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買賣
《亡國的征服者~魔王將征服世界~》 · 不手摺家 · 5萬 字
Ⅰ
我乘着星屑飛上天去,便看見工程已經開始了。
這裏是從貿易商哈洛爾出海做生意的大西洋海港「古分闌」出發,沿着河川往上游前進,位於山中的一處大型湖泊旁邊。
基於諸多理由,我決定在這裏建設新據點。
首先這裏是森林,能讓我再也不愁造紙所需的木材。
再來是稍微有段距離的山上能取得石灰。
外加上這片大型湖泊能供水車不間斷地運作,從此無須擔心缺水問題。
雖然說了這麼多,不過首要理由爲這裏是霍烏家直屬的飛地。
霍烏家的領地擴及半島以南一帶,將這些統稱爲霍烏家的領地並無不妥,只不過大部分都是分封給麾下各騎士家的領地。
話雖如此,這些領地卻並非由該騎士傢俬有,而是交給對方代管,倘若該家族做出虐待領民等行爲闖下大禍的話,霍烏家也可以基於正當理由收回領地。
如果對方沒有犯下這類過失,霍烏家基本上會依約不去介入對方的治理。說穿了就是太雞婆反而會把關係搞僵。
基於此因,由霍烏家直接掌管的土地就只有其中一部分,也就是卡拉古莫周邊區域。
而這裏便是例外之一,是直屬於霍烏家的領地。
假如不是霍烏家的直屬領地,創業時就必須與目前託管該處的騎士家打交道,一旦牽扯到人情世故就會有許多麻煩。
我讓星屑降落於附近的一處空地上。
能看見員工們手持從王都買來的各種木工器具,揮汗如雨在工程預定地上勤奮地工作着。
工地附近有着從卡拉古莫主宅借來的軍用帳篷,以此做爲臨時宿舍。
我解開安全帶,從星屑身上跳下來之後,卡夫悠哉地朝我走來。
「嗨,你可終於來了。」
「工程進度如何?」
算啦,由這種人擔任行政官,我做起事來反倒更方便。至少賈諾看起來應該不會動手腳妨礙霍烏公司的發展。
我看了不由得皺起眉頭。
接下來就根據公司的需求同步研究,等到打造出成品之後,再把它拿去賣給商人也行。
驅鳥在我的面前停下。順帶一提,牠是強行止住前進,在地面留下爪痕。
但若要我老實說,我會希望對方是一名性情更加爽朗的人……
至於艾格家後來的情況也很不得了,身爲艾格家前任家主的拉格德父親於古分闌獲報後,便帶着拉格德的妻兒一同在家中自刎身亡。所謂的自刎,就是拿刀切開頸部自殺。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別讓他們練習抄紙好了。」
爲了維持紙張的品質,員工至少需要接受兩週的職前訓練。
艾格家在那之後自然是遭到懲罰,總之已被貶爲平民。
獲知此事的咲月……大概覺得這家人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便寬厚處置艾格家。
此處漁村除了依靠湖泊以漁業爲生,同樣有在發展林業。
嗯~
不過全家人一同自殺……並非因爲他們承受不了拉格德所犯罪過的恥辱,而是爲了懇求得到霍烏家的原諒,此意圖明確地寫在他們留下的遺書…總之就是類似於陳情書的書信裏。
賈諾•艾格是過去在霍烏家舉辦繼任會議時,被我算計而在會場內惹出拔刀傷人事件的拉格德•艾格的侄子。
以身分來考量,看在旁人眼裏可能會覺得賈諾的反應是理所當然,不過這樣還真是麻煩耶。
雖說這個國家到處都是森林,不過兼具水運之便的村鎮就少之又少。
儘管我一年到頭經常騎乘驅鳥,但會騎乘的人其實並不多。
「畢竟動腦是身爲會長的工作嘛。」
霍烏紙這種東西想當然更是連聽都沒聽過。
基於此因,咲月便讓拉格德之妹妹所生的兒子暫代行政官一職。
按照卡夫的說法,他大概是打算等到此工程告一段落後,就讓這些人接受職前訓練吧。
「難不成你是賈諾•艾格先生?」
拉格德在那之後被押入地牢,並且被賜予一柄短刀。
其中最大的優點,就是木屋建造起來非常輕鬆。
悠裏大人??
◇ ◇ ◇
另外紙張主要的銷售地點仍是王都,到頭來還是需要運輸工具。
接着突然單膝跪地行禮。
但就算原先是借用,不過這一借就長達一百年至兩百年都沒有更動過,如今遭人強制討回,想當然會給人一種被奪走的感覺,所以從觀感上來說,解釋成沒收是更貼切也說不定。
反正我們搬運的貨物並沒有重達好幾噸,採用這種懸吊系統就足夠了。
畢竟任何立場都能分成公私兩種。
換言之,只要他們認真打拚幾代的話,或許仍有復興艾格家的可能性。
說起我對賈諾•艾格的第一印象,就只覺得他在騎士之中算是體格相當纖瘦的男子。
而懸吊系統並非只能使用油壓缸或金屬片來製作,也可以透過堅硬的木材層層堆疊來當作葉片彈簧,再將車體加裝上去即可。
一旦加裝懸吊系統,理應會大幅減少車體的晃動。
看在賈諾眼中,畢竟他不清楚我的爲人,假如我是個公私不分的爛咖,他稍有怠慢就會惹上麻煩,因此這舉動是非常正確。
接下來我四處巡視,看着汗流浹背使用槌子與刨刀的員工們一段時間後,忽然有一道影子從下游處以飛快的速度逼近這裏。
是驅鳥。
「以立場來說是我該去向您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
「因爲如此這般,我設立在王都裏的工廠遭人縱火。」
「請把頭抬起來,我並非以霍烏家之子的身分來到這裏……」
「呼~呼~……請、請恕屬下這麼晚纔來參見您,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倘若這家人是承受不了家名蒙羞……上位者得知後可能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但艾格家好歹是名門中的名門,他們不惜獻出全家人的性命也想祈求寬恕,因此懲處時多少都得從寬量刑。
總覺得他的個性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好的,那我要是有任何需要就會來找您商量的。」
關於這部分的處置,由於路克當時纔剛被任命爲家主沒多久,因此幾乎全是交由咲月決定。
「這我就不予置評了……」卡夫露出大感傻眼的表情。「總之你想做的話,就一定要跟木匠們解說清楚。當然也得等到屋子建好再說,所以我想這要很久以後才能夠實行了。」
「我會找空檔弄好的。」
這傢伙是誰啊?
「比起原定計劃快上不少,果然不愁木材就是好。」
總覺得他就像是哪來的飯店經理。
我牽着星屑的繮繩提問。
而此人便是賈諾•艾格。
騎乘者在安撫完躁動的驅鳥之後,便從鳥鞍上一躍而下。
「喔~這還真叫人遺憾呢。」
而此處原本是封給艾格家的土地。
畢竟我又沒站在驅鳥的移動路線上,而且這地方也沒啥好講究禮數的,騎乘者卻這般粗魯地對待驅鳥。
我實在不值得被你這般尊稱喔……
「若是這幾個人有空的話,就麻煩他們幫忙製作運貨馬車吧。」
後來在賈諾•艾格的邀請之下,我順着河川向下來到海濱城鎮古分闌。
賈諾如此回應。
至於艾格家的宅邸就是目前當地的官府。
除了造紙以外,是時候該拓展其他事業了。
像這樣緊急停止有時會害驅鳥傷到腳。因爲驅鳥的腳底並不是蹄,緊急停止時就得用爪子抓住地面,而牠本就是經常使用雙腿的動物,一旦以如此方式增加負擔,久而久之勢必會造成傷害。
「屬下領命。」
「可、可是這樣也太過冒犯……」
「豈敢!屬下親自來迎接悠裏大人您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老實說我聽不太懂,但你又有新點子了是嗎?」
「我想要發展造紙以外的事業。此馬車有部分是以鋼鐵打造,並利用葉片彈簧來支撐,乘坐起來理應會比以往舒適許多。」
話雖如此,但行政官這種職務,有點類似於公寓管理員,並非真的被賜予土地,也沒有正式入籍騎士團。雖然基於其家世與血統的尊貴,他們應該沒有被貶爲其他人的下屬,準確說來卻依舊不是貴族。
由於艾格家的私有財產並未全數充公,因此這屋子是艾格家的財產之一。
「屬下惶恐,能照顧悠裏大人您反倒是屬下的榮幸。若您有任何吩咐,請別客氣儘管交代。」
「運貨馬車?」
「沒錯,屬下便是,悠裏大人。」
由於樹木並非砍倒後立刻就能當成建材,而是必須先充分曬乾排除水分,因此這裏有着充足的建材當真是幫了大忙。
再來就是類似路克以前那樣繁殖驅鳥的牧場主人,不過這種人往往都住在深山窮谷或窮鄉僻壤,所以鮮少有機會被人目擊。
「幸好其中幾人之前有當過木工。不過嘛,這陣子都會讓他們以木工爲主。」
因爲現在的馬車是車體與輪子直接裝在一起,完全沒有避震功能。
而且他行禮的對象就是我。
記得此人的年紀已將近四十,不過多虧香人的體質是天生看起來都特別年輕,所以他給人的感覺只像是三十出頭。
但要如何對待自己的驅鳥,終歸是當事者自己的決定。
我目前位於艾格家的會客室內,正在與賈諾閒聊一些與公司相關的小事。
我小心翼翼地如此詢問。
艾格家當初是被賦予籓爵這個光榮的爵位,其封地是相當遼闊。
「就這麼辦吧。只要資金充足,你就儘管去僱人吧。反正這裏沒有魔女那幫人,放手去做也不會招惹什麼是非。」
外加上他住在這種遠離首都的鄉下地方,自然對於霍烏公司是一無所知。
以沒收土地來形容是相當難聽,確切說來是艾格家違反約定而被解除從屬契約,於是霍烏家將原本屬於自家的土地收回來。
◇ ◇ ◇
賈諾•艾格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
「今後我可能會在許多地方都需要您的關照……」
我不記得自己是這傢伙的上司,爲何他要用最高禮數向我行禮?
具體而言就是從這座大型湖泊周圍一帶開始,一路延伸至通往大西洋的下游河口古分闌鎮,其流域周圍幾乎全是艾格家的領地。
說起來就是明明並非領主,卻又把私人宅邸當成官府來使用,這在我的認知中已近乎公私不分,給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不過國家在此方面並沒有嚴格規定,畢竟這裏是貴族制的社會嘛。
就只有騎士家的人,以及於王城工作負責傳遞緊急命令的官員纔會騎乘驅鳥。
他便用那柄短刀切腹自盡。
「這倒也不是,反正在王都裏做生意有很多難處,我早就打算把公司遷來這裏了。」
雖然我依舊會在王都裏做生意,不過把工廠移走,暴露於魔女家眼皮底下的弱點就會大大減少。
理由是在王都開工廠一事很明顯已達到極限,所以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原來有着這樣的內情呀。不過悠裏大人您年紀輕輕就如此優秀,相信霍烏家今後絕對是安定興隆呢。」
儘管很想吐槽說在這樣的國際局勢之下豈會安定興隆,不過我最後還是忍住了。
畢竟這類聊天的關鍵就在於避免冒犯到對方。
話說這人還真是不停拍我馬屁耶。
「您過獎了,我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晚輩,只求公司能爲家族帶來貢獻就好。」
「沒這回事,您實在是太傑出了,真叫敝人賈諾•艾格佩服得五體投地。」
真是個圓滑的傢伙。
「……話說回來,艾格家的宅邸真氣派呢。」
因爲我已經沒什麼話題能聊,於是稱讚起他家中的擺設。
這屋子實際上是真的很氣派。
「不敢當,相較於霍烏家的宅邸實在是不值一提……」
當我們正在進行這種沒內涵的對話之際,會客室內響起一陣敲門聲。
「進來。」
賈諾出聲後,一名女僕推門走了進來。
「打擾了,請容我爲二位送上茶點。」
女僕靜靜地走近,伴隨一陣陶瓷碰撞聲將茶具端上桌。
這就是騎士家的禮法。
隨即傳來碰的一聲。
不出我所料,在女僕拿起托盤之際,不慎把茶杯打翻了。
由於事出突然,我根本來不及阻止。
還真叫人懷念耶。
捱揍的女僕痛得當場跌坐在地。
大概是喉嚨有點被海風傷到了。
港口內是人山人海。
「…………」
喂喂,若是滾燙的熱茶直接灑在我頭上造成燙傷也就罷了,但我都已經順利躲開,犯不着如此大動肝火吧。
接着在古分闌市區溜達了一陣子之後,我抱着考慮住一晚再離開的念頭朝向港口前進。
他被嗆得用力咳嗽,將剛剛喝下的啤酒都噴了出來,在骯髒的衣服留下污漬。
「啊……抱歉讓您見笑了……」
「麻煩再來一杯啤酒。」
我點的啤酒此時已送上桌。
如果在漫畫裏,這種人有時會是跌破衆人眼鏡的天才軍師,或是赫赫有名的哲學家,要不然就是準備傳授主角武藝的高手……
香人好酒,有着從大白天就要小酌幾杯的習慣。
賈諾如此提問。
「您客氣了,我還是個晚輩,難保黃湯下肚不小心就出糗了。」
我看這傢伙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悠裏大人,請問您會比較想飲酒嗎?」
等等。
此人似乎已許久沒有洗澡,甚至臉部也不曾清洗過,蓬頭垢面到就連曬乾脫落的皮屑都化成污垢沾在臉上。
其實香人的壽命很長,但我儘可能想避免自己在二十多歲就變成腦袋空空的傻子。
嚇死我了,賈諾•艾格居然一拳揮向女僕的臉。
「真是非常對不起……我之後會對這名女僕嚴加管教的。」
女僕不知爲何沒有理會我,而是一直對賈諾彎腰道歉。
這大叔搞啥啊?瞧他之前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現在竟突然發起飆來。
儘管像賈諾那樣毫不猶豫動手毆打女性着實令人無語,不過說來遺憾,此舉在這國家裏普遍被當作是管教僕人的其中一環。
喂喂喂,快停下來。
對於這位兩眼無神出聲回答的男子,我總覺得有點眼熟。
因此我不會單方面指責這種人。
我以提洛爾語提問。
我懷疑賈諾根本沒搞清楚這件事。
當我思考着要如何活用天文導航法開創新事業,邊眺望大海邊沿着石造堤防散步之際,忽然看見一名流浪漢坐在堤防上,眺望夕陽漸漸下沉的海面。
儘管沒灑到腳,上衣卻濺到幾滴。
此港口被哈洛爾當成前往愛爾蘭貿易的據點,而這裏原本就與山區另一頭的各都市有貿易往來而還算繁榮,並且造船等各行各業也頗爲興盛。
這段期間,女僕正在幫忙泡茶。
「……原來是你啊~」
我迅速躲開流向我的熱茶。
「啊。」
此女僕看似相當年輕,大概是緊張的緣故,動作有些不俐落。她端起茶壺的手不斷顫抖,隨之抖動的茶壺在接觸到茶杯後,跟着發出「鏘鏘鏘」的聲響。
「臭丫頭……妳有搞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嗎!?」
哈洛爾宛如酒癮發作般,舉起杯子就開始猛灌。
此人竟然正喃喃自語背誦着提洛爾語版本的耶耶穌穌教聖經之中的一小段內容。
此人臉上滿是鬍鬚,還頂着一頭邋遢亂髮,在海風的吹拂之下更顯凌亂,而他身上那件骯髒的衣服與頭髮一同隨風飄動。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要有了天文導航法,就可以自由航行於遼闊的汪洋上。
當我說完後──
在騎士家中,依照禮數是杯裏並不會先裝茶,而是僕人來到賓客面前拿起茶壺斟茶,並且最好是由賓客先選要喝哪杯。
女僕徹底亂了方寸。
在我如此心想且即將與流浪漢擦身而過之際,恰巧聽見他像在哼歌似地唱着某種旋律。
「妳在做什麼!?」
哇喔。
許久不見的哈洛爾,彷彿丟了魂魄似地以有氣無力的嗓音回應我。
「是……確實如您所說,敝人賈諾•艾格會銘記於心。」
「你搞錯重點了,此處領民同樣是我們霍烏家的子民,你這樣動武傷人,實在是有點不妥。」
此禮法主要是爲了以防遭人下毒。另外,這種接待方式完全不會出現在王都的茶館裏。
「……如主所言,海中之物迴歸大海,山中之物迴歸高山。若想規避通往冥府之路,務必遠離該物誕生之處,要不然將會迷失方向……」
狀似盛怒到渾然忘我的賈諾在這瞬間恢復理智,隨即換回待客用的表情。
「你是?」
◇ ◇ ◇
話雖如此,還是得多多盯着他。
這女僕看起來只有十五歲上下,被一個資深騎士這樣用力掐住手臂很可能會骨折的。
雖然卡夫是不會這麼做,但隨處可見的商店裏依然能經常目睹打雜的孩童每次一出錯,老闆就動手使勁拍打他們的頭。
我以這句話來當作託辭。
假如此處是他人的領地,我自是不方便插嘴,但這裏目前是霍烏家的直屬領地,當地居民也就並非歸他所管。
不管怎麼說,至少想前往曾經去過的地方將不再是難事。
「夠了,妳退下吧。」
主要原因是未成年飲酒(可能)會影響大腦發育。
這傢伙太可疑了,於是我握住插於腰間後側的短刀。
「快告訴我。來,先喝點啤酒再說。」
「噗!咳咳!咳咳!」
男子緩緩轉過身來,那黝黑的臉龐微微泛紅。
「啊!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將裝着啤酒的杯子推向哈洛爾。
我瞠目結舌地望向對方,不禁懷疑他是格拉人,本想確認他的耳朵,偏偏被那頭邋遢亂髮給遮住了。
我以命令的語調出聲攔阻。
「啊、是……那我先告退了。」
「真不愧是悠裏大人,擁有如此心態真是太出色了。」
問題不在這裏啦。
「不必了,我晚點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好、好痛!」
「稍微喝點應當無所謂吧?」
是啦是啦。
並且鬆手放開女僕。
「喂,你是誰?」
「住手。」
我喚住一名女服務生。
女僕落荒而逃似地離開會客室,接着朝我一鞠躬便將門關上。
「不好意思。」
「嗚……對不起……」
「……難不成你是哈洛爾•哈雷爾?」
沒過多久,儘管主人熱情邀請過夜,但我仍早早離開艾格家宅邸。
可是方纔的行徑太超過了。
難道易怒是家族遺傳……?
