。
「啊、啊啊,當然有啊,然後呢?」
「真是的,男人沒一個有用。你那是什麼輕佻的金髮?但是,算了,有人能聽我倒垃圾,也讓我爽快多了。」
黑臉109辣妹最沒資格說別人的金髮輕佻吧。現在偶爾會在懷舊影片中看到這身迷你短裙制服加泡泡襪的打扮。
先前也看過不良少女穿着超長裙制服,歷代女高中生也太不遵守校規了吧。說不定別規定製服,大家的打扮還會比較普通呢。
「……現在是春天對吧?這裏一直都是春天就是了。」
小萌蹲着仰望天空。
「我真的只是想要假裝跳下去,他趕來的時候,肯定會抱着我向我道歉。但是等了一小時他還是沒來,然後,我的理智線就斷裂了。但就算是那樣,我也沒有真的想要死。」
大概是悲從中來,小萌擤擤鼻涕說:
「那可是我的命耶,誰要爲了那種傢伙死掉?我想說肚子餓了,所以起身準備回家。但是高樓風很強啊,你看我身材這麼好,所以就被風吹亂了腳步。」
然後,就掉下去了。
「啊……那我看過了。」
想起她過世時的慘狀,輝忍不住單手遮臉。
「原來你也看了啊。」
生前是個要人理的女孩,死後是散佈陰煞的知名怨靈,卻在被關進木盒後,變成沒人能看見的透明人,這似乎讓她無法忍受。
「哇,拜託,陛下快回來啊,振作一點。」
「……妳要去嗎?」
「在那之後,我就孤獨處在這熱鬧的原宿街頭。大家好像玩得很開心,卻沒人看見我。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詛咒任何人。大家都對如此可愛的高中女生視而不見耶。每天都一樣。B.B.Call無法聯繫上任何人,我也不能回家。我哭個不停耶。不讓你知道我有多寂寞,我可不願結束啊。」
手拿日本刀、一臉不悅的帥哥,以一身黑色西裝登場。他就是輝的僱主,消滅怨靈的人,夜見師多多良克比谷,也就是最終了結暫時封印進盒中的作祟神或怨靈的男人。
「妳還年輕,肯定很不甘願吧。」
雖說每個時代的審美觀都不同,但看在輝眼裏,小萌根本已經烤焦了。看到她眼皮上的白色眼影,加上白色口紅,輝還以爲是什麼巫術。
「就是說啊。所以說,我們得要拿刀砍妳纔行。」
小萌低下頭。
其中也有在封印後被尊稱爲作祟神的怨靈。
雖然不想說太狠,但小萌那樣明顯是挾怨報復。
「那是封印者。夜見師是最後把封印起來的怨靈從這個世界上消滅的人。」
輝朝着多多良點點頭,表示「陛下,請動手吧」。
「誰來把未來賠給我啊。怨恨那個愚蠢男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一點也沒錯。我死了之後,美雪和惠裏也馬上就忘掉我,我們明明一直一起玩耶,所以我纔會詛咒大家啊,怎麼可以只有我一個人不幸?別開玩笑了。」
然後,他突然驚覺:在「現在」拖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應該也造成多多良很大的負擔。
「壹佰玖拾柒號,解決。」
「什麼啊,不就是那時候的男人嗎?是很帥沒錯啦……但是啊,我可是青春水嫩的高中女生耶,我想要再年輕一點的啦。」
看過完整的過去後,夜見師會在「現在」砍下最後一刀。
「真是首好歌呢。」
總之,小萌希望男友向自己道歉,希望男友真心理解她有多重要。
她應該本來就是個愛講話的孩子,一想到她在沒人看見她的繁華街道上徘徊那麼多年,不由得覺得可憐。所以,輝希望至少能讓她把心中的怨氣全發泄出來後,再送她上路。
「可是他們沒死啊,我死掉了耶!」
輝放下心中大石,他一直在等這句話。
「我只是想說,如果可以讓她發泄、舒坦一點也好啊。你看,她最後也婉拒了,表示她本性是個好孩子。」
「沒關係,我說完後輕鬆多了。我已經……好累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想到她會抱怨那麼久。但是,她似乎也滿足了。總、總之,我們先回去吧。你喝點水好好休息。」
揮舞名爲斬恨刀的刀,朝執著於怨恨的怨靈砍下,夜見師一瞬間解決整件事。
「妳散佈的陰煞可是引發了死亡事故耶。」
從怨靈的世界,回到藏身洋房中的百芽山神社。
「妳擦擦臉啦。」
「陛下,你還好吧?」
對少女來說,就算死了,這一點依舊相當重要。封印這個幽靈的其中一人,就是輝的主人──多多良克比古生前的時候。
「夜見師是什麼?是把我關進盒子裏的那些傢伙嗎?」
「要是拖太久可能會回不來……我說過幾次了!」
「我也想着應該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替妳準備了型──帥哥神明喔。」
不管令人多麼痛心,皆無法改變過去,但在封印木盒中的「現在」,便能像這樣和怨靈對話。
怨靈女孩忍不住抬起頭,這是一首男性偶像團體的歌曲,對輝來說,當然是頗爲懷舊的歌,悠然的歌詞富含訊息性,節奏感很棒。
她第一次露出小女生的笑容。不管是食物、音樂還是流行時尚,喜歡的東西能讓人變柔和。
「啊,這首歌是我很喜歡的歌。」
多多良虛弱地低語。
終於……回來了。
把怨靈封印在木盒裏保管是封印者的工作,但封印不能解決問題,所以他們才需要一個一個處理。
女高中生點點頭說:
呃,那是妳自己不小心啊──輝雖然想反駁,但這隻會讓歹戲拖棚。這個怨靈散佈強烈陰煞在澀谷亂逛,造成澀谷發生多起事故,還有人因此喪命。
簡單來說,這個曬成小黑人的辣妹和男友吵架,她男友也是玩咖,說絕配也是絕配,但彼此稍顯缺乏寬容之心。
「就因爲我是怨靈?我根本不想要死啊。至少讓我死得漂亮一點,那我也能去極樂世界了,沒想到竟然是那樣耶。我對自己的外貌可是很有自信,每天都很注意打扮,無時無刻都走在流行尖端,還去日曬沙龍曬得美美的,啊,我還上過雜誌喔。」
「啊,對不起啦。但她好像希望有人聽她說話啊……」
就算癱在牀上還是怒氣沖天,黑臉辣妹怨靈散發出的胡鬧氛圍,或許讓多多良感到更加疲倦吧。
如果陰煞嚴重到出現死者,就會被認定爲怨靈,此刻便輪到封印者出場。
雖然有點疑問,但輝忍住不吐嘈。高中生有夢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多數一開始都是無能爲力的幽靈,如果在這個階段消失的話倒還好,但部分在這個階段得到邪惡力量的靈魂會開始散佈陰煞,讓不相關的生者遭受牽連。
小萌在電話中斷言:「我現在就死給你看。」也告訴男友地點,她大概想着男友會馬上過來。但是,男友沒有出現,或許有無法前來的理由,或許是覺得厭煩、不當一回事。因爲看到的是怨靈的記憶,無法得知男友的理由,但輝認爲理由應該是後者。
走在時代流行尖端的時髦高中女生就這樣不小心死掉了。大概是死得太不甘願,她沒有辦法前往另一個世界。孤獨的靈魂看着自己死後依舊正常運轉的世界,最後變爲恐怖的怨靈。
「……看來,應該會三天動彈不得吧。」
黝黑女孩化爲白光四散,靈魂得到解放的這一瞬間,不管看再多次都讓人覺得莊嚴美麗。
輝坐起沉重的身體。靈魂脫離後,身體被丟置在地板上,完全冷透了。輝不自覺顫抖身體,心想:「下次穿厚一點,然後貼幾個暖暖包好了。」
輝看完她的過去後,不小心干涉了。原本是不可以干涉的。
因爲生前和死後的回顧影像都不長,輝還期待可以很快結束,沒想到在「現在」面臨挺糟糕的狀況。
「好啦好啦,對不起。」
