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名槍兵
《我的驍勇威震天地~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 淡羣赤光 · 2.8萬 字
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的衝鋒隊長,雙槍戰士瑪奇盧達。
她的個性是「面對任何事情都會奮戰到底」──僅此而已。
瑪奇盧達生於庫羅德帝國東方玫希拉州的一處農村。
這個女孩由於比男生還高,因此時常成爲別人嘲笑的對象。
玫希拉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馬匹產地,她的村子裏也飼養了非常多作爲公共財產的馬。孩提時期,瑪奇盧達每天都和同年紀的男孩們騎馬遠遊或賽馬取樂。
但是,玩伴一個接一個離開她,不斷減少。他們是說隨着年紀長大,開始要幫忙家裏的工作,變得越來越沒有時間玩耍。但真心話其實是,自己壓根贏不了和馬術「奮戰到底」的瑪奇盧達,討厭輸給女生的那種難堪感受。
遭到孤立的瑪奇盧達,也決定幫忙家業。
她和哥哥兩人一起向經營藥鋪的父親學習草藥知識、保存方式和製藥法等代代相傳的知識。在這件事上,瑪奇盧達也展現出比哥哥更高的熱忱。
但是有一天,父親對她說「家業會由妳哥哥來繼承,妳就嫁人去吧,不用那麼努力也沒差。」父親命令孝順的女兒不要「奮戰到底」。
瑪奇盧達雖然失意沮喪,但在十四歲時就像被趕出家門似地相親、出嫁。
對方是個大她兩歲的勤奮青年,也是著名農家的繼承人。
瑪奇盧達在那裏也拿出「奮戰到底」的精神,努力做好農活,也因此備受公婆疼愛。
然而,老婆越是勤奮,老公就越怠惰,還沾染上了不良嗜好。
接着,瑪奇盧達十六歲時,村裏來了匪寇。
這羣人好像是某處的軍中敗類,犯了軍法眼看就要被懲罰時,逃到村裏來了。
匪寇住在村裏藏身的同時,還動用武器與暴力掌控此處。那羣傢伙明明只有十人,多達三百人的村民卻沒半個人挺身對抗。因爲匪寇最初殺了五名男村人,藉此殺雞儆猴,使村民都嚇得不敢出頭。
瑪奇盧達雖然去找過許多人密談「我們起身抗爭,把他們趕出去!」但反而都被回了句「少在那邊亂講話。」並且被趕了出去。
村民只是默默獻上金錢、食物和女孩給那羣匪寇,心想他們能因此安分就好了。但是他們怎麼可能安分。那羣匪寇只要看路人不爽,就會隨便說個「你的態度很差」之類的裏由,接着圍住對方暴力相向。他們所有人都在笑,那根本只是在打發時間。即使如此,村民依舊視若無睹。
瑪奇盧達獨自一人怒火中燒──然後決定要做一件事。
村中女孩由於會依抽籤順序前去那些傢伙的臥房,她就和其中一名女孩換了順序。那羣匪寇強佔村中房舍,而且還不要臉地一人住一棟。起初他們爲了自衛,其實是住在一起,但是見到村人懦弱不敢抵抗後,馬上就認定自己不會遭到攻擊。
而且他還變了一個人,變得比以前還要深謀遠慮,也可形容成奸詐狡猾。不過,這對置身戰亂、要成爲人上人的人來說,完全就是種優良美德。
迎來瑪奇盧達這名衝鋒隊長的佈雷亞德特傭兵團,規模順利增長。
她也立刻愛上這個目標。畢竟,應該沒有比這更值得「奮戰到底」的事情了。
現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大規模的戰爭,所謂的戰場頂多是到山中剿清匪寇。
說什麼要奪得天下也太大言不慚,但是總比安於小小格局的男人來得有出息。
她拿走原是那傢伙的長槍後,接着前去砍殺其他匪寇。輕而易舉就解決了第一個人。瑪奇盧達趁這個人在專心凌辱大聲喊叫的女孩時,拿長槍從背後刺入此人身軀。男子痛苦地呼喊。由於還有女孩在,因此無法單靠割喉收拾對方。
帝國內現今有三個著名的大型傭兵團,據說每一個都擁有一千名左右的傭兵,團長個個都是集武藝、才智與魅力於一身的傑出人物。如果團長沒有這等能耐,也無法持續統領那一羣粗人。
瑪奇盧達身藏菜刀,來到了事先選定的對象房裏,面對徹底鬆懈大意的男子,割斷他的喉嚨殺死了他。甚至沒讓他發出半點哀號。
老闆輕輕將酒放到瑪奇盧達面前,光是這樣就能聞到香氣。比起酸味,先是一股甜味像是要竄入鼻腔般撲鼻而來,整體層次華麗、豐潤又令人印象深刻。
「你的傭兵團現在大概有多少人啊?」
「很抱歉,本人還不想死喔。只是我的個性就是面對任何事都會『奮戰到底』,所以上戰場後,我的作風就是,能多殺一個是一個!或許是那樣的我看起來像是急着尋死吧。」
團名也更名爲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
瑪奇盧達最後被六名手持武器的匪寇團團圍住。
俗話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賽門在一次敗戰中就已捨棄不成熟想法,不再想用賭一把的方式,在那種連明天都不知道在哪的戰場上出人頭地。
舉兵造反的庫廉基斯軍,正在前往侵略帝都的途中。
接着,眯起眼睛眺看這位毫不在意杯中是便宜葡萄酒、豪邁啜飲的貴族。
沾滿全身上下的全都是匪寇噴濺出的鮮血。
此外,傭兵這一行活下來就是賺到,身體四肢健全就是賺到。
「我要用這支傭兵團奪得天下──這就是我的夢想。」
傭兵團在所有任務零失敗的狀態下,人數終於突破一千人。
瑪奇盧達回過神後發現,地上倒臥六具屍體,現場站着的人只剩雙手各拿一把長槍的自己。
瑪奇盧達十九歲時,遇見賽門•佈雷亞德特。此人一開口就問了這句話,明明態度冒昧,卻顯露出某種獨特風采,讓人莫名不會那麼覺得。
同伴更精簡至少數,屏除僅靠蠻力的成員,只招集頭腦靈活、能應付沙場上各種情況的老手。
瑪奇盧達搖着空杯在考慮接下來要喝什麼。
「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第一任當家是個無可救藥的戰爭狂熱者,他想說帝國法律既然明文禁止領主擅自舉兵,那麼組織傭兵應該沒問題吧,就這麼開始發展副業。所以我們家的家訓是,代代嫡子都要經營傭兵團。這也使得其他貴族家都把我們佈雷亞德特家叫成傭兵男爵。」
「最終要和大將軍庫廉基斯公爵打好關係,取得他的信賴,進而輔佐那個毫無將帥之才也無經驗的公爵,藉此實質掌握──帝國的軍權。」
聽到賽門的回答後,她停下晃動的手。
當傭兵的本就自視甚高,也不想和其他人攪和在一起,更遑論什麼忠誠心了,他們身上根本沒這種東西。光是要統合這些傢伙,經營一個傭兵團就已極爲困難。也時常耳聞有的傭兵團規模稍微變大一點,就因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而分崩離析。
「目前人數已經足夠,接下來要注重品質。老實說,我並不像三大傭兵團團長那麼驍勇善戰,所以現在想要找一個能成爲門面的衝鋒隊長。」
此外,也具有高過男生的身高及從事農活鍛煉出的臂力等優越的基本條件。
「精良程度……我們打輸的原因在於,差距大到根本無從比較的精良程度……」
「好像也還好,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和祖父都滿樂在其中。反正男爵家雖說是貴族,但也不是多顯赫的門第。妳知道這個帝國裏有幾支望族嗎?有八十六支喔,八十六!所以一點都不稀罕。況且如今世間太平,要往上爬也是樁難事。比起那些領地才鼻屎般大小,卻成天錙銖必較在經營的其他男爵,我的人生可謂精彩萬分。這樣才叫男子漢大丈夫。」
在整個大陸中,這也是種史無前例、劃時代的全新練兵方式。
而且瑪奇盧達也沒愚鈍到不懂這類葡萄酒喝起來會是什麼滋味。
賽門伸出粗糙的陶杯。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賽門的確是來搭訕瑪奇盧達。
明明昨天之前都還熱鬧不已……
但是,她毫無眷戀,畢竟那座狹小的村子裏,到頭來沒有半個人和她一起「奮戰到底」。至於她的丈夫,當然也沒有阻止她離去。
除自己以外,有生以來首次看見有人秉持「奮戰到底」的精神,那個人就是眼前側着臉的男子。
之後的事情她也不太記得了,只是知道戰得渾然忘我。這雖然是她生平第一次與人廝殺,但還是秉持「奮戰到底」的精神──拚搏到最後一刻。
但立刻發現事與願違。
期間發生了一場中規模的戰爭。
不,比起建立帝國最大傭兵團,這已堪稱更爲宏大的目標。
然而現在懊悔已經太遲了。僅僅戰敗一次就造成衆多犧牲,賽門失去人心,倖存者也幾乎退出傭兵團。
當時她身在酒館,因此以爲是有人過來搭訕。畢竟女性傭兵相當罕見,再加上她面容姣好,所以常有人前來攀談。但若是搭訕,說這種話也未免太蹩腳了。
「譬如,我如果能把我們家的傭兵團發展成這個國家最大的傭兵團,讓團名名揚四海的話,那不就等同奪得天下了嗎?」
「你是貴族,然後跑來當傭兵團的團長?」
「我們將會在這裏大顯身手,並且一戰成名,之後世人就會把我們稱爲四大傭兵團之一了。這已是既成事實了。」
瑪奇盧達用自己的酒杯輕輕對碰了一下。
不過,只維持了一段時間。
