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长姬与耳男》的青涩游戏
《结与书》 · 野村美月 · 5.5万 字

第一章 书本嘈杂歌唱的房间
我永远忘不了那次的相遇。
国中二年级的暑假,我在北陆的度假区遇见一本淡青色的书。
她像是一位身穿美丽和服和鲜艳衣带、乌黑长发在风中摇曳、眼睛如深夜般漆黑、坐在树上高傲看着我的少女,那本书恐怖得令人寒毛直竖,却又可爱得让人不禁露出笑容。
每次翻阅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冷冰冰的梦幻之书。
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哀伤地说着:
———我不知道……
———可是……镜见子……这样说了……
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到书本的声音,还能跟他们对话。
在静谧图书室的角落,或是在假日顾客纷扰的书店,倾听那些健谈书本的声音,避开周遭人们的耳目悄悄跟他们说话,真的很有趣。
可是那本高雅的淡青色文库本和我至今读过的书都不一样,阅读书页里那些甜美的字句就让我心中小鹿乱撞,连灵魂深处都会感动得揪紧。
真想再翻翻那本书。
真想再跟那高傲、可爱又悲伤的淡青色书本说说话。
真想再听听那冷冽又稚嫩的声音。
回东京以后,我每次看到书名相同的书,就会忍不住拿起来翻阅。
出现在我眼前的明明是相同的文章,但读起来就是没有我那一天在夏季艳阳和清新林木之下阅读时美好得令人屏息的感觉,听到的声音也不一样。
好想见她。
好想翻阅她。
好想听她的声音。
我简直像是坠入情网,整颗心里都装满了那本淡青色书本,直到下一个暑假。
「来找我。」
改变角度就会看到不同的色彩,整体则是浅蓝色的,和那本书的封面很像。
「确实是我家主人的。谢谢你。」
◇◇◇
那位女仆明明很年轻,却充满了威严,或许是因为表情和眼神太严肃吧。她的头没有转动,只用视线扫过我战战兢兢拿出来的色纸和胸针。
「我觉得去年那个地方很好!安静又凉爽,爸爸、妈妈不是也很喜欢,说那里很棒吗!」
想也知道嘛。我失落地垮下肩膀。树林里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安静到让我的耳朵有点痛。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冰冷稚气的声音从女孩的口中传出。
晚点再来逛逛吧。
我浑身冒出冷汗。我如今才意识到,想再见到那淡青色的书本,就得再见到那位女孩,我不禁紧张到全身僵硬。
就这样,隔了一年,我再次回到现实与虚幻交会的那个地方。
老实说,我有点怕她。
我得在下雨之前回去。
「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走在湿润的草地上,一边找寻我当初发现淡青色书本的树木。
可是……不一样。
我也不自觉地挺直腰杆。
草木的味道好像更浓郁了。
一位身材高挑、腰杆挺得笔直的女仆从门内走出来。
想到那位微笑的乌黑长发女孩,以及那淡青色封面的书本,我的脑袋就一阵冷、一阵热,心脏一下子绷紧,一下子狂跳。
曾经有女孩站着微笑的窗口此时空无一人。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发生在这个地方的事,顿时心脏缩紧,背脊发凉。
天空越来越阴沉,我决定先回度假会馆,正要颓丧地拖着沉重脚步往回走时……
我朝思暮想的淡青色书本应该是她的吧。
找到了!
这是个好机会。
我正在左顾右盼时,那女孩以轻盈流畅的步伐走过来,用光滑到令人愕然的冰冷双手握住我的手,露出微笑。
我拼命眺望着女仆的身后。
后来那男人恢复正常,我才保住了小命,我抬头一看,发现林间那栋气派别墅的窗口有位披着乌黑长发,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看着我。
和一年前一样!
这女孩就是去年夏天从别墅窗口面带微笑望着那次惨剧的女孩。
当我的父母看着父亲公司度假会馆的清单,一边聊着「今年要不要去海边呢?」、「不错耶,还可以钓鱼」的时候,我极力劝说:
啊啊,我又来到这个地方了。
地上到处都是被毒死的鸟尸,我的心里乱得像是暴风肆虐,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接着出现一个男人手持菜刀朝我挥来。是曾在书店见过的人。
是我之前遇过的那位女仆。
因为她的美太梦幻,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胸针似乎很昂贵。
那么,我刚才听到的声音来源———那本青色封面的薄薄文库本在哪里呢?
色纸上和一年前一样用蓝色彩色铅笔写了稚气的字迹。
虽然我很怕那本书的主人,却仍拿着胸针走到别墅门口,按下门边的对讲机。
我若直接登门拜访,要求「能不能让我翻一翻你们小姐的青色书本?」,人家一定会觉得我有毛病。
「请等一下!呃……妳还记得我吗?去年夏天我捡到了你们家小姐的书……关于那本书的事……」
「咦!」
那时我的脑袋里一直听见那愉悦的稚嫩声音,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她的笑容除了可爱以外,还散发着强烈的费洛蒙。她注视着我,用稚嫩的口吻说:
我思索着那个女孩会不会正用夜色般深沉的眼睛盯着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她穿着华丽红花图案的和服,水蓝色腰带在纤细身躯的前方打成蝴蝶结,脖子、手指、小巧的脸庞都像雪一样白,鲜红的嘴唇露出笑容,乌黑湿润的眼眸闪烁着喜悦的光辉。
青色书本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真口太太。」
难道这次又……
「我想见她!让我看一眼就好了!」
乱挥菜刀的男人恢复正常之后就昏了过去,大概是从紧张之中解放了。别墅的女仆和一位像是佣人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那位晒得黝黑、浑身肌肉的青年把男人扛走了。
冷冽而稚嫩的声音从我的耳边轻轻掠过。
「那、那个……」
到达的那天,天空布满灰暗厚重的云层,饱含湿气的空气又湿又重。
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位身穿鲜艳和服的乌黑长发女孩,她用稚嫩的声音嗫嚅着「让我看看狂舞吧」、「真想看到人们死去」。
「暴风雨好像快来了,不可以跑太远,去一下子就要回来喔。」
那是我在记忆中重温过一次又一次的声音。
想到那一幕,我的背脊就会感到一阵阵恶寒。
嵌在胸针上的宝石如雨中的绣球花一样鲜艳,有些地方是白色,有些地方是绿色,有些地方是青色……
她小巧而白皙的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
「什么事?」
回东京之前,书店的书本们告诉我,那间别墅属于姓「姬仓」的企业家,被他们带走的智则先生也平安回家了,他还去警局自首说是自己杀了那些鸟和动物。智则先生做出那些行为时心神非常不稳定,而且他也深切反省过了,所以没有演变成重罪。真是太好了……
或许她是不欢迎我才这么说的?这个可能性还比较大。比我高大的女仆用不屑的眼神睥睨着我,仿佛随时会说出「你打扰到我们了,请快点离开」。我非常焦虑,担心再也见不到那本书,忍不住脱口大喊:
可是那本书不在树上……
「不好意思,我捡到一件东西,应该是你们家小姐的。那是一个胸针,上面嵌着漂亮的蓝色宝石……」
我的心脏发出「怦!」的一声。
那个声音虽然细微,却隐含着走投无路的悲伤,像幻觉一样一闪而逝。
高挑又充满威严的女仆说「那是我们主人掉的东西」,把书本一起带走了。
希望这不是歌德风格的恐怖小说。
她说完便把东西接过去,眼看就要转身走回别墅。
我感觉自己成了书中人物,看着庄严的大门发出轧轧的声音缓缓开启。
那女孩美得如梦似幻。
仿佛在说「真想看到更精采的狂舞」。
和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很像。
妈妈叮咛我说。
走到了土产店、日式点心店、小餐馆林立的闹区,我继续快步通过。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的……到底该怎么做呢?
「那我告辞了。」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走出度假会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向树林。
我没理由害怕一个分明比我年幼的女孩,但我光是想起她在窗边微笑的模样,背上就会涌出一股寒意。
话说出口我才开始后悔。啊啊啊啊啊啊!这样简直就像个怪胎嘛!人家一定会更提防我的。
我光顾过的书店还是老样子。
离开闹区,走进林间小径。可能是因为没出太阳,虽是夏天却有点冷。我的上臂冒起鸡皮疙瘩,身体打了个寒颤。
『……不要来……快走……』
当时我捡起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掉出一颗红色弹珠,纸上用蓝色彩色铅笔写着:
我顿时以为是那青色书本化为人形出现在我的眼前。
看到她的眼神透露着「没事就请回吧」,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里面闪烁着仿佛被白光照耀的青色。
草地上有张类似和服布料的古典图案色纸包着球状的东西。
我常常被说不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去年明明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耶!难道那种事在这栋别墅里只是家常便饭吗?
有位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那边,一头乌黑长发几乎到达腰间。
「这个蛋白石胸针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很高兴能找回来,谢谢你。」
树林之间可以看见有庄严大门和高耸围墙的气派西洋建筑,令人觉得仿佛穿越到大正时代,我的视线僵硬地往上移。
可是我好想见到那淡青色的书本。
我用僵硬的动作捡起纸包,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打开纸张。
———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最好不要再跟这些事牵扯下去,请回去吧,这里是私人土地。
「我不记得。」
树干很粗,枝枒大大伸展。
我闻到一股类似檀香的甜美芳香。
「我得好好答谢你。请进来喝杯茶吧,还有好吃的司康饼喔。可以吧?」
「镜见子小姐,暴风雨快来了,留下客人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晚点再让司机送他回去就好了。真口太太,请妳去泡茶。」
被称为镜见子小姐的女孩用太过纤细的手臂轻柔地勾住我的手,把我拉进别墅。
「不用脱鞋子,直接进去就好。」
「打、打扰了。」
『……不行……不行……不可以来,不行……』
又是那个冷冽的声音。
那青色书本在哪里?
走进玄关大厅,我看见一位穿黑背心、打领结、皮肤黝黑、浑身肌肉的青年,心中又是一惊。
我一年前也见过他。
当时他依照女仆的指示,轻轻松松地扛走了智则先生。
他的表情也很冷淡,像是不欢迎我。
镜见子小姐带我走进客厅,请我坐在天鹅绒的豪华沙发上,然后也跟着坐在我身边。
我因她贴得很近而心跳加速,她又用乌黑的眼睛盯着我看,微笑着问道:
「叫我镜见子就好了。你的名字是?」
「榎木结……」
「那我就直接叫你『结』吧。你是国中生吗?」
「嗯,国三。」
就像是书中描述的大小姐,连续一百夜从成捧黄金搾取露水做为出生时的洗澡水、全身金光闪耀、带着黄金芬芳的神秘少女……
我也常常被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没资格说别人什么,但镜见子的年龄怎么看都不像是国二。
就算被大蛇咬住了脚,也不能移开目光……
檀香的味道飘来,她瞇起眼睛,轻轻地说:
他当时的心情或许就像我不敢继续直视镜见子一样吧。
把蛋白石胸针别在衣襟上的镜见子如同在分享秘密,悄声说道:
镜见子把小巧的脸庞凑到我身前。
『所有人都不在了。』
「来吧,结。」
那是坂口安吾写的小说,故事描述富翁的十三岁独生女夜长姬是一位美丽的少女,耳男来为她雕刻佛像,结果被少女的魔性迷住,雕出了她想要的妖怪雕像,使得很多村民死去,少女孩开心地在高楼观赏这幅情景,最后被耳男杀死。
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
我会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大概是因为被镜见子的笑容迷了心窍,所以有些恍神吧。
「你看,这色泽很美吧?蓝色、紫色、黄色、乳白色,还有一丝丝的红色……换个角度,看到的颜色就不一样,这叫做变彩效应。听说蛋白石以前被用来辨别女巫,只要一靠近女巫就会变成红色。」
「可是妳又不能翻。」
所有书本都很旧了,我看到的封面和书页都已泛黄,很有风味,而且设计得像是在博物馆展览的贵重书籍。一踏进这个房间,仿佛就从现代日本穿越到大正或昭和时代。
一个稚嫩的声音说起故事,仿佛诵唱着诅咒的话语。
香甜的青草气味。
在树林里遇见那本青色书本,读起《夜长姬与耳男》时,我突然感到耳鸣,字句像巨浪一样席卷在我的脑海里。
在灯光之下闪闪发亮的蛋白石有一瞬间仿佛变成了红色,让我悚然一惊。
「可以翻喔……你要试试看吗?」
但耳男还是忍不住转开了视线。
侍立在客厅一角的女仆真口太太投来锐利的目光,像是在监视我。
我探出上身请求,镜见子露出愕然的表情望着我。这是她至今展现过的表情之中最自然、最像人类女孩的一次。
「因为我已经丢掉了。」
她听到我这句话似乎很讶异,但随即弯起红艳的嘴唇,笑着说:
国二?
『来吧,雕刻妖怪像吧!』
我靠在沙发上放心地喘了口气,镜见子似乎感到有趣地望着我,说道:
「你左顾右盼的,是在找什么啊?」
镜见子看我态度犹豫,歌唱般地说道: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因为镜见子的形象和我对那本书的想像一模一样。
这女孩非常危险。
镜见子以优雅的动作站起来,乌黑长发随着纤细的身躯摇曳。
镜见子在一楼最底端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我是国二,虽然我没去上学。」
耳男第一次在富翁家中见到少女时,非常专注地凝视着她,因为他的师傅总是这样教导他。
「很不巧,凝脂奶油和果酱都没有了。」
「呵呵,你真爱看书。既然如此,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很想再看看那本书,封面的青色既梦幻又美丽,让我一直无法忘怀,很想再读一次。我在家附近都找不到相同的书,所以我想拜托妳,能不能借我看看那本书?」
女仆一脸严肃地端来了茶和司康饼。
太令人震撼了……
『危险……』
「你这么在意那本书吗?如果我说我就是那本书,你会怎么想?」
「呃,我想翻的是那本青色封面的书……」
我偷偷打量客厅各处,也没有发现那本书的踪影。
「所以我在色纸背后写字,包着弹珠、戒指或胸针丢出去,这样捡到色纸的人就会跑来看我。以前我都是在晚上散步时邀请别人,现在只能丢出纸条。不过你真的来看我了。」
她报告的语气冷淡至极。
『不要去……』
书本都很爱说话,他们一直在对我们说话。听书本说话是我的日常生活,我也一向乐在其中。
仿佛被那句话牵引,我站了起来,迈出步伐。
四坪大的房间只有一个嵌着窗棂的小窗,每面墙壁都摆满了书柜,而且高达天花板。每个书柜里都塞满书本,还有一些放不进书柜的,就堆在地上;除了书以外,房间里只有一张褪色的沙发。
蛋白石散发出闪耀的青光。
喜欢人类的书本竟然会说出这种充满恶意的话语,像是疯狂地射出言语的箭矢。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就是这里。」
我已经完全忘记身边的女孩,满脑子想的都是书本,就在这时,却有一阵强烈的异样感朝我袭来。
『就在我的面前,人们狂舞着死去。』
我一年前跟镜见子见过一面。
她的脸蛋小巧,身高不高,体型纤细,语气和表情都带着稚气,或许是因为没上学的缘故吧,但她看起来又世故得仿佛已经活了很久。
「蛋白石之所以被称为不祥的宝石,大概就是因为它会变色的特质令人联想到变心、爱情的终结吧。」
「我很怕阳光,白天都不能外出,现在连晚上都被禁止出门,无聊得要命呢。」
旧书的味道。
镜见子似乎发现我心不在焉,就问道:
就像我朝思暮想的那本书的青色封面。
可是我都来到这里了,无论如何都要看到那本青色的书。
不对,去年夏天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镜见子是不是不记得了?但她当时明明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被她这句话吓得瞠目结舌,镜见子却噗哧一笑。
她在美术吊灯下举起我送回来的蛋白石胸针,用天真的语气说:
镜见子的稚气之中夹带着一丝狡黠,仿佛让她的美增添了更多光彩,就像她衣襟上的蛋白石,令她的乌黑眼睛和轻柔披垂的乌黑秀发都散发出黄金的芬芳。
「骗你的啦,那本书就是我自己,我才不会把书丢掉呢。」
「抱歉,我不能答应。」
「其实我去年夏天在附近捡到了一本青色的文库本,坂口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那是妳的书吧?」
那警报声提醒我不能跟她待在一起太久。
我应该跟她去吗?
我的本能响起了警报。
听起来就像是在叫我快点离开。
我竖起耳朵,想试试看能不能再听到她的声音,但我能听到的稚嫩声音都是来自镜见子。
『用妖怪像淹没这片土地吧!』
她说话时一直瞄着我的眼睛,这是她的习惯吗?那双乌黑的眼睛深邃如同黑夜。
否则我好像会被那双乌黑的眼眸吸进去。
「咦咦!」
说不定我能在那里看到那本书。
我忍不住转开目光。
可是所有书本同声说话的情况十分罕见。
她像是期待着什么,带着一种别有企图的神情打开了门。
我想起了那青色书本里写的故事。
看到罕见的人或东西时,绝对不要移开目光。
随着「咿轧」的声响,门扉渐渐敞开。
「妳?」
那强烈的冲击感如同脑门被重击一记,接着房间里响起了无数声音。
「这栋房子里有一间藏书室。」
「我是书喔。」
「喔……幸好。」
我似乎听见了如叹息般细微的声音,但我已经随着镜见子走进长长的走廊。
竟然有这么多旧书。每一本书一定都有漫长的历史,除了写在书上的故事之外,还隐藏着书本自身经历过的种种故事。我真想怀着最大的敬意去翻阅那些干燥的泛黄书页、听他们说话、跟他们彻夜聊天。
镜见子又露出了微笑。
她只是假装不记得吗?还是因为当时站得太远,所以没有看清楚我的脸呢?