「對吧,啊啊~我好蠢喔,爲什麼死掉了呢?好想去唱卡拉OK喔。」
──你看,我果然很漂亮吧。
「來吧,喝一下我喝了會拉肚子的『聖水』滋潤一下。」
「太好了,你沒事。」
讓他喝完水後,撐起他的身體,扶他在牀上躺下。果不其然,多多良已經變身爲乾枯的憔悴中年人。
輝喂乾癟缺水的多多良喝水。
109辣妹碎念着任性話。都這種時候了還挑三揀四,讓輝由衷佩服她。
※
輝急急忙忙收好空盒和斬恨刀,重新幫多多良蓋好滑落的膝上毯,推着輪椅前進。
「但是,算了,我就忍耐一下吧。」
所以說,此時輪到巨星登場。
輝跪在坐在輪椅上的主子面前,多多良身體無力下垂,一動也不動。
輝邊接受多多良怒罵,邊鎖上一道又一道鎖,送多多良回寢室。
「我好想要活着。」
「雖然他們很帥,但太讓人火大了。」
109辣妹怨靈百般抵抗,但面對身經百戰的百芽山神社封印者,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大概是回想起怨恨的過往,她的表情又扭曲成魔鬼的樣子。講到幽靈,大多會聯想到長髮烏黑、肌膚慘白的形象,但是,一頭亮褐色頭髮和黑皮膚的幽靈也非常恐怖。
「你還邀她去唱卡拉OK是吧?」
「你這個黃毛雞頭……這個蠢蛋。」
「但是,妳男友和朋友因爲意外或是生病住院了耶,詛咒真的不太好啦。」
「但有兩個不知哪來的男人找上我,把我關進木盒裏。他們還說我是怨靈耶,你說他們是封印者?不覺得很過分嗎?」
「對,我好想活着。我可是有幸福未來等着我,肯定會被星探挖掘變成模特兒。」
首先得看怨靈是爲什麼、怎麼死的,接着看他們死後,也就是無法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靈魂變成怨靈的過程。
「那是夜見師的義務,雖然我只是助手。」
接着的情況各不相同,有人不斷重複相同時間,有人在繭中沉睡,也有人吶喊着渴望鮮血。雖然全憑己意,卻無法獲得幸福。真要說共同點,那就是在盒中世界沒人能發現怨靈的存在。不管再怎樣哭喊也不會有人注意,這對黏人的怨靈來說可是地獄。
多多良在旁監視時似乎十分焦躁,感覺他的聲音中帶有殺氣。
原宿街頭的人們依舊沒發現她,輝原本以爲他的干涉會讓盒子裏的城市發現小萌的存在,但這次不同,所以也不確定能否去唱卡拉OK。即使如此,如果能讓她滿足,試試又何妨。只不過……若是真的這麼做,似乎會把時間拖長到無可收拾的狀況。
「……御靈啊,回去吧。」
他還有第一聲就罵人的力氣,那就沒問題了。
「你這個黃毛雞頭……」
輝再度遞上面紙,她獨特的妝容都花了,整張臉變得很恐怖。
「你這個、這個……蠢蛋,腦袋裝海膽的……」
「別干涉、介入……要說幾次你才懂!」
她哽咽着,又開始大哭,如果哭一哭可以舒服一點,這樣也好。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輝深深感受到多多良驚人的怒氣。多多良好不容易纔抬起頭,臉色無比蒼白。
「……我就說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能控制嘛。」
輝抱緊冰冷的身體,不斷搓揉他的背部。因爲本來就是屍體,這是多多良原本的體溫,但不管經歷再多次,還是讓輝害怕。
這裏是死者的世界。輝的身體正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如果「現在」的時間太長,會出現許多糟糕影響。
處理時要打開木盒,接着使用專用的刀,但在砍怨靈前,得先看完可悲靈魂的回憶。那是規定。
「夜見師啊……這世界上的工作還真是千奇百怪。」
「真的很對不起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你的第二次到底有幾次?」
多多良閉上眼,揮揮手錶示「夠了,你出去吧」。
輝把水瓶和杯子放在多多良枕邊後走出房間,爲了能聽見多多良的叫喚,房門留下空隙沒關緊。
輝也回去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癱在牀上。
「……要沉下去了。」
一點一滴往下沉。雖然不及多多良,但處理木盒真的很累。
要將封印者封印於木盒中的怨靈送離這個世界,有絕對得遵守的順序。得看完怨靈生前的半輩子、看完他們的死狀和死後變成怨靈的過程,看他們在木盒中度過讓人難以忍受的孤獨時光。
想要儘快處理完畢的多多良,和一不小心就會同情怨靈的輝,兩人間的鴻溝遲遲無法弭平。
(我也很努力了啊。)
身爲夜見師的助手,他自認做得很好了。今晚是他到此工作後所處理的第六個木盒。雖然不要求得到誇獎,但再稍微多慰問一下他的辛苦也可以吧。輝心裏感到些許不滿。
妹妹的結婚典禮就快到了,參加典禮前有許多事情得先處理。
明天要修剪灌木圍籬、洗窗簾、維護檢修輪椅──雖然腦海冒出明天的預定事項,但強烈的疲倦讓他的意識漸漸渙散。
(就算被痛罵也要繼續工作。因爲這個家沒有我就無法運轉啊。)
輝連衣服也沒換即陷入沉睡。
2
五明輝曾經身帶詛咒。
從曾祖父開始的詛咒,讓每個繼承五明家血脈的男子年紀輕輕就死於詛咒,輝原本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死於詛咒。
這個充滿光明的名字,簡直是與命運完全相反。
拯救輝脫離詛咒的是僱主多多良。
多多良家代代守護的百芽山神社歷史悠久,且肩負特殊任務。封印者將怨靈收於木盒中,而最後處理木盒的人,可是相當稀有的角色──夜見師。二戰後,他們把神社藏於洋房中,外界都以爲神社的使命已經結束,其實仍默默存續至今。實際上,現在只是不斷處理木盒而已,但這是最辛苦的工作。
可是,即使輝向她搭話,半透明的小女孩依然心不在焉,直盯着玩具鋼琴。
主要原因是他會自願當怨靈諮商師。他會聆聽怨靈的抱怨及怨言,希望怨靈被砍前儘量減少痛苦回憶。習慣成自然後,確實有越來越過分的傾向。
輝原本不打算哭,卻在聽到新娘絕對會說的臺詞後,淚腺完全潰堤。
櫻花從東京消失身影,終於在終點的北國綻放之時。
其他還有相當老舊的玩具和書。有兩把小提琴並排在一起,或許是多多良學琴時使用的琴。
「帆乃?」
輝一直叫他「輕浮男」,所以一時想不出對方的本名。是正守嗎?還是正人?因爲完全想不起來,只好跟着美咲一起叫「阿正」。
「我真的可以外出四晚嗎?」
「哥哥,謝謝你至今爲止的照顧。」
「啊,哥哥,你明天婚禮時可別大哭喔。」
「因爲我是長男,所以想着總有一天要繼承家裏的美容院纔到東京唸書,畢業後也直接留在東京工作學習。現在事情發展成這樣,乾脆把計劃提前,回來家裏工作也是個選項。幸好,美咲和我媽一拍即合,比我還像我媽親生的。」
走過新綠與櫻花並存的行道樹,輝到車站搭車前往機場,幾小時後,就身處於襯着晴朗青空、櫻花滿開的行道樹下。此刻北海道正歌頌着春天的到來。
雖然心懷感謝,但他冷淡的態度讓輝有點寂寞,感覺多多良似乎還沒原諒自己。
這是他自小學的校外教學以來,睽違已久的旅行。他國中時開始變壞,幾乎沒去上課所以沒參加校外教學,高中時則是在校外教學前休學了。
雖然沒辦法對話,輝還是會親切地向帆乃搭話。
(不……死了之後還是那樣。夜見師真有存在的必要嗎?)