我半強迫地拉着哈洛爾,就近找了一間酒吧走進去。
雖然我並非屋主,卻還是對女僕下達命令。
算了,反正在他這代不可能有辦法取回領主的地位。
哈洛爾重新振作後再度飲酒,但這次沒被嗆到,立刻把啤酒一飲而盡。
賈諾•艾格一把抓住女僕纖細的手臂。
關於天文導航法,已於不久前完成初步雛形。另外中型的精密時鐘也順利完成,雖然花了不少錢,但構造上姑且算是相當完善。
「我要蒸餾酒。」
哦豁~喝免錢酒的男人居然主動點餐了。
「……不好意思,請將啤酒改成啤酒杯裝的蒸餾酒。」
就隨他喝個高興吧。
「咦,用啤酒杯裝嗎?」
也許是沒什麼人會點這麼大杯的蒸餾酒,女服務生一臉喫驚地再度確認。
算啦,要是哈洛爾當真因此酒精中毒翹辮子的話,也只能隨他去了。
「是的。另外來一份肉量十足的下酒菜,不過口味別太重。錢先給妳。」
我遞出三枚銀幣。
畢竟是改用啤酒杯裝的蒸餾酒,價格肯定會連翻好幾倍,先付款應該比較好。
「馬上來。」
一段時間後,用啤酒杯裝的蒸餾酒便送上桌。
看着哈洛爾拿起酒杯開始暢飲後,我纔開口說話。
「那麼,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偶的環…偶的環~……全沒嚕啦~」
哈洛爾像個醉漢般口齒不清地說着。
環?
是手環掉了嗎?
這的確很令人難過。
纔怪,這怎麼可能,他想說的是船吧?
哈洛爾也不甘示弱,大口咬下從盤子裏插起的一塊肉。
「不好意思。」
「不用你縮偶也豬道!」
要不然就是誤觸岩石暗礁造成船底破洞,或者因狂風暴雨而翻覆,就這麼沉入海底……
前往冰島,在這個世界裏被稱爲艾沙孤島,前往該處船隻其實也是類似狀況,相傳存活率是五成至七成,因此又被稱爲死亡航行。
「讓兩位久等了。」
當真是有夠難搞的。
「他不是什麼危險人物,把他當成垃圾扔進倉庫裏就好。」
「你是在跟我客套嗎?」
「好啦,那你就盡情喝酒吧。」
「啊~對了,話說方便借一下掃帚和畚箕嗎?」
「到森在都還咩灰來。」
一盤肉轉眼間只剩下肉骨頭,我們便直接拿起來啃。
南無阿彌陀佛。
又是伊莎老師。
人是隻要酒足飯飽之後就會想睡覺。
此時傳來女服務生活潑的嗓音,手上則端着一盤看起來十分可口的烤肉。
由於語言的關係,哈洛爾沒有親自上船就無法出海貿易,因此他肯定是獨佔利益,並將粗活全推給其他人。問題是他無法採取十趟之中就算有一趟沒能順利返航,靠着其餘九趟仍可獲利的賺錢方式。
這個混帳……
「呀。」
航海士其實有成功找出能航向陸地的方位嗎……?
是我們遇難之後,船上突然發生亂亂,哈洛爾根航矮素爺爺被人給丟下船……
「那個~……?如果是需要清掃地板,交給我來就可以了。」
「不素啦……素偶們遇難豬後,環上堵南哈生亂亂,偶跟航矮素欸欸被倫給督下環啦。」
這道料理似乎有添加香料一同烘烤,喫進嘴裏是香氣十足,當真是挺美味的。
這反應真是太神奇了。
所以是哈洛爾他們遇難後,船上發生叛亂,於是他跟航海士老先生遭人塞上小舟被逼着下船……是嗎?
身處在這種狀況下,無論航行多久都看不見陸地,食物跟水隨着日子過去不斷減少。
我不清楚哈洛爾對此是否抱有自覺,其實他這麼做就像是在玩一場拿槍去狙擊遙遠的靶子,一旦沒射中就會失去所有財產的遊戲。
哈洛爾似乎是真的想拒絕我。
「這素偶的!不許粗!」
這真是一間優質餐廳。
女服務生嚇得稍稍發出驚呼。
一口咬下後,肉汁在嘴裏擴散開來。
「來了來了~請問有何吩咐?」
原來哈洛爾是這裏的常客。
沒多久我們就將餐點一掃而空,把整盤肉全塞進胃袋裏。
「偶已經不行了……能麻煩你對伊莎老書縮偶早就死在海上嗎……?」
我插起一塊冒着熱煙且滿是油光的烤肉。
女服務生露出略顯落寞的表情。
話雖如此,單方面指責那些船員又過於殘酷。
正因爲實際上已經遇難,此時若要船長給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交代,只能說是強人所難。
這提議就和「我請你去享受泡泡浴如何?」沒兩樣。
所以船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既然如此,你的船呢?」
一旦耗盡食物和水,船員們理所當然會氣得破口大罵,要求船長負起全責以死謝罪。光是哈洛爾沒被人直接扔入大海,而只是丟上小舟,就該感謝船員們還算有良心了。
換言之,哈洛爾註定無法逃離毀滅的命運。
這種做法已與投資的風險無關,而是根本就沒有滿足做生意的條件。
如果原本預估只有十天的航行,結果經過二十天仍遲遲無法抵達陸地,船員們理所當然會質疑船長到底在搞什麼鬼。
「不行啦……偶把錢全部投資進去了……現在素身無分文。」
看來哈洛爾曾被伊莎老師叮囑過「沉迷女色是不好的行爲」。
哈洛爾說完此話經過約莫十分鐘,便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難道是被海賊炸沉的?」
所以哈洛爾是失去了自己的船。
雖然他這次沒能射中靶子失去了所有財產,卻很幸運沒有連帶賠上性命。
縱使教義裏真有這條規定,反正哈洛爾又不是聖職者,直接無視當作沒這回事也無所謂吧。
結果反倒是被逼着搭乘小舟漂流於汪洋上的人,也就是遭私刑的一方活着回來,想想還真是諷刺。
相信船員們不可能會提供食物,這表示哈洛爾被拋下的位置距離陸地並沒有多遠。
「您客氣了,本酒吧經常承蒙哈洛爾先生的照顧,就只是最近……他比較少來光顧而已。」
看着仍趴在桌上睡覺的哈洛爾,我將雙手伸進他的腋下,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讓他躺倒於地板上。
「爲什麼?難道有什麼原因嗎?」
既然他沮喪成這樣,恐怕是發生沉船等事故而失去船隻吧。
恐怕這艘船已化爲幽靈船,正載着餓死的船員們隨波逐流地漂於海上吧。
「嗯,可以呀。」
我出聲呼喚女服務生。
「那我明早再來領走他,還請你們多多關照。」
我本以爲女服務生會面有難色,結果竟是直接一口答應。
畢竟哈洛爾已禁慾許久,我本以爲他會不加思索地立刻上鉤。
原來這種事真的會發生耶。
但就算他是耶耶穌穌教的教徒,終究纔剛入教沒多少時日啊。
「要不然我就把下酒菜掃光囉。」
事實上我就是這個意思。
老實說像這樣僅憑直覺便展開遠洋航行,此舉本身就太有勇無謀了。
我纔不要咧……
話雖如此,我認爲哈洛爾是自作自受,理由是他在這件事裏必須負一半以上的責任。
「啊……好的。」
反正這傢伙的優點就是體力充沛,置之不理應該也不會感冒吧。
完蛋了吧。
可能是在他手頭還很闊綽的時候,經常來這裏大喫大喝吧。包含那羣如今已過世的船員們。
而哈洛爾確實不辱他自詡的酒豪之名,與此同時也把酒喝得一乾二淨。
「你只需重新來過就好啦。」
「不必,偶心領了。」
所謂的遠洋航行,完全不能與航行於四面環陸的內海或沿着海岸航行等情況相提並論,一旦在海上迷路便必死無疑。原因是海水不能飲用,倘若耗盡糧食和飲用水就沒救了。
「並沒有。」
呃~亂亂是指叛亂嗎?
無論他的槍法再好,中間曾命中過多少次遙遠的靶子,但他終有失手的一天,同時會把性命一併賠進去。
儘管漫畫與小說裏常有船內發生叛亂,導致船長被殺或遭人丟上小舟強迫下船的劇情,但這還是我首次聽見熟人分享這樣的親身經歷。
船員們自然會很不安。
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嗝。呼~好飽好飽。」
這傢伙搞啥啊……
接着我從懷裏拔出短刀。
哎呀?
「偶不會自撒啦……」
「總而言之,真是辛苦你了。」
「能否找個地方收留這傢伙到明天早上呢?」
明明這傢伙剛纔還揚言說自己已經死了,結果卻沒打算自殺?
「伊莎老書縮不可以做出只求歡愉的性行爲……」
「嗯~當人在心情沮喪的時候,就去跟女人上牀發泄一下吧。要我帶你去妓院嗎?」
居然可以。
畢竟這世上有許多男人就是多虧娼妓給予的慰藉,才終於打消尋短的念頭。
「那你不就同樣無法自殺?」
「不是的,我並非這個意思,而是這傢伙的外表過於邋遢,想說趁他睡覺時稍微打理一下。」
想當然耳,此舉等於是把自身的性命託付在船隻上。
女服務生瞄了一眼喝得爛醉的哈洛爾,大概是不想打擾我們交談,於是只對我拋了個媚眼,將烤肉放在桌上便離開了。
「我沒有想要亂來,只是想幫哈洛爾清理一下毛髮。」
我使用飲用水將哈洛爾的鬍子染溼,接着抓住鬍鬚固定好之後便一刀揮下。
我這短刀還真是鋒利,面對這種肯定會讓剃刀報銷的硬質鬍鬚也能順暢地削下來。
「啊、啊……噗……呵呵呵,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無妨無妨。」
我用短刀把哈洛爾的鬍子剃乾淨,然後連帶把他的頭髮全剃了。
話雖如此,姑且就放過他的眉毛吧。
當我把哈洛爾耳朵上的毛也刮掉後,便扶起他那光溜溜的腦袋瓜,一併將後頸上的毛髮盡數剃光,此時落於地面的毛髮已堆成一座小山。
「啊、清掃請交給我來就好。」
在我準備拿掃帚清理時,卻被女服務生攔住了。
「是嗎?那我先把他移走。」
於是我拖着哈洛爾,將他扔進一間類似儲藏室的地方。之後因爲我不想再去官邸,便隨便找間旅店住了一晚。
◇ ◇ ◇
隔天早上。
「你的頭還真有意思耶。」
離開旅店抵達酒吧的我,劈頭便說出這句話。
這傢伙完全成了個大光頭。
居然能幫人把毛髮剃得如此乾淨,令我莫名很想稱讚自己的手藝。
「我一早醒來就成了這副德性,真不知是哪個混帳弄的……」
哈洛爾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其實我有請女服務生幫忙保密,看來她確實沒透露犯人是誰。
「你這樣很帥喔。」
「沒這回事,我會交給其他人去做。」
「並不是你沒有能力勝任船長,而是必須做好對等的覺悟。」
昨天的女服務生忍着笑意前來詢問。
「……這樣啊。」
「因爲我這艘船會搭載祕密裝置。」
總覺得哈洛爾有點缺乏想像力。
這男人明明在不久前才把自己的船搞沉,真虧他有臉說這種話。這就跟把公司搞倒閉的老闆還放話說「天底下沒有比我更厲害的經營者」的情況是半斤八兩。
「拜託,求求你答應我。」
「拜託你借我錢。」
「不行。」
「……嗯,既然我沒死成,總得把這件事跟老爸說清楚。」
哈洛爾看見我支付的銀幣是一臉苦澀。他該不會是覺得捨不得吧?
六趟啊,還挺有一套嘛。
「你不和我同行嗎?」
其實我現在挺富有的。
難道他很介意嗎?
媽媽竟開始鬧起彆扭。
哈洛爾將手放在他那光溜溜的頭上來回撫摸。
「這點事沒關係的,但你在面對心儀的女孩子時可就不能食言喔。」
算啦,無所謂。
「你這樣也不錯啊,剛好有助於轉換心情吧。」
「……我已明白你的意思,那你打算把船交給誰?」
即使扣除成本和版稅,利潤也高達六十萬盧卡,拿這筆錢去買下一艘船是綽綽有餘。
此話一出──
此話一出,哈洛爾神色凝重地閉上眼睛。
我前往官邸接走星屑。因爲古分闌這裏的事情都已辦完,於是我繞去位於上游的工廠預定地看看之後便返回王都。
「你說什麼?你居然還藏私,爲啥當初不告訴我?」
「那你交給我就好,拜託你了。」
「唉~都忘了你是騎士大人……就這麼辦吧。」
想想也是,如果哈洛爾有配備這個裝置,他的船就能安然返航了。
他居然還沒把沉船的事情告訴家人啊……
「啊、是……」
簡直是不可饒恕。
「你還真有錢啊,喂。」
「到時無論是女王陛下或凱蘿殿下,就連伊莎老師也會被殺。只因爲你一時說溜嘴,便會造成這種結果。最糟糕的情況是香人也許會因爲你而從此滅絕。如此一來,就算把你碎屍萬段也告慰不了任何人,所以這項技術絕不能輕易告訴任何人。」
女服務生微微鞠躬便轉身離去。
看來他有聽從我的話語,老老實實地在腦中想像。
「是,謝謝惠顧。」
「這裏麪包含住宿費。」
早餐端上桌後,我拿出一枚銀幣交給女服務生。
哈洛爾深深地低下頭去。
「真的嗎?那就一言爲定囉。」
「嗯,這麼說也對。」
「目前還沒有人選。畢竟一旦傳授此技術,我就無法放人下船了吧?倘若此人突然想回陸地上生活,再不然就是被挖角或想獨立出去,我就非得殺了此人不可,因此必須找個有責任感的人才行。」
爲此,我也沒打算去申請專利。
畢竟法規裏並沒有確保專利機密性的制度,就算有也未必能避免情報泄露出去,原因是很可能在申請過程中就外流了。
「爲什麼?告訴我一下又沒關係,小氣鬼。」
老實說是非常怪,我從沒見過有人把頭髮剃光,就連酒吧裏的其他客人看了也忍不住發出竊笑聲。
「我是從空中飛過來的,王鷲無法讓兩人共乘。」
「你說的覺悟是什麼?」
透過蠟紙版印刷術製作出來的書籍,在不久前已於白樺宿舍內販售,讓我賺進大筆大筆的資金。
每本書的定價是坑死人不償命的兩枚金幣,最終銷量是四百本全部銷售一空,所以我整整賺了八十萬盧卡。
經過四天後的當天中午──
「這是我爲了在發生緊急情況時,能將女王陛下送往艾沙孤島的技術。你試想我如果智障到把此事告訴你,按照你這個沒長腦子的性情,肯定一抵達亞爾比歐共和國就會不加思索地在酒宴中喝個爛醉,然後在格拉人的面前把這件事說溜嘴。這麼一來,此技術將會在格拉人的世界裏散佈開來,到時他們就會攻打艾沙孤島。你能想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就給我想像一下。」
我說完後,哈洛爾臉色一變。
「帥你個頭啦。」
「就是即使犧牲性命也要守住祕密的覺悟。若想知曉一旦得知就有可能被殺的情報,總要做好爲此一死的覺悟吧。」
「既然如此,你至今成功往返共和國幾趟了?」
「抱歉啊,因爲我想要一艘自己的船。」
「真是的,你們父子倆成天都在忙工作,稍微陪一下媽媽又沒關係。」
我冷漠地拒絕。
這傢伙突然發起脾氣了。
到底是誰這麼過分,居然趁人睡覺時把頭髮剃光。
瞧他似乎很不服氣。
「嗯~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嗯~悠裏你在這一年內已答應過三次說之後會補償我囉。」
「請問要來點早餐嗎?」
哎呀呀……
「你傻啦。」
「這是自然,我至今有食言過嗎?」
「那我借錢給你當盤纏吧。兩枚銀幣夠嗎?」
「因爲我賺了不少錢。」
「抱歉,我之後會設法補償媽媽的。」
「話說我接下來準備返回王都,你要一起來嗎?」
哈洛爾莫名顯得很有自信。
「媽媽,不好意思,我有點工作得處理。」
「當然囉,請來兩人份。」
「就是即使迷失於汪洋之中,也能隨時掌握所在位置的裝置。」
「這能轉換啥心情啊。王八蛋,要是逮到人的話看我不揍爆他纔怪。」
「你也想當船長嗎?」
夭壽咧。
「好的。」
「總計六趟。」
◇ ◇ ◇
哈洛爾露出一副做好覺悟的樣子如此說着。
「……先告訴你一件事,天底下沒有比我更厲害的船長了。」
我像個孩子一樣鞠躬道歉。
「……什麼裝置?」
「對不起。」
哈洛爾一臉認真地說着。
接着我享用完早餐,與哈洛爾簡短道別後就前往官邸。
「……嗯,至少能肯定情況會非常不妙。」
「這是我在半年前想出來的,完成雛形則是隻在最近一週前左右。但就算我更早發明出來也不會告訴你。」
這應該能算是把有勇無謀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吧。
由於鈴綾來到王都,因此我待在別邸喝下午茶享受天倫之樂,此時忽然收到管家的通知說哈洛爾登門拜訪。
「爲什麼?我不會讓你喫虧的。」
「想像出來了嗎?」
經人這麼一提,好像確有此事……
別露出你那顆圓滾滾的大光頭啦,會害我不小心笑出來耶。
恐怕天文導航法是格拉人尚未掌握的技術,因此說什麼都非得保密不可。
「若你有聽明白就快去吧。」
幸好得到許可了。
「那、那我先失陪了。」
於是我轉身離開房間。
當我抵達玄關時,看見打算穿過大門硬闖卻被守衛攔住的哈洛爾是一臉不滿地站在那裏。
呃……被守衛攔下來也是無可厚非吧。
哈洛爾似乎有先回老家更衣,至少不再是那套宛如流浪漢般的破衣服,但他現在的裝扮也算不上是帥氣。
另外爲了遮掩他的大光頭,是刻意拉低頭上那頂針織帽。
「你來幹嘛?」
被迫與媽咪分開的我很是不悅。
「你居然還問我……是你叫我來王都的吧。」
「嗯~那麼,你身旁的孩子是誰?」
我望向哈洛爾身邊的孩子,看外表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
「您好,我叫做葛拉•哈妙姆。」
語畢,他便朝我一鞠躬。
「我是悠裏•霍烏,但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葛拉是個看似十分沉穩的少年,身材雖然精瘦卻相當結實,皮膚呈現小麥色,若說他是海上男兒也確實頗有說服力。
「這孩子是航海士。」
咦……
「你手下那位航海士不是有點年紀嗎?」
先給我等一下。
「呃~記得你是十六歲對吧?」
十六歲就有小孩了?