「啊?」
她这身和服装扮就像是活脱脱从书中走出来的夜长姬。
「是啊,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捡回重要的物品了。」
更何况爱书人听到藏书室这么有吸引力的关键字,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我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书痴呢,比起散发着黄金芬芳的美少女的微笑,「藏书室」一词更能令我放下戒心。
人没办法一直盯着太美丽、太强大的东西。
『夜长家的大小姐就在他身边。据说她是大老爷头发花白的时候才生下的独生闺女,倍受宠爱的她甫出生时入浴用的洗澡水,可是历经了一百个夜晚,每晚都自双手才能捧起的黄金中搾取露水搜集而来的。』
『凝结在黄金表面的露水渗入她的肌肤,因此她一生下来就全身闪耀,甚至带着黄金的芬芳。』
『我顾不得其他事,专注地望着大小姐。』
我头痛欲裂,被声音和言语的漩涡卷入,身体几乎被撕碎。
一模一样。
就像当时一样。
『耳男,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老婆婆来拜那尊怪物,结果在小庙前左来右去地晃着跳舞,最后攀在小庙上死掉了喔。』
『真希望我视线所及的人们全都左摇右摆地跳舞到死,接下来是我看不到的人们。』
『在田里的人们、在平野的人们、在山上的人们、在森林里的人们、躲在家的人们,希望他们全都死光光。』
这种状态仿佛是在清醒的时候被拉入恶梦,当地书店里的书本说这是「中毒」。
书本们还说,个性正经、喜欢阅读的智则先生会做出那些残酷行为也是因为中了书的毒。
当时的我也深深陷入了那稚嫩声音述说的话语,以及充斥在脑海里的魅惑微笑。
此时此刻……
我被卷入了比去年夏天强烈数万倍的字句狂风,毫无挣脱的能力。
『真想看到所有人都死掉。』
『希望所有人都死掉。』
当时只有一本书,如今堆积满墙满地的所有书本都在攻击我。
零散的声音汇集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向我冲来。
除了《夜长姬与耳男》,我还听见其他的故事……
书本越唱越高亢。
『当她见到自己所为,』
站得稳当又灵巧。
书本们歌唱的声音充斥着憎恨、颓丧、疯狂以及其他各种负面情绪,在房间里不断回荡,歌声的内容越来越难以辨识,简直像是野兽的咆哮。
脚上穿着黄金鞋,
『竹取翁将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泽,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
这是谁的故事?
「哇!」
戴在脸上的眼镜喀哒一声掉在地上。
用毫无霸气的中年男性声音愉快地说话的是江户川乱步的《屋顶里的散步者》。
『他深信这个计划绝对没有破绽,但还是阻止不了担忧逐渐扩大。』
这是谁说的话?
在此起彼落、互相应和的声音之中,说着「让我看看狂舞吧」的稚嫩声音格外突出,不断煽动着其他书本。
这是谁的声音?
那声音冷若冰霜。
如客房般漂亮的房间里开着灯,非常明亮。我望向窗户,外面一片漆黑,还因雨水而变得湿淋淋的,喀哒喀哒不停摇晃。风声也好大。
我对那个声音说:
「是这样啊……现在几点了?」
『来吧,再激烈一点,再疯狂一点。』
我喘不过气,喉咙干渴,头痛欲裂,脚下踉跄,快要站不住了。
双手捧着双明珠,
但我呼吸困难,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四位求婚者是怎么回事?
车持皇子的题目是蓬莱的玉枝。
听说辉夜姬美若天仙而跑来求婚的王公贵族应该有五人啊?
『砍了爸爸四十下。』
她小巧的鼻子快要撞上我的鼻子,柔顺的黑发垂到我的脖子和胸口。
辉夜姬看到他们的下场会有什么感觉?
『在里面。』
她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我,像一年前的夏天一样露出微笑。
『让我看看狂舞吧。』
『救救……』
她叫我快点离开这房间。
那声音好像很生气。
『丽兹波顿拿起斧头,』
『蛇在对面小水泽,
『所有人都不在了。』
是另一个夜长姬在呼唤我……是那本青色封面的书。
『还是身份尊贵的那位?』
『所有人都不在了。』
虽然如此,她的语气却不安得快要哭了。
那冰冷的声音说着:
招来灾厄、美得不像凡间女子的公主变成了头发乌黑柔顺、身材窈窕、穿着华丽和服的乌黑眼眸少女,像有毒的红花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微笑。
『快离开……这个房间。』
『住在里面。』
『像百合一样楚楚动人、清纯可爱的她诅咒着贵下和小生的名字而自杀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竹取翁的老爷爷。』
但我一直听见激烈的雨声,其中还掺杂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我正躺在豪华的床上,镜见子正在床边望着我。
我是怎么了?
『……我才不想见你。』
『下一个是谁?』
镜见子看到我惊慌不已,就露出艳丽的笑容说:
『为什么……傻傻地走进来……?明明遭遇过……那么可怕的事……笨蛋……傻瓜……没脑子……』
只是个眼镜男吗?哈哈……说得没错。
我会这样失声惊叫,是因为有一位像公主般的黑发美少女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
『献上假蓬莱玉枝的那位?』
『又砍了妈妈四十一下。』
书本彼此唱和。
和小女孩尖锐笑声一起传来的是《鹅妈妈故事》。
「因为我很想见妳,所以我又来到了这里。」
『在里面。』
『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这次是《辉夜姬》?
「你在藏书室里突然身体不适,昏了过去,是真口太太和罗伯托把你抬过来放在床上的。」
『下海找寻龙珠的那位?』
大伴大纳言的题目是龙首的宝珠。
以没有起伏的少女声音空洞地歌唱的是泉镜花的《草迷宫》。
其中有个哭泣的声音。
石上中纳言的题目是燕子的子安贝。
辉夜姬分别给他们出了一道难题,声明谁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就能娶她为妻。
稚嫩的孩子声音、空虚的少女声音、愤恨的青年声音、苦恼的老人沙哑声音、老婆婆的笑声……各种不同的歌声合唱着一首歌。
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痛苦。
我瞇起的眼睛看见身穿华丽和服、衣襟别着蛋白石胸针的黑发少女。
◇◇◇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有一枝竹子发出光芒,老爷爷觉得很奇怪,靠近一看,发现竹筒中有光射出。』
『有三寸高的小人住在里面。』
我闻到一阵浓郁的檀香……咦?啊,镜见子?
『姬草百合子自杀了。』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 A MAN 9; S SON MAY, BUT AT THE LENGTH TRUTH WILL OUT.』
阿部右大臣的题目是火鼠的皮裘。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以年轻男声如控诉般喊叫的是梦野久作的《少女地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声音像是在跟我说话,措词虽然刻薄,但听起来很担心我。
『因为看到别人引用莎士比亚而记下的耸动话语放射出眩目光辉,烧灼着他的脑髓。』
八幡之长小女儿,
我的呼吸已经顺畅了。
『为我雕刻妖怪像吧。』
正当我放松地笑出来时,视野突然变得明亮。
仿佛打从心底感到喜不自禁。
『欲取子安贝者已经不在,曾是忠实家臣,如今行踪成谜。』
求婚者们在努力达成辉夜姬要求的过程中,有的遭到诈骗,有的触怒龙神而发生海难,最后一位还为了从燕窝里拿出子安贝而摔下梯子,身受重伤。
『……真是蠢货。』
『像你这种人……根本当不了车持皇子……或是阿部右大臣……或是大伴大纳言……天皇就更不用说了……明明只是个眼镜男……』
行向深山与荒野……』
『带来火鼠皮裘的那位?』
石作皇子的题目是佛陀的石钵。
像是无数飞虫如潮水般不断涌来,让天空都变了颜色,用嗡嗡鼓翅般的声音唱着不祥的歌曲。
『下一个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既不冷也不热。
殷殷切切频呼唤,
「六点。你能在晚餐之前醒来真是太好了。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她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已经认定了我会留在这里吃饭。
「呃,不用了,我得回我家人住的度假会馆。」
「不可能的,现在有暴风雨,明天之前都没办法外出。」
镜见子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仿佛很高兴看到我被暴风雨困住、不能回到父母身边,我的后颈不由得冒起一阵战栗。
照理来说,她应该感到同情,陪我一起烦恼吧……
这时女仆走了进来。
她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冷冷地说道:
「现在觉得怎么样?起得来吗?」
「啊,是,我已经没事了。给你们添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女仆眼神冰冷地转开脸,像是在说「确实如此」。
哇,沉默的压迫感……
「气象预报说,明天早上暴风雨才会离开,今晚就住在这里吧。需要联络你的家人吗?」
她这句话好像也认定了我今晚会住下来。
在风雨这么大的时候出门确实很危险,而且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用手机打电话通知妈妈,她向我问道: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在书店或图书馆看书看得太投入,没发现暴风雨来了。你跟那户人家是怎么认识的?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交到朋友的?」
「呃,就是去年认识的……算是朋友吗……」
我正在思索该怎么解释,女仆说道:
「我来说吧。」
话说我现在可是一丝不挂,但她对此也毫不在意。
女仆板着脸说完,镜见子又勾住我的手,为我带路。
「咦!」
「痛死了……」
「请慢用。」
洗完了头发和身体各处,我还是觉得身上好像还残留着臭味,就在我一边闻着手腕、手臂一边走下楼梯时……
我的头部和肩膀撞了好几下,最后用背部着地。
「罗伯托是日裔巴西人,所以不太会说日语。」
如果我刚刚站在吊灯正下方,一定非死即伤。
「没有。」
「我昏倒的时候,妳……有察觉什么吗?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或是感到头痛?」
这绝对不是说我很镇定,我满脑子都是问号……咦?怎么了?为什么?在淋浴时淋了一身鲜血,接着又摔下楼梯,这实在太奇怪了。
总觉得我来到别墅以后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我明明比她大一岁呢。
我一口气滑下了像是婚礼上新郎、新娘一起走下的宽敞扶手梯,一边还思索着这些事。
这令我怕得冷汗直流。
这应该叫失踪吧?
看见我遍体鳞伤、一脸茫然地站在碎裂吊灯旁边,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嘻嘻地笑个不停。
我差点被牛耳噎住。
可是,镜见子完全不像我所知道的国中女生……不只是因为她姿色过人,我总觉得她的内心隐藏着某种浓稠黑暗的东西。
我发出可怜兮兮的呻吟。
我瞪大眼睛,镜见子凑近脸庞,轻声说道:
四周恢复寂静,我的背脊流下冷汗。
我正要打开雾玻璃门,却发现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冰冷的眼睛从门后盯着我看。
女仆真口太太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呜哇!」
「晚餐前请先去冲澡。你流了很多汗。」
我至今都没听过他说话,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吧。
「谁知道呢?毕竟这栋别墅的每一任主人都是妖怪。」
我正想着这些事,正在喷水的莲蓬头竟然喷出鲜红的血液。
不,这些不是意外。
可是真口太太的表情很严肃。
拜此所赐,我才没有受到重伤。
饰品破裂四散,碎片划过我的脸颊。
我抬头一看,镜见子正站在楼梯顶端。
她从我的手上拿走手机,用大公司秘书般沉着冷静的语气向我妈妈打招呼,然后请她让儿子在这里留宿一晚,明天一定会妥善地把我送回去,请她不用担心。
镜见子用天真的声音回答,但她听到我这么说,似乎流露出愉快的眼神……
怎么可能嘛。
笔直坠落的吊灯在我面前发出震天价响。
腐臭味随着蒸气弥漫在整间浴室里,熏得我快吐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场暴风雨也是她引起的。
晚餐时,我和镜见子面对面地坐在铺着白桌巾的桌子两端一起用餐。
我被夹在浑身散发着威严的真口太太和体格如格斗家壮硕的青年之间,不禁紧张得全身僵硬。
妖怪?
美术吊灯掉了下来。
是因为暴风雨吗?
难道我只是在做梦?
「对了……如果这是恐怖片,或许我会在淋浴的时候被杀掉。」
我又察觉到另一道目光,转头一看,皮肤黝黑、浑身肌肉的佣人站在我的背后,他也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镜见子似乎听见了我的心声,说道:
女仆真口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摔落的美术吊灯后方。
我却得在这栋别墅度过一晚。
咦?为什么会在这里滑倒?
「突然不在?」
每当她忍俊不住地摇晃身体时,别在她和服衣襟的蛋白石胸针也会变换色彩。
牛耳肉冻、猪脑咸派、番茄炖内脏……或许料理本身很好吃,但我光是听到菜名就食欲尽失,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吃起来黏糊糊或是硬邦邦的……
他的长相确实有些拉丁美洲的味道。
鲜血带着中人欲呕的腐臭味喷了出来。
「浴室往这边走喔。」
是不是她把我诱来这栋别墅的?
浓郁的檀香味道飘来,让我觉得仿佛仍在梦中。
神情肃穆的女仆、面无表情的佣人,还有发出不符合这场面的轻盈笑声的乌黑长发大小姐,这些人简直令我毛骨悚然。
听说下水道在大雨过后会发出腐臭味……
我滑倒的情况很不自然,简直就像是地板抹上了某种滑溜的东西……
嗯?腥味?
「某天他突然从别墅里消失,之后一直没再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浴室里充满恶臭,我还淋了一身鲜红液体,真口太太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在脱衣处困惑地沉吟。
不幸中的大幸是楼梯铺着长毛地毯,楼梯下方还垫着一张灰熊毛皮。
「喔,天气不好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因为别墅下面好像埋了几百具尸体……说不定是那里的血渗出来了……我准备了热水让你冲掉血液,请去二楼的浴室。」
我再次失声惊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刚按着腰部站起来,竟然又发生了令我难以置信的事。
发生在我身上的意味未免太多了吧?
不过肩膀和背后还是隐隐作痛。
正当我一边注意后方,一边冲着热水时……
洗发精的香气之中混杂着鱼类腐烂般的味道,一股恶臭钻入鼻腔。
可是,为什么连日语都说不好的年轻外国人会跑到远离都市的度假区别墅工作呢?
在我醒来之前对我说话的青色书本不在房间里,她到哪去了呢?
书本满怀恶意地陷入疯狂,简直就像是一场恶梦。那种情况太离奇了,感觉很不真实。
「妳还问我怎么了……有鲜血……」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她却一点都不惊慌,仿佛脸部肌肉都冻结了,用冷冰冰的表情注视着我。
此外,在藏书室里发生的事也很诡异……
「这里以前有一位姓泽井的资深执事,可是他突然不在了。」
从乳白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紫色。
那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浴室在这里。要一起洗吗?」
她是从何时开始看着我的?
◇◇◇
这也是玩笑话吧?
镜见子流畅地使用着刀叉,吃得津津有味。
别墅里有人想要对我不利。
脚下突然一滑。
「几百具尸体……妳是开玩笑的吧?」
此时有一阵银铃般的稚嫩轻笑传入我的耳中。
女仆真口太太和镜见子称为罗伯托的年轻佣人像机器人一样表情冰冷地端出料理。
她外表看起来明明很幼小。国二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性感的表情和动作?
我赶紧转水龙头,把水关掉。
「……怎么了吗?」
我被带到了二楼浴室,这次总算能好好地洗个热水澡,但我还是洗得心惊胆颤,生怕又会有血喷出来。
惊叫声从丹田涌出。
难道是真口太太……
然后她就摇曳着和服袖子和乌黑长发走掉了。
我赫然想起在藏书室听到的歌声。
『欲取子安贝者已经不在,曾是忠实家臣,如今行踪成谜。』
行踪成谜的家臣……难道说……
镜见子用刀子切下一小块与鲜红番茄一起炖煮的内脏,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露出微笑。
然后她歌唱般地说道:
「这是为什么呢?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是啊,一个一个,所有人都……」
她闭起眼睛,仿佛在享受内脏的滋味,面带微笑地说着「所有人都」,让我看得暗自心惊。
『竹取翁将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泽,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
『欲取子安贝者已经不在……』
『下一个是谁?』
『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镜见子说蛋白石胸针是她母亲的遗物,也就是说,她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那她父亲呢?真口太太称镜见子为别墅主人,所以她父亲也不在了……?
『竹取翁将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泽,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
竹取翁是辉夜姬在人间的养父。
该不会是镜见子的父亲把她母亲推下沼泽吧……
不对,不能胡乱猜测,或许他们只是死于疾病或意外。
闭眼微笑的镜见子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针发出闪烁的光辉。
『所有人……都不在了。』
我似乎听到一个很悲伤的声音。咦?怎么回事?我愕然地转头望向镜见子,但她依然愉快地面露微笑。
这一晚我根本睡不着。
听到甚至有人会模仿书中的杀人手法,我的背脊都发凉了。
只要是爱书人,一定都有过这种经验。
烦恼或困境?
『中毒的读者通常都有某些烦恼或困境,只要从最根本的地方解决就行了。』
我想再去那个房间确认看看。
他像是在监视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走进房间。唉,这样根本去不了藏书室。
第二章 贵公子来到
「镜见子小姐也是姬仓家的小姐吗?」
哎呀,应该是这里吧!
最后又刻薄地加上一句。
确认那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事实。
「以后请别再来了,你不适合这个地方。」
简直跟健身房一样嘛。
如果我再次昏倒……不,昏倒还算好的,如果我变成智则先生那种情况……
这时有人按住我的肩膀。
「她好像是姬仓家的远亲吧……她的父母都过世了,她又因为身体虚弱不能上学,所以才来姬仓家的别墅疗养。她的监护人是本地的名人岩辻先生,大概是因为岩辻先生的公司隶属于姬仓集团的麾下吧。」
「传染的核心……?」
我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浑身肌肉的摔角大叔摆姿势的海报,整个房间都贴满了类似的海报;地上放着巨大哑铃和扩胸器之类的健身器材,还堆着一箱箱的高蛋白棒和高蛋白饮料。
「要怎样才能不让中毒继续扩散呢?」
此时书店才刚开始营业,店里客人很少,我走到外国文学区,找寻在此待了很多年的书本,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小声拜托书本告诉我中毒的相关资讯,海明威的《战地钟声》就用温和的男性声音说:
把我赶出了别墅。
结果我直到被叫去吃早餐时都没办法离开房间。
还有那青色书本。
「只是个迷路的旅客。昨天有暴风雨,所以让他留宿一晚,现在风雨已经停了,他很快就要走了。柿崎医生一定很忙吧,请先帮镜见子小姐看诊。」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穿着黑背心及长裤、一身工作打扮的罗伯托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后。
『下一个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如果书本们歌唱的内容可信,镜见子的母亲应该是溺死的。那么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又是指什么呢?
原来她不是在恐吓我?
