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名騎士
《我的驍勇威震天地~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 淡羣赤光 · 1萬 字
庫廉基斯公爵和佈雷亞德特代訓傭兵團,在帝國南部汲汲營營於野心的同時──
位在帝國北部多拉賓州的丹克伍德軍遭到夜襲,一晚遭到殲滅。
這是發生在庫羅德歷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深夜的事情。
于波羅洛洛斯擊敗丹克伍德軍的是,「吸血皇子(Nosferatu)」雷歐納多率領的亞歷克希斯軍、「冷血皇子(Boreas)」基爾克斯統領的邊境軍和前來協助的近衛兵團組成的聯合軍隊。
天亮後,十九日的早晨。
沒什麼休息的雷歐納多,做了成爲人生轉捩點的決定。
因爲他所信賴的軍師大人拜託他這麼做。
──雷歐大人,請您成爲皇帝。
軍師大人當時就是這麼說。
雷歐納多也對此相當猶豫,但最終還是採納了她的建言。
「吸血皇子」一下定決心,就不會動搖。
他的頭髮和眼睛與夜空同色,高瘦的身軀高度遠遠超過一間(約一八○公分)。
原是第八皇子,現爲亞歷克希斯侯爵的他,毅然詢問軍師。
實際的問題在於,要怎麼做才能當上皇帝?
整體策略是什麼?
「榭菈,妳之前不是說過,當今的皇室根本名存實亡。現任皇帝不出三年就會遭人殺害,或是禪讓皇位,我們只需等待就好。」
雷歐納多稱呼自己的親身父親爲現任皇帝,說話語氣也毫無感情。
軍師──名爲榭菈的少女,被他這麼一問,便開門見山地展開說明。
「當然,我不會讓雷歐大人您揹負弒君罪名。」
宛如在說「這點您放心」,接着也不顧雷歐納多蹙眉以對,繼續說:
兩人除了要收復自己所愛的那塊土地,當然還要能徹底守護那裏不再被人奪走,但光是擊退亞德蒙符軍,還不足以達到這兩個目標。
「遵命!我覺得您這是個很好的決定。」
「剩下的兩個公爵不會坐視不管喔?」
說話時的音調比平時略高了一些。
眼下兩人獨處帳篷內,她攤開了帝都以南的地圖。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榭菈就這麼雙手捧着臉頰,一直喊着「我講出來了,好害羞喔~」離開了帳篷。
即使建議榭菈好好躺到牀上睡,她依然故我。
「榭菈,妳今天心情還真好。」
榭菈停下腳步,用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扭擺身體,就像在說「吼唷,討厭啦」。
「──就像您現在看到的,南方貴族諸侯中好像沒有人和庫廉基斯公爵站在同一陣線,而他的軍隊得花上相當長一段時間纔會進逼到帝都……我預測要耗費一個月以上。」
「總之就是要打造出傳說故事(Folklore)吧。」
但是雷歐納多個性使然,三小時都非常認真支撐榭菈,讓她有個好眠。
「一想到就會傻笑……你這說法真有意思,不過,妳到底是想到什麼啊?」
雷歐納多聽完榭菈這番話後點點頭。
「真有你的耶,雷歐。」
她的聲音充滿自信,完全想像不到主人只是名年紀尚輕的十六歲少女。
……攤開地圖是沒什麼,比較有問題的是兩人的姿勢。
榭菈這麼說的同時,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雷歐納多的雙眼裏,瞬間燃起復仇的火焰。
榭菈哼着歌走向帳篷外頭。
「別害羞,我們是朋友,你就老實跟我講吧。」
雷歐納多隻覺得渾身不對勁,不過也懶得像在發牢騷般解釋這些,再加上榭菈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所以就隨她高興了。
「對我來說,這樣睡最舒服了。」
統帥亞歷克希斯軍的雷歐納多爲了前往平定帝都南部的叛亂,下令重新編組麾下將士,並且着手準備移動。
從目前所在位置前往帝都需要耗費兩週,沒時間猶豫不決了。
「因爲這麼一來,這三小時我就能和您好好休息一下了。」
丹克伍德公爵和謝爾特毫無疑問都是人中豪傑,反叛勢力失去兩人的軍事才能後,餘黨兵力縱使再多,也只不過是金玉其外罷了。如果是基爾克斯,應該輕而易舉就能擊敗他們。這位皇兄麾下也還有位世人稱爲獨臂軍神(Nuadha)的老將奧根斯,能由他們來平定北方真的是太好了。
