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5 来愉快地聊令人笑不出来的事吧 ─半神半人（Hector Maria）─

1

神秘法院总部，游戏室。

在这个整齐划一，摆放游戏用桌子的房间里──

「斐伊。」

从椅子上站起的凯厄斯，将罐装咖啡抛出。

是刚才米兰达事务长给他的那罐。

「这罐给你。」

「咦？可是学长不是喜欢咖啡吗？……事务长还特地挑了微糖口味。」

「其实我最近发现，我不是喜欢微糖咖啡，单纯只是喜欢喝含糖饮料。」

「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晚!? 」

「──还记得刚才在游戏中，兼具打发时间而提起的那些事吗？」

听到他这句话（提问）。

斐伊唯一想到的是第二回合的思考时间。

『我终于明白古代魔法文明衰退的前因后果。』

但是，套用凯厄斯说的话──

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虽然我刚才说的是魔法，但正确说来是众神授予的『神咒』。不过，以现在也有魔法士这种称呼看来，直接把这种力量用魔法两字统称，我也没有意见。」

凯厄斯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

走到房间的一道墙边，背部倚向墙上。

「支撑古代魔法文明的是神咒。当代的科学不像现在这般发达，仰赖神咒的程度无可比拟。」

这个浮在空中的神话都市亦是同理。

抬头看着天花板，她以无悔又正义凛然的眼神诉说──

「嗯～……你是问我身为前神明的感想吗？」

『高速冲过来的车被踹了一脚，猛烈地撞上墙壁。』

「叫奈琉的，妳要好好记住这句话。」

「咦？」

「……的确。只不过，我也不清楚古代是在哪里走偏了。」

「清廉正直又可爱！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都会小心翼翼地使用众神授予我的神咒。一次也没用在私欲或坏事上！」

「什么事？凯厄斯阁下。」

「这就是重点。」

「──其实，妳们做的事都还算可爱的。」

接下来，换奈琉仿佛冻结般僵住了。

「是、是!? 」

「现代也不是没有滥用神咒的人，但压倒性地少。虽然是老王卖瓜，不过这要归功于神秘法院教育大家正确运用力量的方法。」

「这样啊。那么，妳还在花宴都市时，偷偷用空间传送连接自己的房间和浴场，在禁止入浴的深夜尽享泡汤之趣也不是事实啰？」

「没有啦，这是尝过酸甜苦辣的大人的直觉而已。」

据说三千年前，有许多比现代更大规模的「魔法」存在。

「……我？」

凯厄斯抛出紧握的黑色石片。

「当然！」

例如：斐伊等人的名字、众神的游戏的胜败数，以及神咒的详细能力等。只要是隶属于神秘法院的人，任谁都能轻易阅览。

凯厄斯将『人神决战』的卡牌收进书本型的外盒中。

游戏室的所有人都转过头。

「我，奈琉•瑞克里斯，一辈子未曾恶用过众神赐予我的神咒！和帕儿不一样！」

「……那么，斐伊首次造访圣泉都市马鲁•拉的那天。妳在道路正中央下跪造成交通堵塞，还把急冲而来的卡车踢倒侧翻，这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并、并没有喔!? 」

朝着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真的吗？」

本人毫不在意地微微苦笑。

「我们也不能隔岸观火呢。必须警惕于心，别让历史重蹈覆辙……」

「妳觉得如何？」

劈哩。

「真是的。真希望妳们两个能正确地运用力量啊。」

黑色石片。

「我猜想，当时能使用神咒的人也比现代多出许多……然而，正因为我们是人类才会发生这种事。不管哪个时代，哪个国家──」

「的确很像神明会有的想法。」

「……会觉得很可惜吧？」

帕儿连忙摇头否定。

凯厄斯发出干涩的苦笑。

凯厄斯从怀中取出IC卡。

「正因全知全能，所以才不会仲裁啊。」

她的姿势与刚才的帕儿不约而同。

帕儿立刻下跪。

「真的吗？」

「绝对没有！」

「帕儿•戴蒙。」

收录在IC卡的资料是依神秘法院分部而分门别类的使徒目录。

「…………」

劈哩。

虽然米兰达事务长在她背后咕哝「呃，最过分的其实是莉奥蕾茜大人……」，蕾茜本人倒是完全不以为意。

「算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吧。众神过于全知全能，所以不会去干涉人类。如果这么做，就是在支配人类了，不是吗？」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如此。」