「柿崎医生,早安。」
但我随即想到「如果那青色书本就是它们中毒的原因……」,顿时觉得身如虫咬、脑袋发烫。我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镜见子小姐的父母都过世了啊……你知道他们的死因吗?」
我听着狂风暴雨猛烈敲打窗户的声音,一边想着镜见子的事、青色书本的事,还有发生在藏书室的事。
我一转动门把,门就开了,我没有直接拉开,而是只开一半,小心翼翼地窥视,顿时看得张口结舌。
「早安,镜见子小姐,昨天的风雨真大呢。」
『首先要把引发中毒的书本拿走,让中毒的读者恢复正常。这样就能除去传染的核心。』
就算我只是国中生也知道姬仓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企业家,不久之前新闻还报过姬仓集团的会长买下价值五十亿日圆的艺术品。
所以轻微的中毒无伤大雅,就像是感冒一样,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痊愈。
『竹取翁将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泽,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
如果负面情感太强,和书本互相影响之下,中毒的读者甚至会再传染给书本,中毒症状更加恶化,以致做出异常的行为。
『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怎么办?
哇,难道我被店员当成可疑人物了?
「啊,智则先生。」
此时来了一个穿西装、披白袍、提医疗包,看似医生的人。他有一头符合形象的花白头发,体型也很苗条。
「……结,你该不会像以前的我一样爱上那个女孩了吧?那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她,因为我把捡到的信送回去给她以后就变得不正常了,都是多亏有你,我现在才能正常地看书。」
我刚喝完苦涩的咖啡,真口太太就说:
「屋主是姓姬仓的有钱人,你应该听过姬仓集团吧?」
「从我小时候,那地方就被人称为妖怪屋。听说那栋屋子在战前的某天晚上突然死了很多人,更早之前那里关过一只白发妖怪,据说还有人被抓去当妖怪的食物。」
「那栋别墅在战后被姬仓家当成度假别墅,平时由执事和女仆照料。十几年前,姬仓家的小姐从东京来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她很漂亮、很显眼,走在街上大家都会嚷嚷着说姬仓家小姐来了。」
我打电话给妈妈说要晚点回去,接着去到途中的书店,就是我遇见智则先生、有很多德国文学作品的那间书店。那里的书本看到智则先生神情恍惚地在店里徘徊时都很担心,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中毒」这个词汇。
「上次真是多亏你的照顾。」
她带着肃穆的表情俐落地说道。
我也很想跟他聊书,但我得先让别墅的书本们恢复正常。
书本们担心地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如果那些书本是因为某种理由才变得不正常,我就要设法帮助它们恢复正常。
和昨晚一样,我和镜见子相对而坐,一边吃着面包、煎蛋、蔬菜汁、咖啡这些寻常早餐菜色,一边找寻开口的时机,想请她让我再去看看藏书室。
可是,如果又发生一样的事,我真的撑得住吗?
我向智则先生打听那栋别墅和镜见子的事,他原本开朗的表情顿时蒙上阴影,语气也变得凝重,他压低声音说:
回答的不是镜见子,而是女仆真口太太。
读者仿佛化身为书中角色,模仿该人物的行动,造访书中写到的地方,沉浸于故事之中。
然后他诧异地望着我问道:
『整个房间的书全都中毒的情况很不寻常。你说的该不会是那栋妖怪屋吧?如果真是那里,或许已经太迟了。』
接着就跟医生一起走出房间。
智则先生露出微笑,仿佛在说「果然是你」,抱着书本深深鞠躬说:
镜见子说过他不太会说日语,所以我一边说一边还努力地对他比手画脚,他回了一句类似「我知道了」的话,大概是葡萄牙语,然后就送我回房间。
最糟糕的是,中毒的书会继续传染其他书本,而那些书本又会传染更多读者。
「结果还是见不到……」
女仆真口太太曾经一脸严肃地说别墅底下埋了几百具尸体。
镜见子没有反驳真口太太,而是露出「哎呀,在赶人了呢」的表情笑着望向我,说道:
冷汗从我的额头滴下。
可是,因烦恼或困境而中毒的是别墅里的谁呢?中毒者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找出引发中毒的书本和读者……
那间藏书室的书本仿佛充满了恶意,全都陷入狂乱,喧闹不已,俨然已经演变成那种程度。
镜见子露出花朵一般的明艳微笑。医生瞇起眼睛看着镜见子,仿佛看见某种耀眼的东西。
「这位是谁啊?」
智则先生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跟智则先生那次不一样,这次的书本太多了。
呃……是在这边吗?
他们歌唱的内容也让我很在意。
后面有人在叫我。
◇◇◇
我整晚都没睡,一直在思索这些事。等到天亮以后,我悄悄离开房间,走向藏书室。
壮硕的佣人罗伯托也站在真口太太身边,面无表情地向我施压。
智则先生结完帐以后,邀我去附近的咖啡厅喝茶。他如今在本地的公司上班,而且不常加班,所以有很多时间看书。
天色还很昏暗,而且屋里有很多一样的门,所以我迷路了。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
他似乎很想跟我讨论中田老师系列作的完结篇,让我不禁莞尔,心想他果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爱书人。
因为我是书本的朋友。
「是的。」
「不好意思……」
后来其他书本也加入了对话。它们说,「中毒」的第一阶段是读者受到书中世界或书中人物的影响。
我走在林间小径上喃喃说道,语气非常落寞。
一年不见的智则先生脸色不错,看起来很有精神,手上拿着几本书,其中也有他最爱的作家中田弘树的作品。
她说死了上百人也太夸张……不过那栋别墅真的发生过命案。
「不是啦,我有兴趣的是镜见子的书,一本青色封面的文库本……」
「你的家人一定很担心,请快点回去吧。」
我还来不及要求再去看一次藏书室就离开了别墅。
『喔?你是去年夏天来过书店的国中生吧?你能跟我们对话,很不寻常,所以我记得你。』
「再见了,结。」
站在我身后的却是个态度温和的年轻男人。
「对、对不起,我刚刚去上厕所,回来时迷路了。」
「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
「是啊,你在镜见子家看过那本书吗?」
智则先生一脸讶异地回答:
「……嗯嗯。我去她家时,她带我去一间有很多书的房间,还把她最喜欢的书拿给我看,我说着『妳才国中就会看这么艰涩的书啊?』,直接拿起来翻阅……然后我突然感到不舒服……呃,奇怪……抱歉,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
看到智则先生把手指贴在额头上沉吟,我赶紧说:
「啊,没关系,不用勉强去回想啦。已经够了。」
就在此时,有个可爱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说姬仓家的事吗?」
「那里住着鬼怪喔~」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从桌边探出头来。
「听说鬼会把人吃掉,然后假扮成那个人呢。」
「妈妈说那间屋子有鬼怪,不可以去喔。」
孩子们怕得浑身发抖,此时穿着工作围裙的咖啡厅男店员从后面抓住两人的肩膀,把他们拉走。
「不要打扰客人,还有,不可以跟别人说那些事。」
「对不起,爸爸。」
「呜呜,对不起。」
原来他们是店员的孩子。女孩应该是姐姐吧?
「非常抱歉。」
彬彬有礼的俊秀店员向我道歉。
「啊,没关系啦。不过,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那栋别墅的事啊?」
『那里有被诅咒的书,去了就回不来了喔。』
不过我从懂事以来就听得见书本的声音,所以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
然后他又有些犹豫地说:
「该怎么办呢?」
智则先生在咖啡厅说过,这栋别墅属于姬仓家,姬仓家的小姐也来住过一段时间。
她露出微笑这么说,仿佛早就知道我很快就会回来,令我背脊冒起了寒栗。
唉,她果然不想让我进去。
「流言经常会被加油添醋。」
———我是书喔。
没想到王子竟然出手相助。
王子一脸认真地打量着我,正准备开口时,别墅的门打开了,真口太太走了出来。
镜见子和悠人先生说完话以后,别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针光芒一闪,她将视线转向了我。
「你也要去那栋别墅吗?你跟镜见子小姐很熟吗?那你能不能帮忙拜托她把书送给我?要不然事情就不妙了……」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你是自己走过来的吗?」
「那个……我很想再看一次住在这里的女孩手上的一本书,所以想来拜托她。那是一本青色封面的美丽书本……」
『为什么露出那么渴望的表情?你也被镜见子迷住了吗?』
「你好像有什么苦衷吧?我叫姬仓悠人,我也是每年暑假都会从东京来这里避暑。」
◇◇◇
柿崎医生温和地说道。
「谢谢!打扰了!」
「海?没有耶。我去年冬天去过马尔地夫,但最近都没去海边。」
镜见子会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中毒了才把自己和书视为一体吗?
也就是说,悠人先生是姬仓家的少爷啰!
如果我在这里大声嚷嚷,镜见子会听见吗?
蛋白石不断变换色彩。
这时我的脑海一角突然回忆起在藏书室听到的歌声。
镜见子态度暧昧地喃喃说道:
姬仓!
听我这么一说,店员苦笑着回答:

咖啡厅的孩子们拿到爸爸给的甜甜圈,开心得笑容满面,让我看了也感到温馨,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但镜见子的微笑总是让我觉得胸口骚动、背脊发寒。
真口太太一脸嫌弃地转头看着我说:
可是我发现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不禁吓了一跳。
『是坂口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吗?』
我已经到达别墅门口,如果是真口太太出来应门,铁定会把我赶走。有没有办法让镜见子知道我来了呢?当我正抬头看着窗户思索时……
「昨天的暴风雨吹倒树木堵住了路,所以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好久不见,又要麻烦妳照顾了。」
「你应该没有东西忘了拿吧?如果不知道路,我可以叫罗伯托送你出去。」
「结,那你得把我也一起带走喔,因为那本书就是我。」
「欢迎回来。」
「书?」
『最好不要去喔。』
那声音既理性又成熟。
那么让她中毒的书在哪里呢?
「结,小镜不肯给你呢,怎么办?」
『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故事中的耳男和夜长姬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这种心情吗?
她似乎不想把书借给我。再这样下去,如果中毒继续恶化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心都快碎了。
她对王子说道。
因为对方搭话的态度很自然,所以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好像是……大学生吧?
「抱歉,小镜,因为继父过世,我要忙葬礼那些事,所以才来得这么晚。」
「镜见子小姐,我们也该继续回去看诊了。」
「不过……我也建议你们最好不要靠近那栋房子。」
后面传来清澈的女性声音。
「悠人……你来了啊。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慢?」
镜见子也是读了那本书才中毒的吗?
而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男性。
「小镜,他很希望妳能把书转让给他呢。就是妳很喜欢的那本、青色封面的《夜长姬与耳男》。」
「幸好妳还没忘记我。」
他拿着一个看似昂贵到学生买不起的旅行袋,外侧口袋露出一本里尔克的诗集。
◇◇◇
换句话说,看在那人的眼中,我只是个突然转头自言自语的怪人……
原本是和那本书一样的青色,然后变成紫色,又变成红色。
离开咖啡厅,和智则先生道别后,我又折回早上走过的路。
「你也一起来吧,刚才那些话等进屋以后再慢慢聊。」
我说不出「可能会闹出人命」这种话。
「对,夜长姬!」
他容貌端正,有一头柔顺飘逸的深棕色头发,长得眉清目秀……该怎么说呢?他的外表明明是那么完美无瑕,但整个人感觉却很放松,有一种公子哥儿的格调。简直就像个王子,女生们一定会为之疯狂的。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叫榎木结,是跟父母从东京来度假的。」
哇塞,所以他真的是王子耶!
真口太太一定很不情愿,但王子的地位很高,她无法提出异议。
「不是啦,我喜欢的是她的书。」
我回头一看,一脸讶异站在我身后的不是女人。
「那么请妳把那本书借给我一阵子就好了,拜托妳。」
摆在咖啡厅里的杂志也纷纷附和道:
咦?咦咦?
真是的,随便了啦。
「啊,请问一下,悠人先生最近有没有去过海边?」
被诅咒的书……是指疑似传染源的那本青色书本吗?
糟糕,我又回了里尔克诗集的话。
他们的互动看起来很亲密,我听得都出神了。镜见子的口吻就像是在跟男友闹脾气,先是不悦地转开脸,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瞄向悠人先生,然后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始终面带微笑的镜见子,如同一个不祥的记号。
当她兴致盎然地盯着耳男吊满大量蛇尸的工作场所时,当她说要喝蛇血,白皙喉咙轻轻起伏,吞下那鲜红浓稠的液体时,耳男一定也感到毛骨悚然吧?
悠人先生似乎也很习惯镜见子这种态度,并没有表现出惊慌的反应,还是一样气定神闲。
「悠人先生!」
佣人罗伯托也走出来帮王子提旅行袋。
这个贵公子难道是指……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明亮而欢愉。
不过,如果引起中毒的真是那青色书本,我一定要尽快把她带离这栋别墅。
「这样啊。你再慢点来,我就要忘记你了。」
镜见子听到悠人先生这句话,依然面带微笑对我说:
看来我还是得再去那间藏书室看看。
我装成一位爱书的纯情少年,用腼腆的表情说道:
王子更加诧异地注视着我。
王子微笑着说。
刚才的女性声音想必就是来自那本诗集。
悠人先生露出一副「干么这样问?」的表情,此时镜见子和柿崎医生一起走进客厅。
那本青色书本被藏到哪去了?
头发花白的柿崎医生应该是六十多岁,不可能把国中二年级的女生视为恋爱对象吧……
他是不是很同情镜见子身体虚弱不能外出,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般疼爱,所以才会这样严格审查接近她的男性?
镜见子天真地抬头看着医生说:
「好的,医生。」
然后两人就离开了客厅。
走出去时,镜见子撒娇似地贴在医生的手臂上,医生依然神态自若,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很不舒服。
镜见子跟我在一起时也会语带挑逗,或是挽着我的手。她对任何人都是这种态度吗?
悠人先生和镜见子那么亲密,他看到镜见子依偎着医生走出去会有什么表情呢?
我偷偷瞄了悠人先生一眼,顿时惊得屏息。
他优雅端正的脸庞悲伤地皱紧,嘴唇用力抿起,像是使劲压抑着情感……
这种表情!
悠人先生果然也对镜见子……
他在镜见子面前一直扮演着轻松随兴的姬仓贵公子,如今这副悲伤表情简直让我看得转不开目光。悠人先生叹了口气,渐渐恢复冷静悠然的表情。
这时悠人先生突然瞥向我,吓得我差点浑身一颤。
真口太太和罗伯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客厅,现在这里只剩几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配上橘子酱和凝脂奶油的司康饼,以及我和悠人先生两个人。
悠人先生一脸沉着地对我说:
「好啦,结,我们可以开始聊你的事了。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小镜的书呢?那确实是出版量稀少的贵重书籍,但你的理由应该不只是这样吧?有什么迫切的情况吗?」
在高人一等的环境长大的人或许都有这种好眼力吧。
中毒的书本们唱过「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说不定这「贵公子」指的就是悠人先生。
「如果你是专业的骗徒,大可事先调查我的个人资料,假装是现在才听到的……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像那么厉害的骗徒。」
「这个房间本来是用来幽禁姬仓家的异常分子。」
所以我说:
只是让他们看了书。
如果有人正经八百地说自己能和杯子或沙发对话,我一定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会觉得这个人大概太累了。
我把她的话转告了悠人先生。
「我还听说别墅的执事失踪了……」
『我相信悠人先生会平安归来,结先生也是。』
咦?镜见子九岁时,悠人先生国一,那他现在应该是高二或高三吧?原来他不是大学生?
「是啊,我很不擅长骗人,一说谎就会被识破。」
「其实我听得到书本的声音,悠人先生手上的里尔克诗集在别墅门口用动听的女性声音对我说话,所以我很自然地回答了她。」
我心头揪紧,不安、悲伤、焦躁,交缠纠结的各种情绪涌了上来。
四位求婚者指的是谁?
『我的父亲快要死了,到时我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悠人,你会保护我吗?』
悠人先生睁大了眼睛。
「姬仓家偶尔会出现像小镜那种诡异的人物,我的母亲随口说过,那是血缘的诅咒。传闻姬仓家有巫女血统,其实这个家族拥有的是妖怪血统,而小镜就是最标准的『姬仓』。」
「如果再不解除中毒的情况,镜见子身边说不定会有人死去。书店的书本们说要先让引发中毒的书本远离,我认为中毒的源头应该是那本《夜长姬与耳男》。」
———是那些人自己看了书。
悠人先生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天真地回答:
那天他也是在镜见子的房间和她一起玩母亲送的拼图。
悠人先生露出微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之后他们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这本书是在悠人先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买的吧?这本书告诉我,是你的奶奶叶子小姐和你一起去买的。」
悠人先生的眼中又浮现了惊愕。
———我只是让老师看了书。我什么都没做。
那句话指的是从高处坠落的家教吗?
「母亲过世以后,小镜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但她对阳光过敏,不能上学,所以父亲请了一位大学生当她的家教。那位家教用割草的镰刀杀害了小镜的父亲,自己也从公寓的逃生梯上失足摔死了……」
书本们唱的「过去」是真实的。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
当时镜见子对他说:
悠人先生是她引以为傲的主人,也是她必须守护的人。
我摔下楼梯的时候,镜见子也笑了。
『下海找寻龙珠的那位?』
「但我相信是小镜要求家教杀了她父亲的,家教会摔死一定也是因为小镜跟他说了什么。当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两人爬下逃生梯,小镜在家教拿着沾血的镰刀跑进来时一点都不害怕,看起来还像是她主动跟他走的。我看见他们两人在逃生梯上说话,小镜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家教就一脸绝望踩空坠落。」
当时那本书已经中毒了吗?
