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瘋狂不亡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1.7萬 字
1
怎麼會有這種蠢蛋──多多良在打不開的門前抱頭。
看來是講電話時被他聽到了。光是偷聽主人講電話就可以解僱他,沒想到他竟然偷走鑰匙,還把主人關在門外。竟然有如此無法無天的傭人。
先把憤怒放到一邊,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那個黃毛雞頭打算獨自與捌號木盒對戰,似乎想着如果他死了或許能拔出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爲要成爲夜見師,必須有神的血脈與資質。
……除了白白喪命之外,沒有其他下場。
帆乃和翔琉現身在面前,雖然發不出聲音,但他們十分驚慌地想表達什麼,大概是因爲輝獨自闖入神社讓他們很擔心吧。
(那個黃毛雞頭知道連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幽靈們都在爲他擔心嗎?)
如果無法從正面入口進入──
「沒辦法了。」
他坐着輪椅全速回到寢室,拿開掛在牆上的風景畫。雖然畫不大但畫框相當重,對單腳裝義肢的多多良來說,站起身把畫拿開是很辛苦的工作。
那幅畫後方有個小小的門,多多良已很久沒有打開嵌在牆壁裏的隱密保險箱了。
「……零號。」
多多良拿出寫着零號的小小桐木盒。這個木盒裏裝的不是怨靈,而是一把黑色的大鑰匙。
「沒想到竟然有用到這把鑰匙的一天。」
非常諷刺的號碼。這個號碼錶示宅邸本身就是上百個木盒的起始。
爲求謹慎起見,多多良打了電話給雪乃。
『喂,你剛剛怎麼了?突然掛斷電話。』
多多良發現異狀後,立刻掛斷電話去追輝,結果還是沒有趕上。
「對不起,其實──」
多多良簡單說明事情經過。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我感謝你打開木盒。」
屍體雙眼緊閉,五明咬緊牙根哭泣。這個年輕人似乎還沒有流乾眼淚。
時至此時,他還是希望受人敬重。連這樣的人渣也有這一點虛榮心,自己心中的雙面人讓他想吐。
「鏑木伍長,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絕不允許他擅自死去。
「你憎恨我嗎?覺得我很可恨嗎?」
他是一個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不斷餵食女兒的父親。雖然是相當詭異的光景,但至少他非常疼愛女兒。
一片翠綠迎面而來,藤蔓彷彿魔鬼的觸手。被鳥兒恥笑、被蟲子瞧不起,體力也被森林炎熱的氣息奪走。在鬱鬱蔥蔥的茂盛樹林中前進,又有一個人耗盡力氣。
「你們別說蠢話。」
沒錯,五明日出男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收鏑木康三的女兒爲自己的養女。
倒下的部下用微弱的聲音說:
「幫他帶個遺物回去,繼續走吧。」
「別死,說好了要大家一起回去的。」
爬在捷徑的黃泉比良坂上,往黃泉的方向前進。
「爲什麼啊,不是說好要一起回去嗎?」
※
雖然沒救到任何一個部下,但至少要好好保護妻女。他們肯定可以一起變得幸福,他絕對不會讓妻女捱餓。
咬着不能喫的苦澀葉片,鏑木開始說起泄氣話,連天空看來也在搖晃。
「不知道到底可以撐到什麼時候。」
鏑木在船上如此發誓。
輝跌跪在地。
雖然雨已在傍晚時分停歇,但地面還很溼濘。輪椅只能前進到鋪有石磚的地方,接下來就得慢慢走。因爲無法量身打造,所以他腳上不是適合步行的義肢,若是不小心跌倒就會出大事,所以他很少走路。而且因爲四肢容易損傷,他不喜歡用會造成手臂負擔的柺杖,失去手比失去腳更讓他恐懼。
當晚,事態變得更加嚴重。有一人發高燒倒下,大概是得了瘧疾。除了鏑木和五明,其他士兵全都出現相同症狀。
四個月後,鏑木遇見鄰居,才知道妻子已在空襲中喪生。得知妻子的死訊後,他全身無力,幾乎癱軟在地。
「我曾祖父可是打算收養你女兒耶。」
(我的眼淚早已流乾了。)
不對,我什麼都沒做到,也沒能救任何人,是個一心只想逃跑的卑鄙傢伙──即使如此,鏑木還是好想見見妻子和女兒。
隔天,鏑木和五明奇蹟似地獲救。戰爭似乎結束了,沒過多久,他們搭上回日本的船返國。
多多良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但鑰匙孔似乎被什麼東西塞住。他拿起帶來的螺絲起子挖了挖鑰匙孔,原來是被昆蟲的屍體塞住。得快點纔行,木盒打開後,時間流逝的速度會改變,輝現在不知道處於怎樣的狀況。
現在這一羣人中,剩下最多體力的人確實是五明,可是,鏑木不想要留在這邊,他無法忍受目送一個又一個部下死去。
※
『佳代快喫,喫多一點。』
多多良拿着鑰匙和提燈來到院子。
四天後,鏑木在叢林中再次見到五明。其他人似乎都死了,目送所有同伴去世,讓五明變得十分憔悴。
「全是託鏑木伍長的福,我才能活到今天,謝謝你……」
獨自身處於此讓輝無比恐懼。他不僅位在敵人的主場,且手無寸鐵、孤身一人。不過,背叛多多良的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砍殺眼前的怨靈,只能賭一把。
五明用拳頭捶地板說:
鏑木催促部下繼續往前走。現在狀況不允許帶着屍體同行,這隻會讓全員跟着陪葬。比砲彈、敵人還要更加恐怖的是飢餓與疲憊。
要是身體無法動彈,一切也就告終。得比活着時還要重視身體健康的矛盾,讓他不禁失笑。
聽到這句話,鏑木又開始徘徊於東京街頭。
他走在一片荒蕪的城鎮,心裏想着,就讓戰爭僅止於戰場上不是很好嗎?如此一來他們也能放棄。
※
他連蟲、樹皮都喫,有蛇已能稱得上是豪華大餐,即使如此,他還是餓到一步也走不動。自己已經快要不是人類了,被他捨棄的士兵們,每天夜晚都在他耳邊低語:「到我們這邊來會比較輕鬆喔。」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而且還變成怨靈。」
部下說出的請求讓他動搖。他表面上想着「這樣總比全體陣亡來得好」,實際上只是單純不想死,只是想要逃離這裏。瘧疾是無法期待自然痊癒的絕望疾病,再加上大家都已營養不良,距離死亡只差一步。
但雪乃開車趕來也要花上一小時,沒有時間等她過來。
東京簡直是一片灰色荒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家在哪裏,妻子和女兒到底怎麼了?
