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尼姆洛斯北麓戰役
《我的驍勇威震天地~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 淡羣赤光 · 2.3萬 字
時間稍微往回一點。
八月十七日,負責偵察任務的蒂姬、蓋勒和特拉梅三人,從軍隊中招募一百位懂得騎馬的士兵,組成臨時偵察部隊。實際由特拉梅指揮,他不愧是前傭兵團長,在這方面相當有一套。
三人選擇走主要幹道「茶之道」,順着尼姆洛斯山脈一路南下,途中夾雜大小休息,當天之內就抵達海茵驛站,並於該處過了一宿。
翌日十八日,蒂姬讓特拉梅大喫一驚。
蜿蜒於尼姆洛斯山脈中的幹道還有兩條,分別是「茶之道」東側的朱利烏斯街道,和西側的海影街道。特拉梅主張應該也要派斥候前去偵查兩條幹道的情況,但蒂姬反斥沒有必要。爲什麼沒必要?面對特拉梅理當會有的疑問,蒂姬這時終於要解答了。
「嗯,今天天氣真好!」
她看準晨霧散去的時間,愉悅地展開行動。
用貓咪般的動作爬上投宿的三層樓大旅館的屋頂,接着吹響了指哨。
這到底是給誰的暗號啊?跟在後面爬上屋頂的特拉梅納悶了好一會兒。
沒想到好幾隻身形健勇的老鷹聚集而來。
「那個……人家想請你們去調查一些事情。」
蒂姬開始對着鳥禽們鉅細靡遺地說明。
但是,特拉梅也無法笑她。畢竟應當是鳥禽的老鷹們,在蒂姬面前整齊排成一列,看起來就像認真在聽她說話。
蒂姬平時就帶着野狼四處走動。特拉梅先前只是覺得那應該是她從小就眷養在身邊的關係,但是眼前這些看起來就是野生老鷹的鳥類居然會聽從蒂姬,常識實在無法說明這一切。
蒂姬解說完後,老鷹們一起飛上天空。
牠們靠那對翅膀輕輕鬆鬆就能翻越山脈,飛的速度比駿馬還快。
靠那雙眼睛能從高空將地面的狀況盡收眼底。
如果──是說如果能自由自在地和猛禽類溝通、操控牠們,那麼這世上應該沒有比牠們更好的偵查兵了。
但是,現在真的是這樣嗎?特拉梅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蒂姬,發現她是用一副裝傻的表情躺臥在屋頂上,開心地曬着太陽。
不久後老鷹們一隻接着一隻飛下來,對着她鳴叫好一陣子,接着收起翅膀,領受蒂姬新的指示後,又再飛了出去。
特拉梅決定也要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過蒂姬面露不悅,「那一看就知道是個拿着兩把長槍在戰鬥的女生,用不着特別說明吧。」並且問道: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有很大的可能是佈雷亞德特的瑪奇盧達。」
──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實在太可疑了。
「我已經安排好了,打個暗號士兵們就會趕來,你儘管射。」
並且面露態度諂媚的笑容,態度根本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特拉梅獨自走向白衣騎士。那人看起來雖然已經得救,但一次太多人湧上前去,反而會讓他提高戒心,所以自己才單獨前往。
不過,這種事情特拉梅當然懂,畢竟之前從旁輔佐謀略家丹克伍德公爵,可不是隻有做做樣子。他瞪看感覺相當油嘴滑舌的庫魯斯一眼後,在阿莉絲提亞跟前跪了下來。
「你給我記牢了。」蒂姬換上猶如濃縮女性各種怨念的表情。「人家喜歡的是蓋勒和甜食。」
「嗯嗯嗯,就像特拉梅說的!」
三人和他們之間還有三町(約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但還是慎重地躲在樹木陰影下,仔細端詳對方的動態。
蓋勒也手忙腳亂地做好射箭的準備了。
特拉梅這麼回答,並且相信會射中。
然而蒂姬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屋頂上大喊:
「可是這種距離,我不知道射不射得中耶。」
「真的,我是如假包換的公主。」
蒂姬泰然回應。這如果是騙人的,那麼她真的很敢說。
「我們來幫他吧。」
手拿雙長槍的女子,現在正和身穿白鎧白衣的浮誇騎士在山路上打鬥。
並且睜大右眼,眯起左眼,依這種獨特的瞄準方式,瞄準了位在三町遠的目標(瑪奇盧達)。
蒂姬手臂上停着一隻老鷹。
「這孩子告訴我,在這條路很前面的地方……」她用手指了往南邊蜿蜒的「茶之道」遠方後繼續說:「大概有十個騎着馬的士兵,正來勢洶洶地往這邊過來了。」
也因此讓瑪奇盧達得知了他們的所在位置。特拉梅瞬間用手捂住了臉。
特拉梅看着老鷹展翅飛離的模樣說:
方纔放出的老鷹歸來,停到蒂姬的肩上。
「他們說都沒有看見大批軍隊進到三條幹道的跡象。」
阿莉絲提亞擺出極具威嚴的態度,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小的是雷歐納多殿下的騎士,名叫特拉梅。我知道您目前的難處了。小的在此發誓,必定會保護您,將您護送至殿下身邊。還有就是,雷歐納多殿下深明大義旦宅心仁厚。您什麼也不必擔心。旁邊這兩位,我說的對吧?」
「接下來就由我們三個先過去看看吧。」
期間,特拉梅也叫來蓋勒,做好出發前的準備。
總而言之──
聽起來他不像在編故事。所以接着聽完追着庫魯斯而來的小女孩說完話後,實在大喫一驚。
「這下事情嚴重了,如果是公主殿下,我們就得幫幫她。」
「蒂姬閣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看起來雖然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卻讓人覺得比二十一歲的蒂姬更成熟。
「老鷹說那些人就在不遠的前方!」
「可以了,庫魯斯。事已至此,妾身的心意也越來越堅定了。這位閣下,看樣子您應該是亞歷克希斯軍的指揮官。妾身乃是帝國十三公主阿莉絲提亞•庫廉基斯•庫羅德。在此請求貴軍保護我們。但願雷歐納多皇兄能不計前嫌舊恨。」
而且有趣的是,特拉梅以邏輯判斷現在的狀況是相當不妙,但他的看家本領──「抓不到的狐狸」第六感並未警告他這樣會有任何危險。
特拉梅抽動着臉頰問道。
在蒂姬佔據屋頂的那間旅館前面,叫人搭起路棚,自掏腰包邀請士兵前來享用美食,增進感情。他非常清楚在這種日子裏對他人的照顧,會增進自己的人望,將來在緊急時刻都會派上用場。此外,這也是處事精明的地方,就算殺時間也要做有意義的事情。
位在一旁的特拉梅也感受到氣氛緊繃,甚至在這種夏季時節感覺一股寒意。
特拉梅「唔」地倒抽一口氣,連蓋勒都留下冷汗,停下手邊的射箭準備。
(管他的,既然這樣就順其自然好了。)
現在算是在執行任務,因此禁止飲酒,不過特拉梅率先放下身段大聊特聊,只要不講客套,氣氛不管怎麼樣都會被炒熱,在上午現場就呈現酒酣耳熱的景象。
而且她這種能力不僅是罕見,還非常有用。
「原來如此,你好聰明喔!」
即使爬下屋頂前去詢問蓋勒的看法,他也只是說「這種事放心交給蒂姬處理就好。」
蒂姬出於純粹的善意這麼說,很有她的行事作風,縱使她應該完全不懂阿莉絲提亞具有的政治與戰略價值。
特拉梅開始思考。以方向看來,那應該是庫廉基斯軍沒錯。但是,以偵查兵來說,單單十名騎兵未免也太少了。難道是負責什麼特別任務的密探小隊?
