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悲傷的平安夜

蒼生並未回到維摩那零四，而是回到了毗婆梵上。因爲因陀羅是屬於毗婆梵的實驗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朱理的鋼鐵處女也回到了毗婆梵的停機庫。因爲這次不只是初次參加實戰，同時也是機體第一次真正啓動，回到開發者手中進行檢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蒼生在停機庫與朱理見面後，以氣力全失的頹喪語氣向姐姐賠罪。

「抱歉，姐姐。我讓那傢伙逃跑了。」

「你是說那架藍色Dowl？沒辦法啊，因爲收到歸艦命令了啊。」

使用伐闍羅放出第二發電擊之後，蒼生其實仍有餘力。因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雖然稍微過熱，但還不到無法繼續作戰的程度。

蒼生根本不打算就那樣放過馬克里爾。儘管他知道是自己急於求勝才放過了絕佳的機會，但是他認爲當時的局面仍然是自己較爲有利。再加上戰況上馬克里爾幾乎相當於孤身戰鬥，而我方還有因陀羅加上鋼鐵處女，甚至還有與樓陀羅齊名的索菲亞王牌機朧月也在現場。蒼生無法接受爲何在這大好時機被命令回到母艦。

「你臉上好像寫着『我不能接受』呢。」

蒼生的想法在姐姐眼中等同毫無遮掩。

「理由應該有很多啦，不過說穿了重點就是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吧。」

「……什麼意思啊？我不覺得擊墜那架Dowl是沒有意義的事。」

「那是我們的觀點啊。你回想看看，那架藍色Dowl對聯盟其實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損害。出現在戰場上這只是第二次，上次雖然擊墜了五架蓋吉斯，但這次只是和你交手而已，擊墜數是零。對於上面長官而言，還不算有必要追到底的機體。」

蒼生悔恨地咬緊了牙根。

道理上可以明白。然而蒼生依舊完全無法接受。那架機體將來肯定會對聯盟造成莫大的威脅。今後再度與那架Dowl對峙之時，可無法期待同樣有朧月那樣強力機體來助陣。恐怕也不該去期待吧。說不定今天就是擊墜那架藍色Dowl的千載難逢的唯一機會。蒼生的直覺如此強烈傾訴。

蒼生還不知道朧月的機動衛士就是玲音，因此認爲朧月的參戰純屬幸運的偶然。

「再說，蒼生。」

姐姐低沉的語氣讓蒼生倏地抬起臉。

「我們還得與龍一道別纔行。」

「你在講什麼啦！」

熾熱的血液衝上蒼生的腦門。

蒼生究竟想要詢問什麼，究竟爲何語帶躊躇，其實玲音也明白。兩件事都與龍一的消息有關。

玲音的身高已經比朱理和蒼生更嬌小，而蕾雅又比玲音矮了超過十公分。

「那正好有這個機會，請朱理也一起幫忙吧。」

「玲音同學，那個……都是真的嗎？」

蒼生的肩膀倏地向下一沉。朱理的雙眼像是強忍着不落淚似的。

「這什麼意思啦！」

因爲朱理和蒼生以及蕾雅都處於無法主動開口的狀態。

「玲音同學……」

最後如此提問的是蒼生。

蒼生如此詢問朱理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蒼生。」

察覺蒼生的視線，朱理以困惑的表情微笑。

「是的。那是事實沒錯。」

「好啊。」

開始朝着月球緩慢下降的維摩那零四與補給船會合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七點。此時自從龍一遇難已經過了大約五個小時。

朱理領着兩人前去尋找真由理。

「啊……」

接下來朱理要說的話，蒼生已經直覺猜到。

維摩那零四使用補給獲得的推進劑加速，掠過月球前方前往L1。

蒼生死命咬住牙根。

「咦……？」

不只蕾雅，從蒼生的喉嚨、朱理的喉嚨同樣發出了相同的聲音。

「我都沒烤過蛋糕……」

「玲音。」「玲音同學。」

「遇難了，然後呢？」

「……不是駕駛艙整個被排出？」

「……但是，希望還不是零。」

「雖然很可惜現在沒那種辦聖誕派對的氣氛了……不過龍一同學明明還活着，我們卻隨便認定他已經過世了而消沉，之後再次相遇時可就尷尬了。」

「人還沒有找到的確是真的，『但也沒有找到屍體』。」

水滴是從朱理眼眶溢出的淚珠。

「有什麼事嗎？」

玲音對着蕾雅點頭。

但在她真的嚎啕大哭之前，玲音以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聽見玲音的關懷話語，朱理還能鼓起精神反過來擔心玲音，但蒼生沒有那樣的精神。