「你撐着點啊,喂。」
鏑木在無數個夜晚中夢見的日本殘破不堪。雖然早有聽說日本遭到空襲,一般民衆也遭受無差別式的殺害,但沒想到竟然如此嚴重。
這世界兜來兜去,三個木盒也兜在一塊兒,應該不是偶然吧。或許,連自己來到這座宅邸也是必然。
要活着回去見妻女。只要能活着回去,肯定可以得到幸福。他就是憑這種想法強迫疼痛的雙腳繼續走下去。
雖然五明這樣安慰他,但鏑木其實只是四處尋找食物而已,他根本不知道基地在哪個方位。
「……這樣啊,對不起,我沒有趕上。」
「不,我去吧,我不能讓部下去。」
「……請你們丟下我們走吧。」
五明日出男拚命對那人說話,但死人已無法回應。就算還有氣息,如此瘦弱的身體也沒力氣回應。
男人也不是自願變成怨靈,只不過靈魂過於空蕩,無法沉入黃泉。
『爸爸,我已經喫不下了。』
小隊長已經戰死,自己只能接手指揮。好想讓這些年輕人都能回國,早已乾枯的胸口還留着這種心情。
鏑木四處尋找她們,也去看尋人佈告欄,但妻女還是杳無音信。
這應該是通往祠堂後方的門。自反方向進入神社,當然是會遭天譴的行爲。
「伍長都已經盡全力了,這也沒有辦法。這種狀況無能爲力啊。」
「再走一下就可以到基地,一旦休息便很難繼續走下去,撐到晚上吧。」
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留着雜亂的鬍子,眼睛比其他生者更加閃閃發光。
連五明也沒力氣了,躺在地上,嘴裏說着對世界的留戀。
已經連行軍都無法做到。
想到這種事情竟止不住笑意,或許就是精神已開始錯亂的跡象吧。
輝沐浴在黑暗中的聚光燈下,舉起雙手摀住臉。
鏑木和五明兩人,終於做好赴死的覺悟。
不過,脫口而出的是:
「那麼,你就暫時當個觀衆吧。就算只是旁觀,觀賞我的『過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對了,男人反省起自己還沒說明這件事情,大概是因爲小鬼一打開盒子就和他在「現在」對話的關係。這還真是不親切呢,得要好好遵守木盒裏的規矩纔行。
我是木盒之神,我要從這裏出去,爲全世界帶來災禍──男人執著於這個想法。如同呼吸之於生者是理所當然的,詛咒對怨靈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荒廢的東京漸漸變暗。
不管看起來如何,屍體終究是屍體,幾乎可說是靠着這棟宅邸的力量存活着。
「……就在這後面。」
「佳代應該收容在哪個地方,你快去找找吧。」
魔王在無人倖存的悲慘東京大喊,五明家的小鬼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沒關係,快喫,要不然會餓死。』
不過,出入口外有一面薄薄的外牆,得先把牆打破纔行。他拿起帶來的鐵錘敲破牆壁,碎片砸到左手小指,可能斷了吧,即使如此,還是得想辦法把牆拆開。外牆拆開後,可以看見一扇貼着符咒的小門,大小僅容許爬行通過。門扉前也掛着門鎖,多多良很不安,不知道能否順利轉動鑰匙,因爲沒人知道這個鎖到底幾年沒用過了。提燈的光線十分微弱,風雨再強一點燈光便會消失吧。
多多良被雨水及泥水打溼後,終於把門鎖打開了。他拉開密閉的門扉爬進通道,但前進沒多久,又被一道加鎖的門擋住去路。
到底是爲了什麼打仗?爲了什麼捱餓?
「你爲什麼要詛咒我們?」
接下來纔是重點。
他已經看過太多士兵死亡。對鏑木來說,此時就算是謊言也要拿來鼓勵大家。
好棒,再更加憎恨我吧──男人沉醉其中。
「鏑木伍長,讓我跑回基地吧。我去拿藥和食物回來,這裏就拜託你。」
詛咒者是壹佰伍拾陸號鏑木佳代的父親,那個從戰爭回來後,過於溺愛女兒而步上歧途的男人。
都是因爲想要再見一面。
他脫口說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內心只是想逃而已。
「那是我的孩子。」
「我也好想見家人,女兒應該長大了吧……但是已經不行了,再也……」
「我出征的時候,老婆已經挺了個大肚子。我好想見見孩子,真的……看一眼也好,我好想看看他。」
來到狹窄後院時,天空開始飄雨,得加快腳步纔行。這邊有個直通百芽山神社的緊急出入口,但他只在孩提時代聽大人提過,自己從未使用過。
妻子已經過世,女兒在哪?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憤怒湧上心頭。
「別單方面殘殺啊,至少對等地一較高下!」
他站在東京中心如此大喊。
逐漸崩壞。
僅剩的「希望別人覺得自己是好人」的心情也已消失無蹤。
自己是人渣,連妻子也救不了,那就活得像個人渣吧。不管是偷拐搶騙還是殺人都做,鏑木完全不想阻止自己不斷沉淪。
把良心、罪惡感全都捨棄後,才發現身體有多輕盈。
又過了一個月,他終於找到女兒,女兒待在一間專門收容孤兒的寺廟中。原本臉頰圓潤的多話小女孩變得消瘦不語,旁人說,大概是因爲孩子眼睜睜看着母親死在眼前。
鏑木緊抱女兒一起大聲哭泣。
他絕對不再讓女兒哭泣,絕對不再讓女兒感到任何困窘。
「喫吧,別客氣。」
鏑木一心想着不能讓女兒捱餓,做起雞鳴狗盜之事。他欺騙許多人、傷害許多人,奪取對方的食物。
「爸爸,我肚子好飽,可以把這個給小幸喫嗎?」
佳代多麼溫柔啊,但是不可以這麼做,這樣會活不下去。
「這可是我爲了妳費盡千辛萬苦纔得到的食物,連一粒米都別想分給別人。」
雖然現在只是個簡陋小屋,但總有一天會蓋個大房子,然後每天在大房子裏喫豪華大餐喫到肚子撐。絕對不把佳代交給死神,佳代由自己來保護。這個世界是地獄,不自己保護女兒,還能交給誰──鏑木開始把身邊一切全都視爲敵人。
「來,快點喫,妳還想喫什麼?」
「……爸爸。」
爲什麼女兒的表情如此悲傷,爸爸明明一心一意只爲佳代着想啊。
鏑木每天做壞事,每天被人追趕。他想着有沒有比竊盜還更有效率的賺錢方法,接着想到怨靈詐騙手法。
雖然有部分和之前從他女兒那邊看到的影像重疊,但可能因爲角度不同,這次能深切感受到鏑木的心情。
別接近我女兒,別碰她,別和她說話。
爲什麼他沒同樣變成人渣?