但是,他們喫了敗仗。
賽門這麼分析後,感到萬分懊悔。
瑪奇盧達連同賽門離開紮營地,享受騎馬遠遊的樂趣。
「所以我不是你要找的?」
所以現在的傭兵盡是在思考,要怎麼樣才能在符合僱主命令的範圍內,以自身安全爲優先,得過且過地混下去。
巴羅馬伯爵和拉貝魯納伯爵在繼承人上位後,就因礦山開採權利而大起糾紛,在皇帝允許之下,雙方出兵準備做個了結。
再次與賽門互碰酒杯後,便沉醉在那股香純的美味中了。
如此一來,說是奪得天下應該也不爲過。
賽門擦了擦嘴角後這麼明言。
時值庫羅德歷二一一年,八月十七日。
賽門替瑪奇盧達向酒館老闆點了店裏最昂貴的葡萄酒。
人數擴充到再多,個人實力再怎麼強大,只是把單打獨鬥的傭兵聚集起來的佈雷亞德特傭兵團,應該也無法執行「野獸毛皮」那種高竿的游擊戰術。
賽門說服父親讓他繼承爵位後,以此取信於各地領主,建立深厚的關係。傳授團中老手們的經驗,幫忙訓練這些領主的私家兵就此變成他的謀生之道。
然而拯救村子的瑪奇盧達後來也沒被當成英雄,反倒人人視她爲異類,在暗地裏用「救人的藥鋪後代居然出了一個殺人兇手。」這種話中傷她。
「不,我現在更想擁有妳了。」
賽門如果因此變成行屍走肉,那就證明這個男的也不過耳耳。然而瑪奇盧達觀察一陣子後,發現他不是那種人。他顛覆瑪奇盧達的猜想──不,是「徹底」回應她的期待,着手佈局準備東山再起。
小有名氣的傭兵團「野獸毛皮」加入拉貝魯納伯爵陣營,他們施展多重戰術,從游擊戰轉成埋伏奇襲,把滿腦子只有正面對決的佈雷亞德特傭兵團打得落花流水。由此可知「野獸毛皮」厲害好幾倍,這個傭兵團的規模雖然只有三百人左右,但應該有相當高明的軍師在帶領他們。
當時瑪奇盧達自己還沒有察覺,但是她其實具備了非比尋常的運動神經與反射神經、面對任何事情都會「奮戰到底」的膽識等足以成爲戰士的天賦。
「具體來說是要怎樣奪得天下?」
「原來是這樣啊……」
帶有青草味的風勢強勁,讓人忘卻炎熱的氣溫。
賽門發言鼓舞,同伴們士氣高昂。
再次目不轉睛地凝視賽門的側臉。
接着過了五年,瑪奇盧達二十五歲了。
瑪奇盧達坐在吧檯座位,賽門在她身旁坐下,點了當地產的便宜葡萄酒後,做了自我介紹。
「勉強過八百人。」
「你們家的家訓與其說是特殊,根本是搞死後代吧。」
瑪奇盧達不禁苦笑。
然而,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在於──
面對南方諸侯聯合軍隊,庫廉基斯軍連戰連勝,反而攻進那些諸侯的領地,逼得諸侯們立下城下之盟。
「聽說有個女的在找死,就是妳嗎?」
不過,只剩一張嘴的男人最沒用了。
並且一掃籠罩庫廉基斯軍營地的沉悶氛圍。
「我們要奪得天下。」
結果,在傭兵的戰場中也沒有瑪奇盧達追求的「奮戰到底」精神。
瑪奇盧達帶着兩把長槍離開,由於她覺得身手不過爾爾的那羣匪寇都當過一陣子軍人,那麼自己應該也能靠一身長槍武藝過活,所以選擇成爲一名傭兵。
「我叫賽門•佈雷亞德特。我父親過世後,我就會繼任男爵。」
感覺自己能夠理解這個人的想法。
本來相當期待,覺得傭兵每天既然都是生活在戰場這種拚命才能生存的地方,那麼裏面應該會有很多面對事情都會「奮戰到底」的人。
瑪奇盧達和賽門、同伴們不知一起說過多少回這句話。
兩伯爵紛紛拚命聘僱各路傭兵,佈雷亞德特傭兵團加入的是巴羅馬伯爵陣營。
此時其餘匪寇查覺狀況有異,但遲遲無法整裝完畢,這段期間瑪奇盧達又刺殺了兩人。
然後,兩人橫臥在草原上,遙望北方能看見的尼姆洛斯山脈,同時欣賞着宛如棉花糖的純白夏季積雲。
不過,看上的不是身爲女人的她,而是想要她加入自己引以爲傲的傭兵團。
接着一年後,瑪奇盧達二十歲的那一年。
村裏已無瑪奇盧達的容身之處。
瑪奇盧達笑了,這怎麼想都是酒館裏的玩笑話。只是,在賽門的話語間能感受到某種說服力,一般人都稱之爲藏也藏不住的高雅氣質。
至於俘虜來的士兵,只因爲懶於處理,所以全都賣掉了。
各地商人就像野狗,嗅到庫廉基斯軍如今氣勢如虹,因而匯聚而來,所以不愁沒有買主。
同時對軍容龐大、沒什麼時間完備後勤就舉兵的庫廉基斯軍來說,這些商人能夠幫忙調度糧食,有他們在實在省事不少。
當中最得庫廉基斯公爵歡心的,是名稱作安築的男商人。
他那張猶如天使的可愛臉龐,看起來既像少年也像少女,完全看不出年紀。
據說他是某大商會的大掌櫃,之所以沒有自報所屬商會名稱,當然是因爲往後還想從事不可告人的黑暗交易。
然而對庫廉基斯軍最在乎的,就只有他實際組織大船團,將亞德蒙符冬季收成的小麥,大量運送到港都康畢夫。
庫廉基斯軍原本十分擔憂兵糧問題。由於帝都以南多是栽種稻米,收成時期落在一月初。當初甚至有人主張縱使收成會大打折扣,還是應該採收還是綠油油一片的稻米,安築的小麥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庫廉基斯軍開心收下這些糧食後,奉上俘虜作爲代價。
安築讓這些人搭上船,運往存在奴隸制度的卡比隆,藉此又再大賺了一筆。
至此庫廉基斯軍已毫無後顧之憂,眼看就要開始翻過山脈了──
就在剛決定要這麼行動之際……
北邊居然傳來英葛蘭皇子的訃報。
被亞歷克希斯侯爵雷歐納多擊垮,倉皇逃出生天的少量近衛騎士,稟報了整件事的大概始末。
對庫廉基斯公爵來說,英葛蘭除了是孫子,更是活生生的正統皇家證明。正如謝爾特之於丹克伍德公爵,他們都繼承了渾沌大帝的血脈,皇家直系血親的男子就是具有這麼高的價值與權威。
失去皇子的公爵暴跳如雷,砍了這幾個近衛騎士的腦袋。
此外,令人意外的是他可能基於對親人的情感,因而下令今天全軍服喪一天。籠罩營地的沉悶氛圍就是這麼一回事。
從未見過皇子的瑪奇盧達和賽門,以出來巡邏作爲藉口,逃離營區。
「其實……」賽門在離營地有些遠的地方,躺在草地上開口這麼說,「說什麼皇子應該要在帝都引發政變,或是守住山脈出口,這些都是我向庫廉基斯公爵委婉進的言。我爲了不想被秋後算帳,所以花了好一番功夫引導公爵,讓他覺得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從表情就能窺得他那以前所沒有的奸狡特質。
賽門仰望天空一會兒後,慢慢將臉轉了過來。
看起來是在地獵人的男子,聽完後發出喝采。
這名年輕人今年二十五歲,名叫庫魯斯•布朗拜斯。
「你那樣子在世間稱作詐欺。第一,妾身從未聽過布朗拜斯這個家族名。」
「那、那是因爲我纔剛建立那個家族,我是第一代當家……」
瑪奇盧達默默地聽着,沒隨便出言批判。
他本人依然想要維持文雅公子的言行舉止,反駁時聲音卻不斷髮抖。
還祈禱起賽門能順利和阿莉絲提亞政治聯姻。甚至一想像他今後要怎麼追求這個十一歲的公主,就覺得好笑。
老者雖然自以爲內行發表評論,但也毫不吝惜地給了掌聲。
如今這位英葛蘭已經不在人世。
真不愧是賽門,已經詳細調查過將會左右自己未來命運的對象。
賽門繼續說道:
「你說你是白騎士?我看你只是個好色之徒吧?」
小女孩口齒伶俐,與她那充滿稚氣的說話聲完全不搭,在如此的言語攻勢下,庫魯斯就快招架不住了。
賽門招集代訓傭兵團的主要將領到帳篷內。
並非因爲他自信滿滿,而是眼神中充滿活力。
「我知道了,那我帶十個人走喔。」
「嗯,就這麼辦,要奮戰到底喔。」
「然後,她選在這個時間點出逃……應該可以視爲她對公爵的叛變有什麼意見吧……這麼推想的話,她最有可能會找位在帝都的皇帝。」
被小女孩出乎意料地犀利反問後,庫魯斯的表情終於完全僵住。
沒錯──重要的就只有雙方誌向是否一致而已。兩人的關係絕非男女關係,也不是利害關係,更遑論是僱用關係了。
意即那是守護女子之長槍。
「從剛剛開始你就騎士、騎士一直講個沒完,既然如此我就問你一下,你到底是侍奉哪個貴族家的人啊?」
只要做得到這件事情,賽門居然就能成爲下一任皇帝。
「任憑差遣,團長。」
「你連我這種老太婆也會保護嗎?」
眼下是在一臺只用車篷遮蓋的粗糙馬車載貨板車上,聽衆只有五人。這些人都是偶然相遇的旅伴,大家將身體塞在貨物與貨物之間的縫隙,一同在彎曲幅度不大的蜿蜒山路上搖晃。
賽門用他那張不知惹哭過多少女人的俊俏臉龐,露出充滿野心的笑容。
「但是詩詞的部分就有點兩光……不對,是三、四光吧。這個內容聽起來是在歌頌小哥你自己的功勳,自戀的情感完全壓過風韻了啊。」
以現有人力來說,也無法漫無目的地搜索。這是規模不大的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唯一的痛處。
「您有任何困難,都能倚靠我這個白銀騎士。也隨時歡迎那邊那幾位女士。」
聲音聽得出帶有濃濃稚氣。
「問題是,公主殿下往哪裏跑了?」
在這個庫羅德帝國裏,所謂的騎士只是侍奉皇帝或領主的武官。
「我這個人很乾脆,所以我不會反駁。但是,就只有我立志要當個騎士這件事無庸置疑!」
彼之長槍乃會守護世上半數人。
「什麼嘛,原來只是在玩扮家家酒。」
但女孩們,絕對毋須恐懼。
「庫廉基斯公爵除了英葛蘭皇子外,就只剩阿莉絲提亞公主了。」
身旁靠着一把前端覆蓋皮套的長槍。
那種武官哪配叫做騎士!