「而且，搜索行動已經結束了。」

「聽說駕駛座是空的。」

「哎呀，蕾雅還真急呢。不過難得材料都買了，沒用上的話就太浪費了。我們一起烤蛋糕吧？」

然而玲音並沒有自己主動提起那話題。

「嗯。應該是爆炸讓逃生裝置運作失常了吧。因爲宇宙服的維生系統電力可以維持二十小時，所以他們願意繼續搜索直到那時候，但是……」

「辛苦的是玲音吧？身體沒事了嗎？」

「玲音同學，那個……」

然而他無法打斷姐姐的話。

「說的也是。」

平常允許培訓生自由出入的軍港設施，今天除了關係人士之外一律禁止​​進出。好不容易終於重獲自由離開軍港的朱理、蒼生及玲音，隨即遇見了當初約定好前來迎接三人而在此等候的蕾雅。

「嗯，因爲那不是身體上的疾病。」

因爲玲音突然轉過頭來喚自己的名字，蒼生反射性地像平常那樣帶點緊張地回答。

「——沒有。很遺憾，沒有進一步的消息。」

「我不覺得龍一同學已經過世了，龍一同學一定還活着。所以總有一天，我們肯定會再見面的。」

「有什麼消息了嗎？」

「好久不見了，蕾雅。你應該在這裏等很久了吧？畢竟預定解散時間是八點。」

「玲音同學，朱理同學，那我們早點開始吧！」

然而玲音不同。她認爲龍一還活着。這猜測近似於確信，而且這猜測無論對朱理或蒼生都無法啓齒。

嗚咽聲衝出蕾雅的喉嚨。

玲音將雙手擱在蕾雅纖瘦的肩頭。

「龍、龍一同學，遇難了……」

「你是想說龍一哥已經死了嗎！」

「朱理、蒼生，辛苦你們了。」

比蕾雅晚半拍重整情緒的朱理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加入對話。

找到了嗎——蒼生並沒有這麼問。

「咦？玲音會烤蛋糕喔？」

蕾雅露出了笑容。雖然那是硬擠出來的笑臉，但至少不是哭喪着臉。

「雖然龍一同學確實遇難了，但那不等於他真的過世了。」

「正式的喪禮會在橫濱城邦舉行，不過在本艦回到磐都宇宙島之後，同樣會由磐都高等訓練學校舉辦追思會。」

「蕾雅，老實說，我覺得龍一同學還活着。」

維摩那零四決定提早結束航海行程，朝L1基地返航。首先只預留緊急狀況用的推進劑，其他全部使用在停止船體上。

朱理以平穩的說話聲接納了蒼生對自己的責難。

搭乘迦樓達曼早一步抵達L1基地的玲音迎接早乙女姐弟下船。姐弟倆臉上浮現短短一瞬間的笑容。但那笑容隨即被昏暗消沉的表情所掩蓋。

對於聲音顫抖着詢問的蕾雅，玲音溫柔地反問。

朱理從正面接下蒼生的視線，搖了搖頭。

蕾雅倒抽一口氣抬起臉看向玲音。

「……也許有些消息沒有傳到我這邊。要不要到教官那邊問問看？」

載着蒼生等人的維摩那零四回到磐都宇宙島是在二十四日四點。各方面的詢問調查結束時，是在六小時之後的上午十點。

「這樣啊……」

「夜叉當時被炸飛的速度恐怕很快吧。就在剛纔，聽說在這裏與外閘門之間差不多中間的位置，找到了龍一的機體。」

「……嗯，嗯！」

「……很遺憾，直到現在仍未發現如月培訓生的下落。」

「……也、也對。玲音說的沒錯——好了，快走吧，蒼生！」

真由理聽見強忍之下的哭聲。那無法完全按捺的嗚咽來自蒼生。朱理攬着弟弟的肩膀，雙眼緊閉——她沒有在衆人面前流淚。

早乙女姐弟因爲龍一的安危而痛心。雖然預想着最糟糕的狀況，儘管如此仍爲了不輸給悲傷而強作鎮定。

蕾雅見到三人的身影而呆站在原地，玲音率先走上前去說道：

「說什麼要和龍一哥道別，還太早了！」

「那個……龍一哥他……」