輝也知道陛下所言甚是,他還不夠平常心面對。
在關係弄得如此僵之時,長期外出真的好嗎?還是說,保持一點距離會比較好?輝不自覺躊躇不前地胡思亂想。身受詛咒時覺得,只要能從詛咒中解放,一切便能順心如意,但現實似乎沒有這麼簡單。只要活着,人類就有無止盡的煩惱。
輝拿着拖把和水桶走上二樓。
終於恢復到可以坐輪椅移動的國王陛下板着臉如是說。
多多良應該可以使用電腦,但他連手機也沒有。輝曾建議他辦一支手機,但他說自己不出門,家用電話已經足夠。連電視也不開,廣播節目是唯一的資訊來源。這個大宅中的時間相當緩慢,幾乎可說是停滯。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對我來說,你也是我大哥。」
國王陛下的美麗雙眼射出冰冷視線,狠狠訓斥僕人。
結束五天四夜的旅行後,輝回到東京。
「你是想得到顧客滿意度第一名嗎?讓我再說一次,你的僱主是我。」
(當然會感到有點落寞啦。)
「在東京以外的地方,沒車子哪都去不了啦。」
雖然只住一晚也沒關係,但輕浮男的雙親幹勁十足地說要帶新娘的哥哥四處觀光,所以輝便鼓起勇氣向多多良開口。
只能想着,他還願意和自己說話已經很好了。輝早已習慣多多良的惡言惡語,最痛苦的是看見他不舒服的樣子。
「你考到駕照了啊?」
「正、正……阿正是打算繼承家裏的美容院嗎?」
最後的夜見師多多良克比古,以及助手兼家政夫的五明輝。他們將一同奮戰至祭祀於百芽山神社中的兩百個木盒全部處理完畢爲止……預定是這樣。輝是打算這麼做,但他每天都被僱主罵。
「真的是,年紀輕輕卻如此了不起。」
「那麼,請恕我出門去了。」
「但是,那個啊,我覺得還是讓他們能夠接受再砍,對他們來說也比較好吧?」
出發前,輝再次向多多良確認:
輝開口向多多良請假時,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爲了妹妹,高中就休學去工作,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
親家父母似乎有些誤解,雖然不會特地否定,但身爲一個廢物哥哥,輝聽到這些話其實不太自在。
輕浮男對他說了不下十次:「我絕對會讓美咲幸福。」
(上一次真的做過頭了。)
輝沒有留下這類東西。母親死後,搬到狹小公寓居住時,不得不丟棄大部分物品。
面西的房間中,感覺塞滿多多良活着時的過去。他已完全捨棄,成爲夜見師了。這裏還有好幾本相簿。國王陛下肯定也曾經有家人。他小時候是怎樣的小孩呢?雖然非常好奇,但輝當然不能擅自翻閱相簿,這是身爲傭人絕對要守住的原則。
先前被詛咒時根本沒想過這些事,現在輝也想要去考駕照。
(全是我的錯啊。但是……)
顧慮到美咲已經身懷七個月身孕,所以採取不會造成她負擔的方法進行。真的可以把美咲交給這個家庭了。
『雖然我知道國王陛下對我們有恩……但我還是很擔心。』
「他們看不到我,是因爲我除了去砍他們以外,完全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牽扯。但是溫柔的助手憋不住想去安慰人家,這就是他們會看見你的原因。問題全出在你的心態上,你懂不懂?」
因爲自己是這個家中唯一的生者。
雖然輝深切反省,但很無奈,身處「現在」的怨靈絕對都會發現輝的存在。大概是太想念人類,他們發現輝便會立刻做出反應。結果,輝就淪落到安慰、安撫怨靈或是被怨靈遷怒的下場。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你應該提升我的滿意度纔對。」
但也只有五天四夜。妹妹美咲要在輕浮男的故鄉舉辦小小的結婚典禮。身爲新娘唯一的親人,輝也要參加喜宴祝福她。
「不好意思,還讓你到機場接我。」
原來叫正廣啊……喂,還真的只有「正」是對的耶,這個妻舅也太過分了。
「別開玩笑。」
「……我努力。」
……在這天,不肖哥哥的使命也結束了。
「那是大喜事,你就慢慢來,別趕吧。」
雖然這個男人個性很好,但果然還是很輕浮。在機場時,紅髮和金髮的男人並肩走在一起,引起不少人側目。
(陛下的父母和祖父母過去也是封印者對吧。)
二樓的房間一個月只會打掃兩、三次,不知道原本是客房還是傭人的房間,二樓有四個房間,其中三個已然變成儲藏室。
『哥哥,你待在鬼屋裏會不會很辛苦?』
北海道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一片晴空萬里,和自己身處的小小黑暗世界完全不一樣。
變成那樣子,根本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得到救贖。
「太害羞了,別這樣叫啦。請叫我﹃正廣﹄吧。」
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今天要慶祝美咲邁向新旅程,得儘量注意別在婚禮上哭出來。如果是新娘的父親哭也就算了,才差兩歲的哥哥大哭可是會成爲笑柄。
這種時候得要有禮貌點。輝深深一鞠躬後,走出大宅。
「帆乃,怎麼了嗎?」
輝去了富良野、洞爺湖,充分欣賞了北海道風光。
幽靈是非常隨興的,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所以輝不甚在意,繼續打掃。和風三面鏡應該是多多良母親曾使用的東西,那個手杖是父親或祖父的東西吧,看起來並非尋常之物的古老壺罐或許是高價品。看到這些因無法丟棄而不斷累積、蒙上灰塵的回憶之山,讓輝感到些許羨慕。
大概是帆乃或翔琉吧?轉頭一看,是帆乃。這個大宅裏還住着小女孩和囂張少年的幽靈。帆乃是個大約幼稚園左右的年紀、身穿紅色裙子的可愛小女生。她可說是這棟充滿殺戮氣息的多多良大宅中的偶像。
非常可愛。雖然難以想像,但那應該是多多良嬰孩時期的玩具吧。輝腦中冒出這種想法時,背後突然掃過一陣寒氣。
這房子很大,沒辦法每天全部打掃,二樓沒人居住,所以打掃的順位很低。
接下來,輕浮男的家人們不斷幫輝倒酒,慰勞他的辛勞,讓他變成愛哭鬼哥哥。
美咲真的好美,看上去像是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刻。
還有應該是多多良學生時代使用的舊電腦。
噗嚨噗嚨──用雞毛撢子除去灰塵時,打到玩具鋼琴,讓鋼琴發出Re和Mi的聲音。
(大概類似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的感覺吧。)
那天后,多多良不願開口說話。
克比古是多多良家的最後一個人,他未留下後代即身亡。夜見師是得要先死過一次纔有資格勝任的終極靈能力者。
「……對不起。」
「如果真有什麼事,我會拜託雪乃來幫忙。這邊到機場很遠,你快點出門。」
「但應該有許多我不在會不太方便的事吧?」
輕浮男開車到機場接輝,接着往他家出發。
「誰會哭啊。」
百分之九十九的安心和百分之一的失落,但這百分之一其實還滿巨大的。
小女孩身影搖晃,稍稍歪頭後,瞬間消失不見。
臨別前,美咲這樣問他。
雖然秒速反駁,但輝其實沒什麼自信。
輝要啓程前往北海道。
結婚典禮結束後兩天,輕浮男的雙親帶着輝去觀光。雖然因爲美咲就快臨盆,短時間內會和公婆同住,但他們也想盡量讓新婚夫妻獨處。輝原本以爲親家的美容院只是家庭式的小店,沒想到是有員工的大店舖,經營狀況似乎也很穩定。
只有家人蔘加的小小婚禮,氣氛溫馨又開朗。
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家庭。雖然自己曾身負詛咒,但在極爲普通的家庭出生、長大。
雖然很不甘心,但輕浮男令人意外地認真,明顯感受得出是在愛中成長的小孩,他的雙親和兄弟似乎都是很好的人。美咲也說好像多了很多家人,她很開心。妹妹出生前父親就過世了,母親也在她十六歲時過世,可以擁有溫暖的家庭真是太好了。
佐伯雪乃是多多良唯一的朋友。一位大學的民俗學副教授,很怪的女性。
不只三天,多多良整整躺了五天無法動彈。
邊聽訓邊打掃完多多良的房間後,輝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
她似乎有一點「只有我一個人得到幸福真的可以嗎?」的心情。
『完全不需要擔心。要是沒有我在身邊,國王陛下什麼都做不到。那是我的天職啦。妳別胡思亂想,生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吧。』
現在,走在回大宅的歸途上,輝重新想着:「這裏是我的家,只有我能陪伴國王陛下到最後一刻。」他把伴手禮的當地酒抱在胸前,走回多多良大宅。
(這裏是我的歸處。)
打開鐵製門扇,輝一走進庭院就聽見笑聲。那不是佐伯雪乃的聲音,而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笑聲應該是來自多多良房間前的露臺,輝悄悄靠近。
(……誰啊?)