彼之長槍閃耀時,萬惡瞬滅。
接着維持那種表情,以婉轉的語氣試着反駁:
目前,讓瑪奇盧達感到不安的只有一件事。
*
內心充滿自由與正義,享受放浪不羈的生活──庫魯斯喜愛的是這種英雄故事中登場的騎士形象,但現實中的騎士都是與之毫無共通處的職業軍人。
「男人喜歡上女人,是再自然也不過的道理。話雖如此,但您也大可放心,畢竟我是騎士,因此甚是瞭解就算對人懷有好感也必須要恪守分寸。」
──不對,她們的臉由於都深深藏在外披風的風帽中,因此說是母女也只是推測。從體格研判,頂多只能說是兩名年紀懸殊的女子依偎在一起而已。像母親的讓像女兒的坐在懷中,猶如寶物般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公主年紀雖小,但我聽說是個滿懂事的女孩。」
「那樣也叫做詐欺!說起來惶恐,不過未獲得皇帝陛下欽準,就擅自僭稱爲貴族,可是種被殺頭也不足爲奇的大不敬喔。」
結果,見到庫魯斯對自己露出微笑的那對母女,動起原本緊閉的嘴巴說:
快看!快讚頌!那位身着白盔白鎧白裝備的騎士。
她知道善的意義,也知道惡的意義,但是生於藥鋪的她,也知道如果凡事都用這種二分法來區別,是多麼幼稚沒腦袋的事情。畢竟她在懂事前開始就歷經過太多這類事情。譬如一個生病的嬰孩,需要能夠治病的高價藥品,但他貧窮的雙親買不起藥來治病。於是嬰孩因爲身體抵抗力不足便死去了。瑪奇盧達的父親雖然清楚嬰孩的境遇,卻也沒施捨藥品救他一命。畢竟若是給了藥,自己一家人就要流浪街頭了。她的父親這樣算是善,還是惡?根本無從評判。
瑪奇盧達內心的不安瞬間一掃而空。
瑪奇盧達躺在地上,將手伸向了賽門。
「沒錯,雖然公主的權威度大概沒比王子高。不過就算這樣,也只能想辦法讓阿莉絲提亞登上帝位,要不然公爵最終就無法正當化他所引發的叛亂。然後啊,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下一任皇帝將會是阿莉絲提亞公主的駙馬。」
聽到帶領傭兵團成長至此的智者話語後,所有人都點頭贊同。
「我、我不想被砍頭啊……」
在帳篷內來回踱步歸納思考後,得出了結論。
她這麼詢問後──原在歌唱的青年將手抵在胸口上回答:
「小哥,你的聲音真的會讓人聽到入迷耶。」
庫魯斯遭受小女孩突如其來的痛罵,笑臉整個卡頓抽動。
「所、所以我不是說我是侍奉全天下女性嗎……?」
「你那麼有自信喔?對方可是比你小十六歲耶。」
然而翌日卻傳來了阿莉絲提亞出逃的消息。
說話口吻氣勢凌人,並且帶着大量嘲諷語氣。
是侍奉全天下女性之騎士。
「你的意思是他接下來要打公主殿下的旗幟嗎?」
瑪奇盧達的指揮沒有半點猶豫,遵從命令的他們也十分機靈,整體行動起來簡直就像在應對某種突發意外事故。由此就可證明,瑪奇盧達和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的能力有多麼出衆。

「我當然會的,瑪奇盧達。」他露出自己熟悉的表情回答。「因爲奪得天下可是我們這個傭兵團的野心。」
如果有人說他這樣是詐欺──其實說的也沒錯──只是心裏實在不好受。
其他的乘客起初也覺得這兩名女子看起來有點可疑,但是她們不發一語乖乖坐着,所以注意力都逐一轉向吟唱詩歌的庫魯斯身上。
有人正以無論哪種吟遊詩人都會稱羨的美聲,嘹亮地吟唱詩歌。
由於對方說的都是事實,他根本無從反駁。
「雖然這事態令人頭痛,但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機會。」
他名叫庫魯斯,爲布朗拜斯家建立者。
瑪奇盧達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包在我身上。賽門由於擔任所有軍事相關事項的參謀,因此半步都無法離開庫廉基斯公爵的身邊。
「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她用鬧彆扭般的聲音對賽門說,「最近團長你都獨自策劃各種事情,你別忘了我還在。你得讓我幫點忙,要不然做起事來好無趣。」
令人意外的是,這是從像女兒的那位口中說出的話語。
「什麼扮家家酒,妳那樣說也太過分了吧!」
瑪奇盧達和賽門並非情侶關係。偶爾雙方情慾高漲時,會有肌膚交疊的夜晚。但是她從沒有過、也從沒想過要和這個男人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畢竟吸引她的不是肉體,而是對方的雄心壯志。再者,瑪奇盧達也覺得賽門應該也是這麼看待她。所以瑪奇盧達就算聽到他想和其他女人結婚,心中也不會五味雜陳。
一鎖定目標,瑪奇盧達的行動就快了起來。首先在現場人羣看中兩人,抬抬下巴暗示後,帶走了他們。接着還在帳篷外大聲吆喝挑了八個人,並且要這十人迅速整裝出發。
青年那張貴公子般的清秀臉龐,泛起裝模作樣、矯揉造作的笑容。
感覺是夫妻、位在老者身旁的老嫗,皺起滿臉紋路露出微笑。
但是兩人間隔了些許距離,之間的差距大概是,賽門如果也把手伸向她,應該就能互相碰到對方。
說這種話未免也太狂妄了。
而且,明明一週前就已不見蹤影,但家裏的人害怕惹怒公爵,加上預估出征在外的公爵要數個月後纔會回來,所以刻意隱瞞此事。心想這段期間,只要派人多方尋找,找到再帶回就好。而且還覺得阿莉絲提亞說不定會主動歸來。到時候就可以像沒發生過任何事情般解決這件事,不得不說想法真是膚淺。
其在地上化爲閃電。
但是,若是眼前這個人或許真的辦得到──瑪奇盧達凝視賽門的側臉這麼認爲。
「這位女士,我當然會保護您,因爲我的長槍是替全天下女性奉獻的武器。女性光是以女性這個身分存在於世,就是件美好的事情。至於老幼、貴賤、美醜這般芝麻小事,我完全不在乎。」
庫魯斯不止對老嫗,也對同乘馬車的母女露出笑容。
人只要拚盡全力活在當下、活向未來便已足夠。瑪奇盧達唯一喜歡的就只有這份堅強的意念。
庫魯斯這個年輕人,只是憧憬故事中的那些騎士和他們的人生態度,期待自己也能成爲那種人,所以才踏上旅程。
失去英葛蘭的公爵爲了囑咐今後的計劃,因而快馬加鞭去找住在庫廉基斯州都開隆的她,這時才發覺她已失蹤。
身上穿着純白鎧甲和同色斗篷,感覺非常注重打扮。
「正因爲公主年紀還小,我才還有機會。她要好幾年後纔會招選駙馬,這段期間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一定要獲得公爵的徹底信任。」
「如果能平安帶回公主,就能賣公爵一個大人情。瑪奇盧達,我現在就需要你幫忙了。」
庫魯斯出聲叫苦。
「好了好了,妾身知道了,你就原諒故意找碴的妾身吧。」
(我寧願被砍頭!)
小女孩用稚嫩的聲音,甚是憐憫地這麼說後,庫魯斯感覺羞恥到渾身不對勁。
庫魯斯花了一些時間才走出那股折磨精神的地獄之火。
接着目不轉睛地眺看、觀察讓自己陷入如此窘境的小女孩──不過,因爲她是位女性,所以自己一點也不恨。
(看樣子,這女孩好像是哪個貴族家的千金大小姐……)
如果是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會注意到一個人是騎士還是貴族這種小地方,再說他們本來就不懂如何分辨。實際上,庫魯斯至今沒被懷疑過,也沒被追究過。
然而這次情況不同了,但也因此能類推出小女孩的身分。
進一步推想後,就納悶起位在小女孩身後的那一位到底是不是她的母親。把她想成服侍小女孩的侍女感覺才符合現況,這麼想後也就能理解她爲什麼要小心再小心地把小女孩抱在懷裏。
(如果是貴族千金,幹嘛來擠這種多人共乘的馬車。不,真要說奇怪的地方,應該是她那身突兀的裝扮。)
感覺像是有什麼特殊原因而變裝出訪。
庫魯斯將目光轉往他處,定眼看着前方的山路。
這條「茶之道」南起卡比隆帝國,途中經過庫廉基斯州等要衝,並且貫穿尼姆洛斯山脈,通達庫羅德帝國帝都庫拉肯。
時下最熱門的貿易商品──卡比隆特產的紅茶和咖啡豆,就是經由這條山路運輸而來,所以世人才會稱這條路爲「茶之道」。
是條歷史比渾沌大帝還悠久的大幹道。
道路非常寬闊,即使衆多商隊來回交錯也不會形成阻塞。
當地交通工具也十分便利,驛站之間有行駛多人共乘的馬車。庫魯斯等人現在利用的便是這種半官方半民間經營的服務,能以低廉的費用將人或貨物載運至隔壁驛站。
庫魯斯他們坐上的馬車會行經尼姆洛斯山脈的山路,朝帝都前進。
此時這座山脈的北側和南側都已爆發戰爭,因此在街道上完全沒看見半臺馬車或個人。貿易商們應該是在心中怒喊「生意都做不成了」吧。
如果沒什麼特別緊急事情的話。
「小哥,你是得知戰爭爆發,所以來這裏找活兒乾的嗎?」
原來有騎兵追趕而至,數量有十一人。
「只有兩名女子出門在外,想必會遭遇諸多不便吧?」
從他們身上的穿着來看,可以知道是某地的士兵。
畢竟他也是做生意的,難怪會像這樣豁出去。如果貨物是因爲公爵家的騎士下令遭到損壞,他是不必擔負連帶保證的責任。但是,客戶對他的信任卻是不同的問題。將重要貨物託付給他的客戶,不知道會不會說句「誰碰到這種事都沒輒」體諒他,也不知道下次會不會還是一如往常找他運貨。
「喔……」
身爲平民的他無法違抗公爵家的命令。當然,他若想駕着滿載貨物和乘客的馬車逃跑,也不可能逃得掉。
庫魯斯在一旁讚歎「真是了不起。」
庫魯斯口沫橫飛地訴說內容豐富的英勇事蹟,但是最終連一半都沒說完。
撇除應該是當地人的老夫妻和獵人,或是已經習慣旅行的庫魯斯不說,這裏應該不是貴族千金該來的地方。
多人共乘的馬車是由兩匹馬拉行,行進時的蹄踏響聲迴盪山路,聽起來猶如牧歌。
「還不閉嘴,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命令就等於公爵的命令嗎?」
不管小女孩的態度有多傲慢,庫魯斯也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就生氣。