話說回來,所謂的古法又是怎麼做啊?
虧他看起來一副很老實的樣子,明明距離成年還有四年耶。
原來如此。
祕跡是耶耶穌穌教的一種宗教儀式,而此儀式又分成好幾種。
「一定要全部說清楚嗎?」
假如他像多拉長得一副腦殘樣,至少能給人「啊~確實是不意外啦」的感覺。
「其實我是想請老師幫站在這裏的哈洛爾施加祕跡(Mistyrion)。」
「這就與懺悔一樣,即便內容與我的信仰相違背,我也必定會保守祕密。」
啊~有了。
「我知道了,那就請老師聽我說。」
咦,得說給伊莎老師聽嗎?
像這樣大剌剌講出自創流派四個字,老實說還挺嚇人的。
「都怪我不該多嘴亂問……」
我當初還想說怎麼沒看見那位老先生,原來是隻有哈洛爾一個人活着回來。
「請別這麼說……」
「初次見面,妳好,我名叫葛拉•哈妙姆,之前有聽說過各種關於妳的事情。」
啊~……原來如此。
「屁啦,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啊~與哈洛爾同學呀,那我明白了。」
「既然是那位老先生的徒弟,又怎會沒一起上船呢?」
反觀這個小渾蛋別說是處男,甚至已經結婚生子?
「確實是許久未見,幸好老師別來無恙。」
「已經有小孩了?」
哈洛爾興高采烈地擺出勝利姿勢。
伊莎老師在看清楚哈洛爾的頭頂後顯得有些困惑。由於哈洛爾以前的頭髮有點長,因此帽子底下沒露出一丁點頭髮就有些詭異了。
喲~
那模樣真可愛。
「說的也是,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伊莎老師到底明白什麼,但她順從地點頭回應。「話說旁邊這位是?」
這就跟建造伊斯蘭教清真寺前請日本神道教神主來舉辦地鎮祭的情況差不多,恐怕就連神主都會冒出「咦,這麼做不會惹怒土地神嗎?」之類的擔憂吧。
你的第一人稱是怎麼回事?
「伊莎老師能做到嗎?」
「是的,今年是十六歲。」
其中的洗禮、告解、結婚和聖標並稱爲祕跡四行(Grand mistyrion),上述是一般信徒在人生之中最常接觸到的代表性祕跡,除此之外還存在各種依照用途而異的祕跡。
崽子?
伊莎老師稍稍從座位上起身,轉身以正面對準哈洛爾。
哈洛爾詢問葛拉。
「咦??? 這小子才幾歲而已?感覺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是指小孩出生嗎?
可惡,這世界到底是怎麼搞的?
「這樣啊……」
「悠裏同學你嗎?」
◇ ◇ ◇
「當然可以,在我的自創流派裏是遵循古法來進行。」
「我明白了。那麼,請將契約內容說給我聽。」
「誓約祕跡。」
於是我娓娓道來。
「老爺子他…那個,已經過世了,最終沒能堅持到返回陸地。大概是他看見陸地之後,心情一放鬆就……」
「你們兩人跑來這裏到底想幹嘛?難不成是想開餐廳嗎?」
「那麼,方便拜託老師幫我施行嗎?」
「是的,雖說結婚至今纔剛滿一年。」
我到現在還是處男喔。
「哈洛爾同學,你可考慮清楚了嗎?倘若你違背誓約祕跡所立下的誓言,就等於是對神的褻瀆,死後必將徘徊於地獄之中。由於你已接受過洗禮,因此這絕不是能夠隨便對待的儀式。」
「你好,葛拉先生,我的名字叫做伊莎•薇諾。」
「哎呀……?」
哈洛爾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提出請求後──
「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伊莎老師狀似心領神會地點頭答應。
「那麼,三位今日前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我也並非不想給你面子,但就算你講得信誓旦旦,像這樣耍耍嘴皮子是任誰都會。」
「老師,請別和他提及與頭髮有關的話題。」
「別看他這麼年輕,其實已能獨當一面,甚至有得到老爺子的認同喔。」
還敝人咧。
「誓約祕跡呀……這是由聖職者代替主來成爲立誓見證人的祕跡。」
「那就隨我一塊去找伊莎老師吧。」
這孩子十之八九是該老先生一手調教出來的吧。
想想也是。
「是的,如果不這麼做,連我也無法爲此祕跡負責。」
嗯~
「嗯,因爲我和哈洛爾之間有需要發誓的事情。」
十六歲??
原來是這麼回事。
伊莎老師顯得有些困惑。
就憑你這個臨時教徒,即使向神發誓也完全證明不了什麼。
我們走進格拉語課的辦公室後,伊莎老師今天也一樣和善地迎接我們。
那理當是一趟十分重要的航行,這可就讓人想不透葛拉爲何會被留下來看家。
這小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在伊莎老師面前說話就會變得怪腔怪調。
葛拉變得一臉陰鬱。
我佯裝鎮定。
他應該也是這一、兩天內才得知此事實吧。
「因爲他崽子要出來了,所以沒跟着上船。」
「好耶!」
對耶耶穌穌教徒以外的人施加耶耶穌穌教的祕跡,根本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願意向耶耶穌穌神發誓,自己並非只是耍耍嘴皮子。」
伊莎老師不同於我身旁這位臨時信徒,百分之百可以相信她。老師一旦做出保證,即使是遭人拷問也絕對會保守祕密。
此處的氛圍仍一如往常完全沒變。
反正即使太陽打西邊出來,伊莎老師也絕不會背叛信仰。
表示他能幹之後就馬上跟人幹起來了嗎?
哈洛爾在伊莎老師心中是一名虔誠的信徒,所以這麼做自然沒有任何問題。
看我們來了這麼多人,伊莎老師已猜出應該是有事情想找她商量。
「這小子叫做葛拉,是敝人目前唯一的部下。」
你高興得太早了。
「關於這點,敝人是再清楚不過。」
「哎呀,這不是悠裏同學和哈洛爾同學嗎?而且哈洛爾同學是真的好久不見呢。」
想必是哈洛爾什麼事都講,葛拉纔會聽說過吧。
那我就說出來吧。
「這、這樣啊~那、那就可以理解了。」
「好的,因爲種類很多,請問是哪一種呢?」
◇ ◇ ◇
「因爲我不是法官,並不清楚其中的細節,可是按照方纔的講述,哈洛爾同學必須終身受僱於悠裏同學,這聽起來有些不近人情。關於保守祕密一事,難道無法以其他方式代替誓約嗎?」
伊莎老師針對哈洛爾不可辭職一事提出異議。
其實這部分我也只是想嚇唬人,內心同樣有所猶豫。縱然這世界不存在憲法之類的法條,但我這麼做就等於是永久剝奪對方的職業自由權。
要是此人足以信賴,不必擔心會將技術泄露出去的話,就算之後想辭職也無所謂。
無奈這問題的癥結點,就在於沒有任何人是可以完全信賴的。
人往往都很自私,對於往事總會逐漸淡忘。
若說這世上有人歷經百年仍將對方的恩情銘記於心,還願意爲恩人鞠躬盡瘁,這種鬼話是打死我都不可能相信。
不過聘僱員工時,若是堅守這項前提就休想拓展事業。
這情況在某種層面上算是有利有弊,兩者的關係終歸是顧此失彼。
一旦挑選人才的條件過於嚴苛,令合格門檻太高的話,就絕無機會拓展事業,而且過分慎選勢必會錯過良機。
我之所以來拜訪伊莎老師,請她幫忙施行誓約祕跡,說穿了就只是想鞏固彼此信賴的一種手段。
「想想的確如同老師所言,既然哈洛爾是虔誠的耶耶穌穌教徒,我想應該是沒問題吧。」
於是我同意刪除這條約定。
「嗯,這是自然,畢竟哈洛爾同學是我的門徒之一。」
咦?
「老師妳說他是門徒之一,表示妳收過其他門徒嗎?」
我好歹在伊莎老師這裏學習過很長一段時間,卻從沒見過或聽說過哈洛爾以外的門徒。
「是的,是在我來到這裏以前……話雖如此,這些人幾乎全都殉教了。」
意思是老師在流亡到我國之前,曾收過幾名格拉人門徒。
「這樣呀……很抱歉我失言了。」
伊莎老師先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瓶子並打開瓶蓋,將看似清水的液體倒入玻璃杯裏之後就含進嘴裏。
伊莎老師柔柔一笑。
……咦,那個~?
哎呀。
那個~?
伊莎老師狀似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
糟糕~整件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伊莎老師?
「沒錯,就是類似求心安……咦?」
「哎呀,這是爲什麼呢?」
開始了開始了。順帶一提,帕戴拉是哈洛爾的受洗名。
雖然我纔是罪魁禍首。
「現在的卡索里加派違背誓言時只需繳納罰金,準確說來是捐香油錢而已。反觀我的做法,是遵循卡索里加派持續至五百年前左右的古法。根據我的研究,卡索所寫的外典福音書並非杜撰,因此書中所述的誓約祕跡確實有效。」
「咦?啊、真是非常抱歉,是我解釋得太籠統了,準確說來就只有我可能會死。」
伊莎老師果然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
「說來慚愧,明明我身爲導師,卻在門徒們的袒護之下保住性命……」
所謂的冥府就類似於異世界,那裏有山有水,甚至還存在着都市,人們死後便會前往那裏過活,不過冥府有着類似靈魂審判的法則,生前犯下太多罪孽的壞人在冥府裏就無法過上好生活。
後果的確是很不堪設想。
「是嗎?」
「接下來我等的口舌已受到神的加持,切勿說出任何違背內心的虛言。」
「所以萬一出現這種情形,我就會進行一個月的冥想。其實這本該前往位於聖寢神殿之聖寢室附近的專用房間閉關進行,但由於現在不能這麼做,因此我會去森林裏冥想,若能得到神的寬恕,相信我也能像使徒沙哈拉那樣存活下來吧。」
到頭來,這羣生前犯下罪孽的惡人們就只能待在貧瘠荒涼之地,永遠活在與其他人渣們互相殘殺的鬥爭之中,同時不斷被惡鬼們蹂躪。
「請把這杯水喝下。」
莊嚴神聖的宣誓儀式結束之後,伊莎老師拍了個手。
「那我們就開始吧。」
「在教主伊莎•卡索里加•薇諾的見證之下,汝願意針對上述所言立下誓約嗎?一旦違背誓約,汝不只是違背自我,也意味着自己已欺瞞主,背棄主對汝的愛,屆時將大幅折損自身的神品。」
我開口道謝。
喔,是格拉語。
老師說她會去森林裏冥想,難不成她是打算隨處找棵大樹下就地進行嗎?
「哈洛爾同學,切勿忘記今日的誓言。若是食言,後果將不堪設想。」
怪不得老師會在事前要求我得先說明清楚。所謂的誓約祕跡,說穿了就是類似連帶保證人的制度。
「不好意思我看得一頭霧水,請問後果會怎樣不堪設想呢?」
「我方纔好像聽見老師妳說會因此而死,難不成是我聽錯了?」
「嗯,敝人絕不會食言。」
剛剛是不是有說到「死」這個字?
根據聖經的內容,掉進地獄最深處的人們必須生活在永無天日且鹽化嚴重的土地中,只能以存活於腐朽泥地裏的烏賊和泥沼邊的魚腥草爲食,但我懷疑上述食物是耶耶穌穌本人打從心底非常排斥的食物吧。
「難道老師在這段期間還得絕食嗎?」
「總之,我相信目前資歷最淺的門徒不會違背誓約的。」
「聽你這麼一說,總覺得多少有得到寬慰。」
至於保護伊莎老師而殉教的門徒們,我相信他們都住在上層區域,能與最有良知的賢者們討論經文,同時充分接受神的恩澤,就這麼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因爲是透過嘴巴來發誓,我原則上能看出方纔這一連串的動作是蘊含着什麼意思。
「……拜託請取消誓約祕跡。」
「爲什麼老師妳可能會死呢?」
我還是再確認一次好了。
「不過這是卡索里加派的故事,在自創流派裏不這麼做也行吧。」
我不由得望向哈洛爾,只見他張大嘴巴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哈洛爾同學,你爲何這麼說呢?明明纔剛以主之名發完誓,難道這麼快就想背棄誓言嗎?」
想來這些人是在逃出教皇領地以前便失去性命。明明這種事是輕而易舉就能想像出來,結果我還多嘴追問。
而且要是對方纔剛喫完大蒜之類的東西,我懷疑自己會當場嘔出來……
這麼說也對,畢竟教義有明文提到不許自殺。
話說回來,誓約祕跡具體而言是個怎樣的儀式?我只聽聞過其名,對於實際內容是一概不知。
接着她將嘴裏的水吐回杯中,就這麼遞給哈洛爾。
「沒這回事,我還是會喝水的。」
因爲唯獨葛拉聽不懂格拉語,所以就他一人在狀況外。
「謝謝老師。」
「沒關係,請別放在心上。」
不過,可能會死這句話還是挺嚇人的。
「第一點,絕不背叛悠裏•霍烏先生。第二點,在接受悠裏•霍烏先生傳授的渡海技術之後,畢生都必須保守祕密。第三點,受僱於悠裏•霍烏先生的期間准許應用此技術,一旦離去就必須徹底遺忘與該技術有關的一切,終生不得再使用……」
呃~
或許哈洛爾死後會被迫徘徊於地獄裏,另外就算他是個臨時信徒因而對此不以爲意,但伊莎老師也會徹底與之斷絕往來再也不跟他說話,這樣的後果對哈洛爾來說確實是不堪設想。

「是。」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儀式耶。
在現實世界之中,人無論想到達豐饒的土地或聖母峯等任何地方,都可以隨心所欲靠雙腳步行等移動方式前往,但在冥府內就不能這麼做了。
就叫你別再這麼怪腔怪調地說話啊。
他居然也不知道。不過照此情況看來,我應該是沒有聽錯纔對。
以遊戲用語來解釋,差不多就是善人值之類的設定。
於生前犯下罪過導致靈魂受污染的不潔之人,一旦接近豐饒之地就會彷彿遭火灼燒般痛得無法前進,就地取得的食物只能嚐到泥巴味而令人難以下嚥。生前作惡多端的罪人們若想接近最頂層的天府(Parada),也就是前往神的腳邊,將會形同以肉身行走在太陽表面般癡心妄想。
「那個,以教規層面而言,誓約祕跡這個儀式是由導師自身負責擔保立誓者會遵守誓約的內容。至於誓約祕跡最初的由來,是源自於卡索在外典福音書第三節的談話,這部分~……簡短解釋就是使徒沙哈拉的門徒在棄教後動手行兇,使徒沙哈拉爲此深感自責,便來到耶耶穌穌神的墳前,不喫不喝進行長達一個月的冥想,站在那裏不斷請示主。基於這個典故,倘若哈洛爾同學背棄誓約,我就必須做出相同的舉動。」
沒想到自創流派還滿秉持基本教義……
哈洛爾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原以爲只是請老師來擔任口頭約定的見證人這點程度罷了。
哈洛爾信誓旦旦地說着。
明明自創流派違背誓言的後果是嚴重到死前都得絕食,反觀卡索里加派卻只需花錢消災,這也滿讓人無言的……
這就有點不知所云了。
「那麼,哈洛爾•帕戴拉•哈雷爾啊,請開始進行誓約祕跡。哈洛爾•帕戴拉•哈雷爾將針對以下事項,在此特別向主耶耶穌穌發誓。」
「哈洛爾•帕戴拉•哈雷爾已徹底明白誓約,願在此向主發誓。」
耶耶穌穌教將這片土地稱爲地獄(Dise)。
「儀式到此結束,辛苦你們了。」
「關於那些殉教的門徒們,我相信他們對於能救下伊莎老師一事是引以爲傲,全都開心地生活在冥府之中。」
話雖如此,這動作由眼鏡美女伊莎老師來做是賞心悅目,但假如換成一名腦滿腸肥的大叔,真叫人情何以堪……
在耶耶穌穌教裏,死後的靈魂都會前往名爲『冥府』的地點,並從此定居於該處。
不過其中依舊有着一種類似救贖的機制,即便落入冥府,只要誠心懺悔生前的罪孽,還是可以慢慢接近豐饒之地。
真不愧是伊莎老師,她將我說的內容完美翻譯成格拉語,而且就算是即時翻譯仍有抓好韻腳,聽起來就像是一首詩歌。
奈A安捏?這下真的搞砸了。
哈洛爾回答。
沒錯沒錯,快去說服老師。
「好,汝已向主立下誓言,阿黎瑞亞。」
「因爲敝人不能把老師捲進來。」
哈洛爾默默接下杯子,然後貼向自己的脣邊一飲而盡。
老實說附近森林裏棲息各種生物,野狼也是其中之一,像老師這般纖瘦的女性坐在那裏別說是一個月,我看就連一週都熬不過吧。
「雖說此誓約在世俗上並沒有約束力,不會對當事者造成任何影響,若是真要說有何影響,就只有我會因此而死。」
「敝人謹遵教誨。」
在耶耶穌穌教的用語裏,神品就類似於冥府裏的階級。
…………
至於大幅折損神品,意思是當事者進入冥府就得被迫徘徊於地獄之中。
儘管我也不太懂,但既然伊莎老師說後果會不堪設想,那後果就肯定會不堪設想。
糟糕~這個人完全聽不懂。
八成是含在嘴裏又吐出來的那些液體,帶有類似咒術般的含意。
咦?