兩人必須擁有超過他們師父蘿薩利雅的力量。
「因爲今天早上我碰到了一點好事。一想到就會笑……不,是會傻笑。」
「對吧?這麼一來,您或許就有一天能要求他禪讓皇位。」
「沒辦法,那個男的根本沒有那種雄心壯志。」
但榭菈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榭菈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尷尬,繼續說着重要的事情。
「怎麼會有人喜歡這樣睡覺……」
如花似玉的臉蛋上,不斷露出像在體現未來與希望的微笑。
榭菈表示贊同。她那用力握緊拳頭的動作,實在誘人發笑。不過她這麼做,或許是想平息雷歐納多滿腹的怒火。
「就只有那樣。」
如今他自認已經能夠了解,榭菈自兩年前開始就一直主張的策略與構想。
「又不是我一個人打倒的。」
「啊,我剛剛已經去告訴過大家,三小時之後要集合。」
雷歐納多也因此無法動彈。
「昨晚,雷歐大人您親手討伐丹克伍德公爵和他的勢力,平息了四大公爵家之一掀起的前所未有大規模叛變。這個消息馬上就會在許多人的讚頌下,瞬間傳遍整個庫羅德帝國吧。畢竟您這樣完全就是英雄。」
「我到現在都還沒闔眼睡覺,昨晚一直在幫您祈禱武運昌隆,天亮後又緊急傳來庫廉基斯公爵造反的消息,叫人根本沒辦法睡覺。」
雖說是下令,但相關的細部調整全都交給擔任副官的巴曼處理。因爲比起雷歐納多親自調度,這個男的做事更是無微不至。
「那麼得和亞藍他們招開軍事會議了,必須告訴他們準備南征。」
雷歐納多露出銳利炯亮的眼神,心想自己這股憤怒果然無法就此平息,害死姑母的仇人不是隻有丹克伍德公爵和庫廉基斯公爵這兩人而已。
榭菈嬌小的身軀就剛好縮在他雙腿內側的空間。
說話語調還一下子變得含糊不清,像在說夢話。
雷歐納多正要起身去叫其他人……
他這麼嘟囔。

「妳用這種姿勢睡着的話,會越睡越累吧?」
「我躺在雷歐大人的手臂上睡覺❤」
接着便真的香甜地睡着了。
「你這傢伙也終於開始像個正常男孩子了,真叫人欣慰啊。我現在可不是在挖苦你喔?我懂我懂,畢竟都收拾掉四大公爵(混帳東西)其中之一了,就算你這個傢伙平常都板着一張臉,這種時候心情會大好也是情理之中。」
亞藍笑容滿面地用手肘頂了頂雷歐納多。
「沒錯,就像您說的,這一仗造就的名聲不是專屬雷歐大人您一個人的,應該會和基爾克斯殿下共享吧。正因如此,這一次您就是要獨自討伐庫廉基斯公爵,獨佔這個好名聲。如今可謂機不可失!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喔。」
「這樣我懂了。」
「三小時後請叫醒我。」
「現任皇帝對四大公爵家是言聽計從。不過,昨夜其中之一已經滅亡,如果也能成功剿滅庫廉基斯公爵,那麼四大公爵家就去掉一半了。那麼你覺得現任皇帝有辦法因此奪回一半的威望嗎?」
「而且,雷歐大人,打倒庫廉基斯公爵能獲得的好處還有一個。」
他是比雷歐納多年長四歲、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現在雖是艾依多尼亞伯爵家的一家之主,行爲舉止和遣詞用字卻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這應該都是因爲他自小就是在亞歷克希斯騎士羣中長大的關係。雖然是名長相斯文清秀的男生,但劍術和槍術也相當高超。
「這樣不是求之不得嗎?」
畢竟,他和包含庫廉基斯公爵在內的四大公爵家存有過節。兩年前,亞歷克希斯軍力阻西北帝國(亞德蒙符)入侵時,遭到他們背叛,他最終失去深愛的姑母和第二故鄉。當時的憤怒、埋怨、仇恨如今依舊。
「那麼我們現在應該要立刻掉頭前往南邊,擊垮他們。」
*
這個點頭非常用力,充滿了決心。
「…………就那樣?」
不過他這位皇兄率領的邊境軍,反而要前往北方。
一頭帶有藍色的銀髮,在昏暗的營帳內更加閃耀。
同樣十九日的晌午。
現今確實已經打倒第二皇子(謝爾特),也已殲滅丹克伍德公爵和他手下侵略帝都的部隊,可以說已經徹底剷除他們這些正要茁壯的反叛勢力。但是,目前還有餘黨殘存在他們的根據地丹克伍德州,夯不啷噹大概也有一萬人左右的兵力。若不剿滅這羣餘黨,將會後患無窮。當然,也要嚴懲支持丹克伍德公爵的北方貴族諸侯和其一族。