小女孩以趾高氣揚的語氣說道。
「沒有,我不是。畢竟軍隊是個充滿男人的世界,爲男人動刀動槍有違我的信念。」庫魯斯坦率、毫無隱瞞地回答。「我的伯父住在帝都,他和我從以前就和不來。然後我聽說他最近遭遇相當大的困難,所以想說去瞧瞧他那一籌莫展的表情!」
這是習慣受人服侍之人特有的說話方式,他們生來就活在不必說「我要你這麼做」,只要表達出「這樣讓我覺得很不好」,周遭人就會加以改進的環境裏。
士兵回頭稟報。雖然他的檢查方式極爲隨便,但是擔任士兵這種位階的人本就做事不認真,能混則混。因此每到戰爭之際,優秀的將領都得要費盡心思提升他們的士氣。
庫魯斯揚起單邊嘴角,雖然手已伸向一直靠在身旁的長槍,但暫時還是靜觀其變。
但是,阿莉絲提亞沒有逃走,也沒有退後。
老夫妻和獵人都渾身不自在般扭動身子。庫魯斯無所畏懼地靜靜坐着,決定暫且先靜觀其變。那名士兵和他對到眼時,也只是因爲看見庫魯斯那身純白的鎧甲,對他那浮誇的打扮瞠目結舌而已。
「你聽懂的話,就給我閃開,敢繼續擋着……我要了你的小命。」
庫魯斯停止吟唱,和所有人從載貨板車上回頭望向馬車後方,察看發生什麼事。
庫魯斯也邊笑,若無其事向那對可疑的主僕套話。
庫魯斯大之一驚,本就知道她是個小女孩,但沒想到居然如此年幼。她雖然長得眉清目秀,但再怎麼看都只覺得年紀只有十歲左右。
在山路上一路追趕的十一名騎兵,也在鄰近馬車的後方勒馬止步。
庫魯斯內心這麼想的同時,還斜眼看着「千金小姐」的她們倆。
「喔喔,公主殿下!」騎士率先下馬,當場跪下。他的所有部下也全都手忙腳亂地效仿長官。「請您即刻返回州都,您逃家的消息如果傳到公爵大人耳裏,慈祥的公爵大人肯定會痛徹心扉吧!」
「妾身不回去,你們幾位現在馬上掉頭回去不就好了。」
他應該是一開始就預料到阿莉絲提亞會是這種態度。
「你給我好好檢查!」
這番話居然是出自這個十歲左右的小孩之口。
但是,騎士卻沒受到任何感動。「丹克伍德公爵家會毀滅,單純只是因爲那一家子太弱了。」而且,反駁她的聲音十分平淡。「庫廉基斯公爵攻破帝都後,王位一定會落入大人手中。恕小的斗膽說一句,會被殺的應該是現任的皇帝。」
「報告,沒有看到公主!」
負責駕馭共乘馬車的中年男子,立刻用力拉緊了繮繩。
「你們確定要那樣?你們真的知道協助祖父那種大逆不道的行爲,意味着什麼嗎?忠貞不二是值得讚賞!但如果只是沒有半點覺悟的盲從,你們就等下地獄再後悔吧!」
小女孩口氣正經地點了點頭。
位在載貨板車上的老夫妻等人一陣騷動。
「請您不要過去!」縱使侍女再怎麼制止,她依然就不發一語,繼續前進。
小女孩走下載貨板車後,在現場所有人的注視下,往後撩下了風帽。
她同樣用稚嫩的聲音說出老成的話語。
純粹在好奇心作祟下,實在好想看看她是用哪種表情在說話。
「妾身認識的騎士──這當然有別於不知打哪來的那種,是貨真價實的騎士──曾經說過,縱使雙方實力落差懸殊,他一個人頂多同時對付三個人而已。這就是實戰世界的真實現況。他還說只有在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那種,一個打十個還能打贏的豪傑。」
雖然這是事實,但裝做開玩笑般說出來後,獵人和老夫妻都笑了。
自己身爲騎士,看到女性遭遇困難,怎麼可以視而不見!
檢查馬伕和板車的士兵畏懼到不斷後退,離小女孩越來越遠。
「……能請您告訴小的爲什麼您不回去嗎?」
「你忘了剛剛老人家對你的批評了啊?牛皮吹過頭聽的人也會覺得厭煩喔。」
庫魯斯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口,露出「既然想聽我再吟唱一首,那就如您所願」的表情說「那麼在此奉上本人的英勇事蹟一則……事情是發生在我在城裏要拯救一個小姑娘時,居然被十名男子團團包圍。」
半包圍阿莉絲提亞後,緩緩逼近。
邏輯真是清晰。她主張的是此次叛亂並非公爵家的罪行,而是要將所有責任歸咎到庫廉基斯公爵一人身上,企圖藉此延續公爵家的生命。
「我是庫羅德皇室十三公主,阿莉絲提亞•庫廉基斯•庫羅德。」
「前面的馬車,給我停下!」像是隊長的男子大聲斥喝。「我是侍奉庫廉基斯公爵的騎士,威廉!我要檢查那臺馬車載貨的地方!」
「看樣子公主殿下才是發瘋的人,拿下她,但不能太粗暴。」
他壓低聲音加以威脅,並將手放到腰間的武器。
「她或許會躲在貨物裏,不管是箱子還是袋子,把裏面的東西通通倒出來檢查。」
她扯開嗓門,想要匡正士兵們的想法。
被小女孩用凌厲口吻數落一番後,庫魯斯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所以,起身後便毫不猶豫地命令部下:
才一問完,像是侍女的那位肩膀用力抖了一下,並且猶如反射動作般更使力摟住像是千金小姐的那位,跟在保護重要的東西一樣。從她那麼過度的反應來看,明顯有什麼不想被人刺探的事情。
然而兩人之間還隔了一段距離,但這種陳腔濫調的威脅還是立即見效。看起來就是不會打鬥的車伕,臉色鐵青地當場癱坐在地。
聽到命令的部下同時起身。
(嗯……看樣子這下麻煩了,而且來的還是公爵家的人。)
站起身子的她,直接走向馬車外。
騎士的話語中也隱約可見沉重的壓力,由此可知他負責的是相當重要的任務。
公主阿莉絲提亞毅然決然搖搖頭。
反倒是小女孩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乍看之下,明明是她比較像是受到保護的那一方。
原本快速集中到她那嬌小身軀上的目光,全都轉向庫魯斯。
他先清了清喉嚨才又接着說:
「祖父已經發瘋了,這就不必我再說明一次了吧?因此妾身必須親口懇求皇帝,請他殺了祖父。不然庫廉基斯家將會步上丹克伍德家的後塵。」
聽到這個命令的車伕,差點就要跳起來。
「兩位也是有事要去曉之都嗎?」
馬車緩緩減慢速度,一會兒後完全停止前進。
「你居然覺得我在吹牛!」
庫魯斯再次讚歎。
小女孩在可愛的臉龐掛上一抹高傲的笑容後,報上了姓名。
「還請您手下留情,騎士大人!」他從離開車伕坐檯,繞道馬車後方,像是要保護載貨板車般擋在其前方,並且這麼說道,「這些都是跟人收了錢,必須小心運送的貨品!還請您不要爲難小的!」
因爲一個人有難言之隱,就是那個人遇到困難了!
看來是和她的胃口了。哎呀,真是的,寫實這種東西拿捏起來還真麻煩。
騎士並沒容許部下怠惰,一副「我可是很清楚你有沒有認真查」的模樣。
然而一陣吵雜的無數馬蹄聲破壞了這種旋律。
結果,小女孩發出混雜調侃之意的笑聲。
眼下能保持冷靜的,就只有能從至今發生的事情推演事態發展的庫魯斯。
阿莉絲提亞也瞪大眼看着他。
「是啊,真心覺得非常不便,無聊透了。」
像是侍女的那位動了起來,和小女孩換了姿勢,猶如壓在小女孩身上般保護小女孩。庫魯斯還聽到她輕聲喊了句「公主殿下。」侍女接着更用破布從頭蓋住自己和小女孩,徹底遮掩兩人全身,外觀看起來就只像一包貨品。
這時,他剛好也站到了阿莉絲提亞的身旁。
──就在這個時候。
他毫不在乎,完全出自善意地繼續攀談。
不衝過去抓她,明顯只是怕人多勢衆傷了公主,絕不是有所猶豫或遲疑。
「嗯,這樣感覺滿有意思的。」
「你過去看看。」一名士兵在騎士下令後,從馬鞍下到地面,前去檢查載貨板車,並且從外側定眼端詳。
自己真的是突然興起這個念頭。
小女孩撞倒侍女,從覆蓋身體的布中出到外面。
一頭豪放捲曲的蜂蜜色長髮隨之彈落。
庫魯斯陷入沉思後,獵人突然向他問道:
她年紀這麼小,能這樣實在了不得。
「那麼在此奉上本人的英勇事蹟一則,事情是發生在我在拯救一名婦人時,居然被三名男子團團包圍。」
每一步都散發出凌人的威風。
「隨你去想。」
事件造端於黑貓偷了廚房裏的魚,女主人鞋都沒穿就跑去追趕。這名女性還和庫魯斯發展出甜蜜卻又悲傷的感情,而且這是段柏拉圖式的愛戀,絕非世人常說的婚姻出軌。然後他更和人稱「卡烏卡梅利奴三劍士」的那幾名男子在荒野決鬥──
「用不着妳也跟着嚇一跳吧。」庫魯斯調侃地表達她那個眼神太見外。「我應該說過我的長槍是爲了守護世上半數人而存在的吧。」
阿莉絲提亞用不着說也算是那世上半數人之一。
「這裏就交給我這個白銀騎士,庫魯斯•布朗拜斯。公主殿下,您就快到馬車裏輕鬆觀戰吧。我馬上就會讓您見識到本人最新的英勇事蹟。」
庫魯斯就像在對高貴的公主行禮,微微彎曲腰與膝蓋,接着將左手抵於胸口。
「可、可是……」
阿莉絲提亞表露出內心動搖的模樣,眼神看起來就像在說「真的很對不起把你捲進家裏的騷動,正因如此,你絕對不可以因此犧牲」既像在感謝庫魯斯,也像在責備他。(您別太逞強了喔。)庫魯斯跟小女孩咬耳朵。(我注意到了唷,您的雙腳從剛纔開始,就像剛出生的小鹿般不停顫抖。)
「那是……!」
阿莉絲提亞的臉頰因害羞頓時通紅。
顯現出她那年紀該有的純真可愛神情。
「死、死小子,你別瞧不起我!」
被人說個正著有需要這麼火大嗎?小女孩破口大罵,直至方纔的機智表現完全不見蹤影,怒不可遏地返回馬車。庫魯斯纔剛這麼覺得,阿莉絲提亞又掉頭回來,踹了他的腳。但是會痛的,反而是沒戴腿甲的她。阿莉絲提亞痛到跳了起來,還眼眶泛淚,接着便乖乖地坐上馬車,最後眼角含淚低着頭,不發一語地看着庫魯斯。
「是的!那邊可是貴賓席喔。」
如此一來庫魯斯便能不用顧慮小女孩,盡情大展身手。他痛快地橫向大幅揮出長槍,借這個動作甩掉覆蓋前端的皮套。
外露現形的巨大槍刃,大量反射陽光。
那簡直就是劍刃,以槍刃來說體積實在太大,刃幅也非常寬闊,就像是把雙面刃的小劍。精心打磨的鋼鐵呈現耀眼銀色。
雖然整把長槍作工精美,但武器終究是武器,是種危險的物品。現場士兵大喫一驚,光是看見對方亮出武器就緊急踩停腳步。
庫魯斯旋轉槍柄展示威風,接着確實擺出迎戰架式後停止動作。