◊ ◊ ◊

「龍一的夜叉失控之後，似乎馬上就向外閘門發出救援請求了。雖然傑諾姆斯的機體還在附近遊蕩，但聽說外閘門立刻就派出了救援船。雖然是無人駕駛的自動救援船。」

「現在還很難說吧！龍一哥的機體只是失去控制漂流而已。而且漂流的方向正好朝着外閘門！獲救的可能性還很高吧！」

隨後轉頭面向蒼生。

蒼生原本打算道歉，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口，只能拔腿逃離現場。

玲音俯着臉，讓真由理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嗯，當然啊。這是女生的必備技能喔。」

朱理則雙手緊緊握拳。

蒼生髮現細小的水滴飄在自己的眼前。

蒼生愣愣地追尋那水滴的源頭。

蒼生惡狠狠地瞪向朱理。雖然理性上知道不該遷怒於姐姐，但蒼生卻無法制止自己。

「啊，嗯。」

——詢問真由理而得到的結果，只是更加確定壞消息而已。

「……這樣啊。」

「……然後呢，結果怎樣？」

「說、說的也是呢。啊，我其實有做好烤蛋糕的準備喔。在各位出發的當天就已經買好材料了……」

所以她無法自己主動提起龍一的消息，只能等待朱理或蒼生向她開口。

應該可以吧？玲音以視線如此詢問，蕾雅使勁點頭。

「蕾雅，你知道了哪些呢？」

真由理痛心地注視着三人的反應。

「好像，下落不明……」

蒼生無法直視朱理，責怪朱理似的說道。

於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九點抵達L1基地。此時自從龍一遇難經過了超過三十小時。

「蛋糕烤好的時候會再邀請你前來，在那之前可以請你在房間稍等嗎？」

「啊，好的。我沒問題！」

蕾雅踏着輕盈的步伐走在三人前方，蒼生跟在蕾雅身後，朱理則不時以手肘頂向他的側腹。儘管玲音與同年齡層的少年少女相處的經驗並不豐富，但她仍明白三人只是強顏歡笑。

走在一行人的最後頭，玲音的雙手幾乎顫抖地緊握着拳。

她希望自己的推測沒有猜中。

如果事實真如自己想像，玲音覺得自己恐怕無法原諒龍一。

◊ ◊ ◊

十二月二十五曰。空宙母艦納古魯回到了位於地球某處海域的傑諾姆斯基地。

「龍一先生，歡迎來到納古魯的母港。」

「海底基地啊……比起蓋在地上或宇宙中要不容易發現吧。」

「與其說是海底基地，不如說是出入口設在海底的地底基地。」

在希亞的帶領下，龍一好奇地一面左顧右盼一面走在第一次造訪的傑諾姆斯基地中。

從剛纔開始就不時感受到視線，理由應該絕對不是因爲希亞是個美人兒。

「感覺好像不怎麼受到歡迎啊。」

「不是這樣的。當有新成員加入同一支部隊，我想龍一先生應該也會覺得好奇吧？」

希亞指出理所當然般的事實，龍一也改變了想法。

「龍一先生……」

希亞突然間語帶躊躇地喚了他的名字，龍一不由得停下腳步。

希亞也跟着停下步伐，此處正好對周遭而言是個死角。

「剛纔在磐都訓練學校舉行了追思會。龍一先生在訓練中遇到敵人，於交戰中下落不明。以名譽戰死的名義，由學校主辦追思會。」

籠罩在這些少年少女機動衛士未來道路上的重重烏雲，現在誰也不曉得。

「那絕對不是龍一先生的責任。我們原本也有接納龍一先生的家人一同加入傑諾姆斯的選項，決定不這麼做的是我們，龍一先生才被迫說出原本不需要的謊言。所以讓龍一先生的友人們傷心難過，是我們的責任。」