坐在身旁的亞藍則是面露笑意這麼說。
「唔哼哼~被你看出來了啊~?真不愧是亞藍大人~」
「對啊,我們求之不得啊。」
「……你那什麼臉啊?」
她依偎在雷歐納多的魁梧身軀,偶爾還會把頭靠在厚實的胸膛上。
「雷歐大人,要幫您泡杯茶嗎?」
雷歐納多是立起單膝,直接坐在坐墊上。
「那麼我去拿些熱開水來♪」
「真有妳的,籌劃得這麼周全。」
雷歐納多以這句話指出,自己是因爲有這羣部下才能獲得勝利,當然裏頭也包含了榭菈。
「您說得對,他只會轉而對後起的新勢力言聽計從罷了。這樣說來,雷歐大人您成爲那股新勢力不就好了。我們只要打響您滅掉四大公爵家之二的實績,和拯救過這個帝國免於危難的英雄名聲!」
「庫廉基斯公爵在南邊發動政變了──這可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喔?」
她一面將棋子擺到地圖上,一面運用地圖解說今早才得知的情報。
雷歐納多在設爲亞歷克希斯軍大本營的大帳篷內,用力坐到了椅子上。
「我很不會從顛倒的那一邊看地圖。」雷歐納多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榭菈一副理所當然地接着講「用這種姿勢就可以一起從正面看了吧?」
「沒錯,就是要打造傳說故事。」
聽聞榭菈這番話後,雷歐納多點了點頭。
榭菈這麼說後,雷歐納多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榭菈露出邪惡的笑容。不過她就算擺出這種表情還是有點可愛,這女孩真叫人無法討厭。
接着像是要把頭靠上去般傾靠到雷歐納多身上。
雷歐納多向第四皇子(基爾克斯)辭行時,告知將往南行。
身軀嬌小玲瓏惹人憐愛,不過,胸部卻發育良好,一點小動作就會彈跳晃動。
然而雷歐納多這個木頭人,終究沒能察覺如此的差異。
「她就靠在我身上睡死,我一直撐住她而已。」
她明白雷歐的意思後,面露微笑,像是刻意曲解似地說:
「你沒偷摸她的胸部?」
「我纔不幹那種卑鄙的事情。」
「你哪是男人,根本就木頭人吧!」
亞藍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雷歐納多心想,震驚到那種地步也太誇張了。
接着板起臉回應:
「在收復亞歷克希斯全土和州都(凜特)之前,我纔不會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
「這個……其實,我能懂你的心情……不過榭菈可以算成例外吧?」
「怎麼說?」
「如果是那孩子的話,也能明白你現在的這些想法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喜──」
「亞藍大人~♪」
現場突然傳來榭菈的聲音,亞藍「唔呃」一聲閉上嘴巴。
一經查看,發現她是掀起出入口的垂幕,只露出半張臉。
「您真是不解風情耶,亞藍大人。可以說出我內心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妳就別笑着威脅我了,榭菈。」
「唔呼,遵命~」
亞藍舉雙手認錯請求原諒後,榭菈這次真的去拿熱開水了。
「她真的是順風耳耶。」
亞藍簡直鬼門關前走一遭,鬆了一口氣。
「你不知道她耳朵很靈嗎?」
「最好你知道她耳朵靈啦,雷歐。你就那麼瞭解榭菈嗎?」
「要不然你考我看看啊。」
「我已經有兩年沒像這樣笑了。」
「你要見我是爲了什麼事情?」
「殿下!有名俘虜說什麼都想晉見您,請問可以讓他進去嗎?」
「雷歐纔不怕這種沒帶武器的傢伙。」
不發一語地啜飲一會兒茶水後,亞藍的長舌個性又復活了。
一頭沒在修剪的暗金色頭髮蓬亂到就像受傷獅子的鬃毛。
業拿姆以無神黯淡的眼神訴說。
雷歐納多也打從心底這麼想。
「那我問你,榭菈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殿下,您確定要鬆綁嗎?」
這個爽朗的聲音是副官巴曼。
「像你這種叛徒,居然還能這麼臉不紅氣不喘地胡說八道。」