蓋勒「咻」地射出的強力箭矢確實眼看就要射中瑪奇盧達,但就差那麼一點,居然被她用長槍擋掉了。
「什麼,妳是公主殿下?真的還假的?」
也追來此處的蒂姬與蓋勒驚訝不已。
特拉梅依舊持疑,覺得真的可以相信這個女的嗎?該不會庫廉基斯軍現在正在其他兩條幹道上前進吧?心生疑慮便揮之不去。
假如擁有特殊能力的三人沒有同時自願承接偵查任務,缺少其中任一人的話,阿莉絲提亞應該就會被瑪奇盧達抓回,大陸歷史也會大幅改寫吧。
既然行蹤已經暴露,躲着也不是辦法。眼下就先走出到山路,要蓋勒架上新的箭矢藉此恫嚇,自己同時再吹響指哨呼喚騎兵馳援。
「唔嗯……」
特拉梅先讓士兵們停止談笑後,抬頭仰望。
「那麼那個整身白的是?」
「我不曉得耶──」特拉梅的細長眼睛這時已看往其他地方,還眼尖地發現停在河邊的馬車和僵着臉觀看戰鬥的小女孩。同時也猜測那個白衣騎士是在保護這位小女孩。但是資訊實在太少,無法推測出更多事情。因此他只回答:「──俗話說的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然而當他一把箭架上弓後,彷彿成了另一個人。
「感謝你們出手相助!我叫庫魯斯•布朗拜斯,是名雲遊四海的騎士。先前在搭共乘馬車時,遭遇看起來是庫廉基斯軍的掠奪部隊襲擊身陷困境。」
「只能去親眼確認一下了。」
特拉梅出言推測。一般來說,軍隊裏不會有女性士兵(不過現在自己頭頂上就有一個,這感覺還真怪!)所以應該是她不會有錯。
蒂姬毫不客氣地說。
「老鷹們說了什麼啊?」
蒂姬不由得大聲驚呼。
在一町遠命中目標就能稱爲高手,然而對蓋勒來說,二町遠都還是必中距離。
蒂姬重新囑咐後,放走了老鷹。
若是強硬質疑此事,立場上也站不住腳,完全是新人的悲哀。畢竟蓋勒是雷歐納多認定的優秀弓箭手,蒂姬又是軍師大人的朋友。
「榭菈也說過她想知道那個叫瑪奇盧達的傭兵在哪裏!」
以海茵爲中心,周邊三條幹道的所有情報持續湧入。
蒂姬要求全員止步,所有人便同時勒馬停下。
特拉梅幾乎是用支吾不清的聲音回應,心想今後也得找些有名的甜點店了。
往後將是雷歐納多強力後盾的阿莉絲提亞,和將會成爲大將,並以「獨角聖(Unicorn)」這個別號名滿天下的庫魯斯,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了亞歷克希斯軍。
其後,蒂姬與蓋勒爲了繼續偵查工作而留下前往海茵,由特拉梅護送阿莉絲提亞等人前往亞歷克希斯軍的紮營地。
「喂~~大家!」
感覺起來相當善良的蒂姬與蓋勒贊同後,阿莉絲提亞也放下心,庫魯斯則是鬆了口氣。
「話說,之前帶蓋勒去那種奇怪店的人,聽說就是你耶。」
白衣騎士自報姓名後,說明了來龍去脈。
特拉梅邊用力拉低大衣風帽,邊小聲告訴另外兩人。
後世史學家評論此事完全是命運難料的寫照。
士兵們歡呼喝采,蒂姬則像個小女孩羞澀以對。
蒂姬發出歡呼,和蓋勒輕輕擊掌。
蒂姬再次讓停在手臂上的老鷹飛上天空,接着以雜技師般的身法,依序從屋頂、三樓陽臺、二樓陽臺跳到了地面。
蓋勒毫不猶豫地這麼說。這時白衣騎士的長槍剛好被對手纏住、挑飛。特拉梅和蒂姬都沒反對,「獨眼巨人」便準備拉弓射擊。
瑪奇盧達見狀,便用特拉梅都感佩的逃跑速度毅然撤退。
然後,一行人跨上馬背,沿着幹道南下沒多久──
「蓋勒的弓箭被擋掉了!騙誰啊!」
注意到特拉梅的白衣騎士,小跑步跑了過去。這下應該要換特拉梅他們主動表達想要保護馬車和小女孩的意願了。
「還有啊──老鷹說領頭的是個女的。」
三人爲了方便隱藏行蹤,所以選擇走幹道旁的山林。看起來就像野生動物的蒂姬和原是獵人的蓋勒,在山中健步如飛。特拉梅也不輸給他們,緊跟在後。畢竟在傭兵時期,他也曾在山裏圍剿過無數次匪寇和殘兵敗將。
「在下希望今後能更親近蒂姬閣下,與您當個好同事。」
結果看起來是一半會命中,一半會射偏。
「……在下銘記在心。」
特拉梅如今已不再懷疑蒂姬的天賦異稟。
「既然要叫牠攻擊,那應該要攻擊整身白的那一個,這樣子應該能夠干擾這場打鬥。目標若是瑪奇盧達,那隻老鷹可能會小命不保。」
「沒錯,那個女的就是代訓傭兵團的瑪奇盧達。」
走沒多久就看到目標人物。
「殿下連曾經拿弓射過他的我們,都願意原諒了。」
同時蒂姬說:「這孩子也清楚記住瑪奇盧達的長相了。」還輕撫了停在肩上的老鷹腦袋。可以看見一隻威猛的成鳥像幼鳥般依偎撒嬌。她接着囑咐:「你也去攻擊瑪奇盧達,幫一下那個一身白的人。」
特拉梅提議先觀察狀況,蓋勒和蒂姬因此下馬。
*
庫羅德歷二一一年,八月十九日。
佈陣於尼姆洛斯山脈北麓的亞歷克希斯軍總部大本營大帳篷內,雷歐納多與阿莉絲提亞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妹碰面了。
幹部級的騎士分列左右,雷歐納多與她面對面地獨自坐在營帳最深處。身旁也可見到榭菈。
阿莉絲提亞特意向初次見面的皇兄跪地低頭行禮。
雷歐納多見此皺起了眉頭,立刻命人「來人啊,快拿張椅子來。」
雖然對皇帝以外的皇族跪拜叩頭已是逾越禮法,此外,讓一個還幼小可愛的姑娘做那種事也是令人不忍。
沒錯,阿莉絲提亞還是個年幼的小女孩。
但是她卻說:
「皇兄,妾身跪着就好……皇兄很恨四大公爵家吧?」
連她說出這種像在懺悔的話時,自己別說是恨意,甚至還覺得她很可憐。
雷歐納多板着一張臉問道:
「你有參與兩年前斷絕我方糧食補給的那件事嗎?」
「妾身發誓不知情。」
「那就好,快坐到椅子去,這樣我沒辦法跟妳講話。」
阿莉絲提亞交互看了巴曼恭敬準備好的椅子,和雷歐納多的面孔……
「……原來如此,皇兄果真是深明大義、宅心仁厚之人。外面居然說您是吸血皇子,謠言這東西真的是不可信。」
並且像是深感敬佩地嘆了口氣。
雷歐納多待阿莉絲提亞那嬌小的身軀輕輕坐下後……
「趕快說吧。」
雷歐納多一本正經地催促她。
然而雷歐納多並不認爲自己擁有那麼好的資質。又或者他只是太過尊敬已經離世的姑母。
蒂姬和蓋勒邊把棋子擺上地圖邊解說。
她不是看見敵方的陣仗後才重新思考,也不是百分之百預測出敵軍的動態,她挺起豐滿的胸部,一副已經統整好思緒的態度。
榭菈接着展開說明。
「『讓人大大喫鱉』這種用詞太過庸俗了。請說我是『想出了一個絕妙好計』。」
雷歐納多摸不清敵軍的意圖。
畢竟深深憎恨四大公爵家的人不是隻有雷歐納多一個。
「妾身想延續庫廉基斯公爵家的生命,只因這麼想就逃出城了。當然,祖父和伯父他們犯下那種大逆不道的愚蠢罪行,完全是死有餘辜、自作自受。但是,妾身覺得家族中的女子們應該罪不致死,還有與主謀無關的一干人等和他們的家人也是一樣。他們只是迫於對主人家必須忠心,所以纔跟着造反……您也這麼認爲吧,皇兄。不,應該是亞歷克希斯侯爵。如果是您,應該會酌情處置那些人吧?」
「我聽說他敗在那個叫做瑪奇盧達的女中豪傑手下。」
榭菈順着他的問法回應。
「妾身接下來將前往帝宮,也會把此事上奏皇帝。待皇帝寬恕我族之時,妾身將重回公主之位,招門納婿成爲公爵夫人,帶領我族走向正道,好好統治領地不再引起紛亂。嗯,妾身當然會承擔。雖然妾身年紀尚輕,但拚了命也會做給您看……所以……所以亞歷克希斯侯爵啊,請您答應妾身不要隨便處置庫廉基斯家的那些人……!」
雷歐納多偕同榭菈和亞藍聽取他們的任務報告。
「她好像架子擺得非常大耶。」
阿莉絲提亞的臉色變得十分凝重。
亞藍形容得相當極端,而且他的表情似乎也非常凝重。
「嗯哼,反正我已經被罵過了,再說我非常認真好嗎?人多有人多的戰法,人少也有人少的拚鬥方式。還有一個重點是,要如何全方位活用天時、地利、人和。總之我用的全是有理有據的兵法。我只是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調控,一直打擊敵方痛處,如果說我這樣像騙人的把戲,那就太傷我的心了。」
「感謝您的周到。不過,妾身身邊已有可靠的騎士了。」阿莉絲提亞起身後,回頭朝帳篷外呼喊。「庫魯斯!庫魯斯•布朗拜斯!」
榭菈在四天前的軍事會議中曾提到,只要看敵軍是以什麼型態取道何處,就能知道他們的戰術,眼下如此看來是着重進攻速度和三支軍隊的步調一致。
據說庫廉基斯軍就依照這個順序,分成大中小三支軍隊往北行進中。
「我有個提議。」
阿莉絲提亞滿意地點點頭後,庫魯斯也行禮退去,離開了大帳篷。
「昨天那個叫做庫魯斯的男子,看起來是個武藝高強的人。」
但是從實際時間來看,還不至於讓阿莉絲提亞感到焦慮。
「典型的分進合擊戰法。」
爲了拯救一族大小,阿莉絲提亞喘口氣後繼續交涉。
接着,白鎧白衣的騎士探出頭來。
因爲她心裏再清楚也不過,雷歐納多既然是奉旨平亂,實際上確實可以那樣做。擊敗庫廉基斯軍後他就算殺了所有人,甚至攻入領地將之化爲焦土,錯都在圖謀造反者的身上,雷歐納多完全是師出有名。
阿莉絲提亞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女的是怪物?」
亞藍歪過頭,雷歐納多也是相同感受。
「嗯,她在後面,就和很多感覺很厲害的人待在一起。」
雷歐納多板着臉頷首允諾,亞蘭等人也端正坐姿點頭回應。
「蒂姬,妳掌握到瑪奇盧達的所在位置了嗎?」
想要獲取美好的未來──這份私心對雷歐納多來說優先於一切。
雷歐納多被她的熱忱、意念打動,因而閉上雙眼。
「敵軍指揮官看來是自信滿滿,感覺偏好正面進攻加大軍壓制。」
然而他莫名地面有難色。
榭菈如此評論。她在擬定謀略時,喜歡把敵手的個性也納入考量。
雷歐納多盯着她那激動的臉龐,覺得自己還無法判斷她是什麼樣的人。然後接着問:
雷歐納多冷酷無情地回答。
這是他簡潔過頭的獨特說話方式。
並用宛如夜之女神(紐克絲)的清透神情,低頭看了地圖。
(妳如果能那樣想就好了。)
「妳有辦法承擔嗎?」
但是阿莉絲提亞沒有誤解。
她到底想讓阿莉絲提亞做什麼?