「本人庫魯斯•布朗拜斯,是不會對男子手下留情的!但是,顧及阿莉絲提亞公主心中的感受,我就大發慈悲這麼一次。你們就當沒找到公主,我就當沒遇見你們,然後我們雙方握個手,你們便能活着回到故鄉。這樣誰都不會造成損失吧?」
他抬了抬下巴,就像在說「這是個好主意吧?」
「你少在那邊虛張聲勢了!」騎士邊跨上馬鞍,邊從馬背上喝斥。與其說是在反駁庫魯斯,其實更像在穩定動搖的軍心。「幹掉他!我們就送這個天真的小丑去地府,讓他在那深刻反省自己說的話有多可笑。」

尼姆洛斯山脈內的「茶之道」沿線上有三處驛站鎮。
她仔細擦拭阿莉絲提亞全身上下每一寸白皙的肌膚,擦到就像要透出璀璨光芒。無論猶如易碎物品的纖細脖子和鎖骨;似乎已開始隆起的雙峯,以及顏色還很粉淡的雙峯前端;還是柔軟的腹部與更柔軟的後臀部,或是雖然偏細,卻呈現美麗弧度的大腿,甚至連指縫都沒放過。
老夫妻和獵人看起來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不過這都是因爲看到那種血腥的場面,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也覺得艾莉莎理當會贊同自己的想法。
阿莉絲提亞羞愧到直打哆嗦。
他的長槍就這麼不偏不倚地來到騎士那記刺擊的路徑之上。
接着出聲吶喊,徒步攻向庫魯斯。
「啊,沒錯,你說得對。」
這聲命令猶如鞭子抽打,十名士兵接連拔出腰間配劍,或是拿好長槍擺好開戰架式。
銀光閃耀,純白的斗篷隨風翻動。
阿莉絲提亞沒有罷休。
庫魯斯遊刃有餘地揮出了長槍。
「是騎士的話,就得用把好長槍。」
「要放你們一馬,你們不領情?你們的決心我懂了!」
艾莉莎擦拭時都有確實施力,但絕不是用蠻力亂擦。阿莉絲提亞則是沉醉在這舒服的感覺之中,滔滔不絕地說着話。
晚餐過後,阿莉絲提亞在艾莉莎的伴隨下入浴。
她並且用最彆扭的措辭來表現內心的感謝。
「帶走你們同伴的遺體,好好埋葬他們。」
「您能這麼說,在下感到無比光榮,但這麼一來在下就只能守護您一位,無法顧及世上半數人了,這樣與我的信念不符。」
車伕驚慌地回到了車伕坐檯。
旅館挑了鎮上最高級的一間。由於多了庫魯斯,因此還選住套房式房型。當然,費用是由阿莉絲提亞負擔。反正溜出開隆城堡時,她身上帶了非常多盤纏,完全無須擔心金錢面的問題。
橫向掃出長槍。
阿莉絲提亞的背部縮了一下。
「他那身長槍武藝確實近乎神技。但是,那傢伙年紀一大把了卻沒個正經工作,整日遊手好閒,身陷那種騎士還是貴族的扮家家酒遊戲裏,真是有夠愚蠢!而且還在那耍帥說什麼要守護世上半數人,簡單來說就只是個好色之徒罷了吧?再說那傢伙自己也不否認這點耶!不過追兵畢竟已經發現我們的蹤跡,爲解燃眉之急也只能讓那傢伙擔任護衛……但是旅途中那傢伙要是對我們起、起起起、起了邪念,就有可能跑來要求發生肉肉肉肉肉肉體關係,作爲護衛的代價。一想到這,就覺得真不知追兵和色狼哪個比較危險,妾身好後悔自己草率做了這種決定啊。」
同時這麼說。
士兵們起初還愣在原地,但瞭解庫魯斯的意思後,臉色也恢復了生氣,最後留在臉上的是對真正騎士表露出的純粹敬意。
「有什麼好笑的?」
然而,她只是噗哧一笑。這名侍女由於不太言笑,所以她現在的反應實屬罕見。
庫魯斯直到完全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才轉頭面向馬車上的所有人。
她終於看向庫魯斯這邊,用的還是不畏挑戰的眼神。
最後還握拳強調自身的感受。
「那個人的見識還真是少!」
車伕率先跑來用雙手握住庫魯斯的手,大肆感激一番。
阿莉絲提亞立刻否認。
庫魯斯大聲制止他們。
「謝謝你,白銀的騎士大人!多虧有你在,我才能繼續這門生意。」
「……妾身才沒有小鹿亂撞。」
女湯中沒見到其他客人,阿莉絲提亞她們等同包場使用。由於地板和浴池都沒有采用大理石,整體也沒特別裝飾,相較於帝宮或老家的浴場,顯得寒酸單調(宅邸中的浴場豪華程度,可顯現出庫羅德貴族的地位),但還是多虧有這浴場,才能舒服地洗了個澡。
然後自感汗顏地說:「閣下沒有說謊!你的長槍真的會守護世上半數人,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封你爲妾身的騎士?」
受到庫魯斯挑釁而激憤的騎士,踢了馬腹衝鋒而來。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主動請你們嘗一下好了。」
庫魯斯也放聲吶喊,展開迎擊。
實際上,這一切全是由同行的侍女艾莉莎打理,阿莉絲提亞當起公主來雖然十分出色,但終究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千金大小姐,一路上都是由艾莉莎照顧她。
艾莉莎今年二十歲,是名容貌很普通的侍女。
「……至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剩下的四名士兵急忙停下攻擊,嚇得渾身顫抖。「不來殺我嗎?我會請你們嚐嚐小丑揮出的長槍耶。」
然而騎士沒能聽見庫魯斯的忠告。因爲就在庫魯斯以長槍神技將騎士長槍一分爲二,藉此抵禦騎士突刺的同時,也貫穿了騎士的喉嚨。
「還不是因爲那個男的就是混帳到那種地步的傢伙!」
阿莉絲提亞先開口攀談,因爲若不這麼做,艾莉莎只會默默地做完手上的事情,這樣就太無趣了。
庫羅德人喜愛泡澡是舉世聞名,這座鎮上也設有三處公共浴場,相關設施已充足到其他六個帝國無法想像的地步。
「小事一樁,無足掛齒。」庫魯斯並非謙遜才這麼回答,拯救這位大叔真的只是順便。「我們趕快離開吧,畢竟說不定還有其他追兵。」
艾莉莎回答得模棱兩可。與其說是敷衍了事,實際上她只是專心在做手頭的工作。
她並不覺得訴說「困難」就能獲得協助,而是確切地開口「拜託」。庫魯斯展露笑顏,覺得她居然也有這麼可愛的地方。
「……我是覺得他肯定有身長槍好武藝。」
但是,她全身上下都明顯變紅到就像要透出白皙的肌膚,由此可知,艾莉莎已經看出她內心的真正想法。
庫魯斯故意踏了一步,發出偌大的腳步聲。
兩把槍刃的尖端與尖端、頂點與頂點,在毫無半分偏移的狀態下,從正面相互撞擊。
在士兵們「啊!」地察覺同伴被殺的瞬間,庫魯斯已手下不留情地揮槍而至。轉瞬間刺出三槍,有人眼窩、有人心臟上方、有人腹部被深深鑿開,紛紛發出痛苦喊聲氣絕身亡,就像在哀嘆自己才該該深刻反省。
「若是這樣,在下是樂意之至,阿莉絲提亞公主。」
「因爲殿下您居然在講別人的壞話。」
庫魯斯也爬上載貨板車,在原本的位置坐下。
「妳……妳少胡說……」
*
「到帝都之前,妾身就給你保護。」
「我在白天已經清楚見識過他那身功夫了。」
「太慢了!太嫩了!太弱了!你們只會這點功夫,居然就敢上戰場,是想來自殺的嗎?」
阿莉絲提亞從頭到尾只是逞強嘴硬。
這一踏了結了一切。
「太慢、太嫩、太弱了。」
阿莉絲提亞在沐浴空間裏背對艾莉莎,讓她清洗自己的身體。艾莉莎先用提桶取來熱水,在用浸溼的布擦拭身體,肥皂在這個時代,還只拿來洗衣服。
速度快到感覺他根本不是在揮舞長柄武器,犀利的一擊同時劃開三名士兵的咽喉,傷口處還噴出鮮血和傳出笛聲般的奇怪響音。
所以庫魯斯沒有生氣,還準備調侃她。
遭庫魯斯揶揄也沒半個人能反嗆,看來他們嚇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邊說話,邊溫柔細心地用手幫阿莉絲提亞洗頭。公主由於是長頭髮,因此洗頭相當耗時,最後還會用滴有髮油的熱水順發。髮油是由山脈北部收成的柑橘類水果萃取製成。
而且阿莉絲提亞投宿的是高級旅館,因此還設有自家的浴場。裝潢採木質地板搭配一大一小的木製浴池,其中一個是裝滿冷水。大浴池相當寬敞,十人同時入浴也不顯擁擠,熱水量也非常足夠。感覺得出來店家並沒吝嗇添加鍋爐的柴薪。此外,沐浴空間採用庫羅德式設計,十足寬闊。注重衛生的庫羅德人因爲厭惡弄髒洗澡水,所以不會像其他國家的人在浴池裏清洗身體。
「要不然這樣好了!」
「也就是說您中意庫魯斯大人中意到這種地步啊。」
士兵個個背脊發抖,鐵青着臉提心吊膽地窺看庫魯斯的神色,心想「他會不會放我們一馬,還是會殺了我們?」
庫魯斯苦笑着回答:
他們將長官和同伴的遺體放上無人騎乘的馬背上後,這次是真的撤退離去。
騎士從馬背上翻落,像是墜馬般倒臥在地後,就再也沒有起身過了。他的雙眼睜得不能再大,表情非常驚恐,彷彿在大白天遭遇魔物。
「妳覺得庫魯斯那個男的,值得信賴嗎?」
雖然嘴上沒有承認,但她還是忍不住輕輕摸了左胸口,確認狂顫不已的心跳。
然後,刺上對方槍尖頂點的庫魯斯長槍,由上至下剖開騎士揮出的長槍,就像把魚橫剖成兩大片一樣。而且切口平整到令人不寒而慄,白銀長槍的鋒利程度根本不言而喻。
阿莉絲提亞則是在鬧情緒,臉撇向一旁,完全沒打算要看男子一眼。而且她似乎還鼓起了臉頰,擺出很像她那個年紀會有的孩子氣態度。
阿莉絲提亞決定投宿波利斯鎮上。
庫魯斯將手抵在胸口,恭敬地行禮。
庫魯斯的突刺堪稱神技。
途中搶了部下的長槍,用雙手持拿,接着從馬上刺向庫魯斯。
「慢着!」
「之前好像有人說……只有在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一個打十個還能打贏的人。」
「看你喫了我這槍後還能不能說同樣的大話!」
由北至南依序是多爾、海茵和波利斯,相傳是以最初發現這條山路的三人姓名來命名。
她鮮少開口說話,只在有人問話或非開口不可時纔會出聲。但是,阿莉絲提亞覺得就是這種人才能信任。她平時做事也非常勤快。
之所以沒騎馬,是因爲他們全是戰鬥經驗豐富的士兵,知道包圍對象只有一人時,馬匹反而會妨礙同伴,不利行動。
「我懂您的想法,公主殿下。畢竟在那種已經差不多做好最壞打算的時候,居然有那麼英俊的騎士出手相救,而且還有一身好功夫……換作是我,一樣會小鹿亂撞。」