「不管你轉生幾次,我都會殺了你,你別想活得比這一世還要久。」
只要做好類似打扮,有模有樣地揮動紅淡比樹枝,三個人中就會有一個人上當。
「……我、我想看梅花。」
「妳是佳代對吧?我是妳爸爸的朋友喔。」
「伍長,你這是在幹嘛?」
……不,早就已經瘋掉了嗎?
鏑木撞飛五明後逃走,心裏想着得去看不見這傢伙的地方。和這傢伙在一起,自己肯定會瘋掉。
五明日出男爲什麼會這麼多管閒事?他們什麼時候變成朋友?我可是你的長官啊──鏑木即使知道五明日出男是爲了讓佳代安心纔會這樣說,還是沒辦法壓抑怒氣。
「你的腳之所以不能動,全是因爲祖先在作祟,讓我來爲你驅邪吧,但是需要收取一點費用。」
「……佳代。」
愛女兒的心扭曲了鏑木,讓他連他人的善意都無法體會。
輝的曾祖父曾試着要救被殺害的鏑木,在那之後鏑木的女兒也跑了過來,看見自己父親死相悽慘的屍體……
你懂個屁,自己從以前就是人渣,膽小懦弱,對部下見死不救;無法忍受空腹,連泥土都喫,自己的妻子也救不了。
鏑木康三逐漸變成作祟神,他邊守護住院的佳代,邊在這個世界上作祟。因爲亡父近在身邊的關係,佳代也慢慢展現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以爲你是誰。」
佳代手上拿着梅花樹枝,尖銳的樹枝。那朵紅梅吸血之後,肯定會變得更美。就讓他們兩人一起創造出最美的花朵吧。
是五明日出男,一個和他名字一樣開朗的男人。他似乎順利見到自己家人,非常有活力地工作賺錢。
「對不起,我提出那麼任性的要求,會讓妳多操勞了。」
那句話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佳代,是爸爸喔。我就在這裏,妳不好好喫飯不行。)
……好恨。
──我要你生生世世體會這種痛苦。
輝覺得自己的曾祖父非常可憐。即使是那樣墮落到極點的人,曾祖父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放棄。
某天,那傢伙出現了。
佳代的心慘叫悲鳴,不過,她口中吐出的是神明低沉的聲音:
就算趕走五明,他還是一次又一次試圖來說服自己。沒人能從那種好聽話中獲得救贖,這種正直又煩人的傢伙根本不存在。
所以,他怎樣都不可以讓女兒餓肚子。
接下來是鏑木死後的故事。
五明總是讓他更加悲慘,甚至連在他死後還要繼續折磨他。
※
或者是這樣威脅來者:
(佳代,別這樣笑,別讓這傢伙看見妳那樣的笑容。)
難不成這傢伙想要收養佳代嗎……
「那是照顧過你的人的小孩啊,我也無從反對。如果沒有那個人,你可能沒辦法活着回來。」
……要殺了你。
他沒能前往另一個世界。
「不可以騙人,伍長不是那種人啊。」
就算虛張聲勢、就算逞強,還是改不了自己悲慘的事實。鏑木經歷過太痛苦、太沉重的慘事,這讓輝沒辦法責備他的沉淪。
死了之後……或許就能拔出來吧,或許能像多多良一樣得到夜見師的力量。
※
「佳代,妳願不願意成爲叔叔家的小孩啊?」
鏑木附身到佳代身上,驅使他強行奪走的小小身軀,拿起樹枝用盡力氣往五明身上刺。細小的樹枝沒有折斷,而是斷了五明的氣息。
她居高臨下看着倒下的五明。
因爲他沒背過經文,所以僞裝成神社的宮司。他孩提時,老家附近有神社,他很常看到宮司。
「我能和佳代處得來嗎?」
看見佳代終於打開心房,五明笑了。
「我不想讓女兒餓肚子,你別管我了。」
獨自在森林中徬徨的鏑木,邊舔泥土邊哭泣,嘗着尊嚴跌落在地的感覺卻還活着。
雖然生前是個人渣,但現在感覺連神都能當。看得見的人畏懼他,他的影響力日漸增加,這正是所謂的作祟。
五明說:
……好恨。
幾天後,五明又來了,手上拿着一根梅花樹枝,還帶着大肚子的妻子前來。
暗黑、深沉且黏稠,不管怎樣往下墜都碰不到底。明明很餓,卻不知道自己渴望些什麼。
鏑木康三的身體早已火化,埋在黃土當中,但他死後,意識依然留在這個世界。
鏑木拚命拍拂自己肩膀。自己身上有髒東西,見死不救的部下、遭他欺騙的老婦人、他從身後毆打以搶奪其金錢的混混。每個人都說着「我憎恨鏑木康三」,打算要壓垮他。
輝突然回想起,從前自己走岔路的那段日子裏,見到以前的同學也非常痛苦。這是因爲他比誰都要清楚自己正處於最不堪的狀態。
五明妻子有點不安地說:
「那些人身上什麼都沒有,被髒東西纏上的是伍長才對。」
自己也要成爲神明,藉此累積財富。
鏑木打從心底怨恨五明,他不僅還活着,而且有妻有子。都已經擁有這麼多,爲什麼還要搶走他的女兒。
那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的孩子。
鏑木康三生前的故事結束了。
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女兒接受五明的提議?