春日暖陽照射下,多多良正在和一個高中年紀的少年下將棋。
「克比古先生,你真厲害呢,好強。我從來沒輸過耶。」
「你還是第一個能和我下到三十分鐘的人。」
輝不禁屏息。這傢伙竟然直呼多多良「克比古先生」?而且,他們下將棋下了三十分鐘?輝的腦袋有點混亂,再怎麼說,能走進這個家的人,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佐伯雪乃而已。
「咦?是客人嗎?」
少年發現輝。
「你回來啦。你今天可以休息,他已經打掃完了。」
多多良根本沒轉過頭看輝。
「啊,你就是叫黃毛雞頭的家政夫啊。我叫佐伯京也,雪乃姑姑一直承蒙你關照了。」
少年用爽朗的笑容說出這句話。
3
佐伯京也是個十七歲的高中三年級學生。
他是雪乃哥哥的次男,似乎是隻有這次讓他來幫多多良的忙,因爲雪乃現在去四國採訪,沒辦法過來。
昨天,輪椅碰到桌子,讓水瓶和杯子掉在地板上摔碎,接着,不好開關的露臺落地窗又發生關不起來的突發狀況,多多良迫不得已向雪乃發出求救訊號。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個家政夫而已。」
(找到了!)
(可惡……)
大概是臉上出現驚訝的表情,京也笑着說「果然是這樣」。這傢伙,該不會其實個性很糟糕吧。
「這裏是我的歸處……沒錯吧?」
「真沒辦法,那我回家去吧。啊,但是我近期會再來拜訪。」
對比自己年紀小的人生氣也很愚蠢,所以輝冷冷回答。
輝瞬間感到火大。他一開始的動機,確實是因爲薪水很好,但現在不完全是爲了錢,反而想幫多多良更多忙。
他似乎完全不需要擔心升學所需的金錢,可以每天開心、不假思索地埋首於自己的興趣中。輝絕對沒有忌妒,但還是感到些許不耐煩。
輝以前非常討厭自己可以看見幽靈。他都已受到詛咒了,無法揹負他人的遺憾和悲傷;就算視而不見,也總是受到某種罪惡感苛責。
「我爸和祖父都對姑姑很頭大,說她不結婚,每天埋在垃圾堆裏,只着迷於幽靈啦、作祟神啦這些鬼東西。」
這點牽涉到最大的祕密,所以佐伯也沒對姪子說明吧。
「我要讓你明白我們差多少。」
「這樣說是沒錯,但我姑姑完全是把好奇心當天職的人。」
『疑問會讓你進一步產生感情,別這麼做。』
(……這樣不好。)
他已經沒自信到不禁質疑起自己了。
「是不有趣,但我認爲這是很特別的能力。」
「當然是來當將棋的對手,輝先生被秒殺了對吧?那我先走了。」
「這邊的幽靈會和我說話嗎?」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我想說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佐伯雪乃的父母、兄弟似乎是普通人。
晚上十點過後回到房間,輝直接倒在牀上。
克比古先生、克比古先生、克比古先生………你到底算什麼東西?就算是佐伯雪乃也是用姓氏稱呼多多良啊。
雖然去向多多良表達讓自己請假的謝意,可是多多良對他愛理不理的,他最後也沒能把伴手禮的酒送出去。
聽見多多良詢問,輝十分開心地從紙袋中拿出盒子,給多多良看水瓶和水杯。
他走進第四間高級百貨公司之類的店舖,往餐具賣場前進。途中,一個佇立於CD賣場的女性吸引他的目光。
輝也認爲的確如此。
壹佰玖拾柒號──澀谷的黑臉辣妹怨靈也是如此,或許聲音是比較容易留下的生前記憶吧。
「但是,你是因爲對陰煞有抵抗力才被僱用的吧。」
突然想起以前多多良曾經說過的話。
「我也想要和輝先生聊聊啊,因爲你和克比古先生一起去消滅怨靈對吧?」
「我一直很想要見克比古先生一面。他可是那個雪乃姑姑的好朋友耶,光是這樣就讓人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人了。但我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年輕的人。」
「水瓶呢?」
在輕浮男和他的家人包圍下,一臉幸福的美咲。
特別的能力應該是更讓人心懷感激的能力吧?京也對這種事情懷有優越感讓輝十分驚訝。
如果身邊有第三者,或許能看見兩人間飛散的火花。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如此憤怒。京也在家政夫不在時,前來幫忙多多良,應該要感謝他,而非憤怒纔對。
「你是要來幹嘛?這個家可是禁止擅自進入耶。」
他在心裏對消失的幽靈說:「別再到處亂晃了喔。」就算再三反省,他這種個性仍是怎樣都改不掉。
那個幽靈似乎不會造成危害,所以不需要太在意,大概只是被喜歡的歌曲吸引而已。
「我聽說過百芽山神社的事,也很有興趣,還自己去查資料。是有稱爲封印者的人把作祟神封印進木盒裏對吧?簡直像異世界的故事,我一直覺得非常驚人呢。所以姑姑希望我來幫忙時,我高興到都要飛上天了。」
「可以請你說詳細點嗎?」
「但是,我想要到姑姑的大學念民俗學。我爸激烈反對,還說我會找不到工作。但在這之前,我爸似乎不太喜歡我和姑姑太要好。他常說我絕對會受到壞影響。」
這點和他姑姑很像。
「所有的勞動者都是爲了錢工作啦。」
京也正和多多良在露臺上下西洋棋。
「我們家沒有圍棋。」
「你別看我這樣,我有陰陽眼啦,小時候就對這種事情特別好奇。」
輝只能儘量很了不起地冷淡以告。
輝邊擦窗戶邊板着臉回應。雖然多多良說他可以休息,但他覺得這個家裏的大小事都該由自己包辦。
「纔不會咧。」
「啊,果然有啊,木盒之外的幽靈。」
「啊……嗯,我知道了。」
(沒想到連這種地方也有啊。)
輝深刻感受到,與先前相比,他現在更容易對幽靈產生感情。都是因爲看過太多怨靈的過去,讓輝會不小心開始思考他們的背景,像是這個人爲什麼會死、對什麼依依不捨之類的。
「我曾半是恐懼半是好奇地向幽靈搭話,但果然不行啊。」
糟糕,佐伯似乎連這些事也沒說。
輝還沒有說完,多多良已經打斷他的話,看也不看買來的水瓶一眼。
輝把抹布重重摔在地上,對高中生湧起些許殺意
人口密度也代表幽靈密度,感覺東京特別多。
怒氣直衝腦門。
輝邊祈禱幽靈心滿意足後可以前往另一個世界,邊步上歸途。
當他端來紅茶時,西洋棋正好分出勝負。