倖存的四人夾起尾巴,跳上馬準備逃離。
本來是儘可能想趕抵海茵,但天色已先轉晚,所以被車伕制止。山路雖然寬闊,但也有許多行經山林的路段,而且夜晚的森林是惡靈和魔物的地盤(阿莉絲提亞和車伕都對此深信不疑)。
「閉嘴,你這個小丑!」
庫魯斯一本正經地命令他們:
翌日,八月十八日清早。
庫魯斯就催促阿莉絲提亞做好出發的準備。
已接下護衛工作,要護送公主至帝都的他,早已捨棄遊山玩水的念頭。
還趁昨天特意去搭訕從南北而來的共乘馬車車伕、旅人和行腳商,埋頭於收集情報。
結果聽到亞歷克希斯軍在十六日時,已經擊敗英葛蘭皇子和其部下,並在山脈北麓佈陣待戰。
「這樣啊,皇兄戰死了啊。」
聽完庫魯斯稟報的阿莉絲提亞,反應十分平淡。
若是身爲皇子公主,彼此雖爲血統相同的兄弟姐妹,但實質上更像是競爭對手。知曉皇家內情的庫魯斯,並不覺得小女孩的態度冷漠薄情。
目前更重要的問題是,英葛蘭之死對阿莉絲提亞的影響。
「這下庫廉基斯公爵絕對會來把您帶回去了──我說的沒錯吧?」
「你說對了。」
面對庫魯斯的提問,阿莉絲提亞露出鬱悶的表情點點頭。
「看樣子追兵的數量會遽增了,我們快點趕路吧。今天之內得要穿過山脈,這麼一來也就能請亞歷克希斯軍保護我們了。」
「那是不可能的。」
「怎麼說?」
「雷歐納多皇兄長期與四大公爵家對立。」阿莉絲提亞嘆了口氣,完全不像十一歲女生會有的反應。那是對這世上隨處可見的不公不義表達憤慨、疲乏、怨懟的嘆息。「妾身雖然沒對皇兄做什麼事,但是皇兄應該不會放過妾身吧。」
「嗯嗯……確實是……」
庫魯斯絕望地嘆了氣,那是種與阿莉絲提亞方纔完全相同的嘆息。但是,兩人都沒察覺到此事。
「如今是腹背受敵,不過即使如此也只能繼續前進,畢竟這樣才能抵達帝都。」
「嗯。」阿莉絲提亞也贊同這點。
庫魯斯以長槍柄底端用力撞擊地面。
會這樣想的傢伙肯定是不好對付的難纏對手。
(有夠難對付……)
「那麼我就直接講重點了!庫廉基斯公爵在等您,我們一起回去吧!」
「很好,這樣我接受。」
只是微微揚起嘴角。然而她那種表情完全就是在說「有時間在那一問一答,還不如直接抓回去就好」。
庫魯斯因此特別安排好了共乘馬車。他塞了不少錢給昨天那位車伕,要車伕什麼也別問,也別載運任何貨物,僅載送自己這三人至山脈北麓,越快越好。車伕也欣然答應。
今日之內打算穿過山脈的方針不變。
「啊哈哈!看樣子你跟我是同一種人耶。」
而且,只要想辦法穿過亞歷克希斯軍的勢力範圍,之後應該就能借由他們徹底斷絕庫廉基斯公爵的追兵。抵達帝都前與其一路上不停擔心後方安全,沒有追兵真的會十分輕鬆。
太陽高掛空中,一行人在河邊讓馬匹休息。車伕讓馬兒舔喫食鹽時笑着說「再走一下就到海茵了喔」──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庫魯斯耳裏傳來無數馬蹄踩踏地面發出的雜沓聲響。
回答的人不是庫魯斯,而是阿莉絲提亞。
「老實說,她們是用多少錢僱用你?我覺得我們能出更多。」
庫魯斯踮起腳尖不斷逼近。
「那麼我來告訴你吧。」
對方數量和昨日相同,都爲十一人。
「你沒我想像中的笨嘛。」
「天性如此。」
聲音也十分凜然。
「突然這麼說雖然很怪,但是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的傭兵團?很歡迎你喔。」
而且最叫人驚訝的是,率領這支隊伍的隊長。
瑪奇盧達翩然躍下馬背。同伴嘀咕着「真是的,妳又來了。」的同時遞出長槍,她看都沒看直接返手拿取,兩手各拿到一把長槍後,邊在手邊輕輕旋轉,邊走向庫魯斯。
藉此感謝庫魯斯擔任護衛時不只是揮舞長槍,還顧慮各方面的情況,儘可能屏除可能遭遇的危險。不諳世事的阿莉絲提亞就算再怎麼聰明,也做不到這種地步。
「你看起來很強嘛。」瑪奇盧達轉爲帶有期待的笑容。「你是我至今看過的人裏最強的。嗯嗯,絕對是最強的。」
有隻老鷹正盤旋在羣山環繞的高空。
然而這只是錯覺。
「白銀騎士庫魯斯•布朗拜斯──在此向您討教。」
瑪奇盧達斬釘截鐵地表示,庫魯斯要不要手下留情是他家的事,自己絕對不會放水。
問題是,例如命中胸口或腹部這種可判定成致命傷的部位後,瑪奇盧達如果使出不認輸的戰術──
這樣的話,就算全力奮戰也不會致人於死。
「我是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衝鋒隊長瑪奇盧達──別讓我失望喔。」
──但庫魯斯完全不擔心這一點,瑪奇盧達也展現誠意。
「既然是妳提出的邀請,等我把公主送抵帝都後,我會考慮一下。就只是先考慮考慮。」
「用金錢那種俗氣的東西是請不動我的。」
庫魯斯真心這麼認爲,冷汗還順着背脊不斷滑落。
「沒差,隨便你。老實說,聽你這樣講我很失望。之前當着我的面說那種話的男人,現在全都躺在墳墓裏喔。看着那些死人就覺得,會說『因爲妳是女人,所以我沒辦法拿出真本事~』這種話的人都只是在狡辯。」
「妾身不回去!靠打仗賺錢的,請妳這麼轉達給祖父!」
槍術精髓貴在突刺速度──這是他景仰的古人所說過的話。
「你講認真的?」
庫魯斯故意用開朗的聲音說話,想要熱絡氣氛。
他說了段自己爲了拯救一名城裏小姑娘,被十名大漢團團包圍時的英勇事蹟。這次連阿莉絲提亞都沒從中打斷,從頭聽到尾。
庫魯斯一這麼回答,瑪奇盧達的笑容又轉變了,這回她捧腹大笑。不過笑聲裏感覺不出惡意,也絕非是嘲笑,反倒是顯露出好感,並且接着說:
阿莉絲提亞在瀰漫山間的晨間濃霧中,面露五味雜陳的表情坐上馬車的載貨板車。侍女則是代替她向庫魯斯深深一鞠躬。
兩名非比尋常的長槍高手,間隔兩丈(約六公尺)左右的距離正面對峙。
雙方在身高、體格上幾乎相同。庫魯斯也算高的人,但是以女生來說,瑪奇盧達是特別高大。
「放心,我不會讓妳失望的。」
昨天的那些庫廉基斯士兵雖說不是庫魯斯的對手,但還是不難看出他們訓練有素。然而眼前這羣傢伙,讓人感受到長期置身戰場、經歷過無數危難的那種人特有的老手氣息。
但是,庫魯斯忽然感到緊張,偷偷地用舌頭舔了嘴脣。
另一方面,瑪奇盧達的姿勢說是怪異也不爲過。
瑪奇盧達也踮起腳尖往前移出。她的架式雖然怪異,步法卻是精練到所有長槍師父都會讚不絕口吧。
「瑪奇盧達閣下,開打前我可以說件事情嗎?」
遭到回絕後,那名叫做瑪奇盧達的女子,不知爲何沒有反問。
兩人同時握好長槍。
「我沒辦法對女性下手。」
「我的長槍是用來守護天下女性,僅此而已。」
庫魯斯在旅途中雖然插手過大小打鬥,姑且不論雙刀戰士,這倒是頭一回和雙槍戰士交手。實在難以想像對方會從這種獨特的架式中,變化出什麼樣的戰法。
還是位散發出野性、狂野美感的美麗佳人。
他嘖了一聲,並用眼神告訴阿莉絲提亞他們不必擔心。
庫魯斯只是抿嘴一笑,鞠躬說:「在下不勝欣喜。」
「你想保護公主殿下,我想帶走公主殿下。那麼,我們就盡情地打一場吧。我的同伴不會插手,但相反地,你若打輸,公主殿下就得乖乖跟我走。」
庫魯斯持握銀槍的手掌已在冒汗。
「我不會讓你們帶走公主的喔。」
要這樣也沒差,但是……
「很不公平耶,我又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女人。」
無論和騎兵隊追兵還是庫魯斯都間隔了相當遠的距離,阿莉絲提亞也發出相當宏亮的聲音。
一行人自波利斯肅靜地啓程。
論突刺速度,雙手持槍的庫魯斯,再怎麼樣應該都不會輸給單手持握的瑪奇盧達。然而就是因爲這樣先入爲主的判斷,導致他難以奪得攻擊先機。
她帥氣地拉弄繮繩,停下了馬匹,將長槍夾在腋下,低頭看向這邊。
庫魯斯在手邊轉了一圈長槍,將槍柄底端朝向瑪奇盧達,擺出了迎戰架式。
「真是狂妄。」
結果,阿莉絲提亞用她自成一派的彆扭口吻讚美了庫魯斯。
「妳這句話我也原封不動地還給妳。」
居然是位年輕女子。
庫魯斯往右拉開身軀,將慣用手的右手置於後方,左手則是在前持握槍柄,擺出傳統的迎戰姿勢。
「什麼事?」
「我是再認真也不過!」
不久後,霧氣漸漸散去。車伕驚訝說道「今天的霧還散得真快。」接着補了句,「這樣的話,感覺中午前就能抵達海茵了。」此時旭日在天上露出了臉,覆蓋山地的林木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色調每分每秒都在轉變。「好漂亮~」阿莉絲提亞出聲讚歎,庫魯斯也覺得老天還真眷顧自己這幾個逃難的人。
就算還沒交鋒,依然能感覺得出來對方是個不輸給任何人的強者。若是感覺不出來,那麼自己也無法繼續在毫無靠山的狀態下,拯救、守護遭遇困難的女性。
「那要用什麼?」
「我記得很清楚喔,瑪奇盧達!」
看一眼他就知道,這羣傢伙不是省油的燈。
「天性天性。」
「公主殿下,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嗎?」
留下阿莉絲提亞等人,緩緩步行前進,獨自面對從山巔策馬急驅而來的騎兵隊。
這個聲響重新吸引了瑪奇盧達等敵軍的注意。
此外,好像也能理解瑪奇盧達爲什麼會說自己和她是同種人。
「可以!」
接着拿起自豪的銀色長槍,站起身子。
她並未往左右任何一邊拉開身體,只有左腳微微向前,接着讓左臂也稍稍伸向前方後,把槍尖朝上刺往庫魯斯。右手則是置於比身體更後面一點的地方,保持槍尖向下。她左右兩邊一上一下鎖定不同的目標,這應該是爲了讓敵方難以顧及保護對象而下的工夫吧。
(這個人很強……)
然而庫魯斯並沒瑪奇盧達那麼從容不迫,畢竟她身後還有十名看起來應該是老手的騎士。
庫魯斯大感滿足後,打開話匣子喋喋不休,同時眼睛還犀利地監視馬車後方。
庫魯斯並沒心懷不滿,覺得她怎麼能隨便答應。公主對自己的信任,就只是種氣勢不能輸人的表現。
東邊爲森林,溪邊爲河川,夾在中間的山路儼然成爲狹長的決鬥場。
也就是說今天一樣要爲了逃出生天而奮力一搏。
(這樣的話……那就先來套套她的招式好了!)