佳代,爲什麼。爸爸在這世上只有一個啊,妳別上那傢伙的當。
即使對她說話,她也聽不到,佳代的食量變得更小。鏑木怎樣都沒辦法獨留這孩子在世上,前往另一個世界。
沒有一個人能在木盒的世界中獲得幸福,木盒裏僅有絕望與怨恨。
他試着拔刀,但是刀一動也不動。
在獲准進入佳代的病房前,五明夫妻倆聊着天。
即使被逼迫到這種地步,鏑木還是拚命努力,因爲佳代還好瘦小、好瘦小,如果不找東西給她喫,她就會餓死。
爲什麼這傢伙沒變得虛無?
「我只是幫人驅除纏在身上的髒東西而已,你別多管閒事。」
就這樣,某天,鏑木死了,因爲過去他欺騙過大筆金錢的人們襲擊他。他頭蓋骨碎裂、脊椎斷裂、吐血而亡,最後聽見五明在旁大叫「住手」的聲音。
怨靈詐騙一開始非常順遂,反正被揭穿,他只要帶着女兒逃跑就好。但是,鏑木與他最不想見到的男人再會了。
神明不過是這麼一回事。
輝終於知道自己身上詛咒的來龍去脈,不過,當他再度回到「現在」時,真的能與那種怪物相抗嗎?
有什麼東西會纏上空蕩蕩的自己啊?
沒臉見他們。
(……好不好啊?佳代。)
太簡單了。他心想,這些笨蛋捐獻越多越好。他小時候居住的村莊裏有個發瘋的女人,她總是胡言亂語着「我要詛咒你」之類的話,結果有一次她的戲言恰巧成真,從此以後,周遭的人爲了不被她詛咒便開始進貢食物給她。
五明夫妻似乎是把快兩歲的孩子託別人照顧,特地一同來探望佳代。
「你做這種事情只會遭人怨恨而已,總有一天伍長和你女兒會一起毀滅。就算貧困也要正當做人,把騙人得到的錢還回去吧,不能這樣詛咒世界啊。」
他用一副煞有介事的演技說:
女兒聽不見鏑木的喊叫。在父親過世後便封閉自己心靈的佳代,此時第一次露出不同的表情說:
只有這個男人,鏑木不想讓這個男人看見自己污穢的一面,希望他能永遠誤會,永遠只記得自己好的一面。
「明明醫生才說從妳肚子的大小判斷,應該會是雙胞胎。對妳真是不好意思,我會拚命工作,絕不讓大家餓肚子。」
※
──爸爸要死了,但是會一直留在妳身邊。
多多良曾說過,如果是幽靈倒還好,一旦變成怨靈就會失去理智。
佳代收到梅花樹枝後,露出暖陽般的笑容。那是鏑木在出徵前,每天都能見到的無憂無慮笑容。
這讓鏑木感到煩躁。五明和自己彷彿正反兩面,爲什麼陽光只照在這傢伙的心上呢?自己明明如此黑暗又空蕩。
除了殺死這個可恨的男人之外,別無他法──
這一刻,鏑木康三化身成不折不扣的作祟神,成爲到處不停作祟的存在。
「這不是抑鬱之症,而是你肩膀上有個全身是血的戰友纏着你。」
腦中浮現美咲的臉。
只要死了、只要死了、只要死了……他只能賭這一把。
※
平常只是淤滯的空氣。
一團沉睡的黑色物質,吞噬許多東西后變成神。
殺了欺負佳代的醫生。
殺了嘲笑佳代的護士。
大概是因此闖出了名聲吧,再怎麼說,這是個黑暗的時代。無論是誰,身上都揹負着黑暗之物。
身爲鏑木康三的記憶逐漸變淡。
他會回擊偶爾出現的靈能力者。不過是區區人類,竟敢反抗神明,真是可笑。
就在那時,那些傢伙出現了。
那是一對看似夫妻的男女。男人一身神社宮司打扮,女人穿着樸素的和服。
「我是封印者。」
封印者啊……他聽說過這號人物。據說有間神社會將怨靈裝進木盒裏,這些傢伙似乎終於來了。
「我是作祟神,你們可別想活着回去。」
深夜,在圍繞着女兒醫院的雜木林中,他和封印者們決一死戰。雖然封印者們只是不斷念祈禱文,但非常恐怖,可以感覺到自己累積起來的力量不斷減弱。這兩人和以往的假靈能力者完全不同等級。
這些傢伙背後有神明撐腰,那股力量不斷逼近。
雖然身爲作祟神,根本不是封印者的對手,但他仍不願認輸。話說回來,如果能用理智思考,也不至於淪爲這身卑劣的姿態。
結果,他被女人吸進身體裏。他們以肉體爲容器,削減作祟神的力量後再封進木盒中。原來真正恐怖的是這個。
鏑木原本打算搞瘋女人後伺機逃走,但是他敗北了,最終仍被封進木盒裏。
……可惡!可惡啊啊啊!