到底該把他當成國王的客人慎重對待呢?還是要當成麻煩呢?輝的心情搖擺不定。
隔天,輝外出採買物品。
「你看,是一模一樣的東西。真的很難──」
多多良很喜歡破掉的水瓶和水杯,所以輝希望儘量找到相同的東西。此外,客廳的落地窗也要徹底修好,那需要再買一點材料。關於修繕這間老房子的各種問題,輝認爲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提升不少。這和掃地、下將棋不同,一介高中生應該無法完成這一類的工作吧。
把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京也當棋友的多多良。
確實如多多良所說,看完怨靈的過去及臨死的那一刻後,讓輝希望至少在最後能夠給他們一點救贖。
「我要奶茶。」
「沒抵抗力就沒辦法在這個家裏工作下去啦。」
話說回來,輝想不透這傢伙和自己說話到底哪裏有趣?多多良下完將棋後便把自己關在房裏,大概是在看箱帖思考接下來要處理哪個木盒。
輝從剛剛開始就滿心期待京也趕快回家。
不可以把常人的理論套用在佐伯雪乃身上。
輝感到一股怒氣往上衝。家政夫明明在這裏,這人爲什麼還能如此厚臉皮地跑過來啊。
「裝水後放到客廳裏,去泡紅茶,我要大吉嶺。」
「那個人……呃,是個有點特別的人。」
「你是考生吧,趕快回家唸書啦。這間大宅今後的事完全不需要你擔心。」
「什麼都沒有,我有守密義務。」
「你的喜好還真奇怪。」
然後,這個高中生就代替雪乃來到大宅。既然有辦法代替雪乃前來,應該表示他不太容易受陰煞影響。他似乎稍微知道多多良的事,但只以爲多多良是驅邪師之類的人。
「看得到很有趣嗎?」
「克比古先生真的好強呢,我西洋棋也二十分鐘就輸了,現在這是第二盤。」
無法好好形容,有種自己珍視的場所被他人穿着鞋踩踏蹂躪的感覺。
輝激動地說道。
「我來叨擾了。」
回程時再度經過CD賣場,好險,剛剛的幽靈已經不見了。或許在喜歡的歌曲播完後就消失了吧。
真的有夠纏人。儘量別和這傢伙說話會比較好。輝不知道佐伯雪乃到底把這間大宅和多多良的事情告訴京也多少,是隻說了「朋友」、「知識分子」、「靈能力者」這些事情和「百芽山神社」這個關鍵字而已嗎?
「我完全贏不了,克比古先生太強了,我們下次玩圍棋好不好?」
回到家時,迎接輝的又是那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聲音。
京也站起身,從客廳的落地窗走出去,因爲他的鞋子放在那邊。
輝垂頭喪氣地正要離開時,目中無人的高中生朝着輝的背影說:
「爲什麼……學校呢?今天是平日耶。」
「哥哥和姐姐都照爸媽的要求去唸理工學系和經濟學系了,所以我覺得我一個人不太一樣也沒有關係吧。」
終於找到江戶切子的相同水瓶,走到腳快斷掉到處尋找也值得了,剩下就是快點回去修好落地窗。
這天,輝意氣用事地工作到晚上。
京也說話的口氣和資優生沒兩樣,外表卻如同哪間經紀公司的偶像。大概是無比喜歡吧,他相當熱切地談論這件事。
「輝先生是爲了錢纔在這裏工作的對吧?」
「那我下次帶過來。」
京也露出如已所願的滿足笑容,他又有來訪的理由了。
「喔,這個奶茶好好喝喔。真不愧是家政夫呢。」
輝拚命忍下說出「我纔不是你這混小子的家政夫」的衝動。他在爲多多良泡茶、泡咖啡的過程中練出好手藝,這全是因爲他希望多多良可以多點樂趣。
「克比古先生,我看完這本書了,但是有許多地方不太懂。」
京也拿出的書,是佐伯雪乃寫的《黃泉比良坂因緣地之旅》。
(不會去問寫書的人啊!那是你姑姑吧!)
輝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變成火山口了。
走出房後,輝先回自己的房間一次,把枕頭當沙包毆打、用冷水洗臉、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纔回去工作。
接着忘我地修理客廳落地窗。
最近滑動時很卡,因爲不是現成的窗框,沒辦法靠打掃解決問題。其他房間的窗戶似乎逐一修復了,只有這邊留到最後還沒修理,爲了避免外人闖入,需要特別慎重。
輝把窗戶拆下,清理軌道上的鏽斑。他還試着更換把手位置,好讓坐着輪椅的多多良也能輕鬆開關窗戶。
翔琉難得在旁看着他工作的模樣,大概是要一如往常發揮他的惡婆婆個性吧。
「怎麼啦?看我修理窗戶,你也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翔琉只是看,沒有回應。輝覺得他至少可以搖頭或點頭,但他似乎沒打算這麼做。雖然翔琉是個不隨和又冷淡的幽靈少年,但先前輝瀕死時也是翔琉出手相救。原本輝還期待能和他變成好朋友,但翔琉沒有絲毫改變。
「那我就自顧自地說話囉,我現在真的超想抱怨。」
翔琉在沙發上坐下,雙腳交疊,一副「要我聽你說也可以」的態度。
「先別說家事,那邊的工作很不順利。身爲夜見師的助手,我真的那麼派不上用場嗎?」
只有此時,翔琉點頭認同。
「真是不好意思啊,可惡。」
被拍下這一幕讓輝有點不甘心。
只要京也想把話題轉到百芽山神社上,多多良就會把客人留在客廳,自己躲回房裏,不斷重複這安靜的攻防戰。輝想着「直接開口要他別來不就好了」,但多多良並未這麼做。
突然發現幽靈女孩就在腳邊,讓輝嚇一大跳。只見她一臉泫然欲泣地抬頭看着輝。
多多良不是會因爲人情世故說場面話的人,聽他這麼說,讓輝比自己受到誇讚還要開心。大概是心有所感,多多良看着美咲的新娘裝扮好一段時間才換下一張照片。
還是忍不住對着幽靈發牢騷。
玄關傳來京也的驚叫聲。
最近嘆氣嘆個沒完。
「酒……我好想和他一起喝酒啊。」
「不是啦,這是對方家人覺得很有趣,故意要把我弄哭……也喝了一點酒啊。」
嘿咻、嘿咻。
對無法步出家門的多多良來說,能夠和人對話是一件好事。輝雖然很清楚這件事……但就是覺得不舒坦。
(那麼,我纔是這裏的異類吧。)
打掃完庭院後,接着開始擦大宅的地板,這是爲了讓這個屋子就是全世界的國王有一個非常乾淨、舒適的生活環境。
(我的哭臉照片就別寄啦。)
「看情況吧。」
明明完全不瞭解內情,不應該碰觸家人的話題纔對。
「帆乃纔是,妳會不會寂寞啊?妳的家人應該在天堂吧?」
(……是翔琉啊!)