雷歐納多在一旁聽見這番對話後,視線垂落茶杯,凝視着杯中搖晃的茶湯表面,回憶起往日時光。在與亞德蒙符爭戰期間,蘿薩利雅也偕同勇敢的侍女們前往前線,像這樣在沙場上品茗。
特拉梅跪拜到快要貼在地上,宛如在對皇帝行大禮。
然而大帳篷外的一陣呼喊,讓沉浸在如此感傷中的雷歐納多回過神來。
(想到你還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雷歐納多露出自信滿滿的模樣,就像在說「當然會知道」。
「……是幾月幾號?」
雷歐納多立刻顯露出不悅的感覺。
不過,特拉梅不是個容易被他人看穿心思的人,只是雷歐納多的個性也不會事事都要推敲背後的含意。
「是啊,就像雷歐說的,有你加入根本如虎添翼。」
「唔……」
亞藍也把手疊放上去。
「此人自稱是丹克伍德的騎士特拉梅,預備部隊好像就是由他統領。」
這是這名強大騎士加入亞歷克希斯軍的瞬間。
現在已是七月後半,若是要賭,情勢有點不利。
讓他學到最多的對象,肯定就是眼前這位業拿姆。
「喔,統領那支預備部隊的就是你啊。」
兩人眼前站着一名個頭高、身形極瘦的男子。
「那麼也請您與我分享那份喜悅。請您今天就讓我加入您的麾下。我有從克魯薩多帶來一批士兵,我將會和他們一起侍奉殿下──只要您不嫌棄現在的我就好。」
眼底還有厚重的黑眼圈,臉色差到猶如病患。
即使是相同的話語,但分別由業拿姆和這狐狸眼來說,聽起來居然會大不相同。
那也是種會讓人內心七上八下、極爲平淡的乾笑聲。
但是,雷歐納多半句話都沒問出口。
雷歐納多毫無猶豫。
「讓他進來。」
特拉梅稍稍睜大了那對宛若細線的眼睛,看起來是大喫一驚。
業拿姆這副鬼模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亞藍聳聳肩,補了句「真是的。」
「榭菈真的好會泡茶,明明完全不會煮菜……」
雷歐納多和亞藍站起身子,分別自左右兩邊要業拿姆起身,並請他上座。
但是……
但是,馬上又變回嘻皮笑臉的表情,蓋過原本的神情。
巴曼也像打從心底贊同亞藍的說法,替這位名叫特拉梅的騎士鬆綁了。
他們倆記憶中的業拿姆,就是這樣的騎士。
因此,他的眼神顯得格外銳利。
與他重逢無庸置疑是夢寐以求的事情,但光是他散發出的那股陰鬱氣息,就足以讓緊張氛圍籠罩四周。
「什麼?叛徒?你們是在講誰啊?」
因爲他知道,業拿姆絕對不會想講。
業拿姆只有主動這麼詢問:
雷歐納多臉色一沉,陷入沉思。
「因爲蘿薩利雅大人喜歡喝茶,所以泡手好茶是侍女們的必備技能。」
「嗯嗯,求之不得。」
「即使過了兩年,您還是沒變啊,雷歐納多殿下。特別是您只有在亞藍閣下面前,才得以讓人窺見您那年紀該有的天真言行,這一點真的完全沒有變。」
雷歐納多也覺得這個茶喝起來比平常都還好喝。不過身處戰地,終究無法奢求茶葉本身會有多好。
此時,特拉梅心裏是這麼想「喔……居然有人會討厭別人奉承耶,真是個奇怪的皇子殿下……看樣子是個遠比想像中還要非比尋常的人」。也就是說,他其實是在評估雷歐納多的價值。
雷歐納多小時候,過着和亞歷克希斯的騎士們練劍,每天都埋頭於磨練武藝的日子。
拿回熱開水的榭菈俐落地泡好紅茶,喝了口紅茶,感受到木製茶杯傳出的溫度後,亞藍也不禁嘟囔了句「終於恢復正常了。」
看上去大概快三十歲。年紀輕輕居然就負責那種重要的職位,想必是非常優秀的騎士吧。
「本來以爲你已經死了耶,沒想到你還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殿下,你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去討伐庫廉基斯公爵?」
榭菈用不時抽動的笑臉這麼回答。
當時的他是亞歷克希斯最強的騎士,也是騎士隊隊長。
雷歐納多嚴詞回應。
這個特拉梅一開口,明顯就是在諂媚阿諛。
絕不是眼前這種男人──說話聲就像地底深處的冥府之風,從地面裂縫狂刮而出的呼嘯,並且靜靜散發出讓聽者不寒而慄的詭異壓迫感。
然而說話男子臉上浮現的卻是空洞的笑容,看起來感覺一點也不愉快。
雷歐納多和亞藍一起看向入口。
「嗯嗯,沒錯。」
「幫他鬆綁。」
雷歐納多坐在椅子上下達命令後,巴曼先是恭敬回應,才把俘虜帶了進來。
「你這個遲鈍皇子還真敢說耶。」
俘虜──
俘虜押送入內時,手是被綁在背後。
「您真的就如傳聞中一樣大膽,然後也是位寬宏大量的上位者。」