我还说了书本会有中毒的情况,那是非常危险的事。
但是,看到他直率注视着我的眼神,亲切和我交谈的语气,我相信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话虽如此,他们表面上还是把镜见子当成需要保护的可怜孩子,让仰仗姬仓家关照的乡绅去当她的监护人,让她住进姬仓家的别墅。
到了一楼最西侧的房间门前,悠人先生一脸严肃地转动门把。
然后又说:
『欲取子安贝者已经不在……』。
我和悠人先生一起走出客厅。
『献上假蓬莱玉枝的那位?』
玛利亚小姐也想跟着去,但我解释说身为书本的她也有中毒的危险,请她留在这里。
『下一个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她的脸上还挂着平静的微笑。
玛利亚小姐用沉着的语气如此说道,但她似乎还是很担心。
『我本来还不敢相信……你果然听得见我的声音。』
「OK,结,你能听见书本的声音,那么小镜的书跟你说了什么呢?」
悠人先生的口中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我惶惶不安地问道,悠人先生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我的心脏仿佛被冰冷的手捏住。
『是在悠人先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悠人先生和奶奶叶子小姐一起去书店,叶子小姐为他买下了我。』
悠人先生依然一脸惊讶。
「去年夏天,镜见子每晚出去散步时都会把写了字的色纸包着弹珠丢在森林里,还故意把你很在意的那本青色的书放到树枝上,这都是为了诱使别人去找她。那些人变得不正常时,镜见子也都是笑着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她抓着逃生梯的扶手蹲下来……看着摔到地面浑身是血的家教,一脸开心地笑了,所以我告诉母亲他们,说主谋是小镜。」
家教在逃跑途中失足摔死了,之后镜见子被姬仓家收留。
仿佛有支冰冷尖锐的东西刺进了我的背。
这话简直就是在说镜见子是异于常人的妖怪……话说回来,我确实搞不懂镜见子在想什么。
我直视着悠人先生的脸,用诚恳而平静的语气说道。
「如果这句话也是在撒谎,那你简直能当上骗徒之王了。」
家教杀死镜见子的父亲,在逃生梯上摔死之后,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的微笑仿佛栖息着纯净至极的妖魔,不只是悠人先生感到害怕,在场所有大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我说起了去年夏天的事,还有昨天在别墅藏书室里听到的声音。
我渐渐感到呼吸困难,胸中的骚动也逐渐扩大。
『悠人先生拥有能推理出真相的睿智,也有能接受真相的弹性。』
「『竹取翁将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泽,老婆婆敲破了献上佛陀石钵者的脑袋』……书本说了这种话?小镜的母亲跟一个年轻的送货员外遇,后来他变心了,小镜的母亲用插花的钵砸他的脑袋,把他砸死了,然后投沼自杀。可是后来才被查出那不是自杀,而是小镜的父亲做的……」
书本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后来他突然从别墅里消失,至今都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真服了你……」
快步走向藏书室的途中,悠人先生板着脸注视前方,说起了往事。
『曾是忠实家臣,如今行踪成谜。』
据说那间屋子发生过多件凶杀案,竟然让这么危险的女孩住在那么不祥的地方。
我一定要尽快找到那本书,让她远离镜见子和那栋屋子!
镜见子是悠人先生的远亲,而且年龄相近,所以他有时会帮母亲送礼物来给镜见子。
『老师说要杀掉我的父亲,他说这是为了我。』
「家教杀死小镜的父亲,在逃亡中从公寓逃生梯失足摔死时,我正好住在小镜家。当时她九岁,而我是国一。」
他相信了。
那本里尔克诗集自豪地说道……因为里尔克的全名是莱纳•玛利亚•里尔克,我就称她为玛利亚小姐吧,她确实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既端庄,又温柔得能包容一切。书本都深爱着自己的读者,玛利亚小姐想必也是从悠人先生小时候就一直陪伴着他、看顾着他,真的很像圣母玛利亚。
她说的是那本青色的书吗?
放在他旅行袋里的里尔克诗集也讶异地说:
我直接对「她」说话。
「喔喔,泽井先生原本是个认真工作的能干执事,自从小镜住进来以后,他就变得不太对劲,对小镜保护过度,就连我和小镜讲话也会被他瞪。他本来不是那种人啊……」
家教留下的日记透露,镜见子的母亲并非自杀,而是被镜见子的父亲下药之后推下沼泽。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从小就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为什么他要杀害镜见子的父亲?
———是小镜叫他做的。
他一定没办法立刻相信。这也是应该的。
「请妳跟我说说悠人先生的事。妳是什么时候成为悠人先生的书呢?」
镜见子面露微笑,回答:
那「未来」呢?
『飘零海上的贵公子会为我杀了谁?』
悠人先生没有相信,但是不久之后家教就抓着一把染血的镰刀冲进屋里,带着镜见子从逃生梯逃走了。
『还是身份尊贵的那位?』
那句指的一定是执事。
「小镜……笑了。」
妖怪血统!
然后悠人先生喃喃说道:
「我听说镜见子的父亲也过世了,他是怎么死的?」
每次想到镜见子依偎着柿崎医生微笑的模样,我就感到胃内翻腾。
『带来火鼠皮裘的那位?』
悠人先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日记里也写到家教对镜见子的迷恋,镜见子在世人眼中成了可怜的受害者。
他默默地凝视着我,我也挺直腰杆,隔着镜片注视着他。
难怪里面只有一个嵌着窗棂的小窗。
门扉轧轧敞开,我的眼前出现了满墙的书本。
我准备面对那片暴风似的恶意,全身紧绷地踏出脚步,却差点跌倒。
因为我看见有个男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双脚伸直。
那是我不认识的人,他穿着西装,大概五十多岁。
他的喉咙插着假树枝,上面的花朵果实都是金色的,大概是涂了金粉。
男人睁大眼睛和嘴巴,一动也不动。
地上流了一滩血。
悠人先生用不甘心的语气喃喃说着:
「岩辻先生……」
但他的声音随即被书本的嘈杂声音盖过。
『献上假蓬莱玉枝之人也死了。』
『贵公子从分开海洋的另一端来到。』
『血花飞溅地狂舞。』
『下一个是谁?』
『剩下的求婚者还有三位。』
『来吧,来吧,雕刻怪物像吧。』
『让我看看更多的狂舞吧。』
『我还想看,还想看得更多。』
声音回荡,恶意迸发,整个房间混乱无比。我严重耳鸣,头痛欲裂,几乎要昏过去。
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
一打开斜背的包包,我就看到瓶装矿泉水和毛巾等东西的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文库本。
可是……
『好了,快一点……』
此时我听见一个冰冷而稚嫩的声音。
整间屋子里充斥着不安的气氛,镜见子在柿崎医生的陪同之下回自己房间了,我坐在客厅里,精神依然恍惚,悠人先生关心地说:
「哪里?妳在哪里?」
如同弥漫着雾气的湖水,青得既深邃又淡雅。
那闪烁着喜悦光辉的眼睛露出笑意,仿佛在说「看吧,怎样?」。
剩下的求婚者还有三位。
「岩辻先生也死了呢。」
如果岩辻先生的死亡和被那青色书本传染中毒的人有关,那我非得快点把那本书从中毒者的身边带走不可。
书本唱出的不祥预言依然在我的耳中回荡。
镜见子的嘴唇浮现了笑容。
听说死掉的男人是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
◇◇◇
那闪烁不定的魅惑青色。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剩下的求婚者还有三位。』
是谁把妳放进来的?
她又被放到树上了吗?
献上假蓬莱玉枝给辉夜姬的车持皇子是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
「你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吧?会吓到也很正常。」
刚才好像有什么声音……
被金枝刺穿喉咙、睁大眼睛和嘴巴的男人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
他是本地的乡绅,经营着一间公司,每个月会来看镜见子几次。
啊啊,终于见到了。
『……快点……让我……回到镜见子身边……』
『那是……什么脸嘛……简直像洒了盐巴的蛞蝓一样软烂黏糊……真恶心……』
对了,警察和救护车都还没来。
真的有声音!
『……你、你又怎么了……就算你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我也不会同情你喔……你这个偷书的眼镜男……』
悠人先生拿出手机打电话,女仆真口太太很快就带着佣人罗伯托一起跑来,她看着喉咙被金枝刺穿的男人,咬紧嘴唇。
真口太太关上门,书本的歌声消失了,我依然被镜见子魅惑的眼神所束缚,茫然地呆立不动。
「你该离开了。」
那人有什么目的?
我直勾勾地注视着她,连眼镜下滑都顾不得重新戴好。
我脑袋发热,心跳加速。
她又开始唾骂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依然维持难受的表情,她稚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小声。
我将书本轻轻抽出,高雅的青色封面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年来令我魂牵梦萦、既优雅又古典、既美丽又梦幻、我心心念念的书本。
『别摇……』
『!』
不是往别墅,而是往我父母所在的度假会馆。
「警方或许还要问话……」
她悲伤地低声说道。
『带来火鼠皮裘的那位?』
但我的脸颊和嘴巴还是一样充满笑意。
我坐在床上,双手捧着书本,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我尽可能地轻声细语,对着那青色封面露出笑容。
她真是一本漂亮的书。
我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你这个偷书贼……小偷……大坏蛋……变态狂……恶心眼镜男!』
那树枝正如书本唱的内容。
还好我和妈妈他们睡在不同房间。我可以谎称身体不舒服,躲在房间里。
她说的话和语气都很冷淡,但听起来既稚嫩又不安,可爱得不得了,让我心头揪了起来……
乌黑长发和和服袖子轻轻摇曳。镜见子出现了。她攀住悠人先生的手臂,低下头去。
我正在呆呆地看着真口太太向悠人先生报告联络不上岩辻先生的儿子,她转头厉声对我说:
她看起来仿佛被熟人离奇的死状吓坏了。年仅十三岁的女孩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妳,我们可以慢慢地谈了。我有很多事想要问妳,而且我一直很想多跟妳说说话,很想再翻翻妳。」
罗伯托面无表情地递出我的包包,我接过来斜背在肩上,离开了别墅。
我抬起的脸立刻低下去。
真口太太硬邦邦地回答,悠人先生也用成熟的表情说:
「嗯,我听见了。」
『下海找寻龙珠的那位?』
第三章 和妳共度的夜晚甜美又感伤
更没人知道他是被谁杀死的。
那依然不悦的声音再次敲打着我的耳膜。
是幻觉吗?
虽然我希望笑得清爽宜人,但我或许因为太开心而显得有些猥琐。
『下一个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为什么妳会出现在我的包包里呢?
『怎么了……?……你没听见吗……?』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才不想……被一个蠢蛋眼镜男盯着看……把我放在附近的树上……然后从我的面前消失……』
「那些事情我们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我们已经习惯这种事了。你还是先回父母身边,好好休息吧。还有,你在这里看到的事请不要告诉父母或任何人,我会很感激你的。」
但我的脸颊突然绷紧,这是因为她神秘的青色封面令我想起了镜见子别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针。
可是……
我抑制不住地发抖。
咦?
我将思念得不得了的书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同开在死者身上的花一样艳红的嘴唇两端扬起,蕴含着漆黑夜色的眼眸充满喜悦,令我感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该怎么找出那本书呢?
回度假会馆后,她一直用稚气的声音不停地骂我。
镜见子的视线朝我扫来。
和镜见子隔了一段距离的柿崎医生用爱恨交织的眼神注视着攀着悠人先生手臂的镜见子,让我更加感到不安。
『快点……让我回去。不然……我就要诅咒你……没、没错……我会诅咒你喔!』
一年前在林中听见的那个冷冽稚嫩声音不高兴地对我说话。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见妳,看到妳就开心得难以自持,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用喜悦而温暖的语气回答。
『……快一点……我在你那又小又窄的……包包里……』
『……别摇摇晃晃的……好不舒服……让我出去……』
飞快地奔跑。
她似乎吓到了。
『否则……你真的会被诅咒……』
『还是身份尊贵的那位?』
就在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拖着脚步走在天色尚明的林间小径时,有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我拼命伸长脖子,眺望着树林里无数的枝枒。
『献上假蓬莱玉枝的那位?』
然后我拔腿就跑。
可是没人知道岩辻先生那天是什么时候来到别墅,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去藏书室。
她说的不是「诅咒你」。
而是「被诅咒」。
咖啡厅的书本对我说过,那里有被诅咒的书。
但她并不是诅咒人的书本。
她一定不是故意害人中毒的,虽然她的语气冰冷,却这么关心我。
「妳说我会被诅咒,是因为妳中毒了吗?」
『……什么中毒?』
我解释说中毒指的是读者陷入书中世界太深而做出诡异行为,她就用叹息般的声音回答:
『……我不知道……可是……翻过我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那悲伤的声音听得我心都痛了。
「他们会翻妳都是被镜见子设计的吧?」
『……我不知道……』
「镜见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杀死岩辻先生的是被镜见子设计而中毒的人吧?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我在藏书室听到歌声,内容提到求婚者还有三位。那三位求婚者是镜见子身边的人吗?像是……镜见子的主治医生柿崎先生之类的?」
『……我不知道……』
「贵公子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道。
最先中毒的是镜见子,而书本受到她的影响,中毒症状又继续恶化。
『……可爱……』
这证明这本书深爱着镜见子,爱到都跟她同化了。
「不是为了命案,也不是为了镜见子,我只是单纯地想了解妳。而且我很喜欢妳的声音,虽然冷冰冰的,却能坦率地表现出妳的心情,非常可爱。」
———妳的封面是高雅的青色呢。
———是啊,这种像是稀释了露草花瓣的明亮淡青色就叫做花色。听起来比普通的青色更优雅吧?
镜见子用双手高举着她,兴奋地转着圈说:
镜见子看到不懂的词汇就会去查字典,查到之后露出笑容的模样真是太迷人了,让她深爱不已。
「啊?」
最后她完全陷入沉默。
『……一开始……透也很高兴……可是他在讲课时……一再地望向我……呼吸越来越粗重……甚至按着胸口,捂住耳朵……』
———没关系啦,我已经大到可以教老师什么是花色了。拜托啦,老师,这本书的封面真的好漂亮,我好喜欢,光是看封面都能永远看下去。
———我紧绷的身体在她面前也缓缓地放松下来,这可能是因为我输了。
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位有着乌黑长发的小公主垂下眉梢、神情落寞地低着头的模样。虽然她穿着华丽和服,看起来却是那么消沉。
书本都深爱着读者。
因为她也希望成为这女孩的书。
这本书是多么深刻地依恋着镜见子啊。
镜见子用稚嫩的声音一次次开心地、满怀爱意地吟诵,然后把她抱在平坦的胸前,用脸颊磨蹭。
———我注视着夜长姬。她只有十三岁。
听到她向我分享了自己的事,让我顿时心花怒放。
她很紧张地倾听着镜见子和家教的对话。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刺鼻的草叶气味。
『我也……好开心……』
『镜见子……一接触到阳光……皮肤就会变得通红……还会无法呼吸……所以白天都不能出门……也不能上学……所以……透会去教她读书……』
仿佛在回忆从前的幸福时光。
『……镜见子……说我是花色……还称赞我的颜色很美丽……』
她就像一个努力承受着质问的小女孩。
———妳这么喜欢那本书啊?太好了。
———虽然身材高挑,身上却仍带有孩子般的香气。她虽有威严,却不可怕。
她用平淡语气自夸的样子真是可爱,而且炫耀时还带着一丝害羞,也让人心动不已。
稚嫩的声音。
———可怕?
镜见子由衷开心地喃喃说道,接着又继续朗读她喜欢的句子。
『……镜见子听透讲课的时候,总是把我放在旁边……』
被我这么一问,她很开心地说道:
无论我问她什么,她给我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她喃喃回答时,语气越来越悲伤,越来越痛苦,声音越来越微弱,让我的心头也跟着逐渐揪紧。
『她说我和她一样……我好开心……』
书店的书本们说过,中毒症状会传染给别人,逐渐扩散出去。
『……花色。』
『透……是个眼神沉静……善良又温和的人……他对我……也非常珍惜……』
———不要告诉妳父亲喔。
———要念作夜长姬(yonaga hime)与耳男(mimi otoko)。要说是公主的故事也不太对,因为这位公主是个很可怕的人。
家教最后说了这句话,就把她交给镜见子了。
———书名是……夜长姬(yorunaga hime)……与耳男(mimi otoko),这本书写的是公主的故事吧?
———我本应注视着大小姐,但是深深刻画在我脑海的却是矗立在她后方的乘鞍山。
———呵呵,这颜色真的好漂亮。谢谢你,老师,我每晚睡前都会读一下的。
所以我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说:
「原来是花色啊!这种高雅美丽的青色原来叫做花色啊!嗯,我会牢牢记住的!是花色没错吧!」
———三又池旁边不是有怪物的庙吗?你看到有死人攀在小庙上吗?那是个老婆婆。我看到她去拜那尊怪物,但她突然站起来,开始左摇右晃地跳舞。
但她还是很怀念地喃喃说下去。
『戴眼镜的大学生……他是镜见子的家教……』
她沉默不语,像是很困惑。
为了让她放松心情,我笑得很温柔。
就连镜见子诵念可怕文章的模样都深深迷住了她。
开心的声音。
『……镜见子……一点都不怕我……她露出陶醉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读着写在我里面的文字……还对我说……「妳和我一样呢」……』
———真希望我视线所及的人们全都左摇右摆地跳舞到死,接下来是我看不到的人们、在田里的人们、在平野的人们、在山上的人们、在森林里的人们、躲在家的人们,希望他们全都死光光。
在我眼中那么邪恶的镜见子,对这本书而言只是个孤独又惹人怜爱的孩子。
『……』
『我的颜色……叫做花色……』
她冰冷稚嫩的声音和镜见子如出一辙,这声音带出的形象也和镜见子一模一样,都是有着乌黑长发和乌黑大眼睛的公主……
『她不怕我……还这么喜欢我……我好开心……』
「镜见子是在哪里遇见妳的?她一定也像我一样对妳一见钟情吧?」
这是因为她也很喜欢这位用「花色」来形容她的漂亮女孩。
「对了,悠人先生说过妳是出版量稀少的贵重书籍,我也找寻过同一版的书,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还查到设计封面的大草依子小姐是知名的设计师,年纪轻轻就生病过世了,这封面是她最后一件作品,所以才那么稀罕,我得知在市面上很难找到这本书,失望得不得了呢。」
「透是谁?」
就是用镰刀杀死镜见子父亲,然后带着镜见子逃亡时从逃生梯失足摔死的那个人?