「又是傳說故事嗎?」
「我答應妳會放過主謀者以外的人。」雷歐納多毫無改變音色繼續說道,「但是,公爵家沒必要存在了吧?」此事有別於給不給椅子,畢竟這不是因爲對方是年幼小女孩就能斟酌處理的問題。
「目前可以想到幾種可能。」淘氣地舉起手的是榭菈。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對她的行爲感到喫驚了。「加上這些,我也看出敵軍的動向了──接下來,就是把策略告訴你們。」
「放眼往後的局勢,這是有價值的胡來。」
「雖然還不知道特質相不相同,但確實很像。然後就是,他們都覺得只要人多就會獲勝。」
蒂姬指了行經「茶之道」的敵軍主力軍隊的後衛部隊。
「她沒在前鋒那附近嗎?」
「……皇兄,您認真想那麼做嗎……?」
「嗯,勞煩你了。」
阿莉絲提亞懇切訴說這一切,那模樣完全呼應了這三個字。
「亞歷克希斯侯爵,請說。」
陷入深思。對總是當機立斷的他來說,這是段相當長的思考時間。
本來在外偵查的蒂姬與蓋勒,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回大本營。
(我哪會♪敬佩您的寬宏大量都來不及了。這纔是足以追上,甚至有一天會超越蘿薩利雅大人的男人會有的資質。)
貫穿山脈的三條山路的道路寬度依序爲「茶之道」、朱利烏斯街道、海影街道。
「這次尤其是人和這點特別重要,我還要請各位多多幫忙了!」
「妾身答應您,皇兄!庫廉基斯家世世代代都會與亞歷克希斯家站在同一陣線。」
因此,如果有助於達到這個目標,要他捨棄毫無助益的私人恩怨也無妨。
翌日,八月二十日。
「我想要摧毀庫廉基斯公爵家。」
亞藍半開玩笑地說。
雷歐納多贊同亞藍的看法。
「又是傳說故事喔。」
「怎麼會沒有關係!」不過阿莉絲提亞並非只是位年幼的公主。「那些人即使保住性命,但公爵家若是崩毀,所有人就只能流落街頭了!這樣根本談不上是酌情處置了吧!」
「我完全掌握了。我有告訴已經記住那個人長相的老鷹要盯着不放。她剛剛在這裏喔。」
她沉穩、堅決地開始說起話來:
「我這個人可是打輸瑪奇盧達閣下,也沒能保護好公主殿下……」
「三條幹道都有他們的人馬,並且是像這樣在山脈中前進。」
那個人可能是喪失自信而顯得不太可靠,但雷歐納多從不會誤判一個人的武藝身手。即使在亞歷克希斯軍中,也幾乎沒有具備那種「水準」的男子。以當個戰士來說,他就算打不贏業拿姆或富蘭克,實力也是相去不遠吧。
方纔一直默默觀看雷歐納多和公主互動的榭菈,這時靠到雷歐納多身邊耳語。
拚了命──
「然後把她擺在後方啊。」
這個計策胡來到雷歐納多也必須下定決心做好覺悟──最後,他准許執行。
阿莉絲提亞坐在椅子上,極爲感動地垂下頭。
(我已經有妳會來鬧彆扭的覺悟了。)
榭菈開始口若懸河地說明。
「感謝皇兄……」
雷歐納多以銳利的目光瞪看,蒂姬不客氣地笑了出來,蓋勒則是暗自竊笑。
「好,那我也發誓會那麼做。」
「話說回來,妳去看看能不能幫阿莉絲提亞他們什麼忙。」
「你們認真點。」
「妳何時動身前往帝宮?我會派人陪同。」
「這麼說來,我們的軍師大人,妳這次也要用之前讓謝爾特殿下大大喫鱉的那種方法迎戰嗎?」
榭菈嫣然微笑──就像在說「來吧,打場對我胃口的戰爭吧」。
「我爲了收復、守護亞歷克希斯州,還想要擁有更多士兵、更多同伴、更多同志。」
阿莉絲提亞微微挺胸,像是在證明自己對庫魯斯沒有失去半點信任。
「……這也太胡來了吧。」
「妳不覺得對方很像謝爾特皇兄嗎?」
「庫廉基斯軍終於出現了!」
榭菈現在的表情就像想到新把戲的小孩。
「我立刻安排。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拜託公主殿下,所以在他們準備好出發之前,我會去找他們商討商討。」
(您的決定太了不起了,雷歐大人。)
「……在下惶恐。那麼就再次讓在下的長槍爲您效力。」
如果庫魯斯真的是個武藝比業拿姆高超的人,確實只能用怪物兩字來評論。
縱使有那個叫庫魯斯的擔任護衛,但途中應該還是會遭遇各種不順心的事情,不過當中應該也有我方能協助解決的事情。
「好了,別再自責了!你現在這種一本正經的模樣,和你那種樂天派的風格很不適合。你應該說過會護送妾身前去帝都吧?你就好好跟隨妾身便可。」
*
同年八月二十日。行經三條幹道入侵尼姆洛斯山脈的庫廉基斯軍,三路人馬都各自綿延成長龍隊伍,在山路上往北前進。
三支軍隊的組成如下所示:
行軍於「茶之道」的是主力軍,由大將軍庫廉基斯公爵率領,由賽門•佈雷亞德特男爵負責實質指揮,兵力五千。
行軍於「朱利烏斯街道」的是東軍,由即將三十三歲的公爵家嫡子蓋列斯率領,兵力三千。
行軍於「海影街道」的是西軍,由公爵胞弟、今年五十歲的邁亞率領,兵力兩千。
蓋列斯和邁亞都無實戰經驗,因此分別是由深得賽門信任的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兩名要員,負責實質指揮兩軍。
此外,傭兵團其餘百餘名團員也分散配置在三軍中,擔任中、高階指揮官。
蓋列斯等參戰的公爵家成員中,雖然也有很多人不滿統領軍隊的是一羣傭兵,但身爲家主的庫廉基斯公爵極度信任賽門的軍事長才,因此沒人表露於形。
何況那些由代訓傭兵團(佈雷亞德特)調教出的騎士,更是率先服從他們。
穿過山脈北上的三支軍隊野營一晚後,於翌日八月二十一日中午前,終於在前方看到山脈北麓的街道出口,和扼守該處的亞歷克希斯軍。
根據事前偵查結果,得知擋住「茶之道」出口的兵力約莫三千,集結在朱利烏斯街道出口的兵力大約兩千,在海影街道出口嚴陣以待的兵力大致一千多。
但是,庫廉基斯三軍各自都只掌握到眼前的敵軍數量,全然不知其他幹道出口的情況。由於險峻的山勢分隔了三條幹道,因此三支軍隊之間難以進行溝通或是傳達資訊。就算派出傳令兵快馬加鞭,也必須先反方向回到山脈南麓後,再回轉追趕已進入其他幹道的友軍,到追上爲止需耗費兩天時間。
因此在突破山脈的關頭,獨自擬定整個作戰計劃的賽門,爲了確保三軍即使沒有互通訊息也能進行最小限度的聯合攻擊,因而先在計劃中加入了幾條約定事項。
例如「二十一日正午,就對亞歷克希斯軍發動攻擊」就是其中一點。
因此三軍就在互相喊叫也聽不見對方聲音的地方,摩拳擦掌等待正午時分的來臨。
這個時代,東方帝國(帝恩)已經將擒縱系統(注:擒縱系統是一種機械能量傳遞的開關裝置,是使用於鐘錶機械的零件。)運用至水鍾,發明了堪稱後世機械鐘原型的物品,並且普及全大陸還不斷進化。但是,現在還是因爲體積過大和容易故障的問題而不耐搬運,也還沒研發出方便攜帶的類型。