「我不喜歡聽這種場面話。」
實在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哈哈哈,那麼小的就直言不諱了,小的想要效忠於您!」
接着從額頭上,緩緩滑落一道汗水。
這名被巴曼推上前來的男子,眼睛細如狐狸。
「…………」
雷歐納多隻是直接了當地這麼問。
主動抓起,並且用力握緊業拿姆的手。
「從早就開始忙東忙西,現在終於有時間過來您這裏了。」男子來到雷歐納多身旁,恭敬地跪下。「殿下,好久不見,小的於此重新向您問安。」
即使如此,他不會自鳴得意,爲人陽光爽朗,是個心思細膩的率直男子。剛好就像現在的亞藍。不過真要說,恐怕是完全相反。總覺得是亞藍憧憬業拿姆,受到他的影響,進而想變成他那樣的男人。
「都在一起行動兩年那麼久了……」
閉上雙眼後,能依稀回憶起他以前的模樣。
雷歐納多低聲悶哼後──又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榭菈覺得此事很有意思,連亞藍看起來都是一副想要深入瞭解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所以雷歐,你直接去問本人吧。我想榭菈會很開心喔。不過如果已經過了就會是另外一回事了!」
極瘦的男子──業拿姆以前是亞歷克希斯騎士的一員。
過去曾有次總數千人的騎士,在對抗亞德蒙符軍的一場撤退戰中半數下落不明。業拿姆便是當中一人,一直以來世人都認爲這些人不可能倖存。
實際上這位特拉梅,在到丹克伍德公爵底下任官之前,是名身經百戰的中型傭兵團團長,還因擁有事先察覺各式危機的能力,而獲得外號「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但是,雷歐納多是之後才得知此事)。
(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明明是盛夏時節,但在業拿姆離開後,大帳篷中依然留有宛若寒氣的詭譎氣氛。
討伐軍在昨晚那場與丹克伍德軍的爭戰中,讓超過三千名的敵方將兵投降。數量之所以這麼龐大,都是因爲敵軍預備部隊的兩千人,不知爲何沒有采取任何反擊行動就直接投降。
雷歐納多被亞藍小看後,怒上心頭,心想居然被他當作一個沒能掌握自己部下底細的將領,覺得很悲哀、很沒意思。
雷歐納多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亞藍已從旁代替他回答。
巴曼等人更直接地責問:
「嗯嗯,真的好久不見了,業拿姆。」
特拉梅也沒放棄,仍維持相同的跪拜姿勢,並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裝糊塗。
「你這傢伙!不就是你這傢伙背叛謝爾特殿下,沒有調動預備部隊前去支援嗎?」
巴曼怒目以對。
實際上,多達兩千人的預備部隊若能投入戰線,丹克伍德軍應該還能奮戰更久。雷歐納多雖然也覺得就算投入那些兵力一樣無法翻轉戰局,但應是能造成討伐軍更多的傷亡。如果世上真有冥府,如今謝爾特應該是在那裏悔不當初吧。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話,小的那樣做絕對、絕對不是背叛。」
「你那樣如果不叫陣前叛逃,那什麼才叫陣前叛逃!」
正因爲誠信廉潔是巴曼堅持的信念,所以他在責問這件事情時,既嚴謹又激動。
「那是愛國心的表現。」
特拉梅厚顏無恥地回答:
「於貴軍成功發動奇襲的那個時間點上,在小的眼裏情勢會怎麼發展,已成定局了。因此當時小人的拙見是,既然事已至此,帝國同胞不應該再繼續這種無謂的互相殘殺了。」
「臭狐狸,你真的很敢講耶!」
巴曼十分激動,瞬間怒火衝腦,說不出第二句話來,直接將手放到腰間的武器上。「慢着!」如果雷歐納多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下命制止,他應該已經拔出武器了。無比忠勇的他依然沒把手移開握把,全身顫抖,卻又勉強剋制住內心衝動。
「殿下……在下反對讓這種人加入您的麾下。一個曾經背叛過誰的人,一定還會不斷背叛,肯定會恩將仇報的。」
