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一個積雪深厚的早晨，圓谷水海收到自己打工書店的店長過世的消息。

「我們是這個小鎮上的最後一間書店，所以只要我還活着，就絕對不會關掉書店。」

這是身兼書店老闆和店長的幸本笑門近來的口頭禪，他戴着眼鏡的眼睛細細眯起，溫柔的表情和平穩的語氣也沒有半點悲壯氣氛，而是開朗又愉悅。

水海也笑着說：

「那店長一定要長命百歲喔。」

十年前，水海還在讀國中的時候，鎮上的書店多達五間，後來因爲看書的人變少，再加上電子書和提供線上訂購送貨服務的大型網路書店的競爭，書店一間間地關門了。

目前僅存的幸本書店，座落在一條有着老咖啡廳、居酒屋和小型電影院的寧靜道路上的三層樓狹長建築物，雖然與鬧區是反方向，但距離車站只有三分鐘路程，是本地愛書人的休閒場所。

說是這樣說，水海也很清楚書店的處境有多辛酸，諸如銷售量每年遞減、進書量越來越少，店長想要推薦給愛書人而進貨的時下話題之作也是大部分都賣不出去，只能無奈地退貨。

在這種時候，店長還是平靜地笑着，柔和地說：

「幸本書店是鎮上的最後一間書店，如果關門了，很多人都會覺得寂寞或困擾。要去鄰鎮的書店得花一個小時的車程，若是下雪的季節，對老人家來說就更不方便了，所以我只要還活着，就會繼續開店。」

水海覺得店長這番話聽起來就像將來要她幫忙關掉書店，心中不禁有些浮躁。

……店長不打算再結婚了嗎？

店長還算年輕，才四十多歲，身材保養得宜，至少沒有大肚腩，個性親切又體貼……一定會有女性喜歡他的。

可是店長有着悲傷的過往，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心愛的人，或許他已經不想再組建家庭了。那件事確實悲傷得令人心碎，如果店長真的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如今店長過世，幸本書店也不得不關門，水海的心中寂寞得有如下起嚴寒的大雪。

水海本以爲這是很久以後纔會發生的事，而且她還一直暗自期盼着店長再次擁有新的家人，這樣幸本書店就能持續營運下去。

她連想都沒想過，店長竟然才四十九歲就過世了。

而且是因爲那麼離奇的意外事故。

遺體的發現者是在書店打工的大學生。書店從早上十點開始營業，他九點一到店裏，就發現店長頭部流血，倒在二樓童書區的地上。

梯子倒在他的腳邊，四周散落著書本。

現在她終於振作起來了，她想借着最後營業的忙碌準備工作來轉移注意力。

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書店繼續營運啊？

因爲少年的容貌平凡到令人傻眼，水海比較不害怕了，她毫不猶豫地朝他走去。

沒想到第三代店長笑門先生會以這種方式過世。笑門先生在太太和孩子死了以後還是繼續努力服務大家呢。這一家人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打斷你說話真是抱歉。我的女友雖然可愛，但是太愛喫醋了。呃，那我再問一次，是誰殺了笑門先生？」

她站在樓梯上扶着眼鏡，凝神望向二樓。

「剛好學校正在放春假，我從明天開始會在這裏打擾一陣子。呃，妳應該是圓谷水海小姐吧？聽說妳是在這裏打工最久的員工，是最值得信賴的人！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很懂得要怎麼對待書本，但從來沒在書店工作過，所以還要請妳多多指教。」

