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裝傻就好

神話都市赫克特•雪拉薩德。

比翱翔的候鳥更高；比飄浮於天空的白雲更高──在蔚藍蒼穹之中，有一座閃耀銀色光芒的浮游都市。

在這座都市裏，有一間無人造訪的大圖書館。

這個設施裏沉眠着數百萬冊古老紀錄，是神話都市中最寂靜的場所。

因此──

這裏也是神話都市中最適合密談的「祕密之地」。

不會被任何人竊聽，也不會被窺見。所以不知何時開始，這裏成了『全魂彙集之聖座（Mind•Over•Matter）』五人的集合地點。

五人……或者說，四尊神與一名人類的據點。

「聽說明天他們就會到這裏。」

「嗚啊!? 等、等一下，小海倫妮雅，妳怎麼都沒先說喵!? 」

紅髮少女驚訝得從椅子上跌落。

乍看之下，祂就是一位身體孱弱又生性怯懦的少女，但是從過度浮誇的動作與熊熊燃燒的赤紅之眼中，令人感受到難以估計的精神力。

超獸，妮薇倫。

這尊授予人類「超人化」基礎神咒的神明雙手大力拍桌。

「妳說的，是之前那個叫什麼斐伊的人類喵!? 」

「妮薇姐。」

祂的對面座位。

名爲海倫妮雅的少女幽幽嘆息。

她頂着一頭不會使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淺紫色秀髮，帶有文靜氣息的翡翠色視線對着少女──

「我不是有發一封郵件告訴禰，他們今天早上從盧因出發了嗎？」

「那麼，來想個以防萬一的備案吧。例如說，萬一莉奧蕾茜察知禰們四尊的真面目時，禰們也沒必要離開大圖書館（這裏）。由身爲教練的我去見斐伊他們就好。」

內心卻不禁發出帶着苦笑的嘆息。

「什麼？」

「他們似乎搭乘特急列車，剛剛抵達花宴都市（埃爾利斯）。」

凱厄斯一臉認真地點頭，然而──

這名少年──精靈王亞拉拉索拉透過超感知的能力，看到了遠方發生的事實。

海倫妮雅隨意翻閱手中的古書。

「爲什麼？」

爲何褐膚少年會露出如此認真的表情頻頻點頭。

一陣騷然。

比誰都更貪圖知識，比誰都更愛好單人遊戲的這尊神，現在熱衷於閱讀上下顛倒的書籍的遊戲。祂一向如此。因爲過度熱衷於單人遊戲，連說話都嫌麻煩。

「我個人認爲，斐伊來的時候，說出禰的真心話也沒關係。身爲理事長的令尊狀況不佳，禰大可誠實地告訴他，禰爲了專心照顧令尊，所以現在沒空。」

在海倫妮雅的記憶中，這是十年來都未必會發生的重大事件。

「……雖然理由依舊不明不白。」

「…………理由嗎？嗯……大到不行。」

「莉奧蕾茜或許能靠直覺嗅出我們的味道，但現在已成爲人類的她不可能正確感知神明。我們只要按照原本的計劃，躲在大圖書館玩『捉迷藏』就沒問題了。」

「咦？」

「？」

這名少女對斐伊極爲在意，不惜做到這個地步。

褐膚少年樣貌的神明以略顯遺憾的口吻說，搖了搖頭。

「海倫妮雅、妮薇啊，我這麼說是爲禰們好……沒錯，期待禰們今後能夠健康成長喔。」

「──有一件事我想確認一下。」

坐在圖書館地板的褐膚少年正抬頭望着空中。

青年再度將注意力放回上下顛倒的書籍，海倫妮雅則對他回以微笑。

雖然有說是可愛也不爲過的稚嫩容貌與男童高音，但少年的語氣和一舉一動卻蘊含莫名的老練。

「精靈王爺爺，可以說得明白一點喵？」

「我對剛纔達成的決議沒有意見。雖然斐伊來的時候，廣大的市民朋友們應該很期待他與禰對談……不過這部分就由我向事務人員說明吧。理由就說海倫妮雅忙着準備下一場『衆神的遊戲』，沒空參與這項活動。」

會議到此結束。

「……昨天……稱不上很好，不過今天一定會變好。」

「稱不上很好」隱含着祂個人的期望。稱不上很好＝總部理事長的狀況糟到必須絕對安靜休養。

「但是蛇不會過來算是僥倖。既然沒有人能看穿我們的真面目，就沒必要特地出面了。我原本打算用『全魂彙集之聖座』的隊伍身分與他們打聲招呼，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