伊莎老師的嗓音忽然驟變。
聽起來不再像以往那樣溫柔婉約,而是既冷酷又平淡,語氣中蘊含着靜靜的怒意。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伊莎老師發脾氣。
真嚇人。
「不過……這會給老師添麻煩的。」
「我並不覺得麻煩。而且你若是真心這麼認爲,就不要成爲誓約祕跡之下的犧牲責任者。」
所謂的犧牲責任者,是存在於連帶保證人裏的專用術語。
話說回來,老師的態度相當堅決。
「可是……」
「沒有可是,既然你已向神發誓,就不必去思考背棄誓言後的事情。你只要下定決心,堅定信念,如實履行誓言即可,這樣就不會發生任何憾事。還是哈洛爾同學你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背棄誓言,才前來接受祕跡嗎?」
夭壽咧,老師的語調中充滿怒火……
「敝人從沒這麼想過……」
哈洛爾怯懦地縮起身子,不禁讓人有些同情。
「那就無須再糾結此事。哈洛爾同學,你已確實跪於主的面前接受過洗禮,因此切莫再輕易說出這種想撤銷祕跡的話語喔。」
◇ ◇ ◇
離開伊莎老師辦公室的我們三人,往位於別邸正前方的總公司前進。
「你該不會明知儀式的內容還要我這麼做吧?」
在準備踏入總公司之際,哈洛爾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質問我。
「這怎麼可能嘛,我豈會願意把老師的性命交付在你手中。」
「……」
「總之你在食言前記得先通知我一聲,畢竟老師還是有機會獲救。」
把這兩人找過來的是我。
葛拉瞠目結舌地覆誦着。
「反正你只要好好履行誓言即可。假如你真的不放心,大可現在就夾着尾巴逃跑。」
「一百枚……」
「依照我的觀察,名叫哈洛爾的先生是船長,葛拉則是航海士。」
反觀天文鐘自然就不能這樣,而且還恰恰相反,比起攜行便利性更強調精準度。
「若是聽不懂的話將會危及自身性命,所以就算硬來也要讓他們理解。」
莉莉學姐不同於我家堂妹是完全清醒。
至於圓桌那裏能看見我的堂妹夏姆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正趴於桌面上打瞌睡。
「我身旁這兩人都是負責開船的,這位是哈洛爾,這位是葛拉。」
由於存在着這樣的隱憂,考量到人爲疏失,因此必須以兩臺爲一組來降低風險。
畢竟我也不想把導航法交給一個臨陣脫逃的傢伙。
哈洛爾對我提問。
再加上六分儀和夏姆製作的航海天文歷,花費的總金額是輕鬆超過三百枚金幣,而這已非霍烏公司能輕鬆負擔的數目了。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就快走吧。」
按照伊莎老師的性情,她很可能真的會因爲絕食而死。
接着莉莉女士從座位上起身,手持一個棒子從球體中穿出來的木製物品,而這就是地球儀。
「就聘人全天候監視老師,一旦老師想進入森林就將她關起來,但是……這種時候就只能設法逼她進食了。」
原來如此。
在天文導航法的架構之下,時間上的誤差將會連帶導致座標出錯。基於此因,被當成計算依據的天文鐘會在出航前與至白的標準時鍾進行對時,之後即使航海超過一個月以上,返回時的顯示時間也必須和標準時鍾是分秒不差。
在此情況下,就趁老師睡覺時於水裏添加類似粥的食物讓她喝下,即便此舉違背老師的初衷,但至少能暗中幫老師一把。
葛拉發問。
雖說有些簡陋,不過牆上掛有一塊黑板。
「……總之就是這樣,原理聽起來很簡單吧?」
天文鐘是一種除了具備精密時鐘的功能,還兼具耐撞以及費盡心血才終於打造出來能不受波浪起伏影響的特殊時鐘。
「好的,我會認真學的。」
葛拉主動說出自己的職業。
「那個~這個~」
而這麼一大筆錢還即將全押注在哈洛爾身上,自然是任誰都會憂心忡忡。
莉莉學姐目不轉睛注視着葛拉。
另外出海其實也需要一個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鐘表,於是有請他們多做一個精準度相對較高的懷錶。
或許他已掌握到一些頭緒,光是這樣就非常足夠了。
「可惡,我怎麼會把老師也捲進來。」
「那你要放棄嗎?」
由於這種時鐘就是如此追求準確性,因此縱使不強求一年只准產生一分鐘以內的誤差,但假如一個月沒對時便產生十二小時的誤差,那就只是根本派不上用場的破銅爛鐵。
到時候,相信老師一定能接受的。
換言之,就是一種位於總會不斷搖晃的船上依舊能精準運作的時鐘。
「啊~原來如此……」
儘管此舉可能會讓我在伊莎老師心中的評價一落千丈,不過這點小事怎樣都行。
也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打擾囉~」
本想發問的哈洛爾是欲言又止。
而這裏之所以有兩臺,是考量到萬一其中一臺故障時還有備用品,於是以兩臺爲一組的前提來使用。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使用起來不擔心嗎?相信你好歹知道鐘錶是相當容易損壞的機器,悠裏學弟爲了造出這麼一臺,可是花了一百枚金幣喔。」
所以,莉莉學姐把此物稱爲自己的最高傑作是一點都不誇張。
「請問您會不放心嗎?」
「請別在意……我就只是在想如同我親生孩子般費盡心血完成的最高傑作,將要託付給如你這般年輕的男孩子。」
不過嘛,就算哈洛爾背叛我,感覺伊莎老師也不太可能搶在我之前收到消息,所以我想應該有辦法瞞過她纔對。
卡夫爲此始終沒給我好臉色看,擔任會計的碧蕾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如果再加上買船的資金,我創業至今努力掙來的積蓄差不多是一口氣全耗光了。
說起一百枚金幣,並不是一名船員隨手就能賺到的金額。
我們沿着階梯走向總公司的二樓。
推門進入之後,首先來到放有一張圓桌的小型會議室裏。
「很好,那我從概念開始講起。」
莉莉學姐面前放着兩個需要用雙手纔有辦法抱起的大箱子,此物就是叫做天文鐘的大型時鐘。
「是的,我是航海士。」
「那你打算怎麼救老師?」
這價格還是莉莉學姐以員工價賣給我,倘若此鐘錶以亞米安家之名拿到市面上販售,要價恐怕會高達兩百枚金幣也說不定。
這句話是千真萬確。
「學姐好,很抱歉麻煩妳抽空過來這裏。」
莉莉女士的課程到此結束。
我簡單地介紹兩人。
「嗯。」
如伊莎老師這般的宗教家即使順利獲救,恐怕也無人能拯救她的心。
學姐擔憂地說着。
「請多多指教。」
「也沒什麼啦,就是越聽越感到一頭霧水。」
哈洛爾顯得相當後悔。
這傢伙八成是學不會了。
她便是終於完成出符合自我要求之眼鏡的莉莉學姐。
「怎麼了?若有問題儘管說。」
天文鐘並不能隨意搬動,而是得裝設於接近船體重心的所在位置,所以平常觀測時使用的是懷錶,然後懷錶每天都必須與天文鐘對時。
「不……我可是說話算話的男人。」
「……呃~我有問……沒事,當我沒說。」
機械鐘錶是隻要有一處沒有及時上油,就會發生很嚴重的誤差或毀損。倘若這種情況發生在海上就會直接遇難,最終演變成船隻載着船員們化爲海中的碎屑。
「雖然哈洛爾可能有點困難,但只要其中一人有聽懂就好。」
夏姆卻還沉浸在睡夢之中。
「我豈能這麼做,這樣會牽連伊莎老師……」
在我陷入沉默之際──
「……唔~」
我向學姐鞠躬行禮。
「但就算伊莎老師順利活下來,恐怕她也會認爲自己的神性已被玷污到無藥可救,對往後的人生充滿絕望。若是老師願意捨棄信仰倒也還好,偏偏這種事八成不會發生。」
「祕跡的誓言追根究柢是與導航法有關。若把誓言當成契約,自然能解釋成是從你學會導航法的那一刻起才生效。只要我沒把導航法傳授給你,縱使無法讓誓言消失,但至少內容會無效化。等你臨陣脫逃之後,我再去找伊莎老師,跟她說我因爲不放心纔沒把導航法傳授給你,如此一來完全不會衍伸出後續問題。」
「那個~這兩位小姐是……?」
因爲這東西能夠量產,無法將金額直接翻倍來當成定價,但終歸花了我不少錢。
「這樣呀……希望他們有辦法理解接下來要傳授的內容。」
「……雖說應該還需要在腦中整理一下學到的內容,但基本上是沒問題。」
◇ ◇ ◇
「……」
話鋒轉到葛拉身上。
在她身旁則坐着胸部仍雄偉無比的眼鏡姐。
「當然我不求二位連同內部構造都一併理解,但假如不認真面對會很讓人傷腦筋的。」
關於這個國家的機械鐘錶,皆是以鐘擺時鐘或日晷等必須經常對時的鐘表爲前提來製作,雖說準確度當然是越高越好,不過市面上普遍更重視攜行便利性。
「那、那個……?」
「她們是幫我製造出天文導航法相關器具的大人物。趴在桌上睡覺的是我堂妹夏姆,另一位是霍烏公司的技術主任,莉莉學姐。」
解說就此開始。
葛拉彎腰鞠躬。
乍聽之下是很單純,但真想製作出這種時鐘,可是需要加入各種巧思和全新的發明,負責開發此物的莉莉學姐還因此取得多項專利。
「葛拉你呢?」
學姐親切地如此說着。
莉莉學姐爲了製作天文鐘,不得不多次返回老家與身爲鐘錶專家的父親進行討論。
更何況這兩人理應是現在才首次耳聞地動說,要是馬上就聽懂的話反而才詭異咧。
「簡言之就是在同一個時間裏,太陽位於正南方且仰角相同的地點,在整個地球上永遠就只有一處而已。」
我簡潔扼要地解釋着。
倘若這裏是使用陰曆的話,說明起來會更加麻煩,幸好香人是使用陽曆。
「沒必要把這個當成學問來理解,只需做爲工具來使用就足夠了。只不過沒有理解基本概念,使用起來就會一個頭兩個大。」
「是。」
真聽話耶。
「另外我在莉莉學姐的解說裏再補充一點,就是別太相信指北針。」
「別太相信…指北針?」
「嚴格說來,指北針並非永遠都指向北方。你們可曾思考過指北針爲何會指着北方嗎?」
「沒有耶。」
會這麼回答很正常。
畢竟這不是光靠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問題。
「其實整個地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波動所圍繞,才導致指針指向北方。各位請把這股力量想像成是以蛇行的方式遍佈於地球上。雖說是蛇行,但因爲規模過於龐大,所以無論你站在至白的東邊或西邊也不會影響指北針的方位,可是從古分闌到基魯希那這麼遠的距離就多少會產生偏差。」
「……我聽不太懂,請問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與以往那種憑感覺出航的方式確實是毫不相干。比方說我們要從這裏移動到這裏好了。」
我用雙手分別指着桌子上的兩個位置。
「假設這兩處的距離比你們以往從古分闌港抵達艾沙孤島多出一倍,另外這兩個港口都到過現場完成觀測,已掌握各自的經緯度。如果兩地之間是一片汪洋,自然是希望筆直地航行過去吧。」
我讓伸出食指直線移動,與另一隻手的食指碰在一起。
這就是最短距離。
嗯?
「是嗎是嗎?那就拜託學弟囉~」
其實夏姆途中有醒來,不過似乎覺得很無聊,於是又倒頭睡去,直到現在仍尚未清醒。
我用手捧着夏姆的背,以公主抱的姿勢把她抱起來,結果發現她的體重當真很輕。
我也不懂是基於何種因緣巧合,總之從地圖上來看,耶耶穌穌是生活於以色列周邊靠近地中海的沿海都市,透過與當地緊密連結的方式進行傳教。儘管現在此國家已經滅亡,不過當年存在着由多個都市國家共同創立,名爲古代尼葛羅斯的聯合國。至於原著聖經所使用的文字托特語,就是古代尼葛羅斯的國語。
依照伊莎老師所言,直到現在都無法確認約書布魯托基的遺址究竟位於何處。即便這座都市出現在無數的古書內,而且相關資料也相當充足,但還是遲遲沒能發現遺址,表示其他都市是積怨已久,將它徹底破壞殆盡了。
耶耶穌穌死後,其中一名高徒竟揚言說「讓我們來打造一座信奉耶耶穌穌教誨之人的城鎮!」,於是隨處買下一片土地,並開始在那裏建造城鎮。
「北極星永遠都會位於正北方。按照莉莉學姐方纔的說明,你們應該都已明白北極星爲何是位於正北方了。既然它位於正北方不會移動,也就沒有比它更正確的基準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困。」
事實上,耶耶穌穌的傳教活動並不順利。古代尼葛羅斯是以多神教爲主的國家,民衆對於耶耶穌穌傳播的可疑教義是不屑一顧。耶耶穌穌似乎也擔心勉強傳教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都有拿捏好分寸。聖經裏也有收錄耶耶穌穌見門徒魯莽行事便出言規勸的故事。
「既然悠里老師的課程已告一段落,就來實際演練一下吧。」
但這羣人並沒有因此受挫。
當兩個臭男生離開之後,今天就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如此一來,你們將無法抵達目的地,所以實際出航時必須每天趁着太陽昇起的期間,透過觀測來修正位置。使用這種觀測太陽的方法,表示每天只有一次觀測的機會,因此理想中的移動方式會是這樣。」
「夏姆怎麼還在睡啊……」
結果是兩根指頭沒能接觸,而且彼此還相隔一大段距離。
「那我就不客氣囉~」
「啊,莉莉學姐,今天真的很謝謝妳。」
「那麼,你們的守護神是誰?」
「總而言之,指北針只能當成參考,最終仍得以觀測結果做爲依據。」
畢竟夏姆是自家人,實在是與打擾二字扯不上邊。
我維持此姿勢抱着夏姆下樓後,瞄了一眼今天同樣繼續與算盤奮戰的碧蕾,就這麼離開總公司。
◇ ◇ ◇
「悠裏學弟真過分~……明明我剛纔向你徵求同意時,你二話不說馬上就答應了,現在卻臨時反悔想趕我走嗎……?」
儘管無法確定是否當真出現過上述插曲,總之以托特語命名爲約書布魯托基(迷途者們的休憩所)的小都市便從此誕生,在提洛爾語中則是叫做約澤托夫。
約書布魯托基此時的領導者們大概全都腦袋有洞,竟誤以爲這只是一場兩個都市國家之間的單挑,未曾意識到他們已是其他都市國家的眼中釘、肉中刺,堅信其他都市國家只會袖手旁觀,認定只有一座都市會派兵來犯,總之就是抱持這種無比自以爲是的想法。
「……夏姆到現在還沒醒來……今天是否方便去悠裏學弟你家打擾一晚呢?」
「不過實際出航時倒是無須想太多,原因是你們本來就得不斷搶風航行,而且每天都得進行觀測。」
直接在這裏道別感覺挺失禮的。
接着對歷史悠久的聯合國家放話說「既然我們已建立都市,就該承認我們也是個國家!」。
當地居民就只是一盤散沙,以部族的形態成立國家,並且信奉民俗宗教,因此對耶耶穌穌教徒們而言簡直是如魚得水。
如果這些內容全是此人獨自構思出來的話,那他當真是一名不得了的作家。總之他闡述世界是如何誕生,分享死後世界的真理,將神的喜好和興趣傳播給世人,四處宣揚人們該遵循神的旨意過活,並於途中做出許多善行,以及引發各種奇蹟。
看來大家好歹都有聽說過北極星。
我喫完晚餐並洗好澡後,便回到寢室內。。
至於古代尼葛羅斯這幫人,也不知是他們包容力驚人,還是人人都胸襟寬闊並性情溫和,總之容許約書布魯托基的存在,相傳最終甚至承認耶耶穌穌是神的一員。
儘管模樣看起來挺做作的,不過學姐此刻是沮喪地低下頭去。
「啊~原來如此。」
「就是從古至今不曾改變過位置的北極星(Polar star)。」
居然還問我,這難道這不是船員之間的常識嗎?
她八成都在熬夜趕工吧。
「畢竟一旦有誤,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我也會陪在一旁幫忙,於是我們全成了夜貓族。」
他們大概認爲若是把埋葬地點當成聖地散佈出去,會導致朝聖者絡繹不絕,最終將違背耶耶穌穌渴望得到安息的意思。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想讓師尊的墓地能保持寧靜。由於高徒們也不曾將地點泄漏給麾下門徒知道,因此當他們全數過世以後,就再也無人知曉埋葬地點了。
「這當然是沒問題囉。」
基於此,耶耶穌穌並非死於任何人的手中,而是在四十五歲那年他忽然說出「門徒們是時候已能獨當一面,那我就進入洞穴長眠了」這句話。
克賽斯族花費百年左右的歲月,席捲了在此世界名爲克蘇魯半島的義大利半島,憑藉信仰之力四處征戰,歷經數百年的時間最終建立出巨大的帝國。
從戰亂中倖存的數名耶耶穌穌親傳門徒們,率領殘餘的信徒乘船出海。
……咦?