———真的好美啊……和妈妈的蛋白石一样的颜色……
一年前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在那之后……镜见子每晚都会躺在床上翻我……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看得非常专注……』
镜见子把脸凑近桌子,用做梦般的迷蒙眼神看着放在桌上的她。
细微到几乎难以听闻的稚嫩声音一再地重复说着「我好开心」,让我感动不已。
那是中毒的症状。
如果看到喜欢的句子,镜见子就会读出来,如细细品尝糖球一样。
———真正可怕的是她的笑容。她的笑容才是连活生生的魔神和怨灵都难以匹敌、真正的、唯一恐怖的东西。
那柔软幼小的手指翻着她的书页,她仿佛快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你记不记住……都无所谓……』
『……是啊……我可是很高贵的书本……像你这种眼镜国中生……根本买不到……』
『可是……透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凶了。
我朝着青色封面微微一笑。
———是啊,小镜真是博学呢。
———父亲买给我的书里面的女孩都和我「不一样」……那些书里面没有我……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说说妳的事吧。」
『当时镜见子九岁……头发和眼睛像深夜一样漆黑……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看到透拿着我……就露出陶醉的眼神说……「老师,这本花色的书好美啊」……』
幸福的声音。
『我的……事?』
「嗯,而且妳的封面也好漂亮。我第一次看见妳,就觉得这青色好美,令我不禁一见钟情。」
一样呢,和我一样呢,妳就是我呢。她不停地这么说。
那稚嫩的声音洋溢着喜悦和幸福。
———唔……这本书对妳来说太过艰深,而且故事内容……或许不太适合小学生。
———想要造出真正恐怖的东西时,会被这笑容纠缠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笑容更恐怖。
———……这样啊。老师,这本书能不能给我?我很想读读看。
稚气的嘴唇露出天真的笑容。
———然后她脚步蹒跚地到处乱爬,最后把手搭在小庙上,就再也没动了。
看到镜见子露出天真微笑说出「花色」的那一刻,她对镜见子想必深爱到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
在交错的粗树枝上高傲俯瞰着我的书本……
那稚嫩的声音也掺入了一丝忧郁。
———花色?
———是啊。她要耳男雕刻妖怪像,还站在高楼笑着看人们因瘟疫而死去。
『我本来是透的书……』
———可是,妳里面有我。
从叶缝筛落阳光的林木。
有些人很容易中毒,也很容易演变成重症,有些人则否。
和书本越亲近,心中抱持着越多的负面情感,中毒的症状就会越严重。
而家教就是后者。
结果发生了那件凶杀案。
悠人先生说,主谋是镜见子。
还说九岁的镜见子看着摔下去的家教笑了。
———镜见子被带到姬仓家的别墅后……比她和父亲一起住的时候……更不自由……
———执事和岩辻先生的儿子负责教她功课……那两人都是姬仓家派来监视她的……
镜见子因为对阳光过敏,白天没办法出门。
她的世界非常狭小,会去别墅拜访的只有监护人和他的儿子,此外就是悠人先生。
在这种生活中,她开始在纸上写字,包着弹珠丢出去。
甚至利用形同自己分身的书本让更多人中毒。
———太无聊了。
———真想看看更多的狂舞。如何?做得到吗?
———因为妳就是我。
『……』
花色的书本说到一半又陷入沉默,所以后面的部分我只能自行想像。
镜见子发现了中毒的书本拥有的力量。
并藉着她的力量让更多人受到传染。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翻过她的那些人精神逐渐崩坏,必定非常难过。
「嗯,我就是个书痴嘛。」
我一边翻回最前面,一边问道:
『……我、我不知道……』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她似乎有些愕然,然后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说道:
在我的手指下,薄薄的书本仿佛在轻轻颤抖。
「妳还记得我啊?哇!太高兴了!」
这样仿佛让我更贴近他的心情,也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文字的力道,不禁背脊发寒。
虽然故事很沉重,但我连翻页的指尖都感动得发痒,这一定是因为我一边读一边和那可爱稚嫩的声音说话吧。
大概是我笑得太灿烂吧,她说:
说完以后,我把花色的书本放在腿上,用食指轻轻掀开。
她依然保持沉默。
「没关系,我也会静静地看。这次就安静地享受吧。」
『我……我又没这么说……』
听到那冷冽的声音努力营造出恐怖的气氛,我就笑得更开心了。
对镜见子爱得越深,这本书就越感到痛苦。
「啊!真是个好故事!」
「可是我很喜欢妳喔。我喜欢妳的花色封面,还有妳可爱的声音。」
『……真的……很精采吗?』
花色的书本用可爱的声音不悦地沉吟。
然后就用冰冷稚嫩的声音读出大小姐的对白。
她的惊呼如同叹息。
「喔喔,太好了。」
我露出满面笑容。
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可能又会中毒的恐惧。
『……故事才不是那样……』
如此雕出的妖怪像都不足以推开大小姐的笑容,耳男非常烦恼,然后又继续雕刻新的妖怪像。
那可怕又美丽的事物给他的心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而他想要亲手打造出比这冲击更强烈的作品。
『……你在笑什么?』
『……』
『……我、我才不要……再念对白……』
『耳男,快看……就在那边……有人开始狂舞了……你看……他们晕晕晃晃的样子……就像是太阳太刺眼了……他们一看见太阳……就晕眩了……』
去年夏天第一次读她时的喜悦又甜美地浮上心头。
简直就像是为了让耳男成为一流工匠而牺牲自己性命的圣女。
『……大小姐是可怕的女人……她喜欢看到别人狂舞着死去……甚至期望……看到更多的狂舞……还叫耳男……去抓蛇……让她喝蛇血……还要他雕刻妖怪像……』
他只是默默地掉泪。
「我可以再读一次吗?」
书中的一字一句都令我瞇起眼睛深感陶醉,我很好奇耳男的结局而想要快点看下去,又想缓慢地细细品尝,所以每一页都重复读好几次,发出叹息。
去年夏天,在中毒的智则先生想要拿刀砍我的危急时刻,她也是一副痛苦的样子。
『……果然是笨蛋。愚蠢的眼镜男……』
她发出叹息,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
『这个眼镜男……真是太蠢了……』
那样才是工匠的骄傲、工匠的胜利。
『……呃……』
「嗯,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耳男的烦恼,还有他又想甩开大小姐的笑容却又受她吸引的心情。」
「我也喜欢妳刺激的故事、优雅的字句,还有深深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角色……这一切都令我看得心跳不已。」
『……耳男走投无路……烦恼得要命呢……你读得认真一点啦……』
『……唔……』
故事里的大小姐就像这样,如果我是耳男,铁定没有任何反抗,一被吸引就立刻举双手投降。
我好想帮助她。
这可爱的声音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继续翻开书名页,翻开目录页,每翻一页,她都会发出像是努力压抑情感的喘息。
大小姐握住耳男的手,微笑着轻声说道:
这个故事可说是在描写耳男身为工匠的执着吧。
『我跑进山里,猎捕兔子、狸猫、山鹿,剖胸吮血,扯出内脏,砍下脑袋,把鲜血洒在雕像上。』
『……如果你翻了我……又会像去年夏天一样……连你也会……变得不正常……』
我好想让她快乐起来,就算只是一下子也好,而且我也压抑不住想触碰她的冲动,所以我轻轻抚摸那古典的花色封面,说道:
那稚嫩的声音不悦地问道:
要雕出完美的作品……太感人了,呜呜。
耳男颤抖着肩膀呼呼喘气,他怀中的大小姐却露出笑容。
大小姐用稚嫩声音说出来的这段话听起来非常温柔。
「可是真的很精采,我看得很开心。一定是因为跟妳一起读吧。」
或许是不想再谈镜见子的事吧。
『啊……』
「嗯,太棒了。」
「但是很感人耶。」
我心脏狂跳,觉得自己就像是对夜长姬的美貌和邪恶感到恐惧却又忍不住受她吸引的耳男,胸口逐渐感到郁闷和悲伤。
『……我也没说我喜欢……』
好不容易翻到内文,一看到那优雅的黑字,我就欣喜不已。
『我还会祈求自己的心化为附在大小姐身上的怨魂,但是工作进行到重要关头时,大小姐的笑容总是会跑出来搅局,让我的决心又软弱下来。』
被天真而魅惑的公主迷住,笨拙又好胜的工匠耳男。
每次出现耳男的对白,我都会像这样读出来,而她每次听了都会吸气、沉吟、批评道:
也没有耳鸣的现象。
我找寻封面有着神秘青色的薄薄文库本找了一年,我相信,我追求的就是这种甜美和幸福。
『……戴眼镜的耳男……太软弱了……别用那种软绵绵的悠哉语气念对白……』
读完整本书以后,我说:
『……』
『……我要让你体会大小姐的恐怖……』
啊啊,多么奢侈又幸福的阅读时间。
这令我开心不已。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中小鹿乱撞。
『我的师傅被誉为飞驒首屈一指的知名工匠,但夜长家的大老爷来请他时,他已经又老又病,离死期不远了。』
『……那就好……』
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承受,帮镜见子说话,让我也深感心痛,真想紧紧抱住这坚强的花色书本。
我能听到书本的声音不就是为了这样吗!
虽然这一幕是在描写耳男的痛苦纠结,但是真的好帅啊。
『你应该先向我道别再杀我,这样我也能先跟你道别,再让你刺我的胸口。』
好想保护她!
「……『吸血吧,在大小姐十六岁的正月变成有生命的东西吧,变成杀人饮血的恶鬼吧』……」
『……你哭什么啊……』
「可以再让我翻翻妳吗?」
「我会尽量温柔地翻妳的。我想要把妳之中的所有文字烙印在眼底,沉浸在妳的故事里。」
「大小姐太体贴了,让我好感动。」
「因为很愉快啊。」
「她太有魅力了,就算是这么悠哉的我也会被迷住的。呃,妳讨厌眼镜吗?」
我真希望这一刻能延续到永远,但故事迈入结局,耳男认为必须杀死大小姐才能保住世界,于是他抱住大小姐,把锥子刺进她的胸口。
『……像你这种悠哉的眼镜男……才没办法理解大小姐的魅力……』
我一听就忍不住笑了。
『喜欢的东西就得去诅咒、去杀害、去搏斗。你的弥勒像雕得差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妖怪像雕得好也是因为这样。要像从前你在天花板上吊满蛇尸一样,要像现在你杀死我一样,雕出完美的作品……』
『唔……你的感想太简单了……这才不是……能用那么清爽的笑容谈论的故事……』
说不定这是因为我已经中了她的毒,但我的心情却出奇地安详又澄澈。
本来大老爷是委托他制造守护大小姐的佛像,但他为了甩开盘踞脑海的大小姐的笑容,把所有热情都倾注于雕刻出超越那笑容的可怕雕像。
我试着念出耳男的对白。
「是啊……但耳男还是无法不喜欢她,她就是这么迷人的公主啊。」
『我没有自信能用挥开大小姐笑容的力道去打造妖怪像。我意识到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在艰苦奋战之中,我甚至觉得若能发疯或许更轻松些。』
大小姐浑圆的眼睛持续地朝着耳男笑,耳男也想跟大小姐道别,但他做不到。
我反而更渴望翻她了。
「对了,我可以叫妳夜长姬吗?」
她抱怨说:
『……你不是要安静地看吗……还,还有……直接用书名叫我……太直白了……』
「是很直白,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漫长夜晚的公主,坂口安吾能想出这种名字真是太天才了。」
『……是没错啦……』
「那就决定叫妳夜长姬了。」
『……唔唔……』
「那我就安静地看啰,夜长姬。」
『……唔唔……』
夜长姬也不再说话,但我一边读着字句,一边翻页,还是能察觉到她的气息。
那气息的存在感非常强,就算她不开口也能传达出她的心情,让我心里甜滋滋的。
我看到一半就移动到床上,把她轻轻放在柔软的枕头上,躺了下来。
为了跟她相处得更久,我强忍着睡意,继续翻页。
啊啊,真希望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真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但我知道,夜长姬一定想要回去……我不禁悲从中来,心胸欲裂。
◇◇◇
隔天,和家人一起吃完早餐后,我把夜长姬放进连帽外套的口袋,走上通往别墅的路。
夜长姬果然说要回去。
『因为……我是镜见子的书……』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缥缈,却蕴含着坚定不移的情感。
说话的人是女性……那是真口太太吗?
如果我勉强她留下,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说话了。
「冬天里如果能一边看着窗外积雪,一边在开着暖炉的房间里翻妳,那真是太美好了。」
『来吧,雕刻妖怪像吧。』
夜长姬没有回答。
藏书室出事了!
『贵公子来了,献上火鼠皮裘的他不停狂舞。』
我的背脊涌出一股寒意。
是镜见子的主治医生,柿崎医生!
接着从小路走进森林。
我离开大马路,走进小路。
『海洋分开了。』
『……』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风暴般的合唱。
『蛇在对面小水泽。』
「悠人先生,听到的话请回答我!」
刺耳高笑的声音、声音、声音。
我呼唤着悠人先生的名字在走廊上奔跑。
早上天空还很明亮,此时变暗,气象预报说过午后又会下雨。
『我想看到人们死去。』
『……』
他的脖子紧紧缠着毛皮围巾,表情极其痛苦。
她只说:
我悲伤地回答。
『……我一直……都跟镜见子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
我听着心脏几乎迸裂的狂跳声,张望着藏书室。
我很庆幸还好出来应门的不是真口太太,但是面对不会说日语的罗伯托,我只能比手画脚地拿出夜长姬给他看,向他解释说镜见子的书不知为何出现在我的包包里,我想要当面交还给镜见子,请他让我进去。
如果我说出我能和书本对话,镜见子似乎会爽快地相信。
用围巾勒死他的是贵公子?
我听到了「藏书室」和「柿崎医生」这些词汇。
这是怎么回事?传染源夜长姬明明跟我在一起啊!
我呆立门外,动弹不得,眼中看到的是呈大字形躺在藏书室中央的白衣男人。
那悠人先生呢?
「妳不能当我的书吗?」
「秋天我就闻着桂花香,在人烟稀少的公园长椅上一边和妳说悄悄话一边翻妳吧,一定会很愉快的。」
如果让夜长姬回到那栋屋子,或许我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恶意形成的洪流滔滔不绝地流到门外。停不下来!
我如此问道,但夜长姬还是没有回答。
庄严的大门伫立在我们面前。
『蛇在对面小水泽。』
『贵公子分开海洋前来迎接。』
罗伯托始终面无表情,我本来很担心他会抢走夜长姬然后把我撵走,没想到他真的带我进去了。
合唱的歌声也响亮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可是我昨晚听到夜长姬是多么深爱着镜见子,让我意识到自己看到的镜见子和夜长姬认识的镜见子截然不同。
「如果妳愿意当我的书,我可以带妳去任何地方,春天我会在樱花树下翻妳,樱花的花瓣飘到妳身上,看起来一定会更美丽。」
而且让身为传染源的她回去的话,或许又会出事。
『剩下的求婚者还有一人。』
那悠人先生会在哪里呢?
难道是悠人先生把柿崎医生给……
『蛇在对面小水泽。』
我如此说道,把花色的书放在桌上,就冲出了客厅。
他死了吗?
『巫女家族的皇子推不开妖怪。』
听说姬仓家还出现过白发的异常之人。
这么说来,穿上血衣的就是悠人先生了!
可是……
但我走在热闹的大街时,还是不肯死心地恳求。
别墅出现在前方。
「我会去拜托镜见子,妳能不能当我的书呢?」
如殡葬曲一般回荡的歌声。
干脆我去劝镜见子,别让夜长姬靠近其他书本及爱上镜见子的男性吧。
我没看到真口太太和罗伯托,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所以我直接跑向别墅西侧的藏书室。
因为夜长姬的主人镜见子想要这样。
「悠人先生!」
我的忧虑没有消失。
「不过,我是书本的朋友,所以我不能丢下妳不管。我会向镜见子好好地解释清楚。」
「无论是什么季节,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对我来说都是最幸福快乐的。」
『希望所有人都死去。』
『……』
意思是这跟快不快乐无关。
如果镜见子答应会好好珍惜夜长姬,答应不再让夜长姬去扰乱别人的心智……
摆满整个房间的大量书本显然比昨天更激动。
献上火鼠皮裘的阿部右大臣就是柿崎医生!
把造成中毒的书本拿走不是会减轻中毒症状吗?
藏书室里的书本们一定也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我还是不该让夜长姬回去吧?
至少这里没看到悠人先生的遗体。
『……』
「夏天在太阳晒不到的树荫下翻妳最好了,即使天气很热,只要读着妳一定会觉得神清气爽。」
为什么书本对自己所爱之人都这么深情专一呢?
我赫然想起悠人先生看着镜见子和柿崎医生一起走出客厅时的悲伤表情,此时又听到了不同的歌声。
『……』
他还活着吗?
『延绵不绝黑暗血缘的后裔穿上血色衣裳。』
『……』
『和白雪血脉相连者倾流鲜血,化为海洋。』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镜见子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歌中提到的白雪指的是姬仓家的祖先吗?
真口太太正在找寻悠人先生。
「夜长姬,妳待在这里。」
按下门铃,黝黑壮硕的佣人罗伯托走了出来。
贵公子和身份高贵的他是不同的人吗?
悠人先生说过姬仓家有巫女的血统。
但她压低的声息感觉非常悲伤……
「……和现在的镜见子待在一起,妳会觉得快乐吗?」
「我知道了。」
一向冷静的真口太太变得非常激动,我清楚地听见她用尖锐的语气问着「悠人先生在哪里?」,同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到时我就对夜长姬死心吧。
『身份高贵的他穿上血衣。』
她仿佛不敢对我说话,始终沉默不语。
但听到我的声音而跑来的却是真口太太和罗伯托。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对面色不善的真口太太说:
「悠人先生或许出事了,请快去找他!」
「你在说什么?」
真口太太脸孔扭曲,但我不加理会,继续奔跑,她跟在我身后叫道:
「悠人先生不在屋子里。我也正在找他,但到处都找不到,打他的手机他也没接。」
真口太太可能是要向他报告发现了柿崎医生的遗体吧。
但她找不到悠人先生,也联络不上他。
悠人先生是姬仓家的少爷,有很多人伺候,他应该不会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样会给下面的人添麻烦。
可是如今他没有交代一声就消失了。
连平时干练的真口太太都失去了冷静,焦急不已。
我想起了藏书室里一再重复的歌声。
『蛇在对面小水泽。』
那是泉镜花《草迷宫》里的句子,或许其中藏着某些提示。
蛇?