「讓龍一先生必須說謊的，是我們。」

然而他並不知道。

「龍一先生？」

「算是啊？」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欺騙他們。」

「我和那些傢伙們約好了，『回來之後』要開聖誕派對。但我明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遵守約定。」

龍一與希亞對着彼此展露坦率的笑容。

龍一的呢喃彷彿帶着幾許笑意般，讓希亞爲之臉紅。

希亞的眼神中蘊含着熾烈的熱量。

「明明不是基督徒卻在慶祝聖誕節，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希亞強烈否定龍一責怪自己的言詞。

而且那時的重逢，會在與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狀況下實現。

「希亞，我並不是要怪罪你們……」

龍一揚起嘴角淺笑。那並非自嘲的笑容，而是充滿自信與野心的笑。爲了實現傑諾姆斯所追求的世界，就必須打倒索菲亞的Ear。打倒太陽系聯盟，同時也與龍一的目標達成息息相關。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

龍一突然拋出與剛纔的對話脈絡毫無關聯的問題，希亞答出了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的答案。

「龍一先生？」

「讓龍一先生的朋友傷心難過的也是我們。不是龍一先生的錯。」

「既然如此，就得儘早讓那一天實現啊。要是得等上幾十年，到時就算道歉也沒辦法得到諒解了。」

「那是我的問題，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因爲我的謊言，也許讓他們傷心了吧……」

「這樣啊……」

那一天會比他所想像的還要更早造訪。

希亞這番話是認真的。她口中的話語並非一時的場面話。

「……」

「換句話說，我們彼此就是互相扶持的夥伴關係吧。」

「只要那一天到來了，您就能與友人們再度相見。重逢的日子總有一天肯定會造訪，屆時再爲這次的事道歉就好了。」

龍一併未流淚，也沒有發出哽咽聲。

「其實應該是我們要請求龍一先生將力量借給我們。」

當然，龍一沒有掉下任何一滴眼淚。

「……」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隨便拒絕可能會引起懷疑。」

希亞明白，那就是他哭泣的表情。

就在誰也沒察覺的狀況下，暴風雨已經來到不遠處。

「是的，當然沒辦法馬上做到。但是，只要傑諾姆斯達成目的，將世界從聯盟的支配中解放。」

「所以我原本只打算與他們以點頭之交度過這段時間……但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啊。」

然而希亞沒來由地覺得龍一似乎在哭泣。

「啊？但這麼一來，這次作戰的意義不就……」

「謝謝你。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在橫濱也預定要由城邦主辦喪禮。依照預定，我想您的家人的身分可視爲確實受到保障了。」

「不是這樣的。」

「咦？嗯，算是吧。」

「希亞？」

龍一帶點自嘲地笑了。

「是啊。希亞，你願意爲此助我一臂之力嗎？」

「是的。」

龍一凝視着天花板，如此問道。

「——這樣啊。」

「……說的也是呢。」

「那不是龍一先生的錯。」

面對斬釘截鐵斷言的希亞，龍一臉上浮現困惑。

龍一突然將臉抬向上方。地底基地的天花板比宇宙島的人造天空還要低上許多。

「是的，您說的沒錯。爲了能早日與友人重逢，請您一定要振作。」

龍一不再仰望天花板，將視線轉向希亞。

「是的。今後還請多多指教，龍一先生。」

「請怪罪我們吧。請您恨『我』吧。如果龍一先生這麼做，我才能向龍一先生道歉，才能向龍一先生贖罪。」

「……但是，那是我選的。」

「……如果這麼做了，龍一先生仍然認爲自己對不起朋友們，那就直接當面向他們道歉就好了。」

「希亞是基督徒嗎？」

「是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