「咦?就是唯一神耶耶穌穌啊。」
雖說是寢室,卻並非我的私人臥室。原因是我沒有住在別邸內,所以沒有特別規劃出一間房間做爲我的臥室,這裏就只是其中一間客房罷了。
莉莉學姐如此提議。
直到日落之前,哈洛爾他們都坐在固定於室內某處的椅子上,把橫綁於房間內的繩索當成海平面,將貼於天花板那張畫有圓圈的紙張假想爲太陽進行觀測練習。
但在歷經三十年左右,身爲約書布魯托基領導者的十名高徒之中有一人過世後,情況就此急轉直下。
我以稍微改變角度的方式直線移動手指,逐漸接近另一根指頭。
儘管聖經內沒有任何關於耶耶穌穌患病的敘述,但八成是他已經身染重病,並察覺自己死期將至吧。雖然聽起來與空海的故事頗爲相似,總之他是真的這麼做了,他進入洞窟躺在門徒爲他準備的臥踏上,並留下「各位謹記,切勿干擾我的安息喔」這段再三叮囑的交代之後,就讓十名高徒將入口封住。依照高徒們如實服從這種把人活活關入密室內、形同自殺的命令,想必是他們也察覺耶耶穌穌已來日不多了。
「但若是全程只仰賴指北針,指針的方位將會產生細微誤差,而且隨時都會出現變化,最終會導致航行路徑變成這樣。」
其中最令人欽佩的一點,就是十名高徒在這之後都沒有將埋葬地點泄露出去。
「啊、嗯。」
而這就是日後名爲克蘇魯克賽斯神衛帝國的起源。
至於實際上的戰況,自然不可能如他們所料,因爲這是性情溫厚的古代尼葛羅斯人已被耗光耐性,卯足全力反撲的舉動。
爲何莉莉學姐要問得這麼客氣?
啊~嗯。
而這就是搶風航行。
???
書中記載,名爲耶耶穌穌的男子恰好是在我出生前兩千年時誕生的。
他們很不幸地在地中海遭遇風暴,歷經漂流之後,最終在奇妙的因緣巧合之下來到羅馬附近。
這對他們而言是基礎中的基礎用語,自然是非常清楚,但在搶風航行之後,就很容易分不清自己正朝着哪個方向,以及移動了多少距離。
無奈這些人還是一樣死性不改,繼續在這片土地上傳教。
所有都市國家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發動進攻,約書布魯托基這座都市被打得潰不成軍,市區被破壞到以『磚瓦全數化爲塵土』這句話來記載,相傳現場只剩下寸草不生的荒土。
「我把夏姆安頓好之後就送妳回白樺宿舍。」
但說起古代尼葛羅斯這個國家,每座都市皆會以尼葛羅斯神話的諸神來命名,並將該神奉爲當地的守護神。
「我明白了。」
「至於讓指北針產生作用的力量波動,基本上不會隨着時間產生改變,只要你們日後在地圖添加指北針的誤差值,到時理應能掌握各地特有的誤差。這麼一來,就可以將指北針所指方位減去誤差來推算出正確的方位。」
話雖如此,高徒們卻在其他方面胡來。
「是嗎?那就稍微去打擾一下囉~」
在與鄰近都市國家交惡之後,距離最近的某都市國家便向約書布魯托基宣戰。
「好的,我知道了。」
啊,忘了跟莉莉學姐打聲招呼。
我這次是以蛇行的方式移動,讓兩根指頭碰在一起。
反觀我是每晚都在呼呼大睡……
爲了能在順風的情況下行駛帆船,迎風時勢必得保持斜角,最終以蛇行的方式前進。
「可是無法仰賴指北針的話,我們該拿什麼來當作方位的基準呢?」
「既然如此,夏姆就由我來抱吧。」
買地造屋,建立圍牆之後,轉眼間便創立耶耶穌穌教徒最原始的互助團體。
對夏姆來說同樣是自己家,怎麼可能會不方便嘛。
他們在拉攏名爲克賽斯族這支類似原始部族的當地居民後,便開始向這羣人傳教,轉眼間就把對方都收爲信徒。
我們步出公司大門,隔着一條馬路的不遠處就是霍烏家的別邸。我向位於門口站哨的守衛說聲「辛苦了」之後,便從側門走進去。
「真、真是非常對不起,是我不小心誤會了。既然學姐不嫌棄,我當然很歡迎妳來住一晚。」
「她最近都忙着進行校對。」
於是乎,迎向黎明時期的耶耶穌穌教徒們,就在對宗教相當寬容的古代尼葛羅斯人之間享受着和平的生活。
我們可是堂堂將家,只不過是讓夏姆的朋友來住一晚,自然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咦,你不是答應收留我一晚嗎?」
「想想好久沒像這樣抱着夏姆了。」
約書布魯托基的居民們變得自命不凡,開始在耶耶穌穌教以外的地方傳教,甚至擅自對隸屬鄰近都市國家的村莊徵稅,做出諸如此類荒誕的行徑。
甚至輕到我不覺得是抱着一個人。話說夏姆有好好喫飯嗎……?
畢竟我根本不介意這種事。
不過當時的半島有別於古代尼葛羅斯,並沒有統一整個地區的宗教存在,同時也沒有向心力充足的大國在統治半島。
「……都怪我給妳們造成負擔,真是辛苦妳們了……」
爲了打發時間,我開始翻閱跟伊莎老師借來的聖經。
◇ ◇ ◇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請進。」
我依然注視著書本地出聲回應。
「我、我進來囉~」
隨即傳來莉莉學姐的聲音,於是我抬頭望向房門的方向。
大概是剛洗完澡的緣故,她看起來比以往更優雅,另外頭髮還有些溼潤,模樣着實相當性感。
身上衣服或許是跟女僕借來的,她此刻穿着一套造型類似薄紗連身裙的睡衣。
導致她的胸部是完全被凸顯出來。
害我不知該將目光放哪纔好。
「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你在忙嗎?」
「不忙,只是在翻閱一本無聊的書。」
我將聖經放在牀頭櫃上。
「那麼,妳想聊什麼嗎?」
「那個,呃……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請坐。」
其實學姐想坐下的話大可自便。
在我的邀請之下,莉莉學姐來到我附近拉開椅子坐下。
話說回來,她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事實上我最近開始產生性慾,也有認真思考是否該掏錢前往妓院,就這麼過着充滿煩惱的生活。
「再過幾年我就會畢業了。」
幾歲?
理由是這麼做對於想留在王都打拚的人會比較有利,不同於一半以上都是偏僻將家領地出身的騎士院學生,這部分的重要程度對他們來說是高到無法相提並論。
「要是悠裏學弟有意的話……想在今天嚐個味道也可以喔?」
由於騎士院的生活太過舒適,因此縱使已是隨時都能畢業的狀態,仍賴到二十五歲才離開的學生是大有人在,就算提早畢業對人生也不會造成多少影響。
「若是悠裏學弟你想要的話也可以喔?」
這樣啊。
現在仔細想想,莉莉學姐會脫口說出嚐個味道這種怪話,難不成是受到那些有害書籍的影響吧?
莉莉學姐基於家世的關係,理應不必參加在王都打拚的這場競賽,感覺待到二十五歲再走也不要緊,但能提早畢業仍是再好不過。
「如、如果你沒有對象,只要稍微把我納入考量就好。」
乍看之下學姐好像沒有穿胸罩,感覺那兩坨就快從睡衣裏彈出來了。
反觀霍烏公司給予幹部的報酬當然是直接一整筆以現金給付,憑預家那種小小領地的稅收,就算代管的人在經營領地時不慎搞砸,那點虧損是三兩下就能填上。
要是前線進犯至手臂附近的話,恐怕意識就會被本能佔據。
我對莉莉學姐好言相勸。
「嗯?」
「難不成妳有喝酒嗎?」
真要說來是請更有警覺性,要不然我會很痛苦的。
這樣啊。
這模樣真的是非常可愛,可是總覺得她今天好像怪怪的……
當然我有努力剋制住自己,不過這裏可是我家,就算我們再熟識,好歹也該有所警覺吧?
老實說,我也不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
這樣啊,是第一次呀。
「啊,你是不喜歡酒味嗎?」
雖然可以在教養院待到二十五歲,可是有許多學生在此之前就畢業了。
「結婚?」
說起十八歲,在日本就是大學生的年紀,不過莉莉學姐看起來沒那麼大。
霍烏家是隻要預家有好好繳稅,就完全不會有任何意見喔……
「假、假如你沒有對象的話,你、你覺得我怎麼樣呢~……?」
畢竟莉莉學姐看起來很享受王都的生活,若是回鄉下去恐怕會感到無聊吧。
「咦……是嗎……?」
呃,先等一下,什麼?
「這、這當然是我的第一次呀!」
「唔、嗯……」
就當作是很榮幸被學姐看上吧。感覺像是當單身太寂寞,到時可以互相作伴。
「呃~應該是十八歲吧。」
類似於將來雙方都沒有結婚對象的話,到時可以考慮看看的那種吧。
可能是學姐來別人家中會有些緊張,纔想藉由酒精來放鬆心情也說不定。
原因是我也一直過着禁慾的生活。
是指年齡嗎?
這問題還真突然耶。
「吶,悠裏學弟,你知道我現在幾歲了嗎?」
「這個嘛~……我是不想離開啦~……」
那個~
嚐個味道?
「不、不過……」
「所以學姐妳可不能隨口說出這種話。」
前提是我有繼承霍烏家。
「悠、悠裏學弟。」
因此我現在是個目睹莉莉學姐那隻被薄紗遮掩、前凸後翹的窈窕身材,下半身已開始發燙的少年郎。
「嗯……」
……那個~
學姐確實長得挺成熟,胸部又大,算不上是特別幼齒,但給人的感覺仍像個高中生。
「……就是說啊,這對我來說是個遺憾的消息。」
「唔……」
莉莉學姐縮起身子,不斷摸着自己的脖子顯得很難爲情……
「沒有,目前沒在考慮。」
學姐整體看起來並不胖,身上沒什麼多餘的贅肉,老實說這身材滿符合我的喜好。
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不行,如果我這麼做,天曉得上面的將家會有什麼意見。」
「既然莉莉學姐是第一次,那就應該沒搞清楚狀況,名爲男性的生物在聽見像學姐如此美麗的女性說出這種話以後,絕對無法嚐個味道就了事喔。」
「那、那個~……」
即使我是在鄉下過活也不覺得辛苦的那種人,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能沉浸在與花草爲伍的大自然生活之中。
咦……
既然有喝酒也是莫可奈何。
「跟莉莉學姐妳…是嗎?」
「既然如此,我會記在心上的。」
由於山的另一頭是各家各戶都很窮,因此透過鐘錶產業賺錢的亞米安家纔會遭人妒忌吧。騎士家基本上都看不起預家,一旦對方的生活比自己優渥,總有些人會感到眼紅。
或許學姐是喝了酒就想脫衣服的那種人吧。
而且還是這副我直到此刻仍不斷違抗自己的本能,忍住衝動想當場看個仔細的姣好身材嗎?
感覺應該就是這樣。儘管我也有參與出版事宜,但或許書籍在各種方面都有造成不良影響。
就算沒有隨口亂說也行,不過能麻煩妳別用雙手夾着胸部說話嗎?
喊得真大聲。
「沒錯沒錯。」
「我纔沒有隨口亂說呢……」
難不成莉莉學姐是願意在今天讓我盡情佔有她的身體嗎?
在這個國家裏,鄉下的物價普遍偏低,至於山的另一頭更是鄉下中的鄉下,此情形尤爲顯著。
莉莉學姐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秀技師,而且又是夏姆的朋友,如果她有困難的話,我是很願意伸出援手。
「不,並沒有這回事。」
話題換得真突然。
「嗯,有喝一點。」
「是說離開王都嗎?」
儘管不到滿身酒氣,但莉莉學姐身上確實隱隱散發出清甜的酒香。
當然假如是酒氣沖天的話,就得要另當別論了。
是嗎?
「那個,莉莉學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嗎?」
「要不然就把預家的工作交給其他人,妳繼續住在王都不就好了?就算我無法保證霍烏公司能永續經營,但至少目前給付幹部的報酬是不斷增加。」
掌管理性的大腦和掌控本能的下半身正陷入大戰,感覺就在我的腹部周圍短兵相接。
「……悠裏學弟,你有考慮結婚嗎?」
我用力咬緊牙根。
因爲騎士是武官,在沒有戰亂的情況下幾乎不太有機會能出人頭地。即便還是可以在內政方面一展長才嶄露頭角,但撇開唯一經常出征的霍烏家不提,大多數的人是一輩子都過着與飛黃騰達四個字無緣的生活。
「那種情況簡直就跟餓虎撲羊沒兩樣,會直接對妳上下其手。假如妳以爲只是摸摸胸部可就大錯特錯,一旦開始便再也停不下來,就這麼恣意玩弄妳的身體直到天明喔。」
我、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她忽然之間在說什麼啊?
看在將家眼裏,預家就跟必須繳納大量租金的房客沒兩樣,是個對自己有利無害的存在。
莉莉學姐滿臉羞紅地低下頭去。
「這真令人傷腦筋耶……」

學姐想和我結婚?
「…………………………」
學姐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不過可能是礙於現場氣氛的緣故,實在不能怪我覺得那模樣莫名性感。
確實學姐一旦和我結婚,就無須在意預家與將家的那些瑣事了。
「……不行,就算這是個充滿魅力的提案……莉莉學姐還是不能如此輕易就獻出自己的貞操,務必要保留至將來給予最心愛的人。」
「……若要說到將來,一旦我返回領地,就會被迫與不認識的人相親,即使保留下來也毫無意義……」
莉莉學姐略顯落寞地說着。
「請學姐別自暴自棄,我一定會幫妳想辦法的,所以請不要像這樣把身體獻給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人吧。」
「沒這回事……」
「不要緊的,請學姐安心返回寢室,而且妳這身打扮還滿傷眼睛的。」
我稍微加重語氣。
既然我已決定拒絕,說再多也無濟於事,更何況這隻會單方面對我造成傷害,根本沒有任何益處。
「……唔,我知道了。抱歉,悠裏同學,跟你說這些奇怪的話。」
「沒那回事,這對男人而言是值得開心的邀請。」
莉莉學姐起身向門口走去。當她轉過身去,便能看見那單薄的衣服緊貼着身體,將她的小蠻腰與圓潤的翹臀凸顯出來。
唔唔唔……
爲啥老天爺要對我設下這樣的試煉……
莉莉學姐推開房門,在離去之際先是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才走出房間。
在這之後,我的下半身沒有一絲平息的跡象,於是我用發燙的腦袋認真思考,要不要今晚首次去體驗看看何謂妓院。
不過等我深入思索將近三十分鐘左右後,得出的結論是倘若我這麼晚換下睡衣,從已經緊閉的大門偷溜出去,此事若是傳出去將會掛不住面子的。
況且現在也來不及蒐集風評等與妓院相關的情報,無法讓我好好挑選。外加上冷靜下來再仔細思考,妓院這種地方擺明就是魔女家的地盤,要是沒慎選就一股腦兒衝進去的話,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基於此因,我乖乖躺回牀上。
雖然我曾考慮過要不要自慰,偏偏又覺得這麼做有點空虛,於是就此陷入兩難之中。
當我躺在被窩裏天人交戰之際,房門突然被人一把用力推開。
「結果發現是莉莉學姐正在暗自落淚……喃喃自語說着『悠裏學弟肯定認爲我是個不檢點的女生~真想一頭撞死』這種話……」
「安啦,這種事大約過了三天就會自動痊癒。」
大概是太疲倦的關係,閃過上述疑慮的我沒多久就進入夢鄉了。
這該不會就是聽到親生女兒說她交了男朋友的心情吧……
儘管這世上有着各式各樣的經濟學者,不過這應該就是阿公的最終研究目標吧。
「如果不能正確理解原始狀態,也就無法徹底明白從原始狀態衍伸出來的後續狀態,偏偏現在就連物理學都出現原理上無法確切掌握世界架構的理論。其實啊,我個人認爲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是殊途同歸。」
「你對莉莉學姐做了什麼?」
「聽說有一套理論叫做不確定性原理,雖然我對內容不太清楚,但根據物理界的學者們所言,似乎是無法確切掌握物質的原始狀態。」
而且是無所顧忌地用手搓揉。
阿公精通的是行動經濟學。所謂的行動經濟學,就是應用在單純化的經濟模組,也就是脫離經濟合理原則,主要是應用心理學等學問來分析現實主義者們在現實之中的各種行爲,然後融合經濟學所產生的一種橫跨經濟學的學問。
難道世界要毀滅了?
我對哈洛爾如此說着。
因爲我十分排斥父親,再加上我很仰慕擁有學者氣質的阿公,所以莫名憧憬學者這項職業。於是當我念完大學的理科系之後,一心想成爲學者的我又去報考研究所。
我的確覺得莉莉學姐是個性感尤物,卻沒有認爲她是個不檢點的女生。
嗚哇~幸好我沒把褲子脫掉。
畢竟她還是處女啊。
也不知爲什麼,她現在是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今天是假日,跑來學校也無事可做,偏偏我除了這裏之外沒有其他地方能去。
我如此自言自語。
重點是這丫頭好歹先敲個門咩。
我就隨處找個樹蔭下補眠吧……
「……是嗎?所以悠裏你沒對學姐亂來囉。」
像是打燈來觀測銅像,銅像本身不會產生任何變化。但假如改用超高功率的聚熱燈,銅像將會當場熔化,令人無法確認其形體。
我近來老是忙着處理與哈洛爾有關的公務,因此在他出航以後,我忽然變得沒事可做。
所以當我被趕出大學,從此斷送學者之路時,我並沒有感到特別遺憾,也不考慮重操舊業,反而像是終於能跟八字不合的黃臉婆離婚般,甚至莫名有股獲得解脫的感覺。
按照哈洛爾的看法,這艘破船的船體並沒有任何問題,但假如這艘船其實有嚴重瑕疵而沉沒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至於新僱的船員都是往返過艾沙孤島的老手,也就是一羣很有膽識的人選,卻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引發叛亂。
阿公從大學退休之後,很喜歡與身爲孫子的我講解各種知識。儘管有部分的原因是我善於聆聽,但也可能單純是阿公很疼我。
所以纔會產生那樣的結果。
不過哈洛爾他們已學會如何掌握座標,不會陷入原地繞圈或是來回折返的迷航狀況,外加上還有一個『食糧飲水剩下一半就返航』的選項能夠選擇,大幅提升了出海的安全性,但內心會感到不安仍是在所難免。
總之阿公精通的是經濟學,即便分析時會用到數學,但物理學與他的專業領域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哈洛爾如今已駕船遠去,煩惱再多也於事無補。
到底是怎麼了?
如此完美的證明,恐怕尋遍古今中外都未必能再找到一個類似的例子。
「……乾脆睡個回籠覺吧。」
「我什麼都沒做喔……?」
Ⅱ
偏偏以上情境沒有成真,現在的我就只能孤零零地躺於牀上靠自己暖被子,再再顯示出我什麼都沒做。
哈洛爾真能駕着裝滿貨物的新船返航嗎?