还有小水泽?
这是指有水的地方吗?
「真口太太,附近有小水泽吗?」
「别墅后面有个池塘。」
不过那是光荣的勋章。
———柿崎医生……好像陷入错乱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寻常。
刺伤悠人先生的柿崎医生已经丧命。
玛利亚小姐坚强地回答。
真口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大概是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
井?
悠人先生腹侧被刺得很深,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
不能再出人命了,而且我是书本的朋友,我绝对不能再让书本被迫去伤害人!
那个声音是悠人先生最珍惜的里尔克诗集———玛利亚小姐!
抬头一看,穿着华丽和服的镜见子正站在窗边看着我们。
像是池塘里死过人之类的。
就像是在高楼笑着观赏村民们狂舞着死去的那位魔性的公主,面露微笑,眼神愉悦。
『在这里!悠人先生在这里!啊啊,悠人先生……悠人先生!』
经过玄关大厅,跑向庭院。罗伯托也跟在她身后,我为了不落后也死命地奔跑……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可见悠人先生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我大喊着:
第四章 摇曳延烧的烈焰中
『是啊,悠人先生是很强悍的。』
玛利亚小姐继续呼救。
『我们真的……赶上了吗?希望还没有太迟……』
玛利亚小姐告诉我,刺伤悠人先生、把他丢进井里的是柿崎医生。
是从上方来的。
原来在那里!
救护车来了,我也带着玛利亚小姐和真口太太一起坐了上去。
「真口太太!叫救护车!快一点!」
「玛利亚小姐,妳在哪里?」
多亏玛利亚小姐帮悠人先生挡住攻击,手术刀才没有刺中他的要害。
回到别墅时,我不禁愕然。
镜见子一定会看着这个景象露出微笑。
他的衣服被血染红,他一动也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救护车响着警笛驶动,逐渐远离别墅。
我一离开医院就下起雨来。
「去那边看看吧。」
「真口太太,抱歉,不是那边!请跟我来!」
我跑到水井边,用双手搬开盖子。
「不会有事的,要相信悠人先生。」
我一定要阻止镜见子!
———悠人先生被刺伤时,还有柿崎医生把悠人先生丢到井里时,镜见子小姐一直在窗边微笑。
我跳上此时正好驶来的公车,回到别墅附近的公车站时,雨越下越大,我撑起在便利商店买来的塑胶伞,在雨中前行。
玛利亚小姐难过地叙述着,她的身上也沾了血,边缘还留下了割痕。
话虽如此,悠人先生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惊愕的我和镜见子四目交会。
意思是还有一个人会死吗?
『真想多看一些。』
这是一个没在使用的枯井,悠人先生颓然坐在井底。
天空覆盖着铅灰色的厚厚云层,关着挡雨窗的整栋建筑物都笼罩在地鸣般的声响之中。我脚下的地面并没有摇晃,但整栋房子都发出了嗡嗡的低鸣。
流了这么多血,悠人先生不会有事吧?
我的脑袋呼呼发烫。
如果不阻止镜见子,中毒的风暴就不会停止。
◇◇◇
如同耳男决定杀死大小姐以停止死亡连锁的强烈决心涌上我的喉咙,我把玛利亚小姐托付给真口太太,动身前往别墅。
真口太太一直脸色苍白,像是在责备自己的疏忽似地握紧双手,咬紧牙关,低头不语。
大小姐在高楼上天真地笑着,观赏人们在痛苦之中跳着死亡舞蹈而丧命。
真口太太立刻从围裙口袋掏出手机拨打,罗伯托爬下井底,把悠人先生背在背上。
这份确信令他更加害怕。
求婚者还剩一位。
即使如此……
后院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上面盖着木板。
「往这里。」
我也和耳男一样确信。
玛利亚小姐大喊。
———可是,当时镜见子小姐敲窗吸引悠人先生的注意……悠人先生抬头看镜见子小姐时,柿崎医生就拿着麻醉喷雾和手术刀跳出来。
悠人先生的身边躺着一本沾了血迹的里尔克诗集。
为了将龙首宝珠献给辉夜姬而乘船出海的大伴大纳言还在。
真口太太立刻开始应急包扎。
『在田里的人们、在平野的人们、在山上的人们、在森林里的人们、躲在家的人们,希望他们全都死光光。』
『结先生!我们在井底!』
『结先生,你听见我的声音,救了悠人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
因为玛利亚小姐拜托我说:
之后还会再有被镜见子迷住的人死去,尸体逐渐堆积,高达月亮。
「那本诗集也要拿上来,那是悠人先生最宝贵的书!」
小水泽指的不是池塘,而是水井。如果没有听到玛利亚小姐的声音,我一定会去池塘找寻。
用毛皮围巾勒死柿崎医生的又是谁呢?
「是因为妳一直拼命呼救,否则我恐怕没办法这么快就找到他。」
我不禁怀疑:该不会死了吧!该不会太迟了吧!
『结先生!请快叫救护车!』
因为书本一定不想做这种事。
她还是立刻跑出去,制服裙摆随之飞扬。
『快来人啊!悠人先生在这里!』
镜见子的笑意更深了,她开心地稍微举高夜长姬,仿佛在展示给我看。
这里说的贵公子是指大伴大纳言,也就是杀了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和柿崎医生的凶手吗?
此时传来女人的声音。
和服衣襟的蛋白石胸针闪闪发亮,纤细的手臂抱着花色的书本。
看到大小姐的这种行径,令耳男恐惧不已。
既端庄又知性……
我朝跑在前方的真口太太高声喊道。
『大小姐会把村里的人全都杀光的。』
我非常懊悔,觉得不该把夜长姬留在客厅,就算可能会使中毒更加扩散也该一直抱着她,但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能再让更多人被镜见子所害!
书本们唱过「海洋分开,贵公子来到」。
———悠人先生是故意刺激柿崎医生,引他来攻击自己的。
『结先生,请把我一起带去!求求你!』
『真希望我视线所及的人们全都左摇右摆地跳舞到死,接下来是我看不到的人们。』
而且她怀中的夜长姬也会不断地承受折磨。
中毒的情况更严重了!
这时我的后颈突然发凉,仿佛感受到一道目光。
夜长姬!
———柿崎医生很嫉妒悠人先生和镜见子小姐那么亲密,所以抓准悠人先生单独在庭院的时机,用自己的手术刀刺伤了他。
我在井边指着下面恳求,罗伯托捡起玛利亚小姐,插在裤腰上,背着悠人先生爬上来。
『我想看到人们狂舞。』
玛利亚小姐高喊:
不只是藏书室,整栋建筑物到处都发出憎恨的咆哮,听起来就像是地鸣一样。
我感觉像是被整个人抛进冷水,浑身战栗。
但脑袋随即热得像火烧,这是因为愤怒之故。
竟然让书本陷入这种处境!
我一定要阻止镜见子,解救夜长姬和别墅里所有书本!
我对留守的罗伯托说我是回来帮悠人先生拿行李的,毫不迟疑地走向藏书室。
长长的走廊上也充满了书本们苦闷而愤恨的歌声,以混浊声音合唱的《夜长姬与耳男》内容不断传来,缠住我的脖子、手臂、耳朵、鼻子、嘴巴,淹没了我整个人。
『你看,那边的原野上死了一个人对不对?他刚刚才死的!我刚看到他举起锄头,正要挥落时,锄头就掉在地上,他开始左摇右晃地跳起舞。』
『我正在想那人不动了,你看!那边的原野也倒着一个人吧!那个人也摇晃跳舞了喔,直到不久前都还在地上到处爬呢!』
『耳男!快看!就在那边!快看!有人开始跳舞了!你看他们晕晕晃晃的舞蹈!就像是太阳太刺眼,让人一看见太阳就昏了呢!』
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欢畅的笑声。
柔顺披垂的乌黑长发。
红艳的嘴唇和漆黑如夜色的眼眸。
稚嫩的声音。
『我想看那晕晕晃晃的舞蹈。』
『我想看得更多、更多。直到世上的一切生命都灭尽死绝。』
我的脑袋阵阵作痛。
痛到好像左右两耳受到用力挤压,几乎把整颗脑袋压碎。越来越喘不过气。
『抗拒我也没用,乖乖地臣服吧。』
『为我雕刻妖怪像吧。』
原本注视着尸体的镜见子慢慢抬起头,对着我微笑。
我一听顿时喘不过气,双手握拳,艰涩地咽下一口口水。
我目不转睛、浑身战栗地注视着这可怕的场面,充满恶意的歌声涌了过来。
「恨?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恨过任何人,我也一直很喜欢悠人,每年都很期待他来找我。可是,我已经腻了。」
眼中闪闪发亮。
『求婚者一个也不剩。』
最后自己也被人用毛皮围巾勒死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感动,由衷喜悦地喃喃说着。
无论对书本或是对读者而言,这样的相遇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
「又死了呢。」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乌黑眼眸笔直凝视着我。
「老师戴着眼镜,非常温柔体贴,和结有一点像……我最喜欢老师送我的花色书本,看了好多次……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夜长姬很悲伤地告诉过我,他本来是个善良温和的人,却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藏书室的门后传来男人的大叫,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是啊。」
「书中那位叫夜长姬的女孩简直跟我一模一样。她完全不像父亲送我的书里面那些善良清纯的女孩,我对那些女孩的心情没有丝毫的认同感,怎么读都读不进脑袋里,无聊得要命……但是夜长姬不一样。」
所以她才叫柿崎医生去杀悠人先生?
「可是老师在我九岁的时候用镰刀杀死了我的父亲,然后叫我跟他走,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走。他说过他会保护我的,可是在走下逃生梯的时候,他却说『我实在不该做这种事』。」
镜见子中了书的毒,把自己和书同化了。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镜见子白皙的脸上露出安详的表情。
『不,更多求婚者如潮水涌来。』
『来吧,让我看看狂舞。』
挂在她脸上的美丽笑容充满了魔性。
看来貌似中年绅士的医生也被小到可以当自己孙女的镜见子迷住了。
我不禁怀疑,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地狱?因为我不希望现实世界出现这么可怕的情况。
「我的母亲是被父亲杀死的。他给她下了药,把她丢进沼泽。我早就知道父亲打算这样做,所以先从母亲的胸前拿走了胸针……因为,这东西真的太漂亮了……如果这胸针跟母亲一起沉下沼泽,再也不浮上来,那就太可惜了。你看,这个角度会同时出现七种色彩喔,很美吧?」
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强烈……
「因为我很容易厌腻,又很讨厌无聊嘛。而且你说错了,我没有叫任何人去杀悠人。当然,我也没有叫家教老师去杀人,柿崎医生和夏夫也一样。」
而且连戴眼镜的家教老师都被传染了。
「这是夏夫,是我的监护人岩辻先生的儿子。他发誓要永远保护我,一直躲在这间密室里,为我杀死染指了我的父亲和柿崎医生。」
当他逐渐坠落、摔在地面时,镜见子蹲在逃生梯上低头看着。
摇摇曳曳、摇摇曳曳,胸针在闪烁之中变换着颜色。
九岁的镜见子露出美丽到近乎残酷的笑容,这么对他说。
这比出自憎恨而杀人更过分,而且镜见子笑着说出这种话,让我不禁又惊又怒。
「可是,他却在我的眼前含住枪管,这么简单地就死了。」
檀香的味道钻进鼻腔。
「难道妳没有人的心吗?」
「我只是让他们看了书。」
他到底是谁?
「悠人还活着吗?刺伤他又把他丢到井里的……是柿崎医生喔。医生说悠人利用姬仓家的权力把我关在这里……医生说要带我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他说他会珍惜我、保护我的。」
镜见子把蛋白石胸针紧紧抱在怀里。
「父亲说过,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我,他会保护我一辈子,他要跟我两个人永远永远生活在一起……可是,老是过『一样的』生活,那不是很腻吗?」
「啊啊,我就在这里……」
简直像小孩一样天真无邪。
我想,个性越敏感、越有同情心的人,中毒症状想必也会越严重。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对,我就是『知道』。这个女孩是我,这本书是为我而写的,是为我而存在的。」
书柜和地板到处都点着香氛蜡烛,烛火摇曳不定,散发出檀香的味道。
别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针在香氛蜡烛的映照下晶莹闪烁。
我不需要你了。
耳鸣越来越严重,头也痛得不得了,让我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血花四溅的模样很美,但是只有这样实在太无聊了。无趣啊,无趣……』
『欲取龙珠,却遭雷劈。』
在尸体前方……镜见子站在那边。
「妳恨悠人先生吗?」
稚嫩的嘴唇浮现了微笑……
家教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镜见子微笑着对他说了一些话,他随即就踩空掉了下去。
家教是感到了绝望吗?或者他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想实现镜见子的心愿?
「姬仓不是巫女家族,而是妖怪家族,生在姬仓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虽然我是姬仓家的旁系,但我身上大概出现了返祖现象吧,所以父亲死了以后,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把我藏起来。因为悠人说父亲和老师会死都是我造成的。」
这叫声不是我发出的。
她的语气之中没有半点悲伤,只有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下次游戏的无情,以及从我的反应之中获取乐趣的天真。
不过,这只不过是我这一介凡人的想像,镜见子露出清澈的笑容否认了。
我头痛欲裂,呼吸困难,怒气上涌,对着镜见子说:
原来贵公子指的是岩辻先生的儿子!
那表情既富有人性又很平静。
她用稚嫩声音这么说,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本来还想看到更多痛苦的垂死挣扎,他却一下子就死了。』
这些歌声唱的是镜见子的心声吗?
蛋白石胸针变了颜色。
监护人岩辻先生被金枝刺穿喉咙,柿崎医生被毛皮围巾勒死,都是血流满地的这个男人做的?
人偶尔会遇见这样的书。
从乳白色变成紫色,又变成蓝色,再变成黄色,最后突然变成像鲜血一样的艳红色。
镜见子像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像是静静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我的胸口变得又重又冷,如同石头一样。
———对不起,小镜,我没有资格保护妳。
会对人生带来重大影响的、命中注定的一本书。
「我身边的人全都死了呢。」
藏书室里的书本们齐声唱道『全都、全都、全都死了呢』。
「妳是因为腻了才打算杀了他吗!」
我一打开门,就有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迎面而来,让我差点呛住。
他被轰掉了半个脑袋,看不出长相如何。
「每个人都一样。他们明明发誓要保护我,却都死光了。」
镜见子……一定跟他说了什么。
简直像在举行诡异的仪式,左侧书柜从中分开,露出后面的空间。地上有一大滩血迹,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头朝向侧边,口中插着枪管。
他的心被撩拨得动荡不安,很容易中毒。
「老师摔到地上时,鲜血像红花一样绽放开来……那景象真是太漂亮了,真想再看一次。」
乌黑长发垂在和服袖子和绑着腰带的腰旁,她露出喜不自禁的微笑低头看着脚边。
『海洋分开,贵公子到来。』
镜见子用稚气的声音说道。
镜见子摇晃着胸针,变换角度。
———我会帮助妳,我会永远保护妳。
案发当天,悠人先生正好在镜见子家,他从阳台上看着他们两人逃走。
「给了我花色书本的家教老师说,我父亲做错了。他说父亲是在虐待我。」
和服袖子缓缓摇曳,镜见子用纤细白皙的手指取下胸针,在灯光下举起,陶醉地瞇着眼睛,继续说道:
———老师,你怎么不自己去死?
她干脆地回答。
书柜后面有一间密室,他一直躲在那里?所谓的海洋指的是大量书本,海洋分开指的是书柜分开,露出了密室的通道?
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或怜悯吗?
接着他迷失自我,攻击了悠人先生。
镜见子纤细的指尖不断地变换胸针的色彩。
『我本来还希望他让我看到更多狂舞。』
「我跟他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因为会说出这么软弱的话的人太可悲了,活下去也只是惹人心烦吧。」
被轰掉半个脑袋而死的这个男人就是贵公子?
镜见子知道中毒的书本会让人受影响!
就算她不知道什么是中毒,却也明白读了夜长姬的人都会渐渐变得不正常,所以她设下陷阱,操纵那些人,观赏他们逐步走向毁灭。
镜见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说道:
「就算把我关起来也没用,因为我已经发现了。啊啊,原来如此,我只要变成书本就行了,这么一来我哪里都去得了,什么都做得到,再也不会无聊了。」
———我是书喔。
就像是一个力量觉醒的魔性公主,站在我面前的镜见子为此陶醉不已。
她引领着像野兽一样不停低吼的无数书本,看都不看倒在脚边、被轰掉半颗脑袋的尸体。
专心一致地。
「从我来到这里时就在别墅工作的执事泽井先生是被我的监护人岩辻先生杀死的,他说因为执事用下流的眼神看着我,所以他要保护我。尸体是岩辻先生处理掉的,可能是埋在森林里了。我什么都没做喔……我只是让执事看了书,让岩辻先生看了书,他们就变得不正常了。」
怎样?很厉害吧?镜见子怀中紧抱着蛋白石胸针如此说道。
「我和那本书是一体的,只要跟那本书在一起,我的世界就会像这个蛋白石一样不断变化,绝对不会无聊的。」
『我想看到更多狂舞。』
『再跳舞啊,雕刻妖怪像吧。』
书本们合唱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天真无邪,仿佛受到镜见子的强大力量影响而渐渐跟她同化。
「我晚上去散步时会丢下纸条,看到纸条跑来找我的人几乎全被真口太太赶走了……但还是有人让我看到了精采的狂舞。他砍下猫和狗的脑袋,毒死了好多鸟……我看过死人,但还没看过死掉的动物,所以一开始还觉得很新鲜、很有趣……」
刺鼻的草叶气味。
去年夏天发生的悲剧又浮上心头。
掉在地上的大量鸟儿。痛苦拍着翅膀的模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力地颤抖着鸟喙。
我在那个地方差点被智则先生用菜刀杀死,而镜见子还在别墅的窗边面带微笑地看着。
「可是,跟猫狗鸟儿相比……还是人类比较有趣……因为鸟和动物不会像人类一样失去理智、说出可悲的话……不过我在去年夏天之后连晚上都不能出去散步了……」
『翻我,读我!』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如果……如果耳男出现了,那她一定……』
说不定镜见子当时就在这个房间里,亲眼看着他用毛皮围巾勒住医生的脖子绞紧。她流露出陶醉的眼神,像在回忆美好的往事。
耳男?我?镜见子到底在说什么?