翔琉像在嘲弄輝似地挑起單邊眉毛,大概心想「你說什麼?」吧。
多多良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客廳。
目送用手帕擦拭溼頭髮的京也離開,輝朝着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應該就在那邊的翔琉豎起大拇指。
「我把這個落地窗修好了,如果又變得難開關,再跟我說喔。」
「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就算只有一口也好。
多多良沉默一會兒後回答「這樣啊」,把照片還給輝,接着把輪椅轉個方向回去自己房間。
輝走進一樓西南側的空房間。
「當然有點寂寞,但是,美咲可以幸福最重要。」
還有去觀光時拍下的照片。藍天、櫻花、閃閃發光的湖面,照片漂亮到都能拿來用在海報上。但是,還是美咲的新娘裝扮最讓他感動。
多多良主動搭話讓輝非常開心,他把整疊照片遞給多多良。
「帆乃,怎麼了嗎?」
「唉……要是我的將棋能再強一點就好了。」
「車站前有一家和菓子店,你去那邊買金鍔燒後直接送去給野際。」
「謝謝你。」
翔琉和帆乃爲什麼會死掉呢?爲什麼會在這裏呢?輝偶爾會有這種疑問。既沒有成爲怨靈,卻也沒有自然消失,或許是這個大宅容許他們一直以幽靈的形式存在於世。就像多多良一樣,明明死了卻死不掉。
「你哭了?」
「你不覺得寂寞嗎?」
稍微能動了。壓抑自己的力量似乎開始轉弱。再多努力一點,或許就可以出去。
來大鬧一番吧。
「是你妹妹嗎?」
「翔琉啊,你其實可以說話對不對?」
「啊,對。這就是美咲。雖然我自己說很奇怪,但她真是個大美人對吧。」
「我的氣度真的很小耶。」
這裏或許曾是國王家人的房間。地板上有椅子壓出的凹痕,牆上也留有圖釘痕跡。牀舖、書桌還有椅子,不管哪個應該都是高級古董品。
只見京也一身溼地站在玄關前,澆水用的水管落在他腳邊。輝記得自己確實有收好擺在客廳前纔對。
(我是不是多話了啊?)
輝頻頻點頭,看見多多良如此關心已經退休的僕人讓他十分開心。
「如果你想說的話,不管是諮商還是抱怨我都聽喔。」
「什麼事?」
翔琉似乎用鼻子「哼」了一聲,好像稍微感受到他的感情。
輝最後放棄,心想:「算了,改天自己喝掉吧。」仔細想想,他一個朋友也沒有。學生時代和不良少年時代交的朋友早已斷絕往來,也沒和先前的同事聯絡,他活在一個不亞於多多良的狹小世界中。
「然後,那個……」
接……接……該怎麼做才能見到妳?
「我得要讓他徹底安心,知道我真的沒有問題纔行啊。」
「謝謝妳……真讓人開心呢。」
露臺傳來京也的笑聲,和多多良待在一起可以那麼開心,某種意義上真的很厲害。
「哇,什、什麼啦?」
帆乃的小手直接穿透輝的手。
感覺看着照片的國王陛下似乎露出了一點笑容,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哭成那樣也值得了。
只能全力挽回了。
打掃庭院時,輝發現信箱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打開一看,是屬名多多良收的廣告信和寄給輝的可愛郵件。
如果回想起來只會讓她悲傷,或許維持原狀比較好。輝來到這棟大宅後,深刻體認到「不管怎樣努力都無法改變過去」的現實。
多多良家的老管家、夜見師的助手──野際是輝的前輩,在這座大宅中工作將近二十年的傳說中的男人。雖然沒見過面,但輝十分仰慕他,如果有機會的話也想要見見他。
聽到這個名字讓輝睜大眼睛。
「差不多要開下一個盒子了吧?我這一次絕對會多加註意。」
「……妳是在擔心我嗎?」
多多良像是躊躇不已般沉默一段時間。
多多良雖然一度停下輪椅,卻沒有回頭。
帆乃點點頭。
我一直、一直哭個不停耶。
好想見妳喔、好想見妳喔。
一臉燦爛笑容的新娘、看起來非常開心的輕浮男一家人,還有一臉淚水的新娘哥哥。
都要她轉寄到手機就好了,她也太規矩了吧。
處理完109辣妹幽靈已經過半個月了,即使如此,輝還是沒辦法和多多良好好說上話,因爲他覺得多多良仍未原諒自己,而多多良也不會主動搭話。多多良原本就寡言,或許沒有不和輝說話的意思,但仍讓輝非常在意。
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遭國王疏離,真的得多加註意纔行。
我在這裏啊。接,爲什麼不來找我?這裏好黑,我一個人好孤單喔。
京也三天前也曾經來過,是多多良接待他的。雖然多多良不會自己積極開口,但會回應高中生的旺盛好奇心。雖然沒有惡意,但京也很明顯在探聽這間大宅的祕密。多多良對這件事情到底有什麼想法?
輝想要立刻拆開來看,便放下掃帚,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坐下來。
「是啊……很漂亮的新娘呢。」
「當幽靈不會很辛苦嗎?」
雖然不甘心,但大宅長老都如此表示了,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但是翔琉看起來只是小學高年級學生,讓輝忍不住在心中罵了句「混帳」。
或許是和家政夫的對話太無聊,翔琉轉眼間消失無蹤。
試着輕輕搖晃一下。
※
「那、那個。」
雖然多多良是個凡人無法完全理解的男人,但大概可以想像。比起憤怒,事實上多多良更多的是感到不安。很早之前,多多良就曾對輝說他不適合這份工作。讓一個活人從事需要豁出生命的工作,到底讓多多良承受多麼沉重的恐懼呢。
「要是至少能握握妳的手就好了。」
輝蹲下來和帆乃說話,但帆乃只是歪歪頭。她大概沒有生前的記憶了吧。
聲音在背後響起,他似乎看照片入迷到沒發現多多良過來。
「雖然距離這裏只有三站的距離,但以我們的身體狀況,彼此都無法輕易見面。你也問問他有沒有什麼困擾,他已經沒有親人了。」
多多良突然在輝打掃時對他這麼說。
「嗯,全託你的福。」
4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年幼的幽靈或許也有相同想法,直直盯着自己無法與輝交疊的小手,眼中浮現困惑之情,接着就消失了。
照多多良的指示,詭異的金融商品廣告信不用拆封直接丟進垃圾桶。輝的信則是美咲寄來的,大概是她曾說之後會寄的結婚典禮時的照片吧。
他似乎沮喪到連這麼小的小女孩也替他擔心了。他很想要緊緊抱住帆乃,但對方是幽靈,所以無法如願。
輝急忙叫住多多良。
翔琉對此沒肯定也沒否定。這傢伙有夠不好應付。
「好厲害喔……這個家裏的水管會自己動耶。」
「他很開心有新的家政夫進來工作,所以或許會想見見你。」
「啊……香草先生看見我會不會失望啊?」
「我曾經寫信告訴他你有一頭黃毛,所以他應該不會嚇到。」
雖然安心了,但輝很在意多多良爲什麼要連這種多餘的事都寫在信上。