假如我做了的話,此時此刻已在這張牀上盡情享受莉莉學姐的美乳了。
大概吧。
所以就算世人公認阿公是個出色的人,阿公卻無法從中看見屬於自己的功績和價值。
我當時就是在阿公家中聽他講述這件事。
於是我走進佔據半座校園的森林之中,隨便挑了一棵採光適宜的樹木,直接一屁股坐在樹下,讓整個人躺靠於樹幹上。話說這張天然牀鋪還挺硬的,真懷疑自己能否真的睡着。
在夢中,我來到阿公家聽他講課。
就像阿公在跟我聊天時總會顯得很開心,但從來不會表現得沾沾自喜。
「可是人的個性會因人而異,生活方式也截然不同,想要打造出一套模組去準確追蹤由一億或兩億人組成的社會,你認爲真有人能辦到這種事嗎?」
「……有事嗎?」
……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聽見夏姆親口說出色色二字。
我在恍惚朦朧的意識之中,有些詫異自己竟然還記得阿公的事情。
「…………」
那個。
這艘船是租來的,如果沒歸還就得支付違約金。
哈洛爾搭乘的船隻揚帆啓航,在海風的吹拂之下逐漸遠去。
而我非常喜歡有着學者氣質的祖父。
我從牀鋪中撐起上半身看向門口,在夜燈那昏暗的光源之下,能看見來者正是夏姆。
奇怪的聲音?
隔天早晨,我來到至白的港口。
被稱爲高中生的人種是乍看之下已經成熟,但其實各方面都有待磨練,因此我也覺得自己會這麼做是無可厚非,不過當年的我根本沒能徹底看清自我。
因爲觀測形體的行爲導致被觀測物的形體遭到破壞,將讓人無法確認該物在被觀測前的形體。
「並沒有。」
另外我並不知道大不列顛島的經緯度,因此首航終歸得聽天由命。
夏姆的語氣中莫名帶刺。
登船的哈洛爾大聲說完這句話後,便下令解開船與棧橋之間的連接繩。靠着划槳移動的拖船開始協助中古船離岸,只見船隻緩緩駛離棧橋一段距離之後,桅杆上的船帆便張開來。
在我忙得昏天暗地,無暇感受四季變化的這段期間,季節已來到春天。我這才發現在和煦的陽光之下,氣候溫暖到適合讓人在野外睡午覺,再加上這兩天都沒下過雨,草地上是一片乾爽。
哈洛爾走過搭於棧橋的木板登上船隻。
我有做錯什麼嗎?
「像我和你阿嬤已生活在一起幾十年,但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完全瞭解她。若想徹底瞭解另外一個人,就必須讓內心變得跟對方一樣纔行。偏偏建立日本社會的人數是一億至兩億人,國際社會更是多達五十億至六十億人。我可是就連長年與自己相伴的結髮妻子都無法徹底瞭解,如今還想摸透整個社會結構,光靠人類短暫的一生是絕無可能實現。」
基於此因,若想觀測只要些許能量就會發生改變的基本粒子,往往都會伴隨這個問題,所以在觀測基本粒子時必定會出現誤差。
◇ ◇ ◇
重點是葛拉沒能正確觀測天文的話,前面的假設將全數化爲泡影,而且觸礁沈船的機率也沒低到能徹底忽視。
我是支持哈洛爾的想法,結果就是哈洛爾必須駕駛中古船而非新船出航。
「…因爲我在睡夢中隱約聽見奇怪的聲音,等我起牀一看……」
「所謂的經濟學,就是把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當成學問的一門學問。至於經濟學的最終目標,就是打造出一套能準確追蹤人類社會的模組。」
那時的我還是個高中生。
夏姆隨手將門關上就離開了。
假設我們準備觀測基本粒子之中類似電子般的存在,可是單單觀測這個行爲將會導致電子產生變化,自然也就無法得到正確的觀測結果。
「怎麼啦?妳爲何生氣?」
另外我其實將創業至今努力賺來的備用資金全轉成黃金,就裝在這艘破船的船艙裏,這件事一般船員都不知道。倘若換算成日圓,這些金塊總值高達八千萬至一億日圓。如果這消息傳到風險管理師的耳裏,肯定會嚇得臉色發青吧。
「妳這麼晚跑來有什麼事嗎?」
「你沒對學姐做色色的事情吧?」
「你居然還敢問我,悠裏。」
???
「那麼,你可要保重喔。」
當時的我已經就讀高三,由於我挺擅長物理,因此對不確定性原理的概念和結論並不陌生,或許還比阿公更清楚也說不定。
「……是嗎?那就好。晚安,悠裏。」
雖然我說阿公以學者之姿立下豐功偉業,本質上卻又有點不太貼切。如果真要打個比方,就是阿公潛入名爲未解真理的茫茫黑暗之中,摸索出具有非凡價值的事物並展現於世人眼前。我個人認爲能夠做到這點,纔是身爲學者真正的價值。
哈洛爾表示若想新買一艘船,他情願去購買格拉人以最新技術打造出來的船隻。據他所說,格拉人的造船技術遠在香人之上。
看在沒有任何過人之舉的我眼中,阿公可是以學者的身分達成了卓越的成就,耀眼到令我無法直視。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學姐這麼難過……纔想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明明我完全不適合成爲學者,偏偏比起天生資質,我反而是遵循自己的夢想去選擇未來出路,就這麼一再做下錯誤的選擇。我就讀不適合自己的大學,進行不適合自己的研究,最終就這麼一事無成。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反射性地回到學院內。
「那我們去去就來!!!」
「嗯,那我走啦。」
祖父這時講述的內容,就是所謂的觀測者效應。
以木材打造的船體表面因歲月的摧殘而龜裂,剝落的塗料隨處可見,能看出是一艘頗爲老舊的中古船。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非常不安。
語畢,阿公的神情莫名失落。
「就跟妳說沒有啊。」
去睡覺算了。
「我在學者這條路上犯了錯。」
這是阿公常說的一句話。
由於經濟學無論如何總會討論到通貨問題,因此很容易令人產生只是鑽研金流趨勢的一門學問,不過這本來是在廣泛研究人類這種生物的經濟活動。
而經濟活動這個名詞是泛指人類的食、住、行等所有活動。
我的確是因爲阿公才決心想成爲學者,卻又在目睹他的生活方式後放棄踏上社會科學這條路。
阿公在達到退休年齡離開大學之後,便遠離經濟學界,從此離羣索居,再也不看任何與政經相關的新聞,在鄉下和阿嬤過着務農的生活。
在阿嬤過世之後,阿公便宛如追隨她而去似地很快就離開人間。
◇ ◇ ◇
忽然間,我彷彿被拉回現實般清醒過來。
隨着思緒逐漸清晰,我才意識到剛剛是在作夢。真虧我還能夠記得阿公的相貌。
在我考慮幫阿公繪製肖像畫留存下來時,這纔看清楚眼前之人。
是一名金髮女性。
說起我認識的金髮女性只有三人。
分別是女王陛下與其女兒一號和女兒二號。
「是卡莉亞啊。」
原來是女兒二號。
她壓着裙襬蹲在我面前,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瞧。
「你可終於醒來了。」
「難道妳就這麼一直看着我嗎?」
「是啊,大約三十分鐘吧。」
這丫頭竟然就這麼望着一個睡着的男人長達三十分鐘。
來到宿舍的餐廳後,我發現多拉正一個人喫飯。
啥?
是因爲太閒想找人陪她玩嗎?既然這樣的話,別謊稱自己很忙就好啦。
多拉突然冒出這句怪話。
多拉走到我面前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來。
「喔,這樣啊。」
我向餐廳大嬸點了一份套餐。由於現在已非午餐時段,因此不會有剛出爐的麪包跟現做的烤肉,這部分就只能乖乖認命了。
這丫頭太夭壽了吧,居然還說出這種話來。
我氣得差點一掌拍向卡莉亞的豬腦,幸好最終忍住了。
話說回來,偏偏與這小子狹路相逢。
「我說的是事實。」
換言之,就是以我與多拉爲主角的愛情小說。老實說我真想臭罵這個傻蛋,別大白天拿着那種書四處亂跑。
接着向我這邊走來。
喂喂喂,你別忽然發飆咩。
卡莉亞似乎終於覺得有些不妥,露出頗爲尷尬的表情。
「你還是老樣子那麼失禮。」
純粹是他擅自妄想進而失控了。
「妳真的很閒喔。」
還真是世事難料耶,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被這小子臭罵是混帳王八蛋的一天。
這小子終於想告白了嗎?相較於偷偷在大半夜凝神注視別人的睡臉,這麼做至少正常多了。
「妳很閒嗎?」
這傢伙到底想幹嘛?話說回來,總覺得他的表情比往常凝重。
鬼才想翻閱咧。
啊~
話說這小子直到二至三年前還像個傻子一樣老愛找我陪他進行武術練習或是一較高下,但近來倒是收斂不少。
「總之你先坐下,有什麼事慢慢說。」
因爲我是生性憂鬱,所以才這麼陰沉,偏偏這小子的陰沉感覺是帶有一種想不開的感覺。
其實假日有很多學生會出外用餐,外加上現在喫午飯已有點偏晚,餐廳裏自然是沒有其他人。
「我現在很冷靜!」
大概是礙於尊嚴,他完全沒這麼做,而這也算是一種想不開吧。
「證據!? 我怎麼可能會有啊!!」
在我傻住之際──
「聽着,我不介意跟你去約會。」
那是由碧妮雅擔任作者,柯彌咪負責印刷,我製成書本販賣的作品。
「你對殿下有何想法?」
我沒打算陪她玩,因爲那麼做只會讓無中生有的謠言無端增加可信度罷了。
也許是他久違地想找我挑戰。
卡莉亞的腋下夾着一本書。
「妳拿着那本書到底是想去哪裏?」
「爲什麼?你陪我一下啦。」
我看她肯定是腦袋有洞。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啊……」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殿下對你抱有思慕之情。」
「只把殿下當成朋友嗎?」
「……嗯,是可以這麼說。」
我相信是其他人也看出多拉散發着這種糾結的負面氣場,尤其是擁有出色觀察力的碧妮雅在察覺到之後,便將這件事寫進她的著作裏。
想想多拉也曾經在寢室裏出神地看着躺於牀上睡覺的凱蘿,把我嚇出一身冷汗,或許這是香人特有的傻呆習性也說不定,但這丫頭可是從一大早就這麼幹了。
「別激動別激動,你冷靜點。」
好感?
「我是不在意,但妳別堂而皇之地拿着一本色情書刊在外亂晃。」
「這纔不是色情書刊,難道你有翻閱過這本書嗎?」
多拉聽我說完後,不甘不願地坐回椅子上。
「有事嗎?」
這小子不知爲啥挺陰沉的。
真想吐槽她未免也太閒了吧。
思慕之情?
我收下托盤,端着涼掉的午餐在與多拉有段距離的座位坐下。
我決定溜之大吉。
這就是所謂的無病呻吟。
多拉一個人將超出常人三倍甚至四倍的飯量大口大口地吞下肚。
既然他喜歡凱蘿,就別大半夜去偷窺別人睡覺的模樣,不如直接偷拿她的內褲算了?
「如果妳很忙,何不趕快去把事情做完呢?」
儘管無法肯定是多拉這個人太容易被人看穿本性,或是碧妮雅的洞察力異於常人,總之基於上述理由,我實在不覺得碧妮雅的妄想只是碰巧猜中。
拜託別過來。
「暫停暫停暫停。」
糟糕,這丫頭完全無法溝通。
「夠了,是我太笨纔來找你商量。」
「那你可以看看呀,這是一部文學作品,要不然我可以借你喔。」
多拉又開始要發飆了。
多拉突然站起身來,扯開嗓門大吼。
「……怎麼?你會在意嗎?」
「畢、畢竟我跟殿下在某些方面挺聊得來,才讓人產生這種錯覺吧。」
這小子真有搞清楚自己在說啥嗎?明明是個傻子還故意使用這麼文青的措辭。
畢竟今天是假日,表示他是在進行自主訓練,還真是辛苦了耶。
「我能看出殿下她對你抱有好感。」
「請容我拒絕。」
而且還跟我搭話。
「你覺得我很閒嗎?」
於是我一轉眼就甩掉卡莉亞,朝着宿舍的方向奔去。
若是不閒的話,爲啥要看着一個睡覺的男生髮呆這麼久啦。
我站起身來,將屁股上的灰塵拍掉。
用餐一段時間後,喫完飯的多拉從座位起身。
「你有證據嗎?」
仔細觀察,能發現他身上那件類似T恤的短袖上衣已被汗水染溼,恐怕是直到剛剛都在接受訓練吧。
「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喂。」
「原來你想找我商量事情呀,是想商量如何才能夠和凱蘿交往嗎?」
「我擔心自己會先發瘋,所以沒拿來看。」
越是不冷靜的傢伙就越愛說這種話。
我猜錯了。
多拉趁着深夜跑去窺視凱蘿一事,恐怕只有我一人知情,而我也沒跟其他人說,偏偏碧妮雅在創作時竟然也寫到他做出如此行徑的橋段,我相信這應該不是巧合。
別過來。
他目前的狀態並非已經冷靜下來,而是類似於不斷沸騰的滾水在注入些許冷水之後,暫且沒有繼續沸騰的那種感覺。
唉~他過來了。
「我有一些關於殿下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原來這情況能稱作商量啊,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耶。
「……拜啦。」
「啥?也沒啥想法。」
「我決定要換房間。」
多拉忽然如此宣佈。
換房間?
他不是要回房間,而是要換房間?
這也太前後矛盾了吧。
「你在說啥啊?要是換房間的話,你就不能再偷窺凱蘿的睡臉囉。」
多拉把對於我的鬥爭心做爲動力,並藉由大半夜偷窺凱蘿的睡臉來撫慰心靈,才得以熬過日復一日的嚴苛訓練。
一旦沒了這些,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十之八九是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凱蘿有任何往來了。
即便兩人仍能見面或談天,但以他的個性是絕無可能發展出更深入的關係。
或許他還會因此自暴自棄,最終被壞女人騙了而自毀前程。
唯獨同爲室友時纔可以趁着半夜去偷窺對方的睡臉,如果多拉換房間以後又偷溜來欣賞睡着的凱蘿,這等行徑可是隻有病況相當嚴重的心理變態纔會付諸實行喔。而且理所當然的,這將會給他惹來大麻煩。
「若是最終無法在一起就乖乖認命,直到與凱蘿分開之前好好享受這段幸福時光啊。」
「可是再這樣下去,難保我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啊~」
原來他是擔心自己會失去理智之類的啊。
或許真是這樣吧。
在我成立公司以前,幾乎是每天都會回宿舍睡覺,不過這一年裏我變得經常在外過夜,才導致多拉越來越痛苦吧。
明明我是理智的最終防線,結果我卻經常在外過夜,才導致多拉漸漸無法把持住自我吧。
「不光如此,我非得斬斷自己對殿下的愛慕之情不可。」
「嗯。」
我就這麼被人一腳踩住胸口給壓制在地。真不愧是每天都有接受訓練的凱蘿,這一腳踩得真是漂亮。
如果他在發現的瞬間就大喊「啊,您好」或「請問您是來用餐嗎?」這些話,我也會馬上注意到啊。
「看你的樣子,肯定沒上過妓院吧。你就是因爲沒適時發泄性慾,纔會變得這麼想不開。」
「…………」
「啊、嗯……」
「以上那些都是我開玩笑的~想想也是,顧慮到女孩子的心情,我們實在不能這麼做對吧~我這個玩笑有點開過頭了,哈哈哈……」
凱蘿冷言冷語地臭罵我。
虧他還長得如此虎背熊腰。
多拉也真是不夠機靈。
既然說得這麼難爲情,大可不必講出來啊。
「咦……!」
「麻煩你幫我處理一下這些剩下的飯菜。」
多拉隨着年紀增加是長得越來越威武。
「你還真是死腦筋耶~反正這些都能歸類爲年輕不懂事,等你長大成人之後只會把這些前塵往事都當作是笑話啦。」
「休想逃跑。」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發現後方隱隱傳來腳步聲。
大概是被我一語道破心事,多拉就此陷入沉默。
……這傢伙是傻了嗎?