接着和庫魯斯四目相接。
「真是狂妄。」
後有追兵和重重瀰漫、猶如牛乳的濃霧害得他們心情沉重。
對方也像在評估庫魯斯的實力般打量了一番後,將目光轉向了阿莉絲提亞。
兩人用幾近煩悶的緩慢速度,相互拉近之間的距離。
因爲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對方不是能隨意靠近的對手。
雙方在慎重前進的同時,還投注全身精力,只爲找出最適合自己,但不適合對手的攻擊距離。
兩人散發出的緊繃感也感染了周圍的人,瑪奇盧達的同伴們本打算鼓譟聲援,但最後只是屏息靜觀。
庫魯斯用極爲熱切的眼神凝視瑪奇盧達,熱切到連對待情人都不曾如此。
然後,適合他的攻擊距離出現了──
展開行動,就如事先預測。
他不是用雙手突刺,而是整個人向前突刺。不能想要先伸手向前,也不能想要腳先向前,而是要意識到胸口先挺上前方。如今腦中閃過這些從小師父耳提面命的話語。此般強敵當前,這就像本能在提醒自己要溫故才能知新。
庫魯斯這麼刺出的長槍快如閃電。
昨日和他交手的庫廉基斯士兵沒有一人來得及反應,全都被刺中要害,氣絕身亡。
今日,瑪奇盧達在遠處圍觀的同伴們,也全都大喫一驚,出聲讚歎。
他的高速突刺就是如此驚人。
但是,瑪奇盧達輕而易舉就化解了這招。
最後目瞪口呆的是庫魯斯。
瑪奇盧達用已先稍稍移至前方的左手長槍,從側邊以槍柄擋開他的槍柄,瓦解了這記突刺。
最令人驚訝的是瑪奇盧達在擋開槍柄時,還以手腕和掌中的動作旋轉槍身,擋除的力量因此增加,最後以出乎意料的強勁力道彈開了庫魯斯的長槍。她用庫魯斯不知道的技巧彌補了單手操槍的弱勢之處。
同時,瑪奇盧達朝庫魯斯的胸口刺出了長槍。
用的是和庫魯斯相同的傳統戰法,不僅單靠手臂,而是使出全身的力氣突刺。但是,無論是起步還是向前移出的幅度都比庫魯斯來得大,運用更多身體的彈力。因此與其說那是刺槍動作,其實更近似西洋劍的突刺動作。唯一不同的動作在於,像鐘擺般往上刺出原本朝下襬在稍微後方的右手長槍,這麼使用長槍時,無論是威力還是速度都會提升。
結果,瑪奇盧達只用單手就使出了不遜於庫魯斯的閃電突刺。
庫魯斯在千鈞一髮之際,瞬間將身體擺往右側迴避這記攻擊。
那隻手的動作就像在命令他,要冷靜。
庫魯斯頓時睜大雙眸。
由於已失去長槍,因此只能赤手空拳。如果能架住她,搶走一把長槍的話,就能迴歸到對等的對戰狀態。啊啊,自己這樣真難看,有夠難看。不過我就是要把這場粗鄙的戰鬥獻給阿莉絲提亞。
「讓妳久等了。」
(啊啊……可是,啊啊……如果能在她面前直接跪下行禮,真不知該有多好……!)
瑪奇盧達由於是庫魯斯在世上崇拜不已的生物──人類女性,因此能毫無疙瘩地坦率承認敗北,並且敬佩她的英勇善戰。
瑪奇盧達的槍尖擦過、削過胸甲,還迸出火花。鐵和鐵的摩擦聲讓庫魯斯心生厭惡,並且冒了更多冷汗。
他搶在瑪奇盧達揮下右手長槍之前,瞄準她支撐身體重心的那隻腳刺出長槍。
庫魯斯畏畏縮縮地回頭查看,並且迅速恢復了冷靜。
如果她這麼年輕就獨自創造出這種槍術……天賦異稟自然是不在話下,但每天究竟是鑽研多久,又日積月累了多少時間纔有這番成果?有羣偉大的先人建立流傳後世、亙久不衰的流派、門派,她將來甚至有可能和他們齊名。
(這個人果然狂妄。)
她就像條蛇纏繞在槍柄,用長槍捆住了庫魯斯的長槍。
在兩名女人的氣魄激勵下,庫魯斯再次走上戰場。
這位千金大小姐果然是公主。
身上若沒穿着鎧甲,可能小命不保了吧。
他再一次凝視瑪奇盧達。
這招就是昨日在對付庫廉基斯騎士時,以長槍將對方長槍剖成兩半的神技。
「你那表情真棒,感覺能讓我再打得更過癮。」
這麼說的同時,她還像比賽時要重啓賽局那樣,暫時轉身後退。
遭扭開的銀槍,就這麼順着扭力彈飛,劃出一到弧線掉落河川中,被河水沖走了。
不過僥倖的是首次是敗在女生手上,實在感謝弗蕾雅女神。
結果──有人從後方伸手過來,輕輕放到了他的肩上。
(我接下來必須捨棄身爲武人的尊嚴。)
瑪奇盧達不知是否已經看出庫魯斯心中的焦慮。
「遵命!」
直接交互揮舞犀利到讓人寒毛直豎的長槍攻來。她身體越來越往前挺進,而且這次是全身都有如鐘擺,加大了連續突刺的威力與速度。
這是多麼突發奇想啊!