2
黃毛雞頭似乎非常絕望,在幕間的黑暗中茫然低語,束手無策地呆站原地。
就算是怨靈,關在這裏這麼長的時間後,大概理智也跟着腐敗了吧,可能比先前還要糟糕。
輝驚訝地轉頭。
在刀尖要刺穿捌號的胸膛時,他的臉變成「輝」的臉。刀尖在他胸口前停下來。
捌號站在那裏,身穿染血的白襯衫,一條繩子代替皮帶綁在褲頭上,這大概是他過世時的裝扮。
──因爲我和你是同類。
「嗚──」
「救救我啊……國王陛下。」
多多良心中還對遭輝背叛一事相當憤怒,但一聽見輝吐出無助的聲音,立即認輸了。原來,他竟如此渴望受人依賴。明明只是一具若沒有人照顧,連假裝活着都辦不到的屍體。
「看來你似乎有不想殺了五明那小子的恐懼啊。」
他的聲音透過空氣震動傳過來。
他用刺擊的動作襲向捌號。他在靈體狀態時便能迅速移動。
那傢伙和輝似乎都沒發現多多良已經抵達本殿。他轉動沉重的鑰匙,撬開文風不動的門扉爬進來,從祠堂的後方脫身時,正巧趕上捌號的記憶回顧秀。他小心翼翼不被發現,在一旁觀賞。
多多良終於追上捌號,捌號如猴子般在叢林中逃竄,多多良繞到捌號前方,揮刀砍下,但「壁紙」再次改變了。
「輝」一臉不滿地說道。不對,那不是輝。
身穿黑色西裝在叢林中奔馳,讓他感到無比自由。脫離不自由的屍體束縛後,竟然可以如此快速奔跑,這種感覺如同蜜糖,讓他不想回去。不過,不回去屍體會腐爛。
「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是神。我下的詛咒不就延續到那個小鬼身上嗎?我也要詛咒你,讓你在絕望與恐懼中死亡。」
多多良摸摸輝的金髮,輝表情扭曲地點點頭。這裏和現世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動作快點應該能趕上。
「你現實中身體裏的心臟也會跟着停止,我要在這裏直接殺了你。」
「現在連宮司也穿西裝嗎?」
這也是能做到這件事情的房間。反正重要的是不讓怨靈離開這個房間。
※
怒氣沸騰的輝原本想從多多良身後衝出去,但多多良制止了他。
「死了啊……」
鮮血從捌號的頭和耳朵流出來,大概是已喪失之心的表露。這種疼痛正是曾身爲人類的痕跡。
「你給我靠氣勢撐着,我一定會砍了那傢伙。」
黃沙飛舞,天空佈滿感覺隨時要掉下來的厚重灰雲。
「啊……是佳代啊。」
「該說對不起的是那傢伙。」
「你來砍我看看啊,連這個五明一起砍。」
他們從叢林回到荒廢的東京。
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多多良重新拿好刀。
不用轉過頭去也知道輝現在臉上有怎樣的表情,他的曾祖父等於被殺害兩次。
左手小指和無名指斷了,大概會脫落吧,只希望其他部分沒有受損。
輝一臉憤怒地朝怨靈吼叫。多多良在一旁傻眼地心想:「這個黃毛雞頭真讓人頭痛,連這種無可救藥的怨靈的人生也想插手。爲什麼會如此沒有學習能力呢?」
捌號大聲咆哮,混雜鮮血的口沫從他口中噴出。
捌號從樹叢陰暗處現身,他似乎想起該怎麼笑了。
忘卻他人給自己的愛,只留下怨恨,怨靈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覺得你真能砍了我嗎?」
「你叫我嗎?」
「回想起來又如何?你就要在這裏被我消滅了。」
「每個怨靈都衝我怒吼自己的悲傷,但只是徒勞無功,因爲我也是作祟神。只不過,我詛咒的對象不是生者。」
此時,捌號身上出現的傷口全都消失,恢復原狀。
當多多良準備要斬向捌號時,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低頭一看,是士兵的屍體,捌號的身影已消失在叢林中。
「明明想笑,卻忘記該怎麼笑了。」
大概瞭解事情原委了。
「是『現在』,壁紙只是反映出木盒中怨靈的意識而已。」
「那是五明日出男嗎?」
多多良接過刀,自刀鞘一把拔出刀。
多多良擺出架式,他想要儘快解決。
如果自己有這種機會,肯定會自願把頭伸出去。要是有個能砍了多多良克比古的夜見師存在,那有多麼令人感激。
「……我女兒呢?」
捌號頭上的傷口裂開,再次流出鮮血,頭骨凹陷,腐爛的眼珠滾落在地。
不過,四周一片死寂。
還以爲空白空間消失了,卻馬上身陷叢林之中。鬱鬱蔥蔥、生長茂密的植物,彷彿食慾旺盛的怪物,並不是能撫慰人心的綠意。
「你爲什麼要反抗?明明能因此輕鬆啊。」
「是孫子。」
捌號邊喃喃自語「那是我的女兒」邊伸出右手,手勢像是抓着蘋果,接着慢慢轉動手腕。
輝忍不住屏息。
「詳情待會兒再說,把刀給我。」
輝對他大喊:
「這就是你『現在』的痛楚,很痛對吧?回想起來啊,你也曾經是個人類。那孩子和我曾祖父也很痛,你這個爛斃了的白癡混蛋。」
(絕對不會讓你死。)
捌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也被封印在這裏,即使如此,還是有所感應吧。了結壹佰伍拾陸號後,捌號木盒比平時更加躁動。
多多良拿着刀追逐捌號。
「我殺死那傢伙時,順便把他吞了。」
「我感覺不到絕望也感覺不到恐懼。」
「這是爲怨靈送終的打扮。」
「果然還是得死嗎……不要。」
「……是回到過去了嗎?」
「這樣啊,似乎過了非常長一段時間呢。」
捌號的「現在」是一整片白,空無一物。
輝的表情像是看到奇蹟,但現在不是慶祝感動再會的時候。不管怎麼說,不趕快解決、趕快回去的話,屍體會腐敗。但是,他的靈體也相當疲憊,可能沒太多力氣和捌號怨靈對戰,因爲他用了不少非物理性的力量才推開祠堂的門。
捌號低下頭。
這是當然。他還年經,有家人,身體也非常健康,是不值得送死的人。
輝試圖靠蠻力把刀拔出刀鞘,但只有夜見師可以使用那把刀。雖然早已對他說過這件事,但他應該是想賭賭看自己死後能不能拔出刀來吧。這正是可能變成怨靈的人會有的想法。