妳緊咬這點不放會害我很尷尬喔~
「這兩件事又扯不上關係。」
雖然有時也會與外國王族聯姻,可是目前還存在的國家就只剩下基魯希那王國,偏偏該王室裏沒有男性子孫,所以現階段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照此情形看來,凱蘿並沒有聽見全部的內容。雖說關於我是怎樣都行,但既然前半段沒被聽見的話,表示多拉僥倖逃過一劫。
王族通常會從第一近衛軍或巫女親族中挑選女婿。以西雅爾達王國來說,爲了避免與原本就權勢滔天的魔女家牽扯太多,因此通常不會從魔女相關家族裏挑選結婚對象。儘管偶爾還是會有因爲彼此相戀,最終仍結爲連理的情況發生,但這實屬稀有個案。
「什、什麼事?」
「反正你用完就趕快還回去,這樣就不會被發現啦。」
說好聽點是流亡的王族,準確說是他們以難民之姿逃來這裏,原則上就跟其他尋常貴族一樣會以平民百姓的身分安頓在此,不過有時也會被部分將家收留。
儘管有例外是從將家之中選出駙馬,卻僅限於雙方陷入愛河,或是基於某些因素必須進行政治聯姻等特殊內情。所以父親身爲第一近衛軍,假如順利的話也會加入其中的多拉是無須這麼悲觀。
「…………」
沒錯,這是個好主意。
「我看你是條漢子,才決定提出這個請求喔。」
唉~
「啊~我說了什麼嗎?」
我一改先前的態度對多拉如此說着。
我決定裝瘋賣傻。
「你是變態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唆使認真向上的騎士候補生做壞事,真是太可悲了。」
話鋒剛落,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我宛如往側面倒下般將身子一歪,隨即一腳蹬向地面。
「你今晚就快去吧。如此一來,心情多少會舒坦點。」
「對了,我有件挺嚴肅的事情要跟你說。」
「真虧妳能想出這麼多罵人的話。」
香人的宗教算得上是某種多神教,國民基本上並不熱衷於信仰,只是會將各種原始的大自然現象當成神來膜拜。比方說他們把黑海視爲海洋的根源,將黑海稱爲聖沼。相傳在聖山上,祭祀者每晚都會類似穆斯林於麥加聖地朝拜般對着黑海的方向獻上祈禱。
嗯~
假如雙方已經交往的話,或許有必要顧慮一下。
多拉徹底慌了手腳。
「我說你啊……該不會是性慾憋過頭了?」
該怎麼說呢?我忽然有種感覺。
「不知道。」
「人類有着三大欲望,分別是食慾、睡眠慾和性慾。若是強忍性慾,就跟肚子餓時卻不肯喫飯,想睡覺時仍不願就寢一樣違反自然定律。如果飢餓卻不進食就會使不出力氣,終將再也無法動彈。要是一連三天沒睡的話,將會無法正常工作。同理可證,倘若性慾憋過頭的話,理所當然會把人逼瘋的。」
「…可是……」
「因爲殿下似乎滿排斥這類事情。」
我瞎說完便望向多拉,這才發現他並沒有看着我,而是瞄向我的背後,同時不斷對我使眼色。
當我連忙準備起身時,胸口已被人一腳踩住。
他和凱蘿結婚並非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個人是認爲沒這個必要啦。」
我假正經地提出主張。
難得休假一整天徹底放鬆心情的我,再遲鈍也察覺出多拉的意思了。
儘管對於排斥猛男的女性而言是毫無吸引力,不過他身強體壯且滿身肌肉,前往妓院應該會頗受歡迎吧。
總而言之,就是快去妓院爽一下啦。
「垃圾、人渣、蠢蛋,傻瓜、飯桶、神經病!」
「問題是多拉拒絕之後,你又說了什麼!?」
「你!」
事實上以多拉的立場,還滿適合成爲凱蘿的駙馬。
我可是在不久前才遇見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紀,就已經有孩子的欠揍鬼。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嗨,這不是凱蘿嗎?原來妳在呀?」
「純粹是有人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才提供一些建議,卻被妳說得這麼難聽。」
「你這個變態。」
其實凱蘿對於自己的東西不太在意,就算用過的內褲忽然消失,她也只會以爲是僕人拿去扔掉了。
基於此因,都會讓他們以祭祀者的身分前往聖山的祭祀場。
話說他這副窩囊樣當真是前所未見。
話說回來,不知剛剛的對話被聽見多少了?
不,就算當真已經交往,只要別說就沒人知道啊,快給我去妓院啦。
不過因爲這工作過於無聊,王族在逃來這裏也把進入聖山當作是最後的選項,老實說是不太爲人所愛。但是縱觀歷史,也有不少人選擇這條路,所以聖山的祭祀者(巫女親族)大多都是一頭金髮。
多拉欲言又止。
「假如無關,你爲何擔心自己會不小心對凱蘿亂來?只要少了性慾這個根源,你理應不會冒出這種念頭纔對。」
「還敢嘴硬,你這樣哪裏叫做提供建議!居然唆使受煩惱所苦的同學去妓、妓、妓院買春!」
帶着鄙視眼神望我拋出這句話的人,不出所料正是凱蘿。
這種事有啥好震驚的。
原來我是變態也無所謂啊。
看我卯足全力逃離現場!!
「你是在猶豫什麼?你的零用錢好歹足夠去妓院消費吧。」
「不過……」
由於這些人流有他國王族的血統,很適合成爲女婿,但他們都身爲宗教家,因此不會來上學,等於是除了禮儀章法和宗教知識以外沒特別接受過教育,類似於種馬的存在,因此凱蘿跟女王陛下不太可能會看上這種人。
「既然如此,你就去偷……不對,去借用一下凱蘿的內褲來自我發泄吧。」
所謂的巫女親族,說穿了就是從他國流亡至此的王族後裔。
我是因爲本來就知道,而且也並非從這世界的書本得知相關知識,因此多拉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但王族終歸是王族,仍與一般貴族有所區別,讓他們過得太貧困也很尷尬。
「你又不是毫無機會和凱蘿結婚,若是你換房間的話,就只會降低這樣的可能性喔。」
居然回我這種話。
在我大腳一跨移動身體之際,頸部突然傳來一股衝擊。原來是衣服的後領被人抓住,同時膝蓋後側也遭人用腳一踢,害我就這麼整個人往後倒。
「呃……」
哎呀~
這小子竟然給我露出一副畏畏縮縮的孬樣。
這還真叫人傷腦筋耶。
那怎麼可能嘛。
「睜眼說瞎話,你明明早就發現我來了纔想逃跑吧。」
唉~……我該怎麼矇混過去咧?
「笨蛋,如此冒犯的行爲……我豈能做。」
那種事有啥好顧慮的。
既然決定裝傻就得堅持到底。
「你這個笨蛋,女人哪裏能夠理解男人的性慾,你想怎樣發泄關她鳥事。」
唉呦喂呀。
「發泄性慾對男人來說可是事關生死,爲了避免做出憾事纔不得不前往妓院,所以這可是爲防堂堂貴族不慎犯錯的正當行爲。」
「我說多拉啊,你知道人類的三大欲望是什麼嗎?」
「嗯~玩笑話依舊有分成能說與不能說,我今後會注意的。」
「你這個混帳。」
凱蘿將體重壓向我的胸口。
「痛痛痛……那只是玩笑話啦。」
「你單純是被我抓包了纔想搪塞過去吧。」
被拆穿了。
「悠裏,奉勸你還是乖乖認錯比較好喔。」
從我看不見的地方響起妙羅的聲音。看來她也在附近……真要說來,她是和凱蘿一塊過來的吧。
「妙羅妳不生氣嗎?」
凱蘿向妙羅尋求支持。
「男性社會里存在着男性特有的習慣,像這樣徹底否定有失公平,而且聽說男人遲早都會經歷這種遭遇的樣子。」
不愧是妙羅,真是太明理了。
畢竟騎士院的學生不同於我的前世,並非身處在隨時能上網尋找成人影音,外加上房間裏沒有其他室友的完美環境之中。
也不像教養院那樣貼心地設立A書室。
根本沒有能供人宣泄慾望的場所。
因爲能就讀騎士院的學生都多少有點錢,所以妓院是非常實際的一個選項。
「可是關於內褲一事,我個人認爲就有點太齷齪了。」
我望向妙羅,發現她臉上以往那張笑容已然消失,而是露出一種彷彿看着掉在地上的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爲了改正你的劣根性,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
「多拉。」
我出聲呼喚多拉。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很貴重的東西,妳先打開來看看吧。」
其實你已經見過啦──在我即將脫口說出此事之際,最終勉強嚥了回去。
「碧蕾在嗎?」
「好,那我這就去預約一下。」
「那麼,收益方面如何呢?」
◇ ◇ ◇
「這樣啊。」
難道她以爲裏面裝的是錢?或是什麼名牌貨嗎?
「她確實有這方面的才華。」
於是我就這麼被人拎着衣服後領,一路給拖進房間裏。
「這、這是……」
「那就順便帶她一起去吧。」
「原來如此……」
卡夫似乎很好奇凱蘿的長相。明明他之前就見過啦。
「這間餐廳不錯喔。」
暫時不能輕舉妄動可說是莫可奈何,原因是拿錢給哈洛爾去買船就等於是讓公司歷經一段無比激烈的運動,接下來得喘口氣也是理所當然。
一旦沒了建材,工匠也無法繼續施工,將導致工廠的建案被迫停工。
「是的!」
「你能這麼想確實值得讚許。那麼,跟我到房間去吧。」
「你看見的應該是妹妹。身爲長姐的殿下個性穩重,臉上表情應該會比較嚴肅。」
我原以爲成爲會計的首要條件是這個人能夠信賴,但卡夫不是這麼想的。
但由於蔬果店等店家是隻要先把商品清洗乾淨,就能用比大市集高出五倍甚至十倍的價錢販售,因此也讓人產生此處都是黑店的刻板印象。
「好、好的……」
碧蕾目前使用的算盤是每杆十珠,沒有分成上下兩層,另外珠子是狀似溫泉饅頭那樣呈現扁圓形。
「不是的,是我在殿下面前開了黃色笑話,結果把她惹毛了。」
碧蕾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打開盒子確認。
「儘管我也是百般無奈,但麻煩你幫我收拾一下剩餘的飯菜……假如想拿去喫也沒關係。」
「難道你曾經去過祭祀場嗎?」
「我的臉頰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謝、謝謝誇獎!」
「是嗎?那就找間高檔點的餐廳吧。因爲她表現得很不錯,剛好能犒賞她一下。」
既然都打算讓碧蕾成爲正職,提供更有效率的道具給她總是比較好。
關於王城大街的商店區,就是位於通往王城島那兩座橋的附近一帶。此處商店都是隻有鄰近高級住宅區的居民們纔會光顧,甚至有些服飾店等店家的看板上還寫着王室御用這行字。
「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儘管我不清楚會計的才華是什麼,不過根據碧蕾的性情,我敢肯定此讚美不是在說她對於逃稅這方面能想出各種絕妙點子的意思。
碧蕾居然還沒確認內容物就先拒絕了。
「這樣啊,她那頭金髮的確值得一看。」
聽起來還滿喫緊的。
我是趁着凱蘿去上廁所的空檔才逃出生天。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畢竟當時爲了掩飾身分,凱蘿是戴了假髮又使用假名。
在碧蕾準備起身道謝之前,我探出上半身用手壓住她的肩膀。
「凱蘿殿下啊,真希望能拜見一次她的尊容。」
「啊、是的,至少有留下三萬五千盧卡當作資本。這個月支付給員工的薪資總額約爲一萬盧卡,建材費和材料費等支出是每月大約兩萬五千盧卡,單靠留存的錢至少能運作至下個月底。」
不過要是因此沒錢支付員工薪資的話,可就大有問題了。
盒子裏裝着一個算盤。
「不必道謝,之後再用工作表現來答謝我就好。」
「妳先試試看,如果順手的話就拿去用吧。」
我拿出一包東西放在桌上。
「那麼,這個就送給碧蕾妳當作獎勵吧。」
可惡,都是這小子害的。
「她在其他房間。」
「那當然囉。」
除了祭祀場跟王城以外,金色的髮色在國內是如同野槌蛇般非常罕見。
「不是的,是我以前到王城大街上的商店做生意時,碰巧從遠處瞥見的。」
碧蕾爲了向我鞠躬道謝,還特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想成爲會計首要是看個性,唯有面對計算報表這種無聊的工作還能堅持到底,並且不會因此感到痛苦的人才有辦法勝任。」
此餐廳的裝潢類似於飯館,氛圍則介於高級居酒屋與高級日式餐廳之間。是一家沒有拘謹到需要符合貴族的用餐禮儀,卻又有富人會來光顧的餐廳。
「啊,嗯。」
啥米?
是需要預約的餐廳?
市面上也有總共九珠的另一種算盤,區別就跟四珠型與五珠型差不多,但同樣沒那麼好用。
「關於這點,碧蕾已經合格了。她可是能夠盯着一大堆數字長達一兩個小時之久都不厭煩。」
依卡夫的性情,鮮少能聽見他這樣讚美其他人。
「聽說碧蕾妳很努力當個稱職的會計喔。」
「是你之前提到的臭小鬼嗎?」
卡夫一臉認真地說着。
「咦,這怎麼行……我承受不起。」
同時坦率地說出感想。
卡夫口中指的臭小鬼,應該是我曾與他提過的多拉。
「買船費用與這部分的資金有分開來。畢竟再怎樣也不能把所有的錢都交給那傢伙。」
「因爲沒有借款,經濟並未拮据到火燒屁股的程度,但暫時不能輕舉妄動。」
「至少還能擠出工匠所需的建材費吧?」
「原來如此。真的非常謝謝您,卡夫先生!」
「若是金色頭髮的話,我已經看過囉。」
卡夫顯得相當喫驚。別看凱蘿那樣,她在平民眼中猶如天仙般遙不可及。
此算盤上了一層漂亮的蠟,每顆珠子都呈現菱形。每根杆子皆有五顆珠子,並有一條橫木將珠子以一顆與四顆的方式上下分成兩層。
「就這麼辦吧,餐廳給你挑吧。」
畢竟她每一次都起身道謝也太辛苦了。
「你是說凱蘿殿下嗎?」
卡夫沒有開口回答,只是擺擺手當作回應。
「嗨……你的臉是什麼了?」
「啊~原來如此,沒問題。」
一走進社長室,卡夫在看清楚我之後是滿臉困惑。
「沒錯,因爲我覺得今晚暫時別回宿舍比較好,所以決定來這裏避難。」
卡夫走出社長室,把經常被他當成跑腿小弟使喚的某位年輕學徒喊了過來,然後吩咐對方前去餐廳訂位。
這是日式的標準算盤。
原來如此,碧蕾表現得很不錯呀。
「碧蕾,還記得金額是多少嗎?」
「妳不必那麼拘謹,而且挑選這間餐廳的人是卡夫。」
幸好他有顧慮到這些。
因爲凱蘿不會沒隱藏身分就在街上閒逛,所以卡夫巧遇的八成是卡莉亞。其實我對王族的行爲規範並不清楚,因此公主在街上閒逛是否有損形象,我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謝……」
這算是讚美嗎?不,我相信是讚美纔對。
「卡夫,你覺得碧蕾如何?」
我們三人在晚餐時間一同抵達卡夫預約的餐廳,我拉開椅子坐下──
「啊……好、好的!我會加油的!」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來這麼氣派的餐廳用餐呢。謝謝您,悠裏少爺。」
仔細想想,會計是個需要動腦又單調的工作,如果因此感到苦悶的話,可能會失去耐性也說不定。
「真不愧是卡夫。」
「一聊到那對姐妹,我的臉頰就發疼。總之我是來邀你一塊去喫飯的。」
碧蕾再度起身,這次是向卡夫鞠躬道謝。
因爲這筆錢現階段都是源自於我的私有財產,如果深入思考總覺得自己會先暈過去。
話雖如此,此事業一年就能獲利八十萬盧卡,而且先建好的部分工廠已經開工,產品也開始出貨,這一個月內還不至於毫無獲利。
儘管營業額是完全仰賴碧妮雅的新作,不過第一部作品的評價相當好,就算下一部淪爲糞作,至少還能靠知名度達到一定的銷售額。
由於這是隻要推動就保證穩賺不賠的事業,因此備用資金匱乏也無須過於悲觀。
但仍有一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護衛的事情還順利嗎?」
若是運輸不順利的話,即便再值錢的商品也賺不了錢。
縱使霍烏家的領地治安良好,幾乎不曾傳出強盜襲擊事件,但問題是從領地到王都仍有一段距離,這段路途的安全就沒有保障了。
假如拉克拉瑪努斯那幫人想報復的話,也會挑選這個時候下手。
所以我讓別邸和主宅兩邊的士兵們輪流護送裝有商品的馬車,爲此還忍住屈辱去拜託路克。
「都很順利,卡拉古莫主宅那邊也非常照顧我們,我甚至還見到咲月夫人了。」
咲月啊。
話說回來,自從與咲月商量生產據點轉移一事之後就沒再見過她。可是她有見過卡夫,想想這真是一對奇妙的組合耶。
「你們有交談過嗎?」
「嗯,有稍微聊一下。咲月夫人問了一些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她問了什麼?」
「諸如你是如何邀請我合夥,或是關於經營方面的事情等等。」
畢竟他們之間共同的熟人就只有我,若想閒聊自然是拿我來當話題。
「如果你們能打好關係是再好不過。另外在部隊交班的專用宿舍裏,麻煩你儘量幫我討好他們啊。」
「這我明白,我都有拿最好的酒招待他們。若能因此就搞定的話,老實說是省了一大筆錢。」
話雖如此,手中杯子裏裝滿酒的就只有卡夫一人。
看來卡夫是一點就通。
「你自己看,覺得怎麼樣?」
「從古分闌改用小船運過去嗎?這麼做同樣很費工喔。」
此處是王都南方。
「啊~……」
王都港口自然是在魔女家的管轄之下,哈洛爾今早出航是因爲沒有載貨,與貿易無關纔沒有惹出問題,一旦船上裝有值錢的貨物就會衍伸出各種麻煩。
「這還只有一艘,如果增爲兩艘還得了。」
「反而是這小子纔是最大的問題。」
方纔暫時加入不了話題的碧蕾雙眼發亮地說着。
這艘船比起如今已解散的哈洛爾商會所使用的船隻更加巨大,真要說來是國內沒有一艘船的規模能與之匹敵。
因此我們先簡單款待這羣人打好關係,這樣至少能降低些許風險。
卡夫顯得相當意外,似乎沒料到我會採取這種對策。
真不愧是卡夫,這話說得很有哲理。
倘若貨物不多是無所謂,但數量龐大到這種地步之後,單單向其中一個魔女家族低頭也未必能免去後顧之憂。
「這趟陸路的運費佔了銷售額的幾成?」
外加上這個國家並不是用卡車運貨,而是駕駛馬匹拉動的馬車行駛在鋪好的道路上,令情況是雪上加霜。
「我沒有挾持人質,而是我讓哈洛爾在這位女性的面前發誓,至於這名女性是個絕不會原諒背棄此誓言的人。就算我仍會擔心哈洛爾背叛我,卻無法想像他會背棄與這名女性之間的誓言。」
居然一趟就要花掉那麼多的運輸費。
「照此情形看來,姑且算是沒問題囉。」
因爲我已是見怪不怪,不過碧蕾的記憶力還真是驚人,八成因爲是自己計算得出的數字才記得這麼清楚吧。
「啊~你不相信他嗎?」
「哈洛爾沒問題的,我已安排好保險,一旦他選擇背叛,就再也見不到自己最愛的女人。」
「碧蕾。」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好吧,我來設法讓公司能使用王都的港口。」
說起三萬盧卡,都已超過銷售額的一成,而且這筆錢也達到我創業初始資金的一半了。
「沒想到會這麼昂貴……」
街道上有超過二十輛馬車排成一列。想當然耳,這是準備把貨物送往王都的商隊。
關於裝卸貨的港口,似乎都存在着助長地痞流氓壯大的條件或氛圍,而王都那邊肯定也毫不例外成了龍蛇雜處之地。
礙於這個緣故,導致我們不得不讓船隻在古分闌港口卸貨,再經由陸路送往王都。
「這部分就等哈洛爾回來再說。」
咦?