所以在軍隊裏,晴天時就用最傳統的日晷儀,晚間或陰雨天時就用簡易的水鍾。此外,配置專責時鐘、負責管理的士兵,也是這個時代的通例。然而不管是日晷儀還是簡易式水鍾都不夠準確,因此在作戰上,若遇到需要配合時間行動之際,專責官員就必須繃緊神經緊盯時鐘進行判斷。
除了這種專責官員外,還有其他人也戰戰兢兢地等待正午時分的到來。
那就是庫廉基斯軍的萬綠叢中一點紅,瑪奇盧達。
至今不管何時都會配置在軍隊前鋒的她,這次卻被命令待在主力軍縱陣後方的野戰司令部。
隨興衝鋒之下,他們越衝步伐越亂,陣形逐漸變得歪七扭八。
「若是能成功突破敵軍,接下來該妳上場了。到時候我會讓妳打到盡興,所以現在就忍耐一下吧。」
正午時分來臨。
「幹道出口現在是由敵軍掌控。雖然他們兵力不多,我方是能正面突破,但是在成功突破前,我方還是多少會蒙受損失吧。我可不想見到自己的同伴有所傷亡。」
古今中外,如此互射是兩軍前鋒激烈交手前的殺戮儀式。
陣形變得相當冗長。
結果,他們像是受到刺激般斷然發動突擊。
他從馬背上觀察後,冷靜地做出分析。
忽然之間士氣大振,呼喊聲四起,他們又再展開衝鋒。
爲了儘可能發揮該有的攻擊力,因此在山路最寬闊的地方橫向擺開陣形,但還遠遠稱不上是完整陣形。在地形限制下,完全無法活用大軍的優勢。
原如大河般的行進隊伍,頓時便成爲驚濤駭浪般的衝鋒。
一絲不亂的軍靴踏步聲也響亮地傳往敵軍的半包圍陣地。
「我是衝鋒隊長吧?現在把我丟在這種地方也太過分了,爲什麼不讓我上場殺敵?」
老鷹在藍天中鳴啼。
即使如此,庫廉基斯士兵們依舊持續前進,因爲已經沒有指揮官可以下令止步了。
他用睜到不能再大的右眼,狠狠定眼瞪視庫廉基斯軍的先鋒部隊。
負責指揮庫廉基斯軍主力軍先鋒部隊一千人的,是名年約四、五十歲且身經百戰的傭兵。他是佈雷亞德特傭兵團的幹部之一。
「好啦好啦,團長。」
賽門小聲但又淡然地說:
就算身邊同伴被箭射死也不動搖。
氣勢驚人,魄力十足,但亂無章法。
庫廉基斯士兵這下確信,己方發動的攻勢果然有效,已成功壓制敵軍。現在直接進一步攻擊,肯定能夠正面突破敵軍陣勢。
無論接受過多麼嚴苛的訓練,素質再如何精良,他們終究只是一介小卒。
因爲從前沒有接受過綜觀整體戰況的訓練,所以眼前發生什麼事都會信以爲真。
「慢、慢着,先停下來。」
各階指揮官一個個喪命後,井然有序的庫廉基斯士兵們也驚慌失措。
殺死眼前的敵人──身爲士兵最根本的原則,不停挑動他們的神經。
這位溫文儒雅的男子,如今簡直就是惡魔。
說時遲,那時快,衝鋒中的同伴就從後方猛烈撞上了最前方的這些人。
「唔哇啊啊啊啊,隊長被殺了!」
「我們的目標是奪得天下,再說,戰爭沒有高尚卑鄙之別。」
「我們殺回去!上啊!」
「大家快看,那些傢伙要逃了耶!」
只要全員步法整齊,陣形便不會瓦解。
「完了。」纔剛這麼想,敵方刺出的長槍已穿進自己的肚子。
瑪奇盧達吞回了反駁之言。
後半雖然是難以入耳的陳腔濫調,不過覺得自己必須體諒賽門爲了野心,竭盡全力奮戰到底的決心。
先鋒部隊的一千人忽然亂了手腳。
庫廉基斯三軍爲了正面突破三條幹道的出口,同時發動攻勢。
瑪奇盧達丟下這句話。
這雖然是戰爭的基本,但是相當難落實。實際上連在兩軍纔剛交戰時,就時常可見到急於建功者搶出頭的悲哀事態。他很清楚他的任務就是要提醒士兵此事的嚴重性,完全是個用兵高手。
「獨眼巨人」站在一町半外的地方,對他而言,這樣的距離等於沒有距離。
亞歷克希斯士兵仍然是用長槍對着己方,卻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退去。
他指揮的士兵精神抖擻地回應。
但是隨着自軍傷亡增加,也開始出現恢復冷靜的士兵。就算自己不是指揮官,也出聲質疑「我們是不是該重整陣形?」接著有人贊同「好像得那樣做纔行。」雖然還有很多人一頭熱地向前衝,但這種聲音已慢慢擴散。
「卑鄙。」
「把他們趕回北方去!」
無數長槍排列得毫無縫隙,讓人完全不知該從何處進攻。
豎拿長槍的步兵以整齊排列的縱陣嚴謹前進。
實在是太羨慕牠的自由自在了。
「可惡,邊境野蠻的亞歷克希斯人居然……!」
「慢慢前進!」他扯開嗓門大喊,「記得氣勢要像條大河!那麼一聲不響就能沖垮那種脆弱的河堰!」
由於不從戰術角度思考,因此沒對亞歷克希斯軍的行動起疑。
也就是代訓傭兵團(佈雷亞德特)的教導成果。
敵軍也不甘示弱,自設置在半包圍陣後方的高臺上,拉弓射擊庫廉基斯的先鋒部隊。
不過他們想得美,配置在山路高處的我方弓兵隊對敵方施放箭雨。
在同袍吶喊聲的激勵下,自己也出聲大喊,甚至自我陶醉到呼喊「我們多麼勇猛啊!」然後從最前列一個接着一個成了槍下亡魂。
「因爲我不想白白犧牲掉妳。」
最早發現自己有勇無謀的是爭先恐後衝在最前線,像在競爭誰先立下頭號戰功的庫廉基斯士兵們。
憤怒的吼聲此起彼落,他們雖然恢復鎮定不再混亂,但指揮系統已經失靈,因而開始各自爲政。
間隔一町半(約一百五十公尺)遠的敵方高臺飛來一根箭矢,「啪咻」地貫穿他的眉心。
賽門依舊淡然處之。
第一線無法瓦解、突破敵軍的半包圍陣,其他同袍又不斷從後方蜂擁而至,所有同袍擠成一團,越來越沒有揮舞武器的空間,就在無法隨心所欲發動攻擊或防禦時,就被敵軍從左右兩側亂槍刺死。
此事是賽門決定,瑪奇盧達去向團長據理力爭過。
陣形只要不瓦解,就能發揮出最強的攻擊力。
亞歷克希斯軍退後多少距離,他們就挺進多少。
幹道出口的敵軍,以兩千多名步兵擺出半包圍陣形。
亞歷克希斯軍也是三天前纔剛擊敗英葛蘭部隊,現在就必須再與庫廉基斯軍本隊交手,根本無法充分做好迎擊準備。
瑪奇盧達仰望天空後屈服。
挺進,繼續挺進,我們天下無敵。
原是出色獵人的蓋勒,在庫廉基斯士兵中尋找出混雜其中的指揮官,瞄準後以魔彈射殺。特別是坐在馬背上的敵人,全都確實射殺。
率領他們的各級指揮官,看見他們如此的身影后深感滿足。
鎮守「茶之道」出口的亞歷克希斯軍將領,名叫亞藍•艾依多尼亞。
敵軍的半包圍陣形不斷後退,並且散開。
庫廉基斯的先鋒部隊拿着盾旁抵禦箭矢,或是踏過不幸喪生的同伴屍體,由後方立刻填補縱陣上出現的缺口,同時還沒打亂嚴謹前進的步伐。
但是,戰況又有了變化。
兩軍的箭矢遮蔽了藍天,箭聲猶如蝗蟲羣般胡亂交錯,令人心驚。
這是高度訓練下帶來的勇氣。
縱使急忙呼喊也爲時已晚,己方的吶喊完全被蓋過去了。
此人從先鋒部隊最後方頻繁地向麾下將士喊話,從容不迫地往「茶之道」幹道出口前進。
此時眼前就是埋伏多時的敵軍刺出長槍形成的槍陣。
接着到處都可見到如此慘烈的戰況。
反倒是在幹道出口佈下半包圍陣形的敵人亞歷克希斯軍雖然人少,但因爲能從三個方向圍攻庫廉基斯軍,所以應該能發動相當強大的攻勢。
庫廉基斯的前鋒士兵彷彿被狂熱衝昏了頭,手拿長槍向前奔跑。
鎖定的目標只有各階指揮官。
若以這種狀態衝入亞歷克希斯軍那個排列井然有序的半包圍陣──無疑是自殺行爲。