「……然而，最痛心疾首的并非神明。」

蕾茜和奈琉低头看着帕儿，吐出叹息。但凯厄斯接下来也对着两人开口。

「三千年前的神明或许也有类似的心境吧。姑且不论用『悲伤』来形容是否适当，神明对人类世界的乱象感到忧虑是事实。」

他的手里拿着封面破烂、磨损的书籍。是刚才收纳『人神决战』卡牌的书盒。据凯厄斯说，那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遗物之一。

「对不起～～～～～！因为温泉实在太舒服了啦!? 」

「那妳呢？超人型神咒在争斗时往往是一项利器。妳的神咒『力矩反转』是否曾经给社会造成麻烦？」

「……那、那个……这个……凯厄斯阁下……那是不可抗力……？」

「……原来。难怪阁下会说这不是个令人开心的故事。」

帕儿战战兢兢，微微举起手。

斐伊默默地收下盒子。

她抬头看着凯厄斯的侧脸。

「神明为何不出面仲裁呢？神明不是全知全能吗？让交战的都市听话应该不难吧──？」

「如果你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说些类似的话吧。」

因此神明才无法介入。只能在高位阶精神界旁观，独自悲伤。

米兰达事务长沉重地叹息。

「神明为了与人类游玩才赐予我们神咒。但是……不久之后，便有人打着神选之力的名目滥用神咒。以此为开端，越来越多人将神咒用于犯罪或争斗，滥用的情况逐渐加剧。」

「奈琉•瑞克里斯。」

奈琉手贴胸口，大声反驳。

『啊，啊啊！糟糕!? 我又反射性地……司、司机先生，你没事吧！』

凯厄斯拿起碎片，紧握手中。

然后少见地仰望半空陷入思考。

接着拿起游戏盒，递给斐伊，示意要他收下──

「为了私欲而滥用神明赐予的神咒，对吧？这种行为在现代也存在，所以我猜古代魔法文明当然也会发生。」

「不见得每个人类都会愉快地使用神咒（力量）……是这个意思吗？」

手贴胸口，做出宣誓动作的帕儿维持这个姿势，僵持不动。

「神明对人类想怎么做都没有意见。但祂们或许会感到很不可思议，人类为何要争斗？比起互相争斗，还不如和神明们玩游戏更有趣──祂们大概会这么想吧。」

蕾茜用手指圈起仿佛会放射光芒的红发发梢。

「妳的意思是？」

「三千年前，有位打从心底爱好游戏的少女。她真心认为只要大家一起玩游戏，就能带来世界和平。因此她想尽办法阻止人们将神咒用在斗争上。」

小声说出这句话的凯厄斯伸出手。

凯厄斯说出忠告后，注视着某人──

咕哝一句。

老实说，斐伊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么伟大的情操。

「我认为那位少女和你很相似。」

望向仿佛自言自语般讲出这句话的米兰达事务长。

神明具有随心所欲、控制人类的力量。

「妳的神咒是空间传送。妳是否曾经为了一己之私而使用？」

「总之，神咒滥用的情形日趋恶劣，古代魔法文明踏上破灭之道。历史的转捩点，在神咒开始被用于都市与都市之间的纷争，变成了伤人的工具。」

「根据我的调查，花宴都市的监视器似乎不巧地拍下妳做这件事。」

是前神明少女蕾茜。

「没有！」

「……那个，凯厄斯先生？」

「因为古代魔法文明时代没有阻止滥用者的力量呢。」

蕾茜一副傻眼模样，耸肩苦笑。

蕾茜代为回答。

奈琉苦涩地咬紧下唇。

毕竟现代与古代魔法文明年代离得实在太远，他实在无法想像那种情境。

「……凯厄斯学长，那位少女后来怎么了？」

「结果她什么也改变不了。都市战争越演越烈，争斗的规模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就能阻止。因此──」

凯厄斯闭上双唇。

沉默半晌，接着说出口的是……

「她用尽全力，拚生尽死地在『众神的游戏』中取得了十胜。」

「咦！请等一下，凯厄斯阁下!? 」

「你说十胜，不就代表她完全攻略了吗！」

奈琉和帕儿，在彼此的额头几乎快碰上的距离面面相觑。

语毕至此，旁观的米兰达事务长也难掩惊讶，微微张开的嘴巴迟迟无法合拢。

当然，斐伊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众神的游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级难关。

……不对。所谓的「前无古人」得从目前保存的纪录范围算起。

假如是失去纪录的遥远过去……

失落的三千年前──古代魔法文明时代出现过一名完全攻略者绝不是什么矛盾的事。

「凯厄斯阁下！请容我确认，你说的是真话吗？还是说，你跟之前一样只是在说笑……」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从那名少女本人口中听来的。」