其實我也這麼認爲,但畢竟卡夫不認識伊莎老師,所以才感到不安吧。
嗯~
「人是隨着時間經過就會忘恩負義的生物,假如想與對方長久相處,使點手段反而能讓彼此都得到幸福。」
「那個,上一次的銷售總額是二十五萬六千盧卡,至於運輸上的開銷……總共大約是三萬盧卡。」
這樣就只能在海上將貨物移至小船,藉此分批搬上岸。
「既然彼此都一樣因此喫虧,就表示有協商的餘地。」
即便出海可能會遭遇海盜,但若能走海路是再好不過。
乍聽之下似乎能採取這個方案,問題是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容易。
若讓他們發現船上載的都是紙,絕對會引發嚴重的問題。假如我方沒付錢給掌控港灣的登帕家這個大魔女家族,裝卸工人可能會直接拿鹽水潑溼紙張,或是直接轉賣給盜匪等等。
「有一幫人就是因爲這荒唐的狀況蒙受損失吧。」
不過,這麼做也會衍伸出其他問題。
「利用對方心儀的女性嗎?這手段還不賴。」
若能無條件相信對方,終歸纔是最好的結果。
「不,我們不會這麼做。」
我對這幫人有點頭緒。
三個木杯隨之撞在一起發出聲響。
在卡夫的眼裏,他應該想借此向霍烏家請求增加護衛的輪班人數,可是我本身並不願這麼做,而是想盡量靠自己來解決問題。
要是不慎惹怒他們的話,最嚴重還可能會直接掉頭走人。
幸好這羣護衛是王都軍團的門面,所以實力都相當不錯,但還是無法肯定他們如何看待公司。
無奈此舉在世間往往都會喫虧,這種傾向在有大筆資金往來的商場上尤爲顯著。
「霍烏家的護衛隊是每次輪班都只有十多人喔。」
「你會不會太樂觀了?那傢伙好歹也曾經是個堪稱一方豪強的領袖人物,我不覺得他會老老實實聽令於你。」
這麼說也對。
不過哈洛爾駕駛的大船喫水很深,一般小型漁港的棧橋都太短,很容易出現在接近棧橋之前就先觸及海底的狀況。
多虧哈洛爾順利返航,結果就演變成現在這樣。
「……比想像中更長耶。」
包含卡夫在內的職員們都是平民,因此他們可能擅自認爲護送平民這種工作肯定不重要,於是怠忽職守也說不定。
「這很正常啊,畢竟馬比人更會喫。」
這一大盤冒着熱氣的餐點看起來確實非常可口。雖然感覺很像是某種焗烤海鮮的菜餚,不過比起過度裝飾的料理更令人食指大動。
「任何事情都有漏洞能鑽。」
上述這種利用漁港的方法,到頭來也只會牽扯進該漁港的利益分配問題罷了。倘若爲了擺脫魔女的掌控遠離王都,最終還是會拉長陸路運輸的距離徒增開銷。
「讓三位久等了。」
已年滿十七歲的我看着街道。
「有什麼問題?」
「嗯~……」
卡夫呼喚位於身旁的碧蕾。
「預祝哈洛爾一路順風。」
「經由陸路運輸太花錢了。」
這麼一來,船航行至沿岸附近時,在靠岸前有可能就會發生龍骨先接觸海底的情形。假如是沙岸倒也無妨,不過巖岸就很容易導致船底被撞出一個洞。
但這是船太大才會面臨的問題,只要將貨物分裝至小船裏就能解決。意思是我們可以僱用大量的小船,將貨物從古分闌分批送至王都鄰近的小漁港上岸即可。
「那你打算如何是好?」
「但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這麼辛苦啊。」
以上並非必須立刻解決的問題,這段期間繼續走陸路應該無妨。
「紙張本身是不佔空間又很輕,可藉此變相壓低運費,但成本還是高到必須提升售價。」
確實一如卡夫所言,原本我正考慮讓哈洛爾追加購買二號船,但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嗚哇啊……看起來真美味。」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都會從岸邊往海洋的方向架設一座橋,船隻需從該處靠岸即可,而此設施就是各港口皆能看見的棧橋。
原來如此。
卡夫提問。
很好很好,真是一帆風順。
「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這麼做。」
「但還是有其他問題。」
關於運輸成本,海路遠比陸路便宜許多。
「那先來乾杯吧。」
一旦貨物增爲兩倍,護衛隊將不堪負荷,更何況現狀就令他們快喫不消了。
喔,餐點上桌了。
「啊~……原來如此。」
Ⅲ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而且幸好這羣人跟魔女家的關係還不錯。」
「怎麼?你有挾持人質嗎?」
卡夫說的方法是將貨物移至小船上,再開到王都附近的港口卸貨。畢竟港口到處都有,未必非得使用王都的港口不可。
基於此因,我們不能使用王都的港口。假如利用王都港口進行這種層級的貿易,每次都必須向掌管裝卸工人的大魔女家低頭,並且卑躬屈膝地獻出一塊金條吧。
順帶一提,馬車內的那些貨物在所有權上全都是屬於我的。
卡夫如此提議。
所謂的船是貨物越重就會喫水越深,貨物的重量將會影響船沉入水中的深度。
「嗯,乾杯。」
哈洛爾所率商隊在出海貿易時,都是駕駛他在抵達亞爾比歐共和國之後,利用當地先進技術打造出來的船隻。
「你是指我們吧。」
儘管我沒料到伊莎老師竟會爲了這個誓言搭上性命,但即便沒有這種事,我仍相信哈洛爾在伊莎老師的面前立誓之後就絕不會食言。
不過一艘大船所載運的貨物,真是多到超乎我的想像。
「這麼說也對。」
卡夫似乎也同意了。
「那就麻煩你去邀請這幫人吧。」
◇ ◇ ◇
這天,我站在講臺上。
此處是至白工商協會里的其中一個房間,與霍烏公司有往來的零售商和仲介商都羣聚在此。大概是多虧卡夫的經營,現場人數多達五十名以上。
「對於一直以來都有購買本公司產品的在座各位,首先請讓我在此感謝大家平日的關照。」
我在臺上大聲說完後,現場響起零零星星的掌聲。
「今日邀請大家前來,是本公司有事想通知各位,至於我想公佈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我平靜地環視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能看見他們對於我究竟想說什麼感到疑惑,紛紛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望了過來。
這羣人都很清楚霍烏公司不願與魔女家合作,換言之便是以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在王都做生意,相信他們對此都感到很頭疼,但又基於與我們做生意能獲得更多利益而持續往來。
「本公司在此宣佈,將停止在王都販售包含霍烏紙在內的所有產品。」
語畢,現場立刻一片譁然。
出現這種反應實屬正常。
「但是!即便本公司的產品在王都內全面停售,卻不表示各位從此都買不到了。」
我扯開嗓門說完後,會議室才恢復安靜。
「本公司今後將於新的所在地,也就是南方的古分闌鎮販售產品。當然至白營業處一如過往那樣可以接洽訂單,不過商品販售的地點是在古分闌鎮。意即縱使能在王都付款,交貨地點卻是在公司的所在地。換言之,各位在古分闌鎮簽收的產品,勢必得自行想辦法運回至白」
從講臺看下去,能發現業者們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臉上寫着『該怎麼說咧,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能肯定是非常麻煩』這句話。這麼說也對,因爲從至白騎馬前往古分闌就需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
我自然也明白大家會對此感到麻煩。
「與此同時,本公司也會提供各位往來於古分闌和至白之間的乘船服務。我們會以非常公道的價錢,將各位買下的產品運回至白。不過運送期間若不幸沈船,或是發生貨品於港口遺失等諸如此類失去商品的情況,恕本公司無法負責。當然是否要利用此服務,全交由各位自行斟酌。對於不願利用此服務的人,直接在古分闌這裏完成交貨事宜即可,或是想暫時保存於本公司的倉庫裏,等日後前來取貨也行。至於最後……」
這女人懂的詞彙還真有限。
吼~現在是啥情況?
當我沿着工商協會的長廊朝出口前進時,忽然看見有一個人從前面走了過來。
朱菈以笨拙的劍術不斷揮劍。
難道她嗑了啥怪藥嗎?
「暫停暫停,妳怎麼直接就砍人了?」
「像你這種光靠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少爺,少給我在那邊耍威風。」
雖然我也經常這麼詛咒她,但好歹也不該老實說出來吧。
「爲何你老是來妨礙我?怎麼不去死死算了?」
「那個~……我不懂妳想幹嘛,總之我先離開囉。」
偏偏這又是一把兩側都開鋒的劍,相較於刀反倒容易誤傷自己。
朱菈原本走在長廊的右側,我則是走在中間,爲了避免與她接觸,我便隨即往左靠,結果她居然特地走到中間,擺明是想擋住我的去路。
「……若要道歉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跟我作對。」
「好痛!」
「你到底想怎樣?」
關於送貨服務,按照產品的價格來看幾乎等於免費附贈,相信所有人都會選擇利用。
依照出血量來看,傷口可能沒小到不會留下疤痕。若是被鋒利的刀劍一招砍中也就罷了,偏偏這傷是劍術菜鳥以一把狀似從未研磨過的鈍劍所造成。
我早一步離開會議室,背後傳來卡夫針對價格等方面爲顧客們進行解說的聲音。
「這全是你害的,我要控告你。」
這下該如何是好?
簡言之,我就是把使用港口衍伸出來的風險全塞給與魔女家交好的這些業者自行承擔。若是他們在港口發生問題失去產品,勢必會去找庇護自己的魔女家哭訴。
我在閃躲攻擊的同時開口反駁。
妳滾開啦。
朱菈在看清楚原本摸向臉頰的那隻手沾到鮮血之後,呆若木雞地喃喃自語。
「沒這回事,總之妳快停下來,這麼做對我們彼此都沒好處。」
因爲她使勁亂揮的關係,結果臉頰不慎被劍刃劃破了。
「我勸妳最好別這麼做喔。」
忽然覺得就連凱蘿在罵人的措辭上都比她豐富多了。
「啊……唉~」
唉~這女人的性格還真惡劣。
我看我還是大聲呼救算了。
…………
完成份內工作之後,我呼出一口氣。
能明顯看出她的表情僵住了。
「都怪你!害我的人生!全都!毀了!」
她是個被我害得出盡洋相的女子,聽說她已於去年畢業,大概是基於工作關係才跑來這裏吧。
我是說真的。
在拉近距離後,朱菈最終還是認出我。
說起這條長廊是左右兩側只有進入其他房間的門,無法通往其他地方,構造上算是一條死路,就算我向後轉往回走,也無法從其他路線繞至出口。
當然我與朱菈沒有熟識到需要打招呼,但只有我轉身逃走又太不像話,於是我繼續沿着長廊往前走。
「哈哈!」朱菈發出乾笑聲。「你爲什麼還不死呢?像你這種人就應該去死。」
「……請妳打起精神喔。」
即便我真被擊中,也只有衣物會被砍破並造成些許皮肉傷,根本無法傷及骨頭。外加上刃部沒有彎曲,在斬斷肌肉後難以順勢抽出劍刃。
「去死!你給我受死吧!」
這句話也太不講理了吧。
「哪有,明明是妳自作自受。」
我不清楚朱菈是否對自身劍術很有信心,問題是劍術高手根本不可能使用這種劍。不知這把劍是出自哪個蠢豬之手,就只是裝飾特別華麗,從握柄到劍刃的構造全都與一把劍本該具備的功能是扯不上邊。
我慢慢地環視過每位顧客。
耳邊傳來一股輕輕的尖叫聲。
也不知是否因爲我對朱菈的劍術抱有偏見,總感覺她只是胡亂揮砍,完全沒有使出刺擊……
「……?」
真要說來,這應該是我想講的臺詞吧。
好巧不巧還傷到臉……若是腿等部位至少還比較無所謂。
「……你這個人還真會惹怒人耶。」
這把劍的兩側都已經開鋒。
「儘管運費得由各位自行承擔,不過包含霍烏紙在內,本公司旗下所有產品一律按照目前價格再打九折──那麼,關於送貨服務的規定與價格,將由社長卡夫•歐涅特來爲各位說明。」
這種劍本該類似西洋劍那樣是以刺擊爲主的武器,按照她這種用法根本無法對我造成威脅。
這女人還真夭壽耶。
原本就很歇斯底里的女性在發飆之後,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
怎會演變成這樣……
對於這種人還是少牽扯爲妙,畢竟她屬於一扯上肯定沒好事的那種人。
「來啊,你有本事也拔劍呀,還是說你怕了嗎~?」
「呼~……」
「不管妳再怎麼拚命也無法傷我分毫,奉勸妳在引來人羣把事情鬧大之前趕緊收手吧。」
嗚哇~這女人居然拔劍了。
容貌對女人而言可是獲得幸福的重要因素之一,縱使她是自作自受,終歸是破了相,讓我遲遲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
站在羣衆前說話還真累,我這就趕快回去休息吧。
早知道會演變成這樣,我就應該孤注一擲使出空手入白刃了。
居然還講出這種話來。
要是朱菈現在就打起精神的話會令我很頭疼,不過瞧她這副可憐樣,令我不得不出言安慰。
就在我如此心想之際──
爲何她總愛跟我作對?
「…………」
若想造成致命傷,大概就只能攻擊對手的頸動脈。
「咦?」
「啊、啊~……我的臉……」
儘管這麼說像是在炫耀,不過我的視力很好,即使相隔遙遠,我仍一眼就認出對方的身分。
劍刃的長度也偏短,了不起比我的短刀稍長一點,是一把長度最多不超過上臂的單手劍。
到時將是魔女家族之間爆發爭執,對我而言則是一點損失都沒有。
「吶,你是笨蛋嗎?」
縱然如今全數產品都得按照現有價格的九折出售,但比起原先得自行吸收的運費是低上許多,反倒讓我們不賠反賺。
此人正是朱菈•拉克拉瑪努斯。
「嗯,真是不好意思。」
話雖如此,我總不能還建議她說「那個,奉勸妳施展刺擊會比較好」。
「給我站住。」
真是個可憐蟲。
朱菈那把劍似乎是拿來防身用,彷彿將鋼鐵鑄成小指那般細長的劍刃,在我眼中與哪來的細針沒兩樣。
我是挺認真在反省的。
朱菈杏眼圓睜地說着。
朱菈痛苦地掩着自己的臉。
我反射性地後退一步躲開攻擊。
話說她是傻了嗎?
朱菈拔出掛於腰間的細劍。
「妳沒事吧?」
我露出一張這女人到底想怎樣的表情望向朱菈,不知她是否太激動的緣故,表情肌彷彿發生痙攣般不停抽搐。
咻地一聲,劍刃破空而來。
如此一來,這女人也不會誤傷自己。
這女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朱菈邊說邊揮舞細劍。
唉~早知道就不擔心她了。
「那、那個~我倒想問問我是錯在哪裏。」
我聽得是滿頭問號。
朱菈究竟是打算拿什麼理由來控告我?
「我就推說是你揮劍砍傷我的。」
啊~……
嗚哇~
這女人是明明自己摔交也不肯乖乖起身的那種人。
話說回來,這局勢出乎意料還挺棘手的。
一個不小心還會鬧上法庭。
「所以妳打算鬧到法院上嗎?」
「沒錯。」
看來這女人是打定主意了。
「不過剛剛在妳背後那邊,我有看到幾個人聽聞騷動跑來查看,結果發現妳在那邊揮劍發飆,於是嚇得連忙跑掉了。」
「咦?」
朱菈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因爲我有記住這些人的長相,之後能把他們找來當證人,反觀妳卻無法這麼做。印象中差不多有十幾個人……若妳執意提告,就得趕緊把人找出來賄絡封口囉。」
我心生一計,於是開始隨口瞎說。
事實上完全沒人來看熱鬧,也就是我根本沒有人證。
可是朱菈在發飆亂砍的期間,自然沒有回頭往後看,也就無從確認背後有無其他目擊者。
「……我要殺了你。」
朱菈出乎意料地沒有大吵大鬧,反而是不發一語地聽我說話。
「爲什麼……?爲何你要這般折磨我?」
妳被折磨的理由?
我相信再怎麼商量也無濟於事。
就是源自於這個道理。
假如想搜尋證人,勢必得四處找人打聽在走廊上發生的這起事件。一旦盲目亂找,在搜查過程中恐怕會將各種把柄暴露在衆人面前。
「撇開來自貧民窟被妳養在家裏的女僕不提,妳爲何覺得像我這種人會願意默默任人奪走自己的幸福呢?」
畢竟我都謊稱有證人了,朱菈自然無法忽視這點就前去提告。
「……唔!」
「總之,妳就去找當家的祖母大人好好商量一下吧。」
反過來說,我心中沒有任何一個選項是不惜迫使自己化爲讓她獲得幸福的基石。
像我也無意折磨朱菈。
於是我越過她的身旁,大步流星地離開現場。
朱菈一臉悲傷地如此提問。
算了,沒差。
「簡言之,妳是個自以爲光靠拉克拉瑪努斯之名就能夠爲所欲爲的嬌嬌女,結果不慎招惹錯對象了。事情就是如此簡單,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需要糾結的問題。」
暴露把柄在可能目擊此事的每一個人面前並四處封口,縱使是堂堂的大魔女家,上述手段仍過於不切實際。
偏偏這女人就是非要讓我受盡屈辱或身敗名裂,要將我推入不幸之中才有獲勝的感覺,因此當她沒感受到勝利時,自然也就不會覺得幸福。
「因爲妳是個打算藉由折磨他人來換取幸福的人。」
確切說來……
感覺遭折磨的主要被害者是我纔對吧?
整件事就這麼單純。
根本是妳咎由自取吧。
「我不敢說這麼做有錯,畢竟有人就是過着這種生活,不過沒有足夠能耐與智慧的人做出這種事,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原因是無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成爲讓妳獲得幸福的基石。」
看來這女人完全無法溝通。
居然還問我?
若是沒嚐到這種感覺,就無法消除心中的疙瘩,而朱菈就屬於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