來了。
庫魯斯現已參悟瑪奇盧達爲何沒有發動追擊。
女人果然都很猛、都很贊,值得爲她們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每走一步就又深刻體會一次這件事。
然後直接揮砍過來。長槍本就不是隻有突刺功能的武器,但若以攻速爲優先,這樣的揮砍果然還是比突刺慢,一直處於守勢的庫魯斯終於有機會反擊。常保冷靜的他,當然沒有錯失這個僅有一瞬間的大好機會。
鬆開拳頭,朝瑪奇盧達擺出戰鬥姿勢。
因此,要拿出勇氣挺進到瑪奇盧達的攻擊範圍之內。
然後,令人驚歎的是,瑪奇盧達突然踩上庫魯斯刺出的長槍,把槍柄當作踏板往上躍起,踹得庫魯斯的下巴向上反彈。
將手放在他肩上的是阿莉絲提亞。
瑪奇盧達早就預先判讀出這記貼地突刺,其實更像是她誘導庫魯斯這麼攻擊。
往更前方攻去。
瞬間,立刻感覺到確實命中的手感。
阿莉絲提亞的說話聲微微顫抖,放在庫魯斯雙肩上的手也是一樣。
瑪奇盧達也是一樣,緩慢但又確實地拉近雙方的距離。
以賽局來譬喻,她就是回到了起始線,並且擺出她那獨特的架式等在原地。
成功讓自己長槍底部的頂部,完美撞擊到瑪奇盧達的槍尖上。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啊。」
庫魯斯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
如果這裏是一般戰場,對手是普通士兵的話,她這樣的連續突刺應該已狂殺好幾十人了吧。而且還要加上未知槍術帶來的內心恐懼。然而庫魯斯即使面對這些,仍舊能保持冷靜。由此可知,他也是個實力深不可知的武人。
自己徹底落敗。
因此,要將所有力氣集中在一擊之上。
庫魯斯還沒從驚愕中回神,但瑪奇盧達沒有手下留情。
她忽然不是刺出,而是高舉起了右手長槍。
瑪奇盧達的槍路乍看之下雜亂無章,實際上卻是極爲精練的槍術,也就是說她連細節都徹底、鉅細靡遺地下過功夫。
下巴遭到重擊後,庫魯斯這下也無法保持冷靜了。
看穿了瑪奇盧達快如雷霆的突刺路徑。
然而又一個轉瞬,手感就變了。這也是首次體驗到的詭異感受。
庫魯斯捧起放在肩上的手,輕吻一下手背後鬆開,接着氣勢凜然地站起身子。
瑪奇盧達纔剛識破庫魯斯的突刺、意圖,居然馬上就改變了自己突刺的路徑。
瑪奇盧達嘴上讚許着剛纔作爲踏板的的庫魯斯長槍,並在落地的同時用力狠踩庫魯斯的右膝,打算慘忍地踩斷他的膝關節。
回過神才發現,在因應瑪奇盧達那種不斷向前挺進的戰鬥方式期間,自己居然已經後退到這種地方了。
如果輸給男的,應該會因鬱悶的嫉妒和不服輸的心理而感到極度不甘吧。
「我會全力以赴。」
沒錯,她就像庫魯斯絕不會把槍尖朝向女人一樣。
然而騎士庫魯斯•布朗拜斯無法這麼做。
她的槍術之所以重視往前挺進,毫不在意保持一定的攻擊距離,就是因爲她對自己能使出剛纔那種踢擊的拳腳功夫也具有十足的信心。戰場沒有規則可言,這便是在那裏鍛煉出的人槍一體武術。
顫抖着緊握起已喪失槍柄觸感的手掌。
此外,瑪奇盧達不停往前挺進的同時,他也持續向後退去。一般使用長槍戰鬥時,人都不會出到這麼前面,畢竟長槍是種活用有效攻擊距離的武器,也是最忌諱近身肉搏的武器。瑪奇盧達由於是靠踏步前進提升威力和速度,所以才必須這麼行動……若是如此,庫魯斯如果也往前挺進,把雙方拉近到幾乎要臉碰臉的距離,兩人應該都會變得無法有效運用長槍發動攻勢纔是。倒是要看看瑪奇盧達在那種狀態下還有什麼招能出?庫魯斯雖這麼盤算,卻沒付諸實踐,因爲他覺得這個女的既然能淬鍊出這麼厲害又自成一派的槍術,不可能毫無對策就跑來前方。
庫魯斯聽着瑪奇盧達的話語閉上了雙眼。
逃出生天也是一瞬間的事,一副就是窮途末路的悽慘模樣。
即使如此,公主仍是臨危不亂地說:
「專業長槍手就得拿一把好的長槍。亞歷克希斯慄木雖然也不錯,但是好的長槍還是得用堅硬又延展度高的棣南胡桃木喔。」
庫魯斯也重新站回起始線,拿好了長槍。
庫魯斯癱坐在地,不斷用混亂至極的腦袋重複想着爲什麼?爲什麼?
(自己的武藝遜色於她,若是硬碰硬絕對無法獲勝。)
「你好強!至今從來沒一個人能接下我這麼多槍!」
至於庫魯斯能躲開瑪奇盧達這一連串的踩踏踢踹,全是偶然。
現在已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瞠目以對了。
由於現在用的是長槍底端,因此無法把瑪奇盧達的武器剖成兩半,但是靠男女臂力落差和穿着鎧甲後的體重落差,還是有機會瓦解她的突刺,並且反過來刺中她。
在毫無停歇的猛攻之下,庫魯斯立刻被逼得采取守勢。他將手移往上方,改爲短握槍柄,匆忙擺動槍尖,勉強擋下瑪奇盧達左右攻來的長槍。
年紀雖小,但深知什麼叫做身爲人上人。
「那槍既堅硬又密實,我看是亞歷克希斯慄木製成的。」
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平常的戰鬥中屈居劣勢。
接着他也分毫不差貼着那個路徑刺出了長槍。
真叫人着迷。當然,這份着迷也包含了瑪奇盧達出神入化的槍術造詣。
──他纔剛這麼想,瑪奇盧達就立刻在攻擊上做出了變化。
但是……
因爲交手期間戰場不斷移動,結果打到阿莉絲提亞都出現在身旁了。瑪奇盧達爲了遵守諾言,因而不能波及到公主,畢竟她已答應單挑勝利後要帶公主回去。
(她爲什麼沒有繼續攻擊?繼續攻擊應該就能贏了,爲什麼……?)
體能又是多麼異於常人啊!
問題是,瑪奇盧達的突刺並不像昨日庫廉基斯騎士那樣好對付。
「庫魯斯•布朗拜斯……你看起來雖然吊兒啷噹,但我很欣賞你的戰鬥態度。那是種從小跟隨好師父學習,又認真吸收轉化而成的真摯槍術。我很喜歡喔。」
──然而這麼想的庫魯斯馬上就體悟到自己有多輕敵。
「昨天啊,馬車被追兵追上時,妾身本是打算躲着不出面,但是最後之所以還是現身,都是因爲妾身無法看着一般平民受到妾身的目的牽連。可是……可是,在抵達帝都前,你是妾身的騎士吧?這樣的話,你難道不能把勝利獻給妾身嗎……?」
庫魯斯定眼凝視。
聊天就聊到這裏了。
那是難以閃躲的貼地攻勢。面對她那種活用全身彈力維持攻擊威力與速度的槍術,如果能多少傷到她的腳部,應該就能瓦解那種槍術的攻擊模式。
(速度的確很快……但若是左右手交互攻擊,套路終究顯得單調。)
他瞬間陷入恐慌,當下顧不得體面不體面,全力後退逃脫才躲開。下巴遭到重擊,連腦袋都感到暈眩。最後是絆到腳,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番話振奮了騎士。
話雖如此,但她畢竟是用單手操槍,應該無法突然偶爾來個右側二連刺。如果這麼做,突刺速度會大幅降低吧。
庫魯斯踮起腳尖不停往前進逼。
自己不主動出擊,等她的長槍攻來即可。
(這自成一派的槍法,實在恐怖!)
畢竟這場戰鬥賭上的不是庫魯斯和瑪奇盧達的自尊,而是阿莉絲提亞的去處。
「唔喔喔喔喔喔。」
而且首記攻擊瞬間就超出庫魯斯先前突刺出的攻擊距離。
她笑了出來。
瑪奇盧達佇立在原地,沒有發動追擊。
「瑪奇盧達閣下,很抱歉這場戰鬥還不能結束。」
庫魯斯抱着會被嘲笑「有夠難看」的覺悟,再次墊腳往前挺進。
瑪奇盧達確實笑了。
「你超棒的。」
她給了庫魯斯一個燦爛的笑容。這麼好的女孩要上哪找啊!
(這樣我會迷上她。)
明明情況糟到不能再糟,庫魯斯卻感到絕頂幸福。
沒想到突然──
庫魯斯的好心情都被毀了。
有團小黑影從頭頂飛來。
那傢伙發出笛音般的尖銳啼叫,伴隨風切聲響飛來。
是老鷹。
牠突然襲擊庫魯斯,用嘴啄用爪抓。雖然身上隔着鎧甲因此不痛不癢,但難得的戰鬥感覺就要付之一炬了。
雖然想借揮舞雙手趕跑牠,但是牠仍是不斷糾纏,而且還像在戲弄似地輕盈閃躲,感覺非常聰明。
瑪奇盧達也一樣,大好心情整個被毀掉了。
「這……是在演哪出啊?」
她傻眼「啊──」地嘟囔後,解除了迎戰架式。
原本緊繃的氣氛也因此緩和。
但是瑪奇盧達不一會兒又再重新武裝自己。
因爲她察覺到了。
「我等你來。」
畢竟瑪奇盧達是個擁有自我情感和人生目標的獨立戰士(女性)。雖然深受賽門野心(夢想)的吸引而跟隨他,但並非是依附他。
就在跨上馬鞍之際,「瑪奇盧達閣下!」在庫魯斯呼喚下轉頭查看。「這次交手是我輸了!我精進武藝後,會去加入妳的麾下!」
瑪奇盧達腳踢馬腹飛奔離去,在撤退的路上她陷入沉思。
一人應該是剛剛射出強力箭矢、手拿長弓的魁梧男子。
可以看見那裏藏着三個人。
這個感受救了她一命。
她在同伴的警告下回神後,立刻恢復一流傭兵該有的水準,迅速判斷出眼下狀況,毫不猶豫也不戀棧地動身脫逃。
瑪奇盧達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弓箭手一人身上。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
話語簡短,聲音卻圓潤動聽。她那融合兩者的回眸身影優美到幾乎烙印在庫魯斯的雙眼裏。
但是,現在的心情豈止談不上憂鬱,反而是非常好。
這時有兩個地方分別傳出驚叫聲。
(居然能從那麼遠的地方狙擊到我?若是矇到的也算是奇蹟了!話說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居然讓我同時遇見兩個我覺得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長槍戰士和弓箭手!)
即使詭異的風帽男吹響指哨,山路另一端出現一支騎兵隊,瑪奇盧達都還在恍神。
「瑪奇盧達的長槍斷了!騙人的吧!」
「對方有上百騎兵,我們得快逃!」
聲音來自藏身於遙遠前方山林中、來路不明的一羣人。
「糟了,瑪奇盧達!」
剩下的一人是用風帽遮住臉龐的詭異男子。
接着將其擋離原本的軌道,讓自己免遭射傷,但是她的長槍也承受不了箭矢的威力,斷成了兩半。那可是棣南胡桃木製成的槍柄,由此可知射箭之人有多麼強大。
瑪奇盧達回答:
如此驚呼的是後方的同伴們。
一人是發出驚叫的嬌小女子。
對賽門來說,敵人實力堅強是件頭疼的事情,但她可是求之不得。
她興奮到不停顫抖。
因爲亞歷克希斯軍看來不同於只能用弱小來形容的南方諸侯聯合軍隊,和他們的戰爭感覺會相當有意思,讓人實在期待。
那隻糾纏庫魯斯的老鷹,透出遠比人類還要犀利的目光,而那對眼睛其實一直都在盯看自己。完全就像在說,瑪奇盧達纔是真正的獵物。
自己沒有成功帶回公主阿莉絲提亞,如此一來賽門會大感失望、痛斥自己吧。
「蓋勒的弓箭被擋掉了!騙誰啊!」
「那大概是亞歷克希斯軍的偵查部隊!」
瑪奇盧達在提高警覺的狀態下,耳朵又捕捉到另一個風切聲。在她判斷出那是箭矢飛竄的聲響時,身體已先做出反應。由於她同時具有出色的動態視力,因此用槍柄擋住這支狙擊己身的箭矢。
從瑪奇盧達來看,位在距離三町(約三百公尺)遠的幹道旁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