「你可以理解我看到這幅風景時感受的絕望嗎?不管在戰場上看到怎樣的地獄,心裏都想着只要回來就可以重來。」
輝眼眶含淚地把刀交給多多良。
「我想不起女兒的名字。」
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地四處遊移,沾滿鮮血的頭歪斜扭曲。愛情的記憶對這個怨靈來說是毒。不快點砍了捌號,輝就會死。
「我也拔不出斬恨刀啊……」
不管是步行還是踩斷樹枝都毫無聲響,抬頭觀看,雖可見鳥兒飛翔,卻不聞鳥啼。
「現在」開始了。
竟能把那種東西封印起來,祖父母還真了不起──多多良不禁讚歎毫無印象的祖父與祖母。祖母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幾乎形同廢人,由此可見捌號怨靈的瘋狂程度非比尋常。
捌號頂着輝的外貌往後退。
「對不起……」
「這是爲了要聽清楚你們的慘叫聲。」
「她在三十幾年前因病過世了。」
更別說不回去,輝的心臟就會停止。
「你的女兒名叫佳代!」
「你是那對封印者夫婦的兒子嗎?」
輝壓住胸口蹲下身。
「……五明,你重生了嗎?無論幾次我都會殺了你。」
「『現在』要來臨了,我……就要死了吧。」
死後依舊迷惘,即使被賦予虛僞的生命,還是不想要處理木盒。
──不過,我已經選擇以夜見師的身分重新來過。
多多良逐步逼近捌號。
「可惡……你別過來。」
捌號的氣勢越來越弱。
這到底是狩獵的興奮抑或是憐憫呢?兩者皆爲感情,也都相當棘手。興奮只會引來卑劣的結果,而憐憫只會消磨自己的能量,所以,他纔會選擇事務性地處理一切。
捌號被砍之前換了三次壁紙,一更換壁紙就會讓多多良頓時失去他的方位,這正是捌號的目的。
(糟糕。)
多多良抬手擦拭看不見的汗水,重新把領帶繫緊。
不能如過去那般沉浸在狩獵的樂趣中。他壓抑過度興奮的情緒,只爲了淡然處理這一切而奔走。
不管周遭風景怎麼變化,始終都在百芽山神社中。正如同那傢伙所說,這裏是他的領域,是爲了不讓怨靈逃走且能有效獵捕他們的空間,怨靈沒有任何勝算。
發現捌號的身影后,多多良迅速拉近距離。
叢林與戰後的東京,這是捌號的兩個噩夢。他應該也曾經有過幸福的時光,但似乎已經想不起來了。
五明日出男對他來說肯定非常礙眼吧,因爲兩人明明經歷過相同遭遇,五明日出男卻毫不畏懼地向前邁進。
他憎恨光明,而如同光明化身的男人竟打算收養自己的女兒。怨恨從黑暗感情下方不斷往上湧──多多良能輕易理解捌號的心思。那是世上最爲醜惡的怪物。時至今日,多多良也相去不遠。從這層意義上來看,他不禁憐憫起捌號。
在他眼裏,夜見師就是最終消滅自己的魔王。
到那天爲止──
多多良繞到敵人的死角,刀往側邊揮下,刀尖劃開捌號背部,怨靈身體流出紅黑色的黏液。如果刺中要害,怨靈應該會化作白光散開,但他沒能刺中要害。
「那把刀……是什麼刀啊。」
捌號換上五明日出男的臉。那張和輝相同的臉吐露着痛苦與悲傷,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雖是這樣說,但會冷就是會冷,他打了個噴嚏。
還以爲自己死掉了。
「彼此都要好好休息。」
「……嗯。」
「大概掉在那附近吧,你待會兒撿起來埋進腳的墳墓裏去。」
他們將回到原本的空間,但他回到屍體上後,暫時會時無法動彈,所以也沒有辦法照料輝。
「……嗯。」
如果不是電話,兩個人大概已經抱在一起痛哭了。
他抱起輝,同時間,兩人的靈體也自這個空間消失。
「似乎是翔琉幫我做了心臟按摩。」
「當然啊。我今天不太能動,所以今後的事情,妳要和輕浮男好好考慮啊。」
從電話那頭傳來美咲顫抖的聲音。
「我不就只是個不重要的傭人而已嗎?」
輝緊壓胸口大喊:
※
頭上沾着蜘蛛網的多多良倒在祠堂前,輪椅不在身邊。帆乃坐在他身邊哭泣。和翔琉不同,帆乃沒有移動物品的力量,所以只能在多多良身邊哭泣,呼喊他的名字。
輝有件事情得做。
「陛下,你醒醒,你還活着對吧!」
輝幾乎要哭出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上一次看見你喝紅茶,應該是你生前的事情了吧?」
「但他偷走鑰匙,還把我關在外面,擅自打開木盒。」
「你的手指!」
原本拚命救人的臉變得險惡扭曲,少年幽靈狠狠摑了輝一巴掌。
輝除了道歉也只能道歉。光是想像無法步行的多多良到底是怎樣來到這裏,他就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多多良忍耐着她的取笑,因爲真的給她添了很多麻煩。那天,雪乃特地在大半夜裏前來,當時輝也已經站不住,她真的幫了大忙。
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翔琉的心臟按摩有效,他才起死回生。不過,翔琉拚命想救他是不爭的事實。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天,原本幹扁消瘦的外貌已大致恢復原樣。
輝碰觸他乾燥冰冷的臉頰喊:
輝慢慢陷入沉眠。
雪乃感嘆地說道:
輝跳起來,雖然意識還有點朦朧,胸口也還有些喘不過氣,但這些都無所謂。
雖然身體還是很疲憊,而且多多良放他一天假,但輝還是外出去掃墓,因爲他想向長輩們好好自豪一番。
「……我纔沒有那麼好心。」
『真的……是真的嗎?』
「陛下,拜託你趕快讓我的曾祖父解脫。」
「那之後再好好教訓你。」
「然後,爲了不讓他在意才戴手套的嗎?」
輝在牀上閉上眼睛,今天打算要好好休息,佐伯會幫忙處理家事的樣子。但再怎麼說,她都是個住在垃圾堆中的女人,能做的也只是幫多多良取水、幫輝買來超商便當而已,不過光是這樣也讓人感激不盡。
輝感覺翔琉的手有溫度。
多多良不理會化成白光散去的男人,急忙跑回輝身邊。
──誰來幫幫忙啊!