「我、我這邊也是。」
然而這正好成了他的遺言。
他高舉拳頭慨嘆。
從兩座高臺射向他指揮的先鋒部隊的箭矢,帶來的壓力極爲弱小。當然,並非沒造成半點傷害,但受損程度輕微到可以忽視。負責衝鋒陷陣的一千名勇敢將士,豈止沒因此停下行進的腳步,甚至沒感到一絲慌張。
(才兩座根本不足爲懼。)
指揮亞歷克希斯軍的將領,就像把他們的想法拿在手中判讀,藉由挑弄細微變化加以操控,讓他們完全察覺不到這其實是以退爲進的戰略性撤退。
「用我們的手奪得天下……!」
後方有兩座趕建出的粗糙高臺。

接着,卻被側面的攻擊打飛。
陣形左方遭到某種漆黑物體攻擊、扔拋、蹂躪。
是騎兵隊,那是騎兵隊。
跑在隊伍最前方的是,跨坐在漆黑馬匹背上的黑鎧黑衣死神。
骷髏面具的眼窩深處,只有雙眼火紅炯亮。
那位死神不發一語地揮出大薙刀。
光是如此,有的人上半身被剖成兩半,有的人身首異處,頭顱還彈上兩丈(約六公尺)的上空,死去前還從上方鳥瞰,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光景嚇得亂了陣腳。
逃出大薙刀攻擊範圍的人,不是癱坐在地就是尿溼褲襠。
方纔的如虹氣勢已不知消逝至何處。
越來越多人滿腦子只剩「快逃!」二字,他們丟棄長槍順從本能。
所謂的威震四方,簡直就是形容雷歐納多大薙刀的最佳詞彙。
默默地斬殺四處逃竄,或是陷入恐慌的庫廉基斯士兵。
「別輸給殿下!」
「「「喔喔喔!」」」
麾下兩百名骷髏騎兵也紛紛擊倒敵軍,屠殺規模越擴越大。
全副武裝的重騎兵隊擁有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攻擊威力,是戰場上的重中之重。
更何況庫廉基斯軍已失去指揮官的統率,還沒發現亞藍是假裝撤退,得意忘形到陣形大亂,如今騎兵隊要擊垮他們,比折斷嬰孩的手還要容易。
不停地殺敵。
終於把庫廉基斯主力軍的先鋒部隊打到潰不成軍。
逃回狹窄幹道的先鋒部隊,撞上滿布幹道的同陣營第二部隊,雙方相互推擠、拉扯,混亂狀況越發擴大。敵軍頻頻發生同伴相殘的情況,而且蓋勒還藉此大好機會率領弓兵射箭攻擊,導致士兵一個接一個相繼倒下。
凝視了一會兒山麓,整理自己的思緒。
賽門嘆口氣後又再重複了同樣的話,表情就像是厭煩小孩死纏活纏的家長。
「我去幫特拉梅減輕些負擔吧。」
戰斧上鮮血欲滴,口中也清楚哼唱着送葬曲。
「唔……好吧。」
朱利烏斯街道的出口處,有特拉梅率領步兵千餘人佈下半包圍陣。
賽門終於露出笑容。雖然看得出他是不想在自己和瑪奇盧達的關係上留下芥蒂,因而假裝在笑,但瑪奇盧達並不討厭他的這種顧慮。
賽門派出傳令兵,抓緊時間重新編組主力軍。
業拿姆•克魯薩多僅率領八百步兵在這個最狹隘的街道出口,佈下半包圍陣。而且後方佇立的高臺也只有一座,支援力道相當薄弱。
庫廉基斯軍不愧訓練有素,號令聲一出便井然有序地往街道深處撤退。
看上去就像在嘲弄地面世界的悲喜交織。
「我要上場。如果是我的話應該能和他一爭高下。好嘛,讓我上場。」
「讓你們久等了。」
「庫廉基斯公爵,應該下令全軍先暫時撤退。」
「……這話真的叫人難以置信,不過現在看來是真有其人。」賽門之前就算聽說過此人的能力,但還是覺得那只是碰巧射中。「這次是我的誤判。」他強忍懊悔的心情承認自己的失誤。
他和他的愛馬急速東進,奔向朱利烏斯街道的北麓出口。
「這次是什麼事?」
「準備突襲。」
打從一開始就該拿出對策,讓傭兵團的同伴別騎馬,拿着大盾指揮調度就好。最後之所以沒讓他們持拿大盾,都是爲了塑造他們身爲前線指揮官的形象。畢竟實際作戰時,還是要對士兵擺出該有的架子。但是既然已經證實敵軍中存在魔彈射手,也只好通告執行相關對策,不過士兵士氣低落已是在所難免了。
「讓你們久等了。」
「可是,團長你也答應過要多仰賴我啊?」
「因爲我們運氣不好。」
一百五十名騎兵留在原地,目送殿下離去。雷歐納多接下來是往西邊而去。
然後榭菈也派了一百五十名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的成員於此待命。
「但不是現在。我完全沒有要讓妳去和吸血皇子拚鬥的打算。用不着妳出馬,我照樣能獲勝。妳若上場,我反倒還要承擔可能失去妳的風險,這樣根本划不來。瑪奇盧達,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喔。如果個人私慾凌駕帶兵之道,這不就和妳說的『奮戰到底』背道而馳了嗎?」
這部分雖然成爲特拉梅指揮時的負擔,但那個狐狸眼就和對戰英葛蘭部隊時一樣,頑強地擋下了敵軍。
雷歐納多瞥看一眼戰況後不禁讚歎。
這時瑪奇盧達從背後小聲攀談:
自己是不知道其他的馬如何,但這匹名駒從不會感到疲憊。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難搞(敏感)。
就在兩軍隔着「茶之道」加緊重新調整隊伍期間,雷歐納多也不得閒。
只要能成功正面突破,敵軍就會喪失地利。到時候擁有倍數兵力的我們,一口氣就能壓制眼前的所有敵人。在那之後就能隨心所欲地行動了,甚至可以派軍支援其他兩條幹道上的友軍,前後夾擊扼守出口的敵方。
推估兩軍都已開始重整隊伍後,雷歐納多命令騎士們讓馬匹好好休息。
「他真的是個令人畏懼的武將……亞歷克希斯軍中到底彙集了多少人材啊?我想應該是多到讓人瞠目結舌。我說,你要怎麼對付他。」
後方還搭有兩座射箭用的高臺。由於蓋勒不在此處的關係,用來壓制敵軍的射擊攻勢效果不彰。
「你說撤退!我軍明明兵力較多耶?」
「是,殿下!路上請小心!」
「不過,真不愧是業拿姆。」
馬雖然爆發力強又速度快,但意外是種敏感的動物。雖說這裏的馬匹都是強壯的戰馬,但也不能讓牠們過度勞動。
賽門就像在叮囑似地,加強語氣這麼說。
庫廉基斯公爵雖然答應得勉勉強強,但仍是命號角手奏響全軍撤退的音符。
「那麼我先離開了。」
接着就像在「茶之道」那樣,狂殺猛砍,把敵軍逼到撤退。心想他們如果能一直乖乖待在幹道那種狹窄地方就好了。
「但是,我們不可能繼續這麼倒楣。所以暫時先撤退,重新編組陣形後再發動攻擊,下次肯定能正面突破街道出口。」
以贊乍斯的飛毛腿,這只是段短暫的旅程。
「你們也下去休息吧。」
並用感到傻眼的眼神看向瑪奇盧達。
「這樣就好。這麼一來,我也能安心繼續打仗了。」
雷歐納多與在陣外待命的騎士隊一百五十名騎士會合後,派出傳令兵前往業拿姆身邊。
賽門這麼斷言,並且加以說明。頭場仗會落得這種慘狀,都是因爲先鋒部隊的各階指揮官全數斃命。一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所以推斷不知是哪個壞心眼的天神,與那些傢伙站到了同一陣線。