「……咦？」

奈琉讶异地不停眨眼。

从她本人口中听来的？

在目瞪口呆的帕儿和奈琉的旁边。

凯厄斯这名男子最想说的，也许是接下来的这句话吧。

分明是毫无头绪的一句话，现场却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恐怕所有人都隐约察觉了吧。

夹在两者的立场间令祂苦恼不已。

他的话语中充满力量，不禁令人如此猜想。

……至今为止，所有疑问之间的空隙嵌合。

若是如此──

「什么～～～～～～～～!? 」

在遗迹都市恩吉的挖掘场中。

「…………」

「……但是凯厄斯，为何总部没有人发现？明明祂们是如此独特又有个性的团体。」

「……真是任意胡为呢。的确是人类才会有的想法。」

但是斐伊在这一瞬间却感觉──一切的点与点仿佛都连成了线。当初，他听无限神说过，攻略众神的游戏之后被赐福的『神之荣耀』是「成为神」。

三千年前的伟业无人知晓。若是从那颗黑色纪录石之中看到也就罢了，「听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肯定不是谎言。

「祂以耗尽一切神力作为交换，将人类的记忆重启，所有的人类都忘记了众神的游戏与神咒。就这样，滥用神咒的战争终于落幕。」

「不愧是前神明，一点就通。」

因为第一个许下神之荣耀的人类早已出现。三千年前的某位少女许下的神之荣耀是「成神」，于是规矩就顺着她的意被订下了吧。

「任谁应该都曾经梦想成为世界的最高权力者，并且任意改造世界吧。只是这个女生真的获得了这个权力，又许了这个愿望而已。取得神之力，改变世界。虽然祂做的事有祂的理由……不过，凯厄斯。」

无比惊讶的奈琉发出不成声的喊叫。

……有如完美而精巧的拼图一般。

谜底揭晓。

「……请问一下，凯厄斯先生。问题是，海伦妮雅小姐打算如何消除呢？」

凯厄斯仰望半空。

斐伊的直觉告诉自己，凯厄斯的这句话是冲着他讲的。

「祂拚死完全攻略『众神的游戏』，祈求获得神之力，又不惜耗尽一切神之力也要重启人类的记忆。然而，如果再度出现为了私欲而使用神咒的人呢？祂害怕相同的过错二度复发也不奇怪。」

神秘法院是想把『众神的游戏』推广到全世界的组织，这个组织的理事长恐怕是所有人之中，最殷切期盼完全攻略的其中一人吧。

「没错。就算用神之力消除『众神的游戏』的记忆，也不代表能结束一切。因为──」

「半神半人不具神之力。虽然转生成一般人类，祂的目的还是和三千年前相同──消除『众神的游戏』。」

「──啊～真巧。」

「因为神之力。祂们似乎施加了妨碍认知的魔法。」

「所以祂就转生了？」

「历史会重蹈覆辙。我时常在想，也许在离古代魔法文明两千年以上的时代，探险秘境的学者从遗迹中找到巨神像，从巨神像潜行，再次开启『众神的游戏』是一种必然。但是……」

紧紧盯着空无一物的空间与天花板。

什么意思？

……「成神」这种奖励。

「无论神明还是人类；无论何时；无论哪个世界，渴望游戏的人绝对不会消失。」

仿佛正等着这道问题被提出。

并非对着事务长。

「古代魔法文明一夕之间消逝殆尽……虽然历史的细节如何解释也很令人在意，不过那算是次要问题。你刚才说的……那名少女对人类的世界做出重大干涉。神明的规矩不是不过问人类吗？」