「金鍔燒有普通和特等兩種,要買特等那個啊。」
聽多多良說出地址和安養中心的名字後,輝寫在紙條上,也不忘寫上要買特等的金鍔燒。
出門前,多多良對他說:
「你就陪他多聊聊吧。」
或許是要他多聽聽前輩的工作談。現在的自己,的確非常需要一些建議。
(陛下,謝啦。)
雖然說話很毒,又專橫,但也會像這樣不經意地對人溫柔啊──輝邊這樣想着邊往車站前進。
買好金鍔燒,搭上電車再轉乘公車,就抵達安養中心了。這間安養中心有個舒適的大庭院,是頗具規模的設施,應該得要有不錯的經濟能力纔有辦法入住。輝心想,他也很想要讓祖母在這種地方安養天年啊。看着自己的兒子、孫子受詛咒,她到底是抱着多麼不甘心的心情過世的呢。才六十多歲就得老人癡呆症,或許是因爲她有太多事情想要遺忘了吧。
辦好會客手續後,安養中心的人幫忙請野際出來。
一位白髮老人從走廊另一頭拄着柺杖走過來,是一位讓人覺得很有智慧的穩重老人家。
「初次見面,我是野際。你就是五明先生對吧。」
「是的,我是五明輝。」
輝站得直挺挺地回答。
「留下先生一人離開大宅時,我相當擔心,聽到有年輕人進入大宅工作,真的讓我相當感激。多虧有你,讓我可以放下心中大石。」
野際深深一鞠躬,輝也慌慌張張地跟着鞠躬。
「這個,還請您享用。」
光是和對方諮商自己的人生也不太好,所以輝換個話題。要閒聊的話,佐伯雪乃就是個絕佳目標,題材也很豐富。
二戰前的文獻中,似乎留有一些關於百芽山神社的資料。也就是說,老早以前就有像佐伯雪乃一樣的人。
春天的天空帶着淡淡的藍。
「確實如此,因爲他是那副身體啊。」
「或許也有會自然消失的吧,但是,那些能被尊稱爲作祟神的怨靈可能沒有辦法那麼簡單就消失。應該有個善後這一切的人對吧?我想,這個人大概就是克比古先生。姑姑說你是個很厲害的男人,或許就是指這件事。」
「哇,超好──啊,不是,真的非常好喝呢。」
「他們是一羣想把悲傷發泄在誰身上的人們啊。有過煩惱、痛苦經驗的你,對他們來說是很容易說話的對象。」
「無謂的好奇心會毀了一個人。我也贊成別和雪乃扯上關係,你也不應該再和我們家扯上關係。」
當輝回到多多良家時,這個高中生已旁若無人地待在露臺,彷彿算準輝不在家的時機出現在這個家裏。
「帆乃和翔琉嗎?一點也沒變喔。」
京也終於切入主題。
可見古時候既如此大量利用詛咒的力量,卻也同時畏懼着。
這是一個廣泛存在於西日本的附身物信仰。把狗埋在土中只讓牠露出一顆頭,讓牠看着飼料,在牠即將餓死前砍下牠的頭……光看文字敘述就讓人發寒。
對方大自己五十歲以上,讓輝比面對多多良時還難隨隨便便地說話。
「她還真忙碌。」
「就是這樣啊。所以我常被念,要我不可以和姑姑扯上關係,但我對那類事情還滿有抵抗力的,也很喜歡怪胎。」
這裏似乎是安養中心的老人家和訪客聊天的地方,兩人在桌邊坐下,用談話室裏的熱水瓶泡茶。
「都是我的錯……害他失去手指。」
多多良端起紅茶往嘴邊送,因爲他只喝一點點,所以用小杯子。
今天帆乃和翔琉似乎不在這裏。最近沒有躁動的木盒,相當平靜,所以也不太需要看管吧。
野際笑得非常開心。
多多良冷冷拋下一句話。國王陛下的命令絕不容反抗。
才過五分鐘,輝立刻決定結束休息,去打掃神社本殿。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但是,夜見師助手的工作很不簡單,我也還很迷惘。雖然我是這樣一個混小子,但還請您多多關照。」
「然後,我思考了一下,封印怨靈的木盒累積之後到底該怎麼辦。」
附近桌子也有其他人在聊天,所以野際沒有說出屍體這個詞。
「我不知道你到底誤會了什麼,但我沒做什麼值得收徒弟的事。」
「佐伯教授還是一如往常般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野際靜靜啜飲一口茶。
「不一樣。我這件事完全是我的錯。雖然我很想要報恩,卻老是惹他生氣。」
之前曾聽本人說過,她在大學時,擅自把奇怪的面具帶進研究室。一個男學生胡鬧地戴上面具後,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打算要從窗戶跳下樓。大家壓制住那個學生,強硬把面具拔除後,他也立刻恢復正常,可是佐伯不僅沒有反省,還爲面具的「效果」大受感動,更加一頭栽入那個世界中。佐伯的每則逸事都很脫離常軌。
(那也很了不起啊。)
如果陛下把他和京也放在天平兩側,自己有勝算嗎?輝對這點毫無自信。
輝邊擦拭多多良房間的地板,邊聽兩人在露臺的對話。
「……犬神嗎……」
「……去打掃神社吧。」
無論何時,這個想法都是他的救贖。
野際溫和的笑容撫慰了輝的心。
「承蒙你照顧了,非常感謝,但你今天就先回去,專心準備大考吧。」
(就是說啊,我得要陪在他身邊纔行。)
「請別這樣說,我還想要請克比古先生收我爲徒呢。如果念大學時可以寄住在這裏,就再好不過了。」
輝不解地歪頭心想,犬神──狗的神明到底是什麼?印度好像有大象的神明,或許和那很接近吧?他腦中浮現一個貴賓狗頭搭上人類身體的想像。
「她又去四國採訪了嗎?」
「這絕非壞事,而是你的功德。我只擔心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請你靜下心,只在心裏想着『請你安息吧』。」
京也不肯輕易罷休。
他已經先向多多良拿來神社的鑰匙和提燈。
(我就沒有非在此不可的理由了。)
(寄住在這裏,還要多多良收他爲徒……?)
「讓我覺得『要不是怪胎到那種程度,應該沒辦法當陛下的朋友』呢。」
「你很後悔吧,我明白,因爲我也是。如果我更能幹一點,先生就不會失去一隻腳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
休息時間裏,輝拿着手機搜尋「犬神」。
野際像是瞭解一切般點頭附和:
「先生過得還好嗎?」
逐一打開沉重的鎖頭,走進隱身於洋房中的古老神社。在提燈的光線中逐漸浮現身影的本殿,當然帶有莊嚴的氣氛,卻也有詭譎的氣氛。但和一開始不同,輝現在對這裏多少產生一點感情。
這是依賴呢?抑或是任性?這是最大的煩惱。
「先生他非常恐懼。不是害怕盒子,而是害怕傷害助手。如果狀況允許,他想要獨自一人解決一切,但那相當困難。請你務必要理解他的兩難。」
輝驚訝到迅速轉過頭。
「來來去去的,因爲還有大學的工作。」
如此思考後,也能理解人們對百芽山神社的信仰。
「但是!」
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雖然多多良戴着手套藏起來,但輝絕對不可能忘記。大概是從多多良的來信上知道這件事了吧,野際只是點點頭。
真不愧是野際,相當瞭解多多良的想法,讓輝十分欽佩。
(這傢伙到底想怎樣啊?)
(那位教授要以那麼可愛的東西當研究主題嗎?)