水海發現這一點，頓時感到後頸發毛，手腳僵硬。

他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鏡，長得一副娃娃臉。他睜大眼睛，嘴巴半張地看着水海。

結果發現一位沒見過的少年站在書櫃前。

他說的律師是怎麼回事？

「你在那裏做什麼！」

如果幸本書店不在了，我會覺得很寂寞的。

水海正想過去警告他不可以擅自闖入，卻聽到少年用尖細的聲音說：

這孩子是從外地來的？

「是啊，分開十天一定很難熬吧，我也一樣啊。嗯，我愛妳。我沒有說謊喔，我的心裏只有妳一個，所以妳先安靜一下啦。我可以向書神發誓億萬次，我絕對不會劈腿的。」

店長想必是前一天晚上獨自留在店裏整理書本，整理到一半時梯子倒了，被手推倒的書本從書櫃紛紛落下，其中一本不巧打中了他的要害。之後他的頭又撞上了平臺的桌角，被發現時滿地都是血，他已經停止呼吸。

店長的家人全都不在人世了，書店沒了老闆，只能關門。

店長過世後，水海有一個月左右什麼事都不想做，每天只是在家裏發呆。她覺得店長已經不在和幸本書店要關門這兩件事太不真實了，讓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她刻意淡化情緒來保護自己的心，整天都閉着眼睛躺在牀上。

水海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肩膀猛然一顫。她承受不住心中湧出的恐懼，大聲喊道：

「你剛剛在跟誰說話？你提到了店長吧？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高中生？

書店至今依然關着大門，但這樣就沒辦法在關店前感謝顧客及整理庫存，因此水海決定再開店一個星期，忙着準備結束營業。

「這樣啊。嗯，嗯……那真是叫人難過呢。嗯……我懂。」

這裏離車站很近，書又齊全，非常方便。而且店長很親切，又很懂書。

少年回頭望來。

少年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店長流血倒下的地方。

水海瞪着少年問道，少年鏡片底下的眼睛眨了眨，稍微舉起雙手，像是表示「先等一下」，又或者是投降的意思。

水海越來越疑惑，然而結又說出了更令她喫驚的事：

他露出了令人很有好感的燦爛笑容說：

整理完三樓的漫畫區以後，她正打算下樓。

一頭黑髮柔軟地翹着……看起來只是個普通又純樸的少年。

無論水海怎麼調整眼鏡，她眼中看到的還是隻有那位穿粗呢大衣的少年。

和一般的愛書人一樣，水海也有近視，不戴眼鏡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但她還是經常不戴眼鏡在家裏走來走去，從冰箱裏翻出火腿和起司之類不需要煮的東西來果腹，如此過着每一天。

在書店工作的水海不斷聽到這樣的意見，可是沒有任何人狂熱到願意買下虧損的書店繼續經營，所以延續了六十九年的幸本書店就決定在第三代店長幸本笑門死後的兩個月──三月的最後一天──結束營業了。

那個人身高不高，穿着深藍粗呢大衣，圍着一條白色圍巾。

此時她聽見二樓的童書區傳來說話聲。

包括水海在內，店裏共有五位打工的店員，兩位是高中生，一位是大學生，還有一位是家庭主婦。從高二起在幸本書店打工了七年的水海是資歷最深的員工，其他員工都很依賴她。她不像其他人還要忙着讀書或照顧家庭，可以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準備幸本書店的最後一次營業。

他在跟誰說話啊？

打工的大學生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但來不及了，警方研判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呃，對不起，夜長姬，我沒有劈腿啦。我早就叫妳留在家裏，但妳還是硬要跟來。」

鐵門已經拉下了，店裏應該只有她一個人。難道是哪個員工跑來了嗎？

幸本書店要關閉了嗎？那我以後要去哪裏買書啊？

水海突然覺得有點恐怖。

「笑門先生在生前請律師保管的遺書裏提到了我，說他過世之後要把幸本書店所有的書交由我處理。」

因此，這一天水海也獨自在店裏處理繁瑣的工作。

那少年到底在跟「誰」說話？

少年說話時沒有本地居民特有的口音，而是像電視裏聽到的一樣標準。

「對不起，我剛纔在一樓的後門叫喊，但沒有人回應，我就自己進來了。我叫榎木結，我是收到律師的通知纔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