巴曼壓抑自身的情緒,用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做出諫言。
特拉梅像是要博取同情般抱怨了起來。
「你那樣說,小的真是心寒耶。而且,既然你已經斷定小的會背叛,小的也沒辦法反駁,只是覺得那種推論方式實在太主觀,畢竟未來的事情誰也沒辦法證明。」
「你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巴曼閣下,我們冷靜點。何必跟俘虜一般見識。」
亞藍終究還是得站起身子,去到巴曼身邊安撫。
特拉梅趁此空檔,維持跪拜在地的姿勢說出訴求。
特拉梅依舊跪拜在地,並且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
巴曼用悲切的眼神看着這邊,榭菈是津津有味地看着,亞藍則是露出看熱鬧的神情。
特拉梅沒有直接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問了一句話。
「巴曼。」
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地大放厥詞。
「根本不值得一提!」巴曼動了氣,對此人嗤之以鼻。「那個男的自始至終就是個表裏不一的混帳前盜賊!」
她突然轉換話題。
扣除極爲輕傷者,所有傷兵全都移往他地,前去位在目前所在位置多拉賓州近郊的亞藍領地,艾依多尼亞州都艾依頓療傷。
輔佐他建國的二十八名大功臣也是家喻戶曉。
心想這傢伙真的是地獄無門偏要闖。既然如此,就只能依他所願,盡全力使喚他了。
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巴曼,以幾近頂撞的態勢出聲抗議。
再度跪拜叩首的特拉梅興奮地這麼說。
最後剩餘的兵力,則是爲了部隊配置與調整指揮系統而重新編組。
接着就像等候消息似地閉嘴不語,帳篷內變得鴉雀無聲。
亞藍聽到後愣住,榭菈噗哧笑了出來,巴曼則是極度傻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您覺得『不羈鬼星(鬼宿)』夏努曼如何啊?」
大家目瞪口呆一會兒後……
雷歐納多喊了一聲,說「你也差不多該能接受這件事了吧。」
雖然幅度不大,但他確實睜大了那雙猶如細線的眼睛。
「殿下!您爲什麼要收這種人當部下!」
「隨你便。」
「我討厭叛徒。」
面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問題,雷歐納多不禁蹙眉。
就在這個時候──
此外,亞歷克希斯也大唱空城計好一段時間了,因此讓魁梧肥胖的騎士富蘭克先行返回,畢竟若有他這種高手在,就不必擔心留守的問題了。
「我當然知道……」
這番話惹惱原本好不容易快要接受特拉梅加入的巴曼,他的太陽穴上爆出極粗的青筋。
以軍隊來說,這支聯合軍的規模相當大,但與庫廉基斯軍一比,不得不說是小巫見大巫。
咳咳,一陣可愛的清喉嚨聲,劃破騷然的現場氣氛。
特拉梅的態度一看就能懂,現在不是雷歐納多在挑部下,根本是他在選主人。
「位階最高的雷歐都說好了,就只能接受了。」亞藍抓着巴曼的肩膀安撫他,接着說「再說了,這個男的人如果真的叛變,到時侯我也不會出手阻攔,肯定會任由巴曼閣下你去處理。」並且用單眼對他眨了一下。
「喔喔,你真的願意嗎?」
結果這位忠臣顫動着太陽穴,像是自暴自棄般也回握了特拉梅的手。
有趣的是,亞藍相當擔心他。
然而巴曼可能是極度不服雷歐這個決定,即使亞藍這樣安撫也不作罷。
「請讓小的擔任殿下的騎士!」
榭菈繞到雷歐納多的椅子後方,將手放到了雷歐納多的肩上。
雷歐納多至此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說到欣賞,那當然就是『忠烈尾星(尾宿)』史馬林了!」巴曼被話題吸引,爽朗地出聲回應。「他從大帝年幼時期開始就全方位協助大帝,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在下平日也以他爲典範,期許自己能成爲和他一樣的武人──」甚至連榭菈沒問的事情也滔滔不絕講個沒完。