一個人和一匹馬全力奔馳,邊察看「茶之道」出口的戰況邊橫越過去,一路跑往海影街道的出口。
*
「是。」
「那麼,還有一件事。團長。」
「亞歷克希斯軍中有個前所未見的弓箭手,那傢伙從三町外也能射中目標。」
「瑪奇盧達,妳再答應我一次,不以個人慾望爲優先。」
「我答應你,團長。」
敵軍本是開心覺得終於快能突破半包圍陣了,沒想到從側面遭到擊潰。
「你們下去休息吧。」
亞歷克希斯軍目前也在重新編整隊伍。步兵們再次擺出堅固的半包圍陣形,反而是騎士隊退至後方,站在騎士隊最前頭的就是雷歐納多。
瑪奇盧達在山路上指向山麓。
至於騎兵突襲要成功,馬匹就絕對要保留足夠的力氣。
他只能萬分悲痛地這麼進言。
「那麼我先離開了。」
眼下戰況已經明朗,在馬鞍上搖晃前進的雷歐納多默默地察看。
當然,這都只是自己產生的錯覺罷了。
「這個計劃必勝無疑。」
雖說僅有一百五十名騎兵,但帶頭衝鋒的是跨坐在贊乍斯背上的雷歐納多,他們的突襲威力根本是強大無比。
賽門在主力軍第五部隊(大本營)中看見這種慘狀後,就一直咬牙切齒。
瑪奇盧達一時答不上話。
將剩下的事交付可靠的副官後,雷歐納多騎着贊乍斯奔馳而出。
光是遠眺那個像是死神的黑衣騎士,胸口就悸動不已。
之後那邊疊起一座數量可觀的屍體山。
「所以說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
半包圍陣越往後退,空隙就越開越大。
騎士們的工作並非這樣就結束。如果敵軍再次攻來,他們又必須「伺機」發動突襲。
雷歐納多等一百五十名騎兵穿過那些地方,發動騎兵突襲。
瑪奇盧達認命了。要全力求勝才符合自己的信念。
他單獨一人擋住去路,想要通過的人就必須付出名爲人命的通行費。
「用優勢兵力壓制便可。」
接着半包圍陣就像剛纔亞藍那樣,佯裝撤退。
「也不用想太多。」賽門不屑地說,「反正那個人頂多就是匹夫之勇罷了,用優勢兵力壓制便可。」
她不能接受的其實是──
當下立刻派出傳令兵,奔往位在半包圍陣的特拉梅身邊。
「簡單來說,妳就只是想和那個怪物打上一仗吧?」
「喔喔,殿下!看來『茶之道』那邊防守得很順利。」
雷歐納多看準時機,對部下發號施令。騎士們一一放下骷髏面罩。
「你應該也知道吧?那個吸血皇子啊。」
接着業拿姆便開始假裝撤退,雷歐納多他們則是取而代之發動突襲。
騎兵結束突襲後,他命令亞歷克希斯騎士讓馬匹好好休息。
雷歐納多這時與他們會合。
「是,殿下!這邊就交給小的巴曼來處理。」
數只老鷹正悠哉地在藍天盤旋。
瑪奇盧達心存疑念,仰望天空。
「……你這樣說……也沒錯。」
遇見那種男人,身爲習武之人的自己怎麼可能不熱血沸騰。當然想「奮戰到底」,試試自己那身獨樹一格的槍術能不能贏得勝利。
業拿姆刻意在包圍陣形上開了一個小口,敵兵見狀當然興奮地想要穿過該處。但是,等在那裏的就是扛着戰斧的業拿姆本人。
(你不想失去手上的棋子難道就是帶兵之道?不是個人私慾嗎?)
「……嗯嗯,你那樣講我沒辦法反駁。」
此時,業拿姆本身也參與了騎兵突襲。
在擁有蓋世武藝的兩人帶領之下,突襲威力大增,他們行經之處的地面,都被敵兵的鮮血染成赤紅。
看見敵軍招架不住逃回幹道深處後,業拿姆開始重整半包圍陣,雷歐納多則是命令騎士休養生息。
「那麼我先離開了。」
「是,殿下!」
一百五十名騎兵留在原地,雷歐納多和贊乍斯再次東進。
「你會不會累啊?」
三條幹道位在北麓這側的出口之間,大約都互相間隔一里(約四公里)的距離。由於都是在人馬皆穿着鎧甲的狀態下,毫不休息地快速往返這些地方,如果是一般的名馬應該已經不支倒地了。
但是,贊乍斯只是粗暴地喘着鼻息。好像在鬧彆扭生氣地說「你不相信我嗎?」
「你怎麼可能會累,抱歉。」
雷歐納多道歉後,贊乍斯瞬間加快了速度。感覺牠有點像是哪家盛氣凌人的大小姐,馬鞍上的雷歐納多不禁苦笑。
沒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道小黑影。
有匹野狼朝此處飛奔而來,身上還用皮帶綁着木筒。
雷歐納多停下贊乍斯後,野狼搖着尾巴走了過來。他起身下馬,從木筒中拿出放在裏面的紙張。
上頭用榭菈的筆跡寫着「去朱利烏斯街道」的指示。
雷歐納多即刻照辦。
因爲位在朱利烏斯街道的敵軍已經重整好陣形,再次對特拉梅的半包圍陣發動攻擊。
這代表剛纔己方擊潰得不夠徹底,又或是敵方主力軍重整得太馬虎了。
不管怎樣,雷歐納多已決定要怎麼處理了。
現在就只能過去,再把敵人打到潰不成軍。
然而,瑪奇盧達說不定會像雷歐納多以他傑出的武藝迫使敵軍撤退一樣,運用能與雷歐納多比擬的武力,硬是成功突破半包圍陣形。
這是個藉由這些輔助,全面運用吸血皇子威猛身手的計謀。
「你說什麼?剛剛不是才說有事情超出你的意料之外?」
公爵們馬上表現出不悅。
榭菈立即在紙張上振筆疾書,寫下「去茶之道」。
「但是,我再怎麼想就是覺得……他不可能真的強大到猶如鬼神。大家又是認爲如何呢?」
這個時代的人們非常懼怕夜晚的森林,深深迷信會有魔物出沒。
放出了身爲優秀傳令兵的野狼,牠絕對能找到單獨在外騎馬行動的雷歐納多。
庫廉基斯公爵詢問了家族成員。這個男的總是不自己動腦思考。
「你還記得殿下的味道吧?很好,去吧。」
賽門沮喪地回答;
蒂姬的老鷹就是負責監視哪邊的敵軍已經完成重整。
「是。情況雖然如我剛纔所說,但目前不須特別做什麼事情,完全按照先前的作戰計劃即可。」
榭菈在這座野營陣地中設置了作戰總部。
這次的戰爭若能平安獲勝,榭菈打算將此事寫成戰記故事的劇本,再借助達莉雅姐江湖賣藝的力量,讓雷歐納多和亞歷克希斯軍的英雄事蹟傳遍帝國全境。
爲什麼會這樣?其實都是因爲帶領敵方騎士隊衝鋒的雷歐納多威猛到堪稱異常,我軍的士兵懼怕到出手抵抗之前就想要逃跑。
凱努諾斯是太古神話中的動物之王。
他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一貫的想法。
當中也一定要寫到蒂姬大展身手的模樣。
「……誰啊妳?」
賽門•佈雷亞德特該不會只是在利用庫廉基斯公爵,所以他捨不得代訓傭兵團過度投任戰爭或戰死沙場──這是衆多可能性之一,榭菈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對面椅子上坐着蒂姬,兩人周圍或坐或臥了九隻充當護衛的野狼。牠們從剛纔開始就不停打哈欠,助長了現場悠哉的氛圍。

賽門以極其平淡的聲音說道。
現場無人出聲反駁。正是因爲他們都是公爵家的人,所以都是把雷歐納多當雜種看待,絕不可能承認他有實力。畢竟這些人全都受到家族優越感和歧視的桎梏。
若是如此,賽門是打算把瑪奇盧達這張王牌壓到什麼時候?