「我明白了。」

「……想矇混過關嗎？但是有蛇（烏洛波羅斯）在的話，我們絕對會穿幫喵。」

凱厄斯明白。

海倫妮雅還沒說完，突然有人插嘴。

「……好吧。」

「這樣嗎。」

妮薇和海倫妮雅再度面面相覷。

──九十九神那夫特由亞。

「精靈王（亞拉拉索拉）爺爺，此事千真萬確喵？」

「這樣不是和這裏只剩咫尺之遠喵!? 小海倫妮雅，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麼不早一點說喵！」

她只是盡了隊長的義務而已。

「那條蛇剛從花宴都市的溫泉鄉跑走了。」

原來如此。

「……你問我父親的狀況，是問今天，還是昨天？」

「感謝各位提供寶貴意見。妮薇姐、老前輩、那夫特由亞，以及凱厄斯。」

既然蛇不來了，就沒人能正確地察知祂們的真實身分。

「唔欸？」

──神明全知全能。

明明海倫妮雅是隊長卻還被罵。

「不管蛇來這裏講什麼，人類依然無法確認祂的證詞真僞。只要徹底無視就沒問題。」

海倫妮雅吐出悲傷的嘆氣。

「啊哈哈，我們的身分恐怕很快就會被看穿喵！」

「他們沒有聯絡神祕法院總部，多半是想假借觀光名義過來，抵達這裏之後，再找點藉口進入總部吧。比如說，來總部參觀之類的。」

褐膚少年無視兩名少女的疑惑，突然開朗地拍起手。

「總之！用不着擔心蛇了，所以禰們兩個就甭操心了吧。」

海倫妮雅微微低頭致意。

「我是禰們的教練，我會履行我的職責。」

「……唉，別說出來比較好。對禰們而言太殘酷了。」

與散發濃厚憂鬱氣息的海倫妮雅相反，紅髮少女顯得從容不迫。

「我纔不要。」

「餘最討厭看字喵！不親口告訴餘會很困擾喵！」

海倫妮雅的言語之間毫無動搖。

「────」

知性沉穩的眼神，手上的書卻不知爲何上下顛倒。

海倫妮雅一語不發。

「精靈王爺爺的腦袋壞掉了喵？」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的弱點。我不想接受區區人類的同情或憐憫。」

「就算有蛇也一樣。」

朝向現場「唯一一名完全的人類」且是隊伍『全魂彙集之聖座』的教練──凱厄斯。

「只要一直躲在這個大圖書館裏就好喵？」

「真的嗎～？算了，小海倫妮雅這麼說的話──」

「……我明明早就聯絡禰了。」

從旁竄出的一聲男童高音，令兩名少女驚訝不已。

「謝謝禰，那夫特由亞。不過用不着擔心。」

「────────」

「蛇，似乎不會來了。」

「老前輩。」

「我會裝傻到底。」

「都問。」

「餘是不怕，不過小海倫妮雅應該會很困擾喵？畢竟妳有人類的父母。萬一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前世是神明，肯定會嚇到整個人翻過來喵。」

「……拜託你了。」

「嗯嗯……該怎麼說……的確是比擬宇宙的規模……看見那種東西，難免那條蛇會產生競爭心態。」

戴着單邊眼鏡的青年，在圖書館的角落咕噥一句。

「但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海倫妮雅，理事長的容態如何？」

原本掛着柔和微笑的祂，現在緊閉雙脣，撥弄着淺紫色的頭髮。

被喚作妮薇的紅髮少女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是現在，這尊神竟然停止遊戲，開口說話了。

兩人回頭一看──

「爲什喵？」

「問我是否千真萬確……」

「爲什麼？」

就算斐伊來到這個神話都市，祂們只要在這裏藏身，等待時間經過就好。

父親的病況只能交給醫生處理。

「謝謝你，凱厄斯。」

兩名少女霧裏看花。

「呃……老前輩？」

但是身爲半神半人的海倫妮雅，現在卻幾乎失去了全知全能的特性。

「對。我們就一直躲在這裏，直到他們離開。再來就是──」

褐膚少年依然仰望半空。

「龍？啊，禰是說前神明的莉奧蕾茜嗎？」

聚集在大圖書館內的四尊神同時轉頭。

「……龍。」

背對着這名身爲半神半人，卻對人類低頭的少女，凱厄斯邁開步伐，離開了大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