巴曼納悶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的特拉梅立刻露出笑容。
特拉梅厚着臉皮這麼問。
「巴曼先生,您知道渾沌大帝手下的二十八宿將嗎?」
「唔……唔……」
然而現場察覺到她用意何在、表情豁然開朗的人,就只有任何事都能快速理解的亞藍和特拉梅。
其總人數爲五一○○人。
這就是這名奇特騎士加入雷歐納多陣營的瞬間。
雷歐納多就不用說,其實巴曼和其他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美女軍師身上了。
「巴曼閣下您就當殿下的史馬林,我就當殿下的夏努曼,一起奮戰吧。」
這是多麼彆扭的誠意啊。
「我很討厭不公不正的事情,其中最討厭的就是,努力的人沒有回報。」
「我討厭人無事獻殷勤喔。」雷歐納多縱使費盡脣舌,兩人也沒在理會。
「既然殿下討厭小的,您那樣對小的也是情理之中。反倒是您把真心話告訴小的這種人,實在讓小的受寵若驚。在殿下您能更信任小的之前,小的只會盡心盡力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就算我任用你當我的部下,我也只會交付你一些艱難的任務喔?」
「哈哈哈──小的真的是三生有幸啊。」
「你不覺得雷歐大人也具有渾沌大帝那種『格局』嗎?」
這是身爲騎士理當要具備的知識,即使是小朋友,也會透過童話或戲劇等形式得知他們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等待雷歐納多的答案。
渾沌大帝在三百年前完成歷史上首次統一大陸的霸業,他的名號應該是無人不知。
「二十八宿將中,您最欣賞哪一位呢?」
「殿下,我能問您一件事情嗎?」
此外,特拉梅立刻站起身子,想和巴曼握手。
亞歷克希斯軍完成重新編組後,直奔帝都庫拉肯。
特拉梅大聲宣示。
「這一點小的瞭解了。那麼,小的能在您手下侍奉您嗎?」
「但是,雖然常有人說他曾想過要造反,但是實際上他不僅沒引發過動亂,戰功還彪炳到名列二十八宿將耶。」
他用極爲冷淡的口吻回答。
「渾沌大帝連那種男的都能運用得宜,他正是因爲具有如此的『格局』,纔有辦法在他自己的世代征服了這塊遼闊的大陸,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
他仍是維持跪姿,但第一次抬起了頭。
他開心到彷彿在說,今天這一天的一切完全盡如己意。
「還請殿下深思定奪。」
所以他就認真回應了特拉梅。
雷歐納多也覺得,這個男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事、事情確實是那樣……」
他自知惹人厭,所以纔會毫不在乎地請求雷歐納多收他爲臣。
如今他已毫不掩飾自己是在評估侍奉雷歐納多的價值。
那對過度諂媚的狐狸眼中,深藏的就是這種傲氣。
「……這一點……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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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歐納多嘆了好大一口氣後說:
那是榭菈發出的聲音,此次她罕見沒有插嘴表達任何意見,行事完全隨雷歐納多的意。
亞藍也從旁加入話題說「我欣賞的是『奮起女星(女宿)』安潔拉。真想和她生在同一個時代,一起騎馬馳騁沙場立下戰功。」
即使旁人投以這種視線,雷歐納多依舊只會講、只能講自己心裏想說的話。
巴曼雖然一副不甘願的模樣,但口中仍是不斷重複「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若是羅列各部隊詳細人數,大致上是亞歷克希斯騎士隊五百人;前匪寇和前萊恩銀山那羣男子合併而成的步兵隊一千五百人及弓兵隊一千人;艾依多尼亞步兵隊八百人;克魯薩多步兵隊一千三百人。
「如果我能完成那些艱難的任務,您當然會賞賜小的、給小的一些危難津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