如同镜见子的期望,他把柿崎医生也杀死了。
———我受不了了,救救我!
身为书本的朋友,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就算要砍我的脑袋我也要说下去!
「你也知道……花色这个词汇呢。我不知道你说的中毒是什么意思……不过那确实是我做的,我就是『夜长姬』,我就是让所有读了我的人都会陷入恐惧的书。」
书本的合唱突然停止,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
『我们是一体的!』
因为她相信胸针一定会钓到大鱼,回到自己的身边。
「遗憾啊……真是太遗憾了……」
悠人先生说过,镜见子的母亲和送货员外遇,后来也杀了他。
书本们发出窃窃私语。
『比起鸟儿,比起猫狗,人类更加有趣。』
原本天真稚气的味道荡然无存,看起来非常成熟。
是她让别墅里的书本中毒,又用那些书本让其他人中毒发狂。
然后她露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沉静微笑。
「书本才不会希望发生那种事。因为书本都很爱自己的读者,它们总是兴奋期待地看着拿起自己阅读的人一边翻页一边怕得颤抖,或是因悲伤而消沉。」
在这安静的空间里甚至能听到和平及安详的声音,但我再次撕裂寂静,大声喊道:
稚气而喜悦的声音,像是大小姐的声音、镜见子的声音、那花色书本的声音……
她父亲会杀死妻子,她母亲会杀死情夫,想必都是她搞出来的……
我仿佛清楚听见他的叫喊,嘴里涌出一股类似铁锈般的味道。
深受中毒症状折磨的夏夫找错人求救了。
「所以,妳才不是书咧!」
镜见子讶异地睁大眼睛。
我将模糊的眼睛用力睁开,凝聚所有的力量瞪着镜见子。
人会中书本的毒。
有时甚至连宝贵的胸针都丢出去当诱饵。
她的语气像是为了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充满惋惜。
「当然错了!」
那可爱的、善良的书本。
夜长姬谈起和镜见子相遇的经过时,感觉真的很开心、很幸福。
为什么我把传染源夜长姬从这里带走,还是没有停止传染、没有停止凶案的发生。
『来翻翻我吧!虽然结局会惹人落泪,但你一定会大受感动,开始珍惜平凡的日常生活喔!』
「但你从一开始注意的就不是我。」
这哀伤又痛苦的细微声音盖过了正在侵蚀我心灵的其他声音。
即使如此,镜见子还是继续从窗户丢出纸条。
就连散发着檀香味道的香氛蜡烛的火苗都不摇不晃地静静燃烧。
『……镜见子一直在等待……』
『让我看看狂舞。把下一位求婚者带来。』
「不要把责任推给书本!这些事全都是妳搞出来的!」
现在在我眼前微笑的镜见子是纯粹的邪恶。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鬼吃了人之后假扮成人,镜见子从一出生就已经是鬼了。
在这种互相影响之下,中毒会渐渐扩散出去。
我继续说道:
镜见子露出清澈的笑容,用稚嫩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好羡慕太阳啊,它能俯瞰全日本的原野、村庄、都市,能看到所有人死去的样子呢。』
就在此时,我的耳中响起一个悲伤的声音。
每本书都很喜欢人类,深切期待着有人来阅读自己。
一定是因为愤怒到什么都顾不得了。
但我却朝着微笑的镜见子大喊:
———把我脑袋里的声音拿走!
我已经分不出哪句话是谁说的了!
低垂的睫毛扬起,乌黑的眼眸直视着我。
它们绝对都希望永永远远过着这种庆幸自己生为书本的生活。
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见书本的声音。
听到一位女孩说「一点都不可怕喔,我在阅读时就像进入了书中世界,非常好看」,它们还会深深爱上这位女孩,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是,我已经厌腻了没有变化的故事。」
书本们用天真的语气歌唱着。
房间里的大量书本发出相同的歌声。
「真遗憾,我对你本来还有点兴趣……你在一年前的夏天看了那本花色的书,被『我』迷住,却有办法推开我的声音……从来没人做得到这种事……所以我本来还以为你能成为我的耳男……」
不知不觉间,房间再次恢复了寂静。
———翻过我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这个邪恶的少女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书本夜长姬以后,就把自己投射在书本里,令她的力量又更进一步地加强。
———否则……你真的会被诅咒……
小说里的夜长姬和镜见子逐渐重叠,完全合一。令我战栗不已。
「才不是!」
亏她还敢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来吧,我还要看更多。』
她拿在胸前的蛋白石胸针变换着各种色彩,香氛蜡烛飘来的檀香味道渐渐沾染在她的头发上和皮肤上。
她明明害夜长姬那么悲伤!
镜见子脸上的笑容消失,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类似镜见子的稚嫩声音从她的和服袖子里传来。
是因为镜见子的心情平静下来吗?
「书本就是这样和读者一起创造出故事的。它们期待着读者看完最后一页,阖起书本时,脸色发亮地说『真可怕!可是好精采!』,这才是最让书本开心的事啊!」
「……别人看了书而害怕、迷乱、变得异常,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行为,我只是让他们迷上我这本书,让他们来读我,这样又有什么错?」
———快点……让我……回去……
在度假会馆的房间里,我用双手捧着花色的书本对她说话,她担心我会受到不好的影响,用稚嫩的声音小声地这么说。
看到我一脸疑惑,镜见子有些落寞地说:
『真想见到更多人死去。』
还是镜见子说的话?
「是妳在森林里抛出纸条,也是妳设计让看了纸条来到别墅的人读到那本书!妳明明知道读了那本书的人会变得不正常,却还是故意这么做!这不就等于是妳指使他们的吗!妳不只是诱使那些人看书而导致精神崩坏,妳还深深地折磨了那本花色的书本!」
它们总是体贴地、温暖地对人说话,想要跟人相处融洽。
这是耳男听到的大小姐说的话吗?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
「所以妳的书一直深受折磨!它们才不想害人变得不正常,更不想害人丧命。我听到的那些声音都好悲伤。」
「夏夫用金枝刺穿自己父亲的喉咙杀死他之后,躲进这间密室里,是我帮他送饭来的,因为他还很闪耀,一定还能让我看到精采的狂舞。如果他被警察抓走,那我不就看不到了吗?」
「可是,夏夫却说着『我受不了了,救救我,让这声音消失』,拿枪对着我,最后他没有开枪打我,反而把枪管塞到自己嘴里,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是妳错了!妳看到别人受苦还会露出笑容,妳期待死亡,玩弄人命。」
书本也会中人的毒。
镜见子的父亲太溺爱她,因此杀了自己的妻子。
「书本绝对不希望读者因为翻了自己而毁灭!」
在家教老师把夜长姬送给她之前,她已经有这种素质了。
「这房间里的书本会中毒也不是被妳的花色书本传染,而是被妳传染的!」
听到有人说「好像很可怕,我才不想看」,它们还会情绪低落……
镜见子带着这副表情稍微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这令夏夫陷入了绝望,于是他含住枪管,扣下扳机。
我喉咙紧缩,头痛得几乎站不住,连我都很惊讶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那我就告诉她吧。
因为镜见子才是灾祸的源头,她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我什么都没有做,都是看了书的那些人自己决定那样做的。」
『来读我吧!一再翻盘的剧情非常刺激喔!』
镜见子被枪指着时,想必还是没有半点同情或害怕,而是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吧。
那声音拼命地为镜见子说话,飘忽的声音,温柔的声音。
从华丽衣袖传出的声音……
是夜长姬!
我盯着镜见子的和服左袖探出上身,此时镜见子动了。
她甩动乌黑长发和长长的衣袖,纤细的手指伸向摆在房间里的无数蜡烛。
烛火剧烈摇晃。
然后……
镜见子……
身子一倾……
倾向摆在墙边书柜上的大批旧书。
火苗延烧到干燥的书页,书本瞬间就被红艳的火焰笼罩,接着又继续向两旁的书本延烧。
她竟然做出这种事!
必须赶紧灭火!
我拿起沙发上的坐垫拍打着火,但火焰已经烧到旁边的书本,并且烧到了上层书柜,根本打不到!
去叫罗伯托吧。还要叫消防车。
可是在等消防车的时候,书本就会被烧光了。
我从小就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对我来说书本都是活生生的朋友。
如今它们被火笼罩,正在燃烧!
我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
『……去外面!快一点!』
在充满浓烟的走廊上,我一边被真口太太拖着往前走一边问道。
我回头望去,瞥见了摇晃的衣袖,还有轧轧关闭的门。
它们又中了镜见子的毒吗?它们会在迷失狂乱之中化为灰烬吗?
「我去找镜见子。」
『耳男什么时候出现?』
为什么连房间外面都有这么多烟?
但我却说:
我好想再翻妳,再读妳,再听听妳的声音。
没错,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得救!
书本逐渐烧毁。
「拜托,快来救火!拜托!快救火,快救火,快救火啊!」
我看到了玄关大厅的门。外面正在下雨,门口就在眼前。
悲切的歌声持续地响起。
我混乱至极的脑袋此时突然涌出一阵强烈的情感,我想到镜见子如果被烧死,那她袖子里的夜长姬也会跟着化成灰烬。
「夜长姬!」
黑烟之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如果能再见面,我一定会越来越爱她。
『救命……!』
『我等待着耳男。』
随即转身往回跑。
『耳男在哪里?』
可是我一想到那孤独的花色书本像藏书室那些书本一样被火焰吞噬、渐渐烧起来的样子,我就无法按捺。
「这些事晚点再说,不想被烤熟的话就快点出去!」
书柜倒塌,火花四散。
真口太太一边喷洒灭火液,一边拉着我的手,奋勇地走出门外。
是夜长姬。
如果这种莫名受到对方心情吸引的感情就叫恋爱,那我确实无可救药地爱上妳了。
「是镜见子放火的。真口太太,镜见子呢?」
直到现在,书本、书本、书本……还在逐渐被烧毁!
自从一年前的夏天,在树林里和嘴硬的她交谈,她让我翻了她之后,我的整颗心里装的都是她。
「镜见子逃到屋外了吗?」
真口太太焦急地朝着奔跑的我喊道。
自己跑回这么炽烈的火场,如同真口太太所说,跟自杀没两样。
我一听就笑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爱上一本书吧。
我听见有个呼喊的声音在提醒我危险。
无论我怎么喊叫,怎么挣扎,也阻止不了火焰在房间里迅速延烧。
镜见子明明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为什么反映她内心的书本们会唱出这么悲哀的歌声呢?
火势完全没有减轻,黑烟遮蔽了我的视线。我摸到楼梯扶手,却烫得让我大吃一惊,立刻把手缩回来。
「真口太太,妳不是陪着悠人先生吗?难道他……」
救不了书本的绝望和它们歌声中的哀戚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完全无法冷静思考。
我一边在烈焰和黑烟中前进,一边大喊。
黄昏时分,在图书馆的角落,收录在坂口安吾全集里的《夜长姬与耳男》听了我的叙述,就用像耳男那样工匠气质的粗犷男性声音这么说。
此时我才想到。
接着我便拔腿狂奔。
耳男对夜长姬明明又爱又怕,最后还杀死了她。
我想用手机向外面的人求救,却收不到讯号。
———……镜见子一直在等待……
———这简直就像恋爱啊。
「快叫我啊,夜长姬!我的名字是榎木结!我是书本的朋友,是妳的朋友!」
在这一年间,我到处找寻同样的书本来读,并跟它们交谈。
即使受过很多折磨,她依然深爱着镜见子,这份深情让我非常感动,而且由衷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听到真口太太这句话,我感觉脸上像是挨了一拳。
我呼吸困难,到处都好热。
和书相比,我更喜欢会动的东西。
「因为妳说的话我都听得到!」
好想再体会只有跟妳一起才能达到的幸福时光。
罗伯托?
喀的一声,门锁上了。
『耳男在哪里?』
我被关起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却又感觉得出她的体贴和直率,每个反应都非常可爱。
镜见子沉静的微笑和夜长姬说着「镜见子在等待耳男」的悲伤声音在我的脑海中交错缭绕。
所以镜见子还在别墅里吗?她到处放火是打算自杀吗?我完全不理解镜见子到底想做什么。
刚刚夜长姬很难过地这么说。
夜长姬,拜托妳……
「振作一点!如果你在这里被烧死了,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这里有很多宝贵的旧书,每一本想必都在这栋别墅经历了长久的岁月,蕴含着很多故事。
◇◇◇
在火焰的围绕下,散开的书页裹着火苗散乱在房间里,渐渐被烧尽。
「等一下!在这种大火之中跑回去救镜见子小姐等于是自杀!快回来啊!」
我再也没机会听了。
「请等一下,我得……我得把书带出来!」
正当我吸进了浓烟,跪在地上猛咳的时候……
「不是的,我是要回去救书!」
因为我是为了见她才回到这个地方的!
我甩开她的手,回答: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如果……如果耳男出现了,那她一定……
为什么镜见子期待着耳男出现呢?
所以请妳一定要回答我。
而且镜见子还把附近的蜡烛都推倒了,地毯烧了起来,堆在地上的书本随之起火燃烧,到处都出现了小火柱。
我急得都快哭了。
火焰从后方追来,真口太太转身朝着门口猛喷灭火液。白烟四处弥漫,根本看不到书本。
就算书里的内容一样,但我无论读了哪一本、和哪一本热烈聊天,都没有类似那个夏天的心动感受。
「有人吗!发生火灾了!快来人啊!书……书都烧起来了!」
眼睛被烟熏得好难受,刺痛不已,泪水直流。
我去查了她出版的时间、地点和缘由,还说服父母再次来到去年那间度假会馆,当我走在通往别墅的道路上,心脏还会扑通狂跳。
和自己的生命危险相比,书本在我眼前逐渐起火燃烧更让我惊恐,我想要尽量救出书本,用坐垫不停拍打,但是连坐垫都被烧着了,烫得我不禁抛开坐垫。
在这盛大的火势中,书本们没有发出惨叫,而是用稚气的声音同声合唱。
我好想见她,好想触碰她,好想翻阅她。
镜见子对阳光过敏,没办法晒太阳。我回到别墅时还在下雨,那她就算逃出去也不会有事吧?
只要妳呼唤我,无论是哪里我都会立刻飞奔而去。
即使碰上那么可怕的事,但是翻她时的甜美喜悦更令我难以忘怀。
「镜见子小姐在别墅里到处放火,罗伯托正在找她,但我交代过他要以保住自己性命为优先。」
它们就要在中毒之中死去了。
———结,你爱上她了喔。
「夜长姬,听到我的声音就回答我!」
这悲伤的歌声是镜见子心底的呼喊吗?
一边拿着灭火器朝火焰喷洒灭火液、一边揪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的人,就是表情严肃的高挑女仆———真口太太。
「你傻了吗?别管那些书了!」
怪了,火为什么延烧得这么快?