「呃……」
賽門冷眼旁觀這一切。
榭菈頻頻眺看蒂姬和野狼的互動,再次感到佩服。
地利掌握在敵軍手上,本身確實也有點低估這部分的影響。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敵軍每次、每次發動突襲的時機都太過完美。我軍被打到落花流水後,敵方騎士隊卻是毫無傷亡。明明我軍總該會有一次能扭轉劣勢反攻回去,但自始自終都沒辦到過。
主力軍的主要高層(雖說如此,實際上盡是公爵家的人)齊聚旅館餐廳,在享用溫熱飯菜時,就只有賽門沒得坐下。
此外,時不時就會有老鷹飛回蒂姬身邊,傳達最新戰情。蒂姬會讓牠們稍作休息,下達完新的指示後,再派飛至上空進行偵查。
「就是射箭。趁吸血皇子他們突襲的時候一口氣放箭射擊,這樣說不定能斃了他。另外,我認爲慢慢減少敵方騎士隊的數量也很重要。我們也來增加弓箭手的配置吧,徵招附近驛站的獵人,加總起來應該也能有數百人。」
在不斷重複這些事情的期間,某條幹道的敵軍可能已重整好隊伍,這時雷歐納多就必須趕赴該處,發動騎兵突襲擊退敵人。
「唔……」
她沒搭帳篷,直接在藍天白雲下襬了張桌子。
「我剛纔已說是下策了。」
家族成員間開始熱議。
因爲他是真正嚴以律己的人,所以承認自己擬定的作戰方式中存有疏漏,更是對自己的失手感到光火。至於那些匹夫的謾罵,則是完全沒放在心上。
「收到。」
蒂姬接過那張紙,對一隻狼招了招手,捲了捲紙張將之放進綁在那孩子身上的木筒裏。
「吸血皇子的英勇善戰,實在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賽門立即回應。
她們在桌上攤開地圖,用棋子一步一步地移動,藉此模仿戰況。
「之前就聽人談論過那個人很強很強。」
這些人兵馬實權交付到代訓傭兵團(佈雷亞德特)手上後,一直不是滋味,因此看見賽門失手便覺得欣喜不已,還抿嘴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並且就像逮到好機會似地說:
唯一令人擔心的變數,就只有瑪奇盧達的動向。
庫廉基斯軍的死傷人數光這天就高達兩千人,必須送往大後方救治。
「這裏可不是區區一個傭兵能夠進入、能夠呼吸的地方唷。」
如果這是在野餐那可是棒極了,不過兩人當然都處在戰事之中。
「唔……大家覺得如何?」
「的確有事情超出我的意料。那是因爲我本來認爲,若以我們一手訓練出的精兵之力,今天之內就能結束這場仗。」
(好像用別名稱呼她會比較帥氣,就叫……塞努諾斯(Cernunnos)!嗯,就這個♪)
先前蒂姬在固守萊恩銀山時──當時也有蓋勒的魔彈──近衛兵團就算派了三次討伐軍,最終依然沒能攻下銀山。不過會那樣完全是意料中之事。
結果這一天,瑪奇盧達並沒站上最前線。
榭菈的謀略和雷歐納多的驍勇善戰徹底發揮效用,豈止沒讓庫廉基斯軍突破防線,還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不,他應該只是想要聽到能夠讓自己安心的內容吧。真是有夠膽小。
「喔喔喔,原來有啊,真不愧是賽門。」
雷歐納多就趁這樣的空檔前去其他幹道,抵達後也在那個地方發動騎兵突襲。
利用在幹道出口擺出的半包圍陣形擋下敵軍,雷歐納多同時見機發動騎兵突襲,藉此重擊敵軍,並且迫使他們撤退至幹道深處重整隊伍。
那麼你又做了什麼?──賽門纔不會做出這種低級的反駁。
話雖如此,這個總部看在旁人眼裏感覺相當悠哉。
「……可是這麼一來,老夫的士兵不是也會被箭射到?」
這個傳聞的源頭,其實是榭菈利用吟遊詩人和江湖藝人四處宣傳的成果,但即使是賽門,也不可能料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小的實在沒臉見您……」
「榭菈,老鷹說敵人的主力軍隊開始移動了。」
「我是有個下策。」
亞歷克希斯軍直接使用位在三條幹道後方的英葛蘭部隊營地。
只要其中一處的半包圍陣形遭到正面突破,這項策略就必須喊停。
爲了突破幹道出口的包圍,我方都是以優勢多數強勢進攻,但每當這麼做時,那個雷歐納多和騎士隊就會出現,我軍接着便是全線潰敗,最終不得不撤退。
榭菈畏懼此事成真,因而把瑪奇盧達列爲危險人物,還拜託蒂姬常駐一隻老鷹監視,並吩咐瑪奇盧達一有動靜就要立刻通報她。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賽門瞪大了眼睛。
「好厲害的能力啊。」
「……我不是不懂那個道理……只是,能再多點什麼策略嗎?」
公爵的二兒子邊噴出口中食物邊怒斥。他和他的父親一模一樣,都是肥胖的愚蠢之人。
然而庫廉基斯公爵實在是有聽沒有懂。
榭菈低頭看着地圖這麼自言自語。
「且慢!」熟悉的聲音在餐廳內迴盪。「公爵大人和在場的所有大人,大可不必強迫士兵幹那種同袍相殘的事情,請將此事交給我處理。」這是瑪奇盧達的聲音。她剛纔難道是在外面偷聽?
至於蒂姬的狼羣則是負責將相關資訊送到雷歐納多手上。
「但是繼續依照先前的作戰計劃打仗,最後獲勝的仍舊會是我們,只是差在明天獲勝,或是後天獲勝而已。畢竟敵軍只是單靠雷歐納多一人的驍勇善戰在拚鬥,單獨一個人是不可能勝過精良的大軍。而且他今天就算大展身手,也不可能明天、後天都今天一樣勇猛,只要是人就肯定會有疲憊的一天。今天只是我們運氣不好。就像我之前聽說過某位聞名遐邇的猛將,因坐騎挫傷而墜馬喪生,實戰就是充滿各種變因,我們現在在打的可不是幻想中的戰爭。」
整體就像依序敲打不停冒出的木樁。
庫廉基斯主力軍在還沒黃昏時,就撤退至驛站鎮多爾,準備紮營過夜。
賽門雖然端正了站姿,表情仍是充滿堪稱傲慢的自信。
不僅利用地利,還活用人和,可見榭菈多麼足智多謀,構思謀略的能力實在出色。
賽門立正站好,呈報意見。
戰爭勝負取決於士兵的精良程度──他的中心思想沒有一絲動搖。
正因爲蒂姬具備這種特殊技能,所以榭菈才擬定出這次的作戰方式。
賽門好歹身爲男爵,有別於他的下等傭兵居然在這裏開口說話,對他們來說這根本是忍無可忍的無禮之舉。
「這哪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啊!」
「今天這場仗的事情就講到這裏吧。」庫廉基斯公爵尷尬地換了話題。「更重要的是明天要怎麼對付他們。你快提些有建設性的意見。」
傭兵男爵毫不畏懼地說出自己的敗戰分析。
「爲什麼沒能突破防線!跟你說的不一樣啊!?」
庫廉基斯公爵想當然耳是極爲震怒。
「這樣我們會輕鬆打贏這場仗喔?」
然而女王的棋子一直襬在地圖繪製的「茶之道」上沒動,榭菈望着棋子這麼想。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闖入了現場。
此外還包下鎮上最好的旅館,作爲軍隊司令部。
(可是,她從剛纔開始就沒有任何動作耶。)
「我是代訓傭兵團的衝鋒隊長,名叫瑪奇盧達。」瑪奇盧達沒被現場氛圍震懾,仍是自信滿滿地撂下大話。「吸血皇子就由我來收拾,所以,請大人命令我、允許我去單挑那位皇子。」
「妳說單挑……?」
某人納悶地這麼說。
「……噗。」
又有某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而這只是開頭,公爵們接着鬨堂大笑,連餐廳外都能聽到笑聲。
賽門只能用手捂臉。不過瑪奇盧達再怎麼遭到嘲笑,依舊堅決地等待回應。但她這樣子明明顯得更悲哀!
賽門轉身面對瑪奇盧達,一副要她給個說明的模樣。
期間,公爵的一名孫子猛然起身。他是個十六歲就已當上近衛騎士的年輕人。本人自認實力出衆,但其實只是公爵暗中動用關係。那傢伙盛氣凌人地說:
「喂,妳這女人!戰場上的單挑,可是極富榮耀的武將,互相賭上自身名譽進行的崇高決鬥儀式!」
「對啊對啊。」贊同聲音此起彼落。
「像妳這種下賤的東西,輸了也只是丟了那條賤命,沒什麼好可惜的。但是我公爵家的名聲要是因此被妳弄臭還得了!懂了就給我滾出去。」
這種說法聽得出來他打從一開始就認定瑪奇盧達會打輸。
口無遮攔就是口無遮攔,這種話可是會重重打擊武將的自尊。不,這個年輕人今天面對的如果不是傭兵而是騎士,肯定會謹言慎行。
絕非易怒個性的瑪奇盧達也忍不住上火。
「什麼嘛,看妳那個表情傲慢成什麼德行!」不耐煩的庫廉基斯公爵找起碴來。「小小傭兵罷了,意見還真多,妳現在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了!滾出去,還不趕快給我滾出去!」
「走,瑪奇盧達!」
賽門大聲怒斥,並且拉住她的手臂硬把她帶出餐廳。
「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真的無法理解,首要之務明明是取得庫廉基斯公爵的信任,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是想扯我的後腿嗎?
瑪奇盧達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但是,賽門還是拉着她,感覺是要展開一番論戰。
其實雷歐納多隻率領了五十名騎兵(考量到部下和馬匹的疲憊程度,和明日還需一戰,這個人數已是極限),而且撤退時機也掌握得恰到好處,因此庫廉基斯軍在實際清點損害時,發現損失狀況並不嚴重。
(奮戰到底……在這些事情上我居然也想……奮戰到底。會這麼想只是因爲我太奇怪了嗎?還是我搞錯了什麼嗎?)
爲什麼會這樣?