但是,握在手中的多多良的手卻如此冰冷。
捌號頂着輝的臉激動地轉過頭,右手像是捏碎了什麼。
即使如此,他依舊感覺秋末冬初的冷冽寒風帶着薄荷味。雖然人生沒什麼改變,一拳揍飛詛咒的爽快感仍舊非比尋常。
小小的夢想逐漸增加。
隔天。
「人稱它斬恨刀。」
『謝謝你,好像假的喔。我們可以不用戰戰兢兢地活着了,對吧?』
那就是告訴美咲,她可以生下寶寶。因爲他的身體不太能動,所以只能打電話,幸好美咲今天願意接電話。
「是你……救了我啊。」
當他這麼想時,終於發現那隻手的異狀。
「那是因爲雪乃說了讓人作惡的話,我才脫口而出。不,算了……要是你不重要,我就不會讓自己如此疲憊。真是讓人火大。」
快要十二月了,冷冽的風讓他縮起身體。
又再隔了一天。
3
還想再多睡一會兒,想在半睡半醒間作個幸福的夢。
慢慢睜開眼後,人影在輝面前晃動,有着人類形體的什麼東西……慢慢變得鮮明。
多多良很是頭大地嘆氣:
「……不,我已經死了。」
掃完墓後,今晚要請美咲喫不會轉的昂貴握壽司,明天則要重新簽訂保險契約。已經沒辦法每個月繳五萬日圓的保險費了,要變更成更符合現狀的方案。
「勉強到都要死了……但我家國王救了我。」
輝非常老實地回答:
「要是抱着『學習人性』的拘謹態度聽單口相聲,當然一點也不有趣啊。沒想到他竟能讓你如此拚命,還讓你喝起紅茶來了,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快動、快動。
濃縮咖啡杯中傳來的香氣,確實是讓人懷念的大吉嶺香氣。起居室裏擺着兩杯紅茶,這是多多良準備的。
輝握住多多良伸出的手。
「有未來在等着我真是了不起啊。」
因爲美咲沒辦法馬上相信,無可奈何之下,輝只好在取得僱主同意後,把多多良和這棟宅邸的祕密告訴美咲,至於多多良是死者這件事情當然保密沒說。
「你先去把我的輪椅拿來。」
多多良左手有兩根手指不見了。一想到這是自己的錯,輝的聲音也跟着顫抖。
刀光一閃,劃過捌號頸部。
『哥哥肯定很勉強自己了,對不對?』
多多良微微睜開眼睛。
「對了,國王陛下!」
因爲自己的心臟已被鏑木康三捏碎。他有實際上心臟已經停止的感覺。不過,似乎有什麼東西按壓着他的心臟。
「就算死了也還活着對吧?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都結束了,所以你千萬別死。」
「回去吧!」
多多良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爲了遮掩斷掉的小指和無名指,他才戴起手套。手套裏有塞東西讓手看起來自然一點。
「只要不是固體的食物似乎就沒有問題,所以我打算要多少增添點樂趣。」
「那麼,我也得感謝他纔行……讓幽靈幫忙做心臟按摩的人,有史以來應該也就你一人而已吧。」
「來去買件稍微帥氣一點的大衣吧。」
多多良看見輝在身後翻著白眼倒下。「你這傢伙!」血液沸騰的感覺,讓他化身爲彈簧。
曾祖父五明日出男有好好前往該去的地方了嗎?據多多良所言,一旦子孫遺忘,先祖們似乎也會自然消失。那麼,曾祖父暫時應該還會從另一個世界守護着他們吧。
原本跨在仰躺的輝身上的翔琉消失身影,提燈裏快要熄滅的燈光毫無用處。
多多良將刀伸至無法動彈的男人面前。
水滴滴在緊握的拳頭上。
「……壞婆婆小鬼。」
掛斷電話後,輝鬆了一口氣。在美咲的孩子年滿二十歲之後,真想和他一起舉杯慶祝呢。
「你纔是,還活着啊……我覺得我好像看到奇蹟。」
「欸,嚇我一跳,那個把單口相聲當成苦行來聽的多多良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詛咒消失了……只是想到這件事,身體竟變得如此輕盈。昨晚也沒夢到黑影,他從沒那樣熟睡過。
多多良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剛邁入老年的年紀。
連灰暗的天空都能看成藍天。
今天,國王非常嚴厲地對他說教,他當然只能不斷道歉。他還害國王失去兩根手指,老實說,大概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但這也讓他很不甘心,總有一天,他絕對要報答這份恩情。
「那麼,就讓你成爲最後一個死在我手下的人吧。」
否定也是枉然,雪乃衝着他竊笑,這種小小心思不可能瞞過年近五十的女人。
「但你原諒他了不是嗎?」
「喂,我找不到人取代他啊。」
「喔,說得也是,沒人能取代那孩子。」
多多良原本的意思是人才難尋,但如他所料,雪乃果然不會如此解釋。
「你承認吧。你不是選擇自己的身體,也不是選擇夜見師的使命,而是選擇他。」
「妳比我還要喜歡他吧。」
雪乃發出「嗚呼呼」的笑聲。
「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越來越有自信了。你不覺得這緣分太神奇了嗎?沒想到詛咒五明家的人,就被封印在這裏。」
「那是在東京爲非作歹的怨靈,封印在此一點也不奇怪。」
到昭和年代爲止,這裏可是內行人都知道的處分場,在業界內相當知名。
不僅是怨靈的墓園,埋進墓園後還得再花上一番功夫處理,真讓人做不下去啊。
「木盒還留下不少個,你就慢慢處理掉吧。」
「那也要我的身體可以負擔。」
剩下來的幾乎都是兇惡的怨靈,而且和捌號追逐戰鬥的疲憊感尚未消失。再怎麼說,他都已超出中年或老年,只是一具屍體。
「身上還有許多擦傷和割傷,而且沒辦法痊癒,只能讓它們自行幹掉。」
「這也是當然,你可是爬過從未使用的密道進去的啊。話說,那原本是先靈的道路,你能通過是因爲夜見師是這裏的神明吧。」
關於這點多多良也不太明白,自己像是一半生者、一半死者加在一起的東西,連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麼。
「卸下任務的夜見師或許會變成這裏的神明,但我並不是神明。」
爬進密道,全身沾滿蜘蛛網和灰塵,就算是活着時,他也不曾讓自己髒成那樣。如果是神明,他想用神力解決這一切。他差一點就讓輝被殺死,哪有這麼無能的神明?