「这、这个愿望的规模也太乱来了吧!? 不、不对，具备神之力的话也不是办不到……」

「成为神的少女名为──赫克特•玛利亚，现在的名字叫做海伦妮雅。」

少女究竟是抱着何种想法，才会许下这个愿望？

一切都合乎逻辑了。

凯厄斯的视线转向事务长。

米兰达事务长表露仿佛看透一切的无奈笑容。

「和我的立场很相似呢。」

站在画着人与众神开心投身游戏的古代壁画面前，巨神泰坦如是说。

……这个愿望过于贴近人性。不像是众神会想到的奖励。

身为神明，祂一心想消灭『众神的游戏』。

「彻头彻尾的神明确实不会干涉。」

「!? 」

「成神的祂，决定要重启（Reset）。」

她走到房间角落，把手伸进垃圾桶里，取出凯厄斯刚才抛进去的纪录石。

「正因祂是从人类变成的半神半人，才可以做出这种事。」

「我相信你们早已理解，就顺便讲个明白吧。」

但讽刺的是──

「赫克特•玛利亚不可能认同这件事。」

确实。听闻凯厄斯的说明，斐伊的脑中也浮现了相同感想。

接着从半靠着的墙壁起身。

「原来如此。那我可以问另一个问题吗？」

听到这里，蕾茜拍手一响。

或者说──

「但是，『众神的游戏』在现代不是依然存在吗？」

「海伦妮雅小姐成为神明后，以耗尽神力作为代价，从人类的记忆之中消除『众神的游戏』。祂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类滥用神咒。更进一步的目标是，为了防止拥有神咒的使徒继续增加，对吧？」

凯厄斯点头。

「答案应该很清楚了吧？」

斐伊完全没打算怀疑他的所言所行。

米兰达皱起眉头。

尽情享受吧。

「重新获得神之力就好。」

奖励的内容令他感到不对劲。

「神会赐予完全攻略众神的游戏者『奖励』。她许的愿望是『让自己成为神明』。」

「海伦妮雅不是失去了神之力吗？现在应该无法同古代魔法文明，消除全世界对『众神的游戏』的记忆……」

从他口中呼出一口干燥的叹息。

不管任何时代，游戏就是游戏。

凯厄斯闭上眼。

帕儿沉思抱胸。

……半神半人转生成名为海伦妮雅的人类。

『小鬼，你喜欢游戏吗？』

身为女儿，她却能体会理事长想振兴『众神的游戏』的心情。

……我也立刻注意到这点。

「原、原来如此！只要在『众神的游戏』中再度获得十胜，重新成为神明的话……所以海伦妮雅小姐才会和三尊神明组队！」

帕儿和事务长也一样。

……恐怕祂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重启？

「神明渴求着游戏（Game）。」

米兰达事务长突然迈出步伐。

『我很喜欢。』

「……那位少女究竟是……」

凯厄斯睁开双眼，对蕾茜点头。

「正确的理解。」

「祂率领的队伍『全魂汇集之圣座』，四名队员都是神明。正确说来，有三尊是神的精神体。」

转生后的身分不巧是神秘法院理事长的女儿。

其实──

……虽然动机不同，蕾茜和海伦妮雅仍有相似的背景。

从神明变成人类，为了重新获得神明地位，必须在『众神的游戏』中获得十胜。

正因为祂是半神半人。

在人类挑战神明，取得十胜的『众神的游戏』之中，海伦妮雅才能再度参战。

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凯厄斯学长，为什么祂仍只有七胜？」

太慢了。

海伦妮雅是古代魔法文明时代的完全攻略者，而现代的队伍里还有三尊神明。十胜对祂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才对。

……现实却相差甚远。

……『全魂汇集之圣座』最近参加游戏的频率下降很多。

「因为祂有苦衷。」

略为压低声量，凯厄斯说。

「祂无法潜入巨神像的理由，你们刚才也看见了。」

「理事长吗？」

米兰达事务长推起眼镜鼻桥。

镜片后的眼神和凯厄斯一样凝重。

「就如方才所见。海伦妮雅小姐极为担心随时会病倒的父亲。潜入众神的游戏时间稍纵即逝，随便就超过十、二十小时。而且直到回归，都无法得知人类世界发生什么事。」

海伦妮雅是半神半人。

在转生后的人生里，理事长就是祂最敬爱的父亲。在理事长身体状况不稳的当下，实在没有心情潜入『众神的游戏』。

因此祂才会停留在七胜。

凯厄斯转身。

「我也不清楚。」

如果有人率先达成十胜就麻烦了。因此──

「学长，那你呢？」

……祂绝对不希望我们攻略成功吧。

身为队伍『全魂汇集之圣座』唯一的人类兼教练，走出了游戏室。

『这只是我个人推测，也许她不想被抢先吧。』

「你们要怎么办，自己决定吧。」

『她把以猛烈速度追赶上来的斐伊视为劲敌并不奇怪。』

「凯厄斯学长。」

……事务长无意的推测竟然成真了。

凯厄斯──

海伦妮雅想消除『众神的游戏』。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海伦妮雅的目的有何看法。」

因紧张而生硬的声调显而易见。斐伊透过全身感受到，现在是他觉得最紧绷的时刻。

来到总部之后，不知呼唤过多少次这个名字。

离开墙边，穿过帕儿、奈琉、蕾茜与米兰达事务长等人的眼前，伸手推开游戏室大门。

「我？你该不会也怀疑我是神明吧？那可就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