翌日早晨,八月二十二日。
瑪奇盧達甩開賽門的手後,迅速轉過身去。
沒人懷疑亞歷克希斯軍的這場夜襲其實是要降低己軍的士氣。
不經意抬頭看向天空,發現早上飛在空中的老鷹已經不見了。
無論是騎士還是馬都很高大。
同時,賽門也從旅館三樓凝視着熊熊烈火吞噬帳篷的光景,大感震驚。
這纔是在強詞奪理,但賽門無言以對。
「我的名字叫瑪奇盧達!」
離敵陣越來越近。
而吸血皇子率領的亞歷克希斯騎士隊就是突襲此處。
邁開步伐,檢查了馬蹄的狀態。
「……隨妳便了。我本以爲妳是個更聰明的女人……」
瑪奇盧達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個微苦的回憶。這是種獨特的寂寥感受,不管歷經多少次,自己絕對不可能習以爲常。不再陪自己騎馬遠遊的那個男孩、阻止自己從事藥鋪工作的父親、遊手好閒的前夫,然後就是賽門•佈雷亞德特。
(啊啊,可是……不對,這樣沒錯。)
瑪奇盧達正言厲色地回了話。
「抱歉了,今天第一個衝進去的人會是我。」
士氣低落雖然顯而易見,但他們畢竟是歷經兩年訓練好不容易纔擠入精兵之列,因此編組出縱向陣形的橫豎列隊都排得整整齊齊,而且在前往幹道出口途中,行進的步伐也是一絲不亂。
這些都是她捨棄、被迫捨棄的過往。
陣形裂開的小縫隙中,出現了一名騎兵的身影。
「賭一把又會怎樣?你那麼愛明哲保身的話,幹嘛還在這裏當傭兵。」
她這麼想的同時還提高警戒,但遲遲沒能感覺有人射出那種強大的箭矢。
黑馬不斷抬頭像是在威嚇敵人,儘管如此,這個動作還是不損牠的俊美。
那個魔彈射手應該就在這兩座高臺的其中一座上。
但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一掃而空。
瑪奇盧達重新思考了一遍。那個魔彈射手肯定換去鎮守其他的幹道出口了。畢竟賽門昨天通令執行魔彈防衛措施後,主力軍中會淪爲射殺目標的人已經銳減。另一方面,其他街道別說是對策了,甚至有可能還不知道魔彈的存在。各階指揮官應該也還騎着馬,沒拿盾牌在那大聲發號施令。那名射手就是去射殺這類人。當然,猜想歸猜想,自己依然沒有鬆懈大意。總之亞歷克希斯軍絕對、肯定會徹底奮戰到那種地步。
「妳少在那邊強詞奪理!妳覺得他們會放任妳這麼做嗎?」
他們身上的鎧甲在朝日映照下更顯漆黑。馬兒的皮毛更是黑到宛若遮蓋所有光線。
然後,開戰時刻來臨。
瑪奇盧達抬頭仰望、盯視敵軍的高臺。
但是,在夜幕低垂的暗夜中,火紅燃燒的帳篷特別顯眼,這對士兵們造成莫大的心理傷害。
愚蠢的女人,真的是愚蠢到了極點。明天妳就會知道自己有多麼不自量力。
瑪奇盧達的眼神在責備賽門。
「根本沒必要用那種像在賭一把的方法!或許會花點時間,但是最終會打贏這場仗的是我軍,還有我們。」
賽門低聲悶哼。
「……等等,我聽說亞歷克希斯侯爵是女神紐克絲的子嗣,所以夜晚和黑暗會護佑着那些傢伙。」
就在這個時候──
和方纔公爵那羣人在看瑪奇盧達的那種眼神如出一轍,就是種看見與自己活在不同世界之人的眼神。
*
「我懂了,真的是夠了,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纔是變了。
瑪奇盧達輕撫愛馬的脖子,確認了馬兒的狀態。
「還是說……團長,你真的變了?」
騎士左手持繮繩,右手豎拿長槍擺出迎戰架式。
腰上還配掛一把體積龐大的軍刀。
所以,我最終總是孤伶伶一個人。
由於無法與其他兩軍取得聯繫,所以賽門在擬定好的作戰計劃上有註明,上午八點整展開攻擊。
騎士報上了姓名。
瑪奇盧達發出充滿挑撥、挑釁的冷笑。
你就好好見識見識我的力量!
「明天我會站上最前線。應該沒關係吧?反正我就算賭輸這把,也不會造成你的困擾。畢竟不管有沒有我在,你最終都會獲勝。對吧?」
取而代之脫口而出的卻是,像是輸不起時會撇下的話語。
「我覺得會。因爲我剛剛已經被公爵大人解僱了啊。」
在兩軍交鋒前,先以互射箭矢來噓寒問暖。當然,這是種致命的寒暄。
庫廉基斯主力軍的士兵們在起牀後,就在直屬長官的騎士們催促下,拖拖拉拉開始準備上場打仗。當中還有很多人在揉眼皮。
只有極其普通的弱小箭矢,緩緩從天而降。瑪奇盧達轉個長槍,輕輕鬆鬆就能將其打落,讓她覺得實在掃興。
不過馬上有了答案。
一次也沒回過頭。
她就這麼搖搖手,離開了現場。
前方亞歷克希斯軍的陣形突然向左右兩側裂開。
「你也見識到吸血皇子有多強了吧?也承認他的強大超出你的意料了吧?既然這樣,就讓我到最前線去打仗。我是佈雷亞德特的衝鋒隊長吧?我來幫你突破那種包圍網。吸血皇子如果出現,我就打倒他。這樣團長你就能光明正大地獲得勝利。所謂的奮戰到底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實在高大。
(……我昨天果然很想站上最前線。)
兩把長槍在今早就已保養過。她將之分別夾在兩側腋下。
「你百般奉承公爵,成功唆使他起兵叛變,還設陷阱殺害英葛蘭皇子……我沒能抓回公主還輸了幾場出乎意料的仗,但這幾乎都順了你的意。事情進行得順順利利,想必你的心情應該很好吧。自己不努力付出,只會欺瞞、利用他人,看樣子在過一陣子你就真的能奪得天下了……」
瑪奇盧達嚇了一跳。畢竟自己和敵方士兵明明都還沒采取任何行動。
「你問我在想什麼?我當然是在想要怎麼打贏這場仗啊!」
「那些傢伙是穿過晚上的森林過來偷襲的嗎……?」
騎士也轉了一圈手上的長槍,接着便筆直地往前刺向這邊。
瑪奇盧達用力踢蹬馬腹後,像是要猛撲過去般直衝而出,藉此回應他的氣焰。
啊啊!你是在等我來啊!
「等等!……妳現在有什麼打算?」
瑪奇盧達已按耐不住,精神大振。
瑪奇盧達輕踢馬肚,走在士兵隊伍的最前方,走下了高處。
沒錯,就是這個時候。
和亞歷克希斯軍的這場仗,已經快超越他能應付的範疇了。
「我是亞歷克希斯侯爵雷歐納多。」
驛站鎮容不下高達數千人的士兵,因此幾乎所有士兵都在多爾的北側野營。排列在幹道旁的帳篷,感覺就是要儘量遠離夜晚的森林,因此搭起後便像是一個挨着一個似地全都擠在一起。
「是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的衝鋒隊長喔!雖然現在已經沒幹了!」
當天深夜,庫廉基斯主力軍遭到夜襲。
此時瑪奇盧達已經來到能夠俯瞰亞歷克希斯軍在山麓設下包圍網陣形的地方,靜靜等待進攻的時刻到來。自己終於來到渴望的戰場面前,心情卻是異常地冷靜。該說自己先前差點就自暴自棄了嗎?當時被公爵那羣人嘲笑不自量力,賽門還勸自己要謹言慎行。但自己就是甩開了那一切,現在纔會身在此處。
大聲自報姓名,想借此一掃心中的落寞。
他們斬殺哨兵,踹倒火把,讓火延燒帳篷和物資糧草,導致營區付之一炬。
自己就以這樣的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地用長槍打落箭矢,不斷前進。畢竟現在只能前進。
算了。瑪奇盧達打算讓這份寂寥繼續縈繞心中,直接衝鋒陷陣。
「我本以爲團長你是個更無所畏懼的男人。」
「根本就是魔物了吧?我們居然在跟魔物打仗耶?」
號角手吹響開始進攻的號令。
所以,纔沒有人能理解我,與我心靈相通。
也應該瞄準了戰場上唯一騎馬的自己。
這樣很好啊,奮戰到底就對了。
也就是說,自己來這裏只是希望能打一場沒有任何意圖、純粹的戰爭。
戰爭勝負取決於士兵的精良程度。比起在戰場上慌張擬定策略,在開戰前組織一批受過萬全訓練的精兵絕對比較強大──他在心中不斷重複這些話。
野營陣地裏一整晚都能聽見這類壓低音量的說話聲。
並且在骷髏面罩下,眨了眨赤紅的雙眼。
離開傭兵團後,即使拚死打贏這場仗,也不會獲得任何回報。
「看來吸血皇子這個別名不是喊假的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