门打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
那青色书本带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甜美,那样难以自持,我光是想起那天的回忆就觉得无比幸福,但又非常寂寞。
『耳男不来吗?』
接着又是一声。
『救命,结!结!』
我用一只手捂住口鼻,冲进烟雾之中。
镜见子坐在床缘,神情平静地翻着花色的文库本,令我意外的是,这里是我住过的客房。
看到我满脸眼泪、鼻涕地跑来,镜见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我的幻觉吧?我还以为你早就在藏书室里被浓烟呛死了。」
「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话没告诉妳。」
「告诉我?」
镜见子讶异地喃喃说道。
「没错,就是妳,镜见子。」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把书放在我包包里的人就是妳吧?妳是想让我看到书而中毒吧?」
「是啊,可是你并没有迷上我,和我相比,你更喜欢这本书吧?」
镜见子更讶异地望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还会跑来找她,而且还是在火场之中。
「确实如此,但我也是因为妳才能和她彻夜说话。」
「和她……?说话……?」
那稚嫩的声音里掺杂着疑惑。
「我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妳书本的声音和妳一样,像个幼小的女孩,我都叫她夜长姬。那一夜,我听她说了很多关于妳们之间的事。」
镜见子频频低头望向花色的薄薄文库本。
「……书会说话……?我的书也是?」
就算这是出自我的私心。
「书本都很喜欢说话,而且总是在对人说话,只是一般人都听不到。」
所以夜长姬希望跟她在一起。
「唉……结这种莽撞的个性到底是像谁呢……算了,你没事就好了,今后可要适可而止啊。」
「你跟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吗?」
真口太太朝我跑来,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骂我吧,但我知道她一定非常担心我。
「你竟然为了拿书而冲进火场!而且听说那栋房子还发生过凶杀案耶!」
她的祖母也当过那里的女仆,所以她还没上小学就已经常去那栋别墅了。
「悠人先生的诗集说,你现在才十六岁,不需要给自己加上这么多责任,今后你一定会继续成长。原来悠人先生只有十六岁啊?我还以为你二十岁了呢。」
镜见子或许从小就很邪恶。
「我跟妳说过,书本都很爱自己的读者,夜长姬也是打从心底深爱着妳,从妳说了她的封面是『花色』之后她就一直很喜欢妳,她很高兴能成为妳的书。妳没有害怕夜长姬,还说她和妳一样,也让她非常喜悦。妳每次翻阅她,都让她开心得不得了,妳阅读她时,妳的双眼也让她心跳不已。」
不过真口太太联络了我的父母,还巨细靡遗地告诉他们我让自己置身险境的事,让我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镜见子笑了。
我因为跳下二楼阳台而稍微扭伤了脚踝,身上到处都有轻微的烫伤,但立刻就能出院了。
还好当时在下雨,至少没有波及附近的树林。

真口太太的丈夫都叫她……
柿崎医生打算杀掉岩辻夏夫,结果却被他用毛皮围巾勒死。
他们是一对姐弟,姐姐叫百合,弟弟叫晃。
「为此不惜拼命?你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虽然有爸爸帮我说话,妈妈还是训了我大半天。
所以就算镜见子驱使着可怕的力量,夜长姬还是喜欢她。
『悠人先生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但毕竟不是神,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而且悠人先生还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今后一定会再继续成长的。』
外面正下着大雨。
我抱紧夜长姬,从二楼阳台跳了下来。
真口太太从庭院里看见我出来,短暂地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然后又恢复肃穆神情,大喊「快跳下来!」。
她低头望着夜长姬,眼神像孩子一样天真……
莲蓬头会喷出鱼血、我会滑下楼梯,全都是真口太太做的,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吓得不敢再接近别墅。
夜长姬哭泣的声音渐渐消融在雨中。
嘴边挂着微笑,踏着优雅的步伐。
「高中生能做的事很有限,就像『她』说的一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书本烧毁却救不了它们。我绝不能让妳也像这样消失在我眼前。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妳。
不过他已经恢复到可以在床上坐起来,也可以说话,多半能在暑假结束时出院。
在我来探病之前,悠人先生翻阅的玛利亚小姐一直鼓励他说:
「你和这本书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镜见子听到我声称自己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并没有表现出反感或怀疑,反而对书本会说话这件事既惊讶又充满兴趣。
但她得到这花色的书本之后,欣喜地赞美这本书很漂亮,专注地翻阅时,她读着文字的眼神却非常纯净。
「你拿去吧。」
悠人先生似乎非常自责。
我把不断呼唤镜见子名字的夜长姬紧紧抱在怀中,打开玻璃门走出阳台。
纤细的手拿着花色的文库本递给我。
但建筑物里面全都烧毁了,只留下了漆黑的外框。
「那我一定要好好爱护她。」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从脸颊滑落。
「为了刺激他展开行动,我还故意装出一副和小镜很亲密的样子。不过我走在庭院时,小镜敲窗吸引我的注意,等我发现医生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这真是我的失策。听到柿崎医生死了,我懊悔得不得了……如果我设想得更周到一点,或许柿崎医生和夏夫都不会死了……」
但走廊上都是火焰和浓烟,根本没办法好好走路。
『……镜见子……』
我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
诗集的封面上还留着割痕和血迹,但还是显得静谧又美丽。悠人先生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伤痕。
说是这样说,我还是觉得她做得太过火了。
即使如此,悠人先生还是一脸遗憾,似乎还是觉得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那地方死了好多人,连建筑物也烧掉了。
我依然躺在草地上,在我怦怦跳动着的心脏之上,花色的薄书说要一辈子诅咒我,哭个不停。
有时她还会去丈夫经营的咖啡厅帮忙……
被王子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想不到原本总是站得笔挺、脸上总是挂着肃穆表情的人竟然会像这样哭得梨花带雨。
———真口太太一直守护着姬仓家的那栋别墅。其实应该说是从国中开始的,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了这个使命而诞生的……
她一再地恳求我「快去救镜见子」。
镜见子依然注视着夜长姬,仿佛竖起耳朵,想要试试看自己是否也能听见她的声音。
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流泻,镜见子从床缘站起,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针也静静地转变成青色。
走廊上被黑烟和烈焰搞得一片狼藉,但烟却没有涌进来,房间里非常安静。
接着岩辻夏夫就饮弹自尽了……
她却仿佛走向艳阳高照、清新宜人的森林。
终 章 将妳拥在怀中
「你说我不是书……那么,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能变成书。」
没错,我和智则先生在大马路旁的咖啡厅谈话时,在一旁建议我不要靠近那栋房子的人就是真口太太的丈夫,对我说话的可爱小女孩和小男孩则是她的孩子。
我每次叫她的名字夜长姬,她只回应我「救命」。
我的双脚受到剧烈冲击,支撑不住身体,仰天倒在草地上。
「或许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想把我听到的声音传达给妳,因为这件事只有听得到书本声音的我能做到。」
悠人先生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为了避免夜长姬淋湿,我用连帽外套的前襟遮住她。
『结,结,快去……救镜见子!否则,我就要跟镜见子一起去……!』
『不要啊……!镜见子……!结,快去救镜见子!』
悠人先生一脸挫败地说道。
「我是高二生,比你大两届。」
「我本来猜测是柿崎医生做了什么手脚。」
接过夜长姬之后,镜见子仍带着平静微笑说:
然后她就转身背对我们,独自走出了房间。
现在明明是夏天,楼梯却铺着长毛地毯,楼梯下方还放着一张灰熊毛皮,想必也是真口太太的细心,以免我受到重伤。
夜长姬小声地叫着:
既然如此,就让能听见书本声音的我帮忙传达吧。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爆炸的声音,玻璃窗破裂,碎片四散。
「这次多亏有你的帮忙,如果不是你找到了我,我大概会失血过多而死掉吧。」
但是镜见子似乎没听见这个声音。
真口太太现在回去跟家人一起住,并且一边整顿烧毁的姬仓家别墅。
「不过,我被关在失火的房间时,真口太太会赶回别墅,也是因为悠人先生醒过来之后告诉她,岩辻夏夫躲在藏书室里。悠人先生一直都知道那间密室啊?」
传达出她是多么地喜爱妳。
镜见子也深爱着夜长姬,甚至把自己投射在书中,中了书本的毒。
「我听说过别墅里有密室和密道。我被柿崎医生刺伤的时候听到他说『接下来就是藏书室里那个家伙』,我才想到岩辻夏夫可能一直躲在那里。」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不能丢下妳。
悠人先生告诉我,真口太太从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在别墅里当女仆了。
「是吗……」
消防车的警笛渐渐靠近。
『镜见子!镜见子!镜见子!』
听到悠人先生这句话,玛利亚小姐非常感动。
女仆真口太太看到别墅变成这副模样,竟蹲在庭院大哭,让我非常讶异。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悲伤。
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要我救她,而是救镜见子,就觉得心痛难耐。
「对不起,夜长姬。」
大雨阻止了火势继续蔓延,但窗户逐次破裂,黑烟从中涌出。
留在我手中的夜长姬哭喊着。
「如果不是悠人先生的书向我大喊,我也不会发现你在井里。当时她一直拼命地喊着『悠人先生在这里!』呢。」
静静听着我说话的镜见子抬头问道。
———纱代。
丈夫、孩子都因为能和真口太太住在一起而兴高采烈,她和丈夫、孩子在一起的时候,表情也变得非常柔和。
———真口太太结婚之后就改成了通勤上班,但是去年夏天小镜又开始玩那种游戏,她觉得有必要更严密地监视,说了「我要住在别墅里监视,赶走所有接近镜见子小姐的男人」……真口太太一直为了姬仓家而做出很多牺牲……所以我觉得别墅被烧掉反而可以让她得到解脱。
悠人先生说,希望真口太太今后能尽情地去享受自己的人生。
下次再去大马路边的那间咖啡厅,说不定会看见真口太太笑容满面地出来招呼吧。
对了,听说那位日裔巴西籍的佣人、不会说日语又面无表情的肌肉男罗伯托现在跟情人一起生活。
听到他的情人也是个肌肉男,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听说罗伯托本来是为了成为格斗家,所以到世界各地去修练。
他非常迷恋肌肉,所以完全看不上没有肌肉的女性,对瘦弱的十几岁小女孩就更没兴趣了,他交往过的对象全都是肌肉男。这就是他被雇用的理由,因为这种人想必不会受到镜见子诱惑。
发生火灾那天,罗伯托真的在浓烟和烈焰之中找到了镜见子,把她救了出去。
看到他抱着镜见子在爆炸声传出的同时跑出别墅,我简直不敢相信。
太好了,镜见子还活着。
她的和服烧焦了,但小巧的脸庞还是一样白皙干净,似乎没有受到重伤。
可是……
镜见子却没有醒过来。
她吸入大量浓烟,陷入了脑死状态,如今依然躺在医院病床上沉眠。
———小镜五岁的时候遭到跟她母亲外遇的送货员调戏……她母亲知道后,就用插花的钵砸破他的脑袋,杀死了他。后来小镜的父亲又杀害了她母亲……为了独占小镜……
悠人先生在医院病床上跟我说了镜见子的事,那真是可悲又可怜。
———小镜的父亲把幼小的女儿当成自己的情人,做出了跟送货员一样的行为,后来被家教老师用镰刀杀死了。
———小镜搬进姬仓家的别墅后,跟执事泽井先生和监护人岩辻先生都发生了关系,柿崎医生或许也是……
「她可是标准的『姬仓』啊……」
『……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镜见子是因为悠人先生没有爱上她而对他有兴趣,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而对他厌腻。
我随时随地都想温柔地翻她,跟她说话。
或许真如悠人先生所说,他对镜见子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但他还是深切渴望能了解镜见子这位少女,还试图阻止她发挥出心中的魔性。
「虽然我觉得……小镜不是人,而是妖怪……但是当小镜对你说出她想变成书的时候,或许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那些人都不是镜见子杀的。
我嘴上这样说,但姬仓家王子殿下所在的世界离我太遥远,我想多半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玛利亚小姐的回答很符合她忠诚的性格,让我不禁莞尔,接着我离开悠人先生的病房,去了镜见子的病房。
姬仓家族既是巫女,又是妖怪。
———悠人,你是封印妖怪的姬仓家巫女吗?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赌一局?
我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只字片语,最后听见那稚嫩的声音努力地说:
或者她只是回到了童年时代,用单纯的心情翻着夜长姬,沉溺于把自己投射在书中人物身上呢?
天空蔚蓝而透明。
悠人先生始终没有爱上镜见子。
「就算是同一间出版社的同一版书也不行,因为他们不是妳。」
「我明天就要回东京,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来探望悠人先生了。」
「非得是妳不可。在那个夏天之后,我一直都忘不了妳,而且我想让妳成为一本幸福的书。」
等公车时,我在附近的树荫下和夜长姬说话。
我低头温柔地看着靠在闭眼微笑的镜见子身旁的花色书本,轻声对她说「我来接妳了」。
此外,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镜见子、听着她说话的花色书本用稚嫩缥缈的声音这样说过:
———镜见子……
我摇头说:
「不,她直到最后还是个妖怪。她一生下来就是这样,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听到我这么说,她像是很伤心地喘了一口气。
她期待能在如此美好的场景之中结束故事。
镜见子或许看了这美好的一幕很多次,由衷感到了向往。
一边怀着落寞又悲切的心情,一边听着夜长姬用哀伤的语气述说着镜见子的心愿。
———小镜会对我感兴趣,是因为我没有受到她的诱惑。发生家教那件事之后,我指证小镜是主谋,她就这么对我说……
她好像想说什么,却陷入了沉默,然后又打算开口,但又只是喘息。
然后单手把夜长姬抱在胸前,走出医院。
耳男害怕再这样下去,大小姐会杀光所有村民,一步步走向了在高楼上天真笑着、观赏人们狂舞着死去的大小姐。
我听出了她无法断然拒绝的犹豫,所以继续诚恳地对她说:
所以她才独自走出房间。
「妳要跟我一起走吗?」
夜长姬的声音在颤抖。
大小姐睁大眼睛,粲然一笑。
悠人先生的表情越来越阴暗凝重,我也觉得心中像是压着一颗冰冷的大石头。
「可是,其他的书是不行的。」
那随着颤抖的气息说出的话让我心头揪紧。
然后他用充满复杂情感的语气说:
她开始期待自己哪天也能被耳男用锥子刺进胸口,在他的怀抱之中带着微笑闭上眼睛。
「这样啊,我还想跟你多聊聊呢。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东京见面吧。」
啊啊,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
「我也这么希望。」
当镜见子发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花色书本是如此专一地爱着她,或许她会觉得:
夏天的阳光十分耀眼。
啊,不过,或许我有朝一日能在电视或网路上看到悠人先生的名字或照片,到时我一定会觉得很怀念、很开心,但又寂寞得胸口揪紧吧……
最后封印解除,悲剧发生。
———镜见子……梦想着最棒的死亡……
『……不行……你不用再管我了……我要跟着镜见子……』
大小姐看起来还很幸福……
大小姐握住耳男的手,直到最后都保持着微笑。
悠人先生对镜见子想必是充满了懊悔。
「我之所以来找小镜,并不是同情她不能上学,又没有朋友,只能被关在别墅里……而是对她的魔性很感兴趣……从这点来说,或许我确实受到了小镜的吸引……但我并没有爱上她……」
我用双手捧着薄薄的花色书本,凝视着她,心脏狂跳,胸口发烫,非常认真地说:
「我还想再翻阅妳。」
然后说道:
夜长姬用细微的声音反复说着『可是……可是……』。
这番话是在向她示爱。
———以后你要继续来找我,如果你的心被我这只妖怪偷走,那你就输了,我就赢了。只要想到你会来找我,就足以让我打发时间了。因为我非常怕无聊……如果一年里面没有几件值得期待的事,我一定会无聊到死的。
说不定镜见子也是个善变又残酷的神吧。
我想让她更丰富地体会到身为一本书的幸福。
『……唔……』
他用左手搂住大小姐的肩膀,右手将锥子刺进她的胸膛。
我更用力地抱紧悲伤呼唤的夜长姬,在病床边站了良久。
———大家都被镜见子诱惑……逐渐走向毁灭……一个个都从镜见子的面前消失了……故事结局每次都是这样……镜见子觉得太无聊了……
『喜欢的东西就得去诅咒、去杀害、去搏斗。你的弥勒像雕得差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妖怪像雕得好也是因为这样。要像从前你在天花板上吊满蛇尸一样,要像现在你杀死我一样,雕出完美的作品……』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沉眠中的镜见子脸上带着微笑。
「啊啊……或许吧。」
「玛利亚小姐也要多多保重喔。」
她的笑容看起来既平静又幸福。
『!』
『我会……记得……』
我之前拜托过医生,让我把夜长姬放在镜见子的枕边。
「……我明天就要回东京的家了。」
『谢谢你,结先生。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那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来到的终结。
———所以……镜见子一直在等待……能杀死她的耳男……
『我……我……』
原本对这个赌局很有兴趣的镜见子渐渐感到厌腻,而悠人先生如同巫女一样对镜见子的抑制效果也跟着逐年降低。
悠人先生躺在床上拿着玛利亚小姐,带着悲伤又忧郁的表情如此评价镜见子。
他们只是对镜见子太过痴迷。
『……这样啊……』
「我一直觉得……小镜是不属于人类的另一种生物……」
因为这么一来,她就不用继续在与外界隔绝的屋子里过着无聊的生活了。
『……那你……去找一样的书来翻……就好了……』
悠人先生说,如果自己真的爱上小镜,或许就能看见她不同的面向。他说这话时,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就像他在别墅里看到镜见子依偎着柿崎医生走出客厅时的表情。
因为镜见子觉得没有变化的事物很无聊……
「也是啦,图书馆就有坂口安吾全集,《盛开的樱花林下》也收录了这个故事。」
「但我觉得……镜见子或许发现了比耳男更深爱着她的对象,所以她才会把妳交给我。」
若是这样,她在梦中变成书本了吗?
夜长姬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沉眠中的镜见子会做梦吗?
火灾的隔天,我将夜长姬抱在胸前,看着身上插了一堆管子、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镜见子。
「镜见子已经把妳托付给我了。」
『……』
悠人先生叹着气说:
耳男畏惧着可怕的大小姐,和她相处的几年都过得很不安,但若是光看这一幕,简直像情侣道别似的,既深情又纯粹。
但是疯狂爱上镜见子的人全都丢下她而死了。
脸上还带着柔和的微笑……
『你应该先向我道别再杀我,这样我也能先跟你道别,再让你刺我的胸口。』
她用稚嫩的声音冷冷地说道,但听起来却有些寂寞。
我认为,像镜见子这么特别的女孩不应该用同情的态度或擅自认定的成见去谈论。
『……你第一次……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只觉得……不希望再让任何人变得不正常……』
『可是……如果镜见子希望这样……那我就要成为镜见子……我好痛苦……好难过……忍不住开口呼救……即使人类听不见我的声音……』
『可是……你却对我说话了……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真是大吃一惊……』
我也想起了弥漫着刺鼻草叶气味的那个炽热夏天。
薄薄的花色书本在树枝上害怕地等着被人发现。
我拜托她让我翻,一直说着冷淡话语的可爱声音就陷入了沉默,然后担心地说『看了之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管喔』。
『……听到你……称赞我漂亮……我真的好高兴……你翻我的时候……我紧张又兴奋,开心得不得了……』
初次被我摸到时,花色的书本紧张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读书,我就深深陷入了耳男和夜长姬的故事之中,还觉得这本书也很像一位公主。
『……我很担心……你会透过我被镜见子迷住……心里很难过……后来看到你甩开了镜见子……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又觉得很寂寞……』
夜长姬努力地把藏在她薄薄身体里的感情表达出来。
说她的心灵因为被我翻阅而得到了支撑。
说她虽然想见我,但不希望我又遇上危险,所以宁愿不见我。
我带着蛋白石胸针去别墅时听到了冷冽而稚嫩的声音,那其实是夜长姬在警告我。
———……不要来……快走……
不只是那次。
她还曾经躲在镜见子的和服袖子里,为我担心,给我忠告。
在藏书室昏倒时,我也听到了夜长姬的声音,可是一睁开眼睛就发现镜见子在身边盯着我看。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其实那也是她在对我说话吧?
虽然她语气冰冷、言词冷淡,却又单纯得藏不住心情,对自己所爱之人又非常深情,令我深受吸引。
我把薄薄的花色书本抱在怀里,轻轻把脸颊靠在书上,闭着眼睛温柔地说:
我可爱的花色书本用小小的声音、令我终生难忘的声音喃喃回答:
我靠近到几乎贴在封面上,怀着甜蜜的心情说:
『……既然如此……那我要诅咒你……永远没办法爱上我以外的对象……』
『……嗯……』
「这一定是为了帮助书本,一定是为了和妳相恋。」
「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见书本的声音,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
脸颊自然地漾开笑容。
「夜长姬,我喜欢妳,我已经爱上妳了。」
「是书才好啊。」
「意思是妳愿意跟我走吗?」
自从遇见了这本坚强又温柔的花色书本,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一股甜香刺激着我的鼻腔,那是干纸的味道———我最爱的味道。
夜长姬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回答:
『……可是……我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