「沒怎麼辦,放着不管他們會自己消失。現在的我只是個管理員而已。」
輝仔細打掃完畢、做完祭祀神事,最後雙手合十。
這個人太能幹了,都讓人感覺他身後光芒萬丈。對多多良來說,在這個人之後來到大宅的金髮小鬼頭,到底令他多麼不安啊。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完全改不了。」
這種氣氛中,輝也不敢和多多良說話,拿着拖把和水桶離開房間。
沉默得到整個空間的主導權,輝只能膽顫心驚地在旁看着。然後,多多良終於以嚴肅的口吻開口:
「回去。」
輝真想拿拖把扁人。
多多良如此警告京也。
輝向野際鞠躬道謝好多次後,離開安養中心。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專注祈禱。)
京也說完後,一口喝光奶茶。
他們又聊了一下佐伯和兩個孩子的話題,野際非常懷念地瞇細眼睛。對他來說,在多多良家度過的近二十年歲月,絕不是不願回想的回憶,而是非常幸福的時光吧。
帆乃還能理解,但要說翔琉可愛的話,可能得歸功於他的年齡吧。
真是令人感激的建議。
(太沒人性了吧。)
不小心就露出真面目了,野際像是看着活力十足的孫子般微笑。
「雖然我說了好像很了不起的話,但一開始也是不斷失敗。即使如此,還是需要有人待在先生身邊。」
「他們兩個人都是很可愛的孩子啊。」
多多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嗯……是這樣沒錯。」
「哇,是車站前的金鍔燒,這是我最喜歡的甜點,先生還記得啊。前面有會客室,我們一起喫吧。」
「嗯,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好耶。」
似乎是被稱爲蠱術的一種咒術。也就是強制引發怨念後,進而利用這股怨念。
「只希望她別帶什麼奇怪的東西回來就好。之前啊,姑姑帶個很不得了的東西回老家,除了我以外,全家人都很不舒服。自從那次之後,她就被警告絕對不可以拿東西回家,還要她先去驅邪之後才能回家。」
「因爲姑姑不願意告訴我,我自己查了很多資料。百芽山神社過去從事把作祟神封印進木盒裏的工作對吧?」
不管今後會遇到多麼可怕的怨靈,都遠比不上這件事帶來的恐懼。
看京也那樣子,應該不會輕易放棄吧。如果……如果多多良真的收他爲徒──
「雪乃姑姑啊,似乎對這次這本書卯足幹勁呢。這次的主題似乎是『犬神』喔。」
如果國王陛下是夜之末比古神的化身,那帆乃和翔琉就是跟在旁邊的小神明,就像是眷屬神之類的也說不定。
夜之末比古神可不是擺擺樣子便能鎮壓這一大羣怨靈,要想安慰一個幼稚的小鬼頭,簡直是舉手之勞。
纔剛讓香草先生淨化的心靈一瞬間染黑。
只要來這裏就能靜下心。
身負短命宿命的輝,原先對未來完全不抱任何期望。拯救輝和妹妹脫離詛咒命運的人是多多良,所以他想要爲多多良鞠躬盡瘁,也只能這樣做。如果現在遭多多良拋棄,他該怎麼辦纔好?
「真的是那樣呢,教授那樣正好。話說回來,可愛的孩子們一切沒變嗎?」
京也垂頭喪氣離開後,多多良像在沉思般,雙手抱胸閉上眼睛。
這還真有佐伯的風格,輝不禁失笑。
「你和平常一樣說話就好了。你對先生也是那樣說話的,對吧?」
「我會被盒裏的東西發現……應該說,有時候我也會去跟對方搭話。」
輝懷抱着深深感觸,走出本殿。
京也不知是終於想起考生的本分,還是因爲被冰冷的國王拒絕,已經一週沒來了。
多虧如此,輝的心情十分平靜,現在也已經能和多多良說上許多話。他相信,只要自己處理下一個木盒時好好守規矩,肯定能回到原本的關係。
「我要去買日用品,陛下需要什麼嗎?」
「極柔面紙。」
「好,那我出門了。」
輝心情愉悅地出門,單手拿着環保購物袋,金髮家政夫今天也努力做家事。久違的平穩日子讓他連不安也遺忘了。
輝看見對向有個中年女性走來,她手上抱着用包袱布包起來的巨大物品。與此同時,沉默的討厭氣息也跟着接近。
「……佐伯教授?」
「哇,是五明耶,太棒了,幫我拿行李。你看起來好像金色的神明喔。」
佐伯雪乃十分歡喜。
「可是,我現在要去買東西──」
「沒關係啦,幫我拿。我剛從高知回來,現在想馬上去見多多良。」
佐伯雪乃把她揹着的大揹包卸下來,直接丟給輝,接着又把以包袱布包裹的長方體堆上去。
「這什麼?絕對是很糟糕的東西吧!」
從包裹感覺到淡淡呼吸,散發出來的陰煞讓空氣都隨之凝滯。
「你知道啊?所以才得要快點處理纔行。」
「妳爲什麼要把這種東西拿來我們家啊?」
多多良又會變得心情不好了。介紹輝來這裏工作的人是她,多虧有她,輝才能從詛咒中解放。雖然對此心存感激,但佐伯雪乃也是個問題製造者。
「能夠依靠的人只有你們了啊。好啦,快走吧。」
「嗯,這個嘛……是有沒錯啦。」
「我可是放棄搭計程車或公車,從車站走三十分鐘到這裏。還被狗吠耶,很過分對吧?」
「這應該是妳到目前爲止拿來的東西中最棘手的一個。」
「請把這個當成最後一個,拜託你了。」
「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多多良低沉的聲音響起,這是他努力壓抑怒氣時的聲音。
輝不知該回什麼,對多多良說「請你好好重視自己的生命」也完全沒說服力。他自認爲很理解附身在自己屍體上、假裝還活着的多多良的煩惱,即使如此,聽到多多良說想要正式死掉,輝還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懂。但是,看守這個木盒的靈媒師年事已高,已經快到極限了。因爲瘴氣太強,似乎完全無法處理。特別是最近,似乎散發出走投無路的氣息。沒剩幾年可活的老人家握着你的手拜託耶,根本無法拒絕吧?」
「飛機沒摔下來真是太好了。」
多多良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着木盒。
「然後妳就一路到處散佈陰煞把這東西從四國拿來這裏?」
那種情況被懷疑是恐怖攻擊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妳收下這個之後得到的回報。妳肯定得到可以寫進書裏的好資料,對吧?」
「……回報是什麼?」
「妳知道處理一個木盒有多辛苦嗎?」
多多良說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似乎還有特別注意不要影響到駕駛員。來這裏的電車中大概也發生很不得了的事情吧,真是個大麻煩。
聽到這句話,就算是冷靜又漂亮的屍體也會氣到全身血液逆流吧。
多多良像是放棄了,長長嘆出一口氣。
「對不起,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但是,這隻能拜託你了啊。」
「拜託妳別用哭訴這招。」
爲什麼她可以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呢?
佐伯雪乃對着眼前一臉不悅的「神明」雙手合十。
處理木盒會帶給身心很大的負擔,他們一個月只能處理一個木盒,再增加下去哪受得了啊。
「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輝和佐伯都低下頭。
日本首屈一指的作祟神權威不容人拒絕。
這也不能怪他,因爲佐伯可是拿了個麻煩的東西上門。眼前這個長五十公分的木盒貼滿符咒,符咒數量多到讓人驚訝有必要貼這麼多嗎?看起來似乎是很古老的東西。
「你別說這種話啊……五明都快哭出來了。」
「就是這樣啊。我在飛機裏也很小心翼翼地抱着,但坐我前面和旁邊的人昏倒了,一抵達機場立刻送上救護車。而且機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不太舒服,還遭懷疑是不是遇到恐怖攻擊,害我被留在機場一段時間咧。」
佐伯將手放在桌面上,深深一鞠躬說:
「是的,您說的很對。」
「就是說啊,你也技癢了對吧?」
的確是,佐伯在這種方面特別精明。
在路上遇到佐伯十分鐘過後──
「雖然受到妳很多照顧,但只有這類事情,希望妳適可而止。」
佐伯一點也不覺得有錯,點頭說:
聽見輝的名字,多多良看似變得更加惱火。
「……我想要快點處理完畢,正式死掉。」
「什麼?」
輝在一旁頻頻點頭。
「我有特別注意選了後面的位置啦。」
多多良克比古非常憤怒。
「我只想專心處理現有的東西,不希望再增加了,妳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