對現在的多多良來說,花朵勇氣可嘉的模樣讓他覺得有點悲傷。
「要不要下將棋?」
(比起手或腳,我更希望你成爲我的良心。)
聽完輝熱血的宣言,如果多多良還活着,肯定已淚溼眼眶了吧。
「話不是這樣說。如果我不好好報恩,死後可是會被老爸大罵一頓,更別說我自己也沒辦法接受。其實,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工作似乎有那麼一點價值耶。到目前爲止,金錢是我工作的唯一理由啊。」
既然身上的詛咒已經消失,那輝也沒有理由繼續住在這棟鬼屋裏。他肯定已沒有死命賺錢的必要,其他地方也還有更加適合年輕小夥子的工作。
但輝搖了搖他的黃毛頭說:
「你乾脆把五明收爲養子如何?」
「我會問問他們,但他們非常我行我素,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現身。」
「似乎連黃毛雞頭都想把我當成神明啊。」
……所以,多多良真心希望她可以答應。
「啊,我今天打算要燉南瓜,還會加罐頭紅豆進去。」
「還有用味噌醃漬入味的豬肉,稍微煎一下就好了。比起用柴魚高湯煮味噌湯,我更喜歡用小魚乾高湯,還喜歡在味噌湯里加鹿角菜。」
「喔,我也習慣陛下的毒舌了,而且現在很開心,完全沒有受到打擊。」
「妳想被詛咒嗎?」
「對我來說一點也不誇張。那個……我有買冰淇淋,草莓口味的,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喫?啊,你這次要好好用湯匙喫喔。」
晚秋的夜晚很長,對於無法入眠的男人來說,至高無上的娛樂是必需品。
雪乃說完「再見」便離去,多多良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什麼?」
野際和雪乃都曾對他這樣說過,即使如此,他還是討厭無法守護誰、只是個不祥死人的自己。
「你說想和我登記結婚那件事?嗯~被求婚竟然像在談論公事一樣,讓人有點傷心耶。」
「很能期待食物的香氣呢。」
多多良輕輕瞪了雪乃一下。如果自己是神,那也是作祟神吧。
「其實你原本想要留到更後面才處理的對吧?讓你過度勉強的人是我。我來當你的腳、你的手指,也來當你的心臟。如果你覺得冷,就讓我來溫暖你。當然啦,傭人永遠無法變成家人,不過請把我擺在你身邊。處理木盒雖然辛苦,但也很有趣。就算你不要,我也一定會陪你處理完最後一個木盒。」
雪乃在玄關處穿鞋,轉頭對他說:
多多良在心裏如此想着。那就悠閒看着金髮家政夫煮飯和用餐的風景,等待甜點時間吧。
「也沒其他人了。」
多多良坐在輪椅上觀賞輝做菜。
「你說得太誇張了。」
「要是我早點把那個木盒處理掉,你的家人們也能獲救了,這點我得要向你道歉。」
「你已經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不是嗎?」
輝爲了避免被舔手指,不忘多加一句話。
輝高舉湯杓宣示,感覺今晚會是個愉快的夜晚。
輝似乎一直想找機會向他們道謝。
「把帆乃和翔琉都叫來吧。」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廚房後門傳來輝的聲音。
(……山茶花啊。)
『先生還活着,死者可不會關心我工作辛不辛苦。』
多多良狠下心問輝:
輝稍微變得有點自大的樣子。
「……不行嗎?」
「他可是五明家唯一的繼承人。」
「你這樣好嗎?」
「好,我這一次絕對要贏。賭上危險津貼一決勝負吧!」
「就算我提議,他也會拒絕。」
將燉南瓜蓋上鍋蓋後,輝轉過頭說:
輝向僱主解釋料理的做法。雖然他並非十分擅長做菜,但處處有自己的堅持。
多多良移動輪椅進到廚房,看見輝正從購物袋中拿出食材放在桌上。和他對上眼時,輝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
多多良不禁嘆氣。這種解釋方法基本上沒有錯,但現在在這裏的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死人而已,多多良覺得自己不是神也不是國王。
他說出的話,完全無法聯想是出自一個前不良少年的嘴。雖然他認爲這份工作如此有價值讓多多良有點無法認同,但輝認真到多多良不敢反駁。
月光照射下,灌木圍籬上的紅色花苞像是因爲寒冷而發顫,也像在凜然對抗寒冷。這肯定會因爲觀看者的主觀意識而有不同解讀。
看來他似乎對於在起居室裏放鬆休息有點抗拒。暖爐現在只是虛有其表,實際上已經換成電暖器了。
從五明家搶走好不容易纔解開詛咒束縛的輝,未免太對不起五明日出男。自己被怨靈困住,且讓詛咒禍延子孫,無法想像五明日出男到底有多痛苦。輝之所以有靈能力,大概是受到曾祖父的庇護吧。
之所以失去感情是因爲受到過去束縛,他一直告訴自己沒有笑的權利,終究不過是死者。
對她來說,這或許是個非常無禮的請求,但是這次事件讓多多良思考起在「法律上」死亡之後該怎麼辦。需要有個人在他百年之後處理一切,最適合的人選就是名義上的妻子。雪乃當然不需要和他同住,木盒全部處理完後,把整棟房子夷平也無所謂。雖然要拆除百芽山神社有其他注意事項,但她肯定沒問題。遺產也能全權交給她處理,隨她想全部拿去做研究還是要捐出去都好。
「真的受妳照顧了。那件事可以請妳考慮一下嗎?」
保住輝的生命這件事,似乎讓他有了變化。他救了一個生者而非死者,這證明他還有活在世上的價值。
「這個嘛,我有哥哥,姪子也已經成年,所以基本上沒問題啦。但是,當神明的死黨還可以,當神明的妻子,這個重擔也太大了,讓我考慮一下吧。」
「我回來了。」
「那你去把暖爐的火升起來吧。」
多多良抬頭看着站起身的雪乃。
似乎因爲多多良遲遲沒有回應,讓輝有點不安。
「對了,灌木圍籬上的山茶花花苞已染上顏色,冬天快要來了呢。」
「對我來說,神明不是信仰的對象而是研究的對象,所以,和神明當死黨感覺很不錯呢。」
「我可是欠陛下一個天大的人情呢。」
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視多多良爲神明。話說回來,多多良自己也認爲這件事的確如她所說的麻煩。
「雪乃也對我說找不到其他人了,所以我只能妥協。」
『你白癡嗎?不就只是心臟不會動而已,你還真當自己成了妖怪啊?』
大概最多隻能喫一口吧,即使如此還是可以和黃毛雞頭一起享受甜點。
「我稍微想了一下,先祖,或者該說是歷代的夜見師都會變成這裏的神明對吧?淨化罪惡與污穢的神明,其名爲夜之末比古神……也就是說,現在陛下也是神明。我在打掃時,對着祠堂誠心祈禱『請救救我』,某種意義上來說便是在對陛下祈禱。」
多多良推開窗戶。
「咦?我也可以一起嗎?」
確實,多多良自己也沒機會使用高貴的碗盤和銀湯匙,不使用就只是擺飾而已。
「別生氣啦。好,很開心可以和你一起喝茶,我要回去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