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因緣

《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 · 佐島勤 · 3.6萬 字

小田原自治區。城邦市民們稱之爲小田原城外區。

沒有城邦市民權的人們聚集在箱根地熱發電小田原控制發電廠的周遭,發展爲大規模的聚落──以能量供應廠爲中心的自治區。

這座發電廠建造於三個世紀前,當初建設的設施就發電設備而言早已壽終正寢。直到十年前,太陽系聯盟對棄置於該處荒廢已久的地熱發電廠進行修繕以重新運作。在這之前,原本只有小規模的難民營零星散佈在小田原,但在這十年間發展成爲人口超過三萬的大規模自治區。

儘管國家解體戰爭終結之後已經過了兩百年,現在地球上的文明覆興仍舊不完全。只有城邦內已經恢復戰前的生活水平,城邦之外只有勉強維持生活的生產能力。雖然物資缺乏也很嚴重,但最重要的是能源不足。

然而相反的,只要提供充分的能量,無論水或食物、衣物、住宅等生活必需品都有辦法生產製造的技術體系,在二十五世紀的世界已經相當普及。目前一座能量供給豐沛無虞的大型城邦,可在三十公里見方的領域上養活一千萬的人口。因此在地熱發電廠重新恢復運作之後,人們會聚集在小田原周遭也是理所當然。

這座地熱發電廠成爲小田原自治區與橫濱城邦之間紛爭的火種,是兩年前的事。聯盟修復電廠原本是爲了改善南關東地區整體的能量短缺。聯盟就形式上來說是城邦的聯合組織,成立的原由是爲了開發太陽系的資源以及協調城邦之間的利害關係。地熱發電廠也屬於資源開發的一項。因此,聯盟雖然獨力完成了電廠的修復工程,但就另一方面的責任來說,無法忽視城邦的利益。聯盟並沒有將電廠贈予自治區的權限。聯盟只是委託小田原的居民管理發電廠,並且允許自治區居民使用電力當作管理的報酬。

這時,橫濱城邦開始主張自己擁有發電廠的優先使用權。橫濱建造時的身分是東京的姊妹城邦,擁有的發電廠功率較低,一部分電力供給必須仰賴東京。對於想要提高自身城邦獨立性的橫濱而言,強化能量供給的基礎設施是長年來的宿願。就橫濱的規模來說,小田原的發電廠頂多只能扮演輔助的角色,儘管如此,與其交給非正規市民──城邦的市民如此稱呼自治區居民──使用,拿來給自己運用纔是正確之道。這就是橫濱城邦政府提出的理由。

從城邦市民稱呼自治區居民爲「非正規市民」這一點就能看出,城邦的市民心中懷有某種選民思想,打從心底認定自己纔是正統地繼承了國家解體戰爭前的文明社會。

不過這想法並非毫無根據。從城邦的成立歷史來看,便能「稍微」理解市民爲什麼想要如此認定。

在國家解體戰爭的期間,人們爲何要在都市周遭建立高聳厚實的城牆,藏身於牆內?若要一言以蔽之,是爲了免於受到非法武裝集團的傷害。以牢固的城牆守護自己不受游擊隊或恐怖分子等暴力侵犯,同時也將武裝勢力自城牆內排除。排除對象不只包含當下隸屬於游擊隊組織或恐怖分子集團者,潛在性的非法武裝集團成員──被判定爲將來可能加入武裝勢力的居民,也包含在排除對象內。此類揀選分類從思想與經歷出發,社會地位、職業技能、家庭環境,甚至該對象的經濟能力也曾經被納入判斷準則。

簡而言之,對於城邦的居住者來說,只有市民們是「善良市民」的子孫,城邦外的居民等於非法分子的後代。儘管那只是爲了排解自私享受文明生活環境所造成的罪惡感,又或者只是爲了說服自己的自我欺瞞,總而言之,城邦的居民們下意識地避免去思考這些問題。

橫濱城邦之所以高壓要求小田原自治區交出存續的生命線──發電廠的使用權,就建立在如此的背景之上。如果時空背景回到解體戰爭之前,就算將中央政府的崩壞列入考量,橫濱與小田原之間距離太過接近,恐怕不會演變成區域紛爭吧。但是在鐵路等高速交通網受到破壞且棄置,航空戰力全由聯盟一手獨攬的現況之下,儘管在這麼狹窄的地區內,兩者間的衝撞仍然會轉變爲正式的區域紛爭。橫濱與小田原之間經歷數次擦槍走火後,最終演變爲正面衝突。

『呼叫深紅一號,敵先遣部隊即將進入有效射程距離。』

「這裏是深紅一號。橫濱城邦軍的規模多大?」

『Dowl五架。沒發現伴隨的地面部隊。』

「規模比想像中小呢。是瞧不起我們嗎?」

『敵機全都是小型的高機動性機體,任務恐怕只是偵查吧。』

「我們沒必要讓他們順心如意就是了。這別提了,你差不多該離開現場了。血肉之軀被捲進Dowl的戰鬥,一瞬間就會變成肉醬喔。」

『我會趕緊逃命的。深紅一號,不,朱理,祝你好運。』

「要祈禱的話,乾脆祈求勝利吧。」

「靛藍一號。你怎麼想?這支隊伍的隊長是你,我會遵從你的決定。」

『這裏是深紅二號。你還真是大幹了一場啊。一、二、三……哦,對手一共五架傑提斯啊。雖說是偵查用的Dowl,一對五還真不是蓋的。』

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SIMA並非多麼出類拔萃。一對五還有可能,但她沒有自信能擊退百倍的敵人。

自己的回應不慌不忙,維持了姊姊該有的理性風範──朱理這麼想著。但其實她慌張失措到無法察覺自己正用仍然抓著武器的雙手在眼前左右揮舞。站在她身旁的友機向後仰倒般連連倒退,朱理也完全沒注意到。

身爲姊姊的朱理立刻勸阻他的天真。

『不過,兵力差距這麼大應該不會特地繞遠路吧。敵人一定會從最短距離衝向我們啦。考慮到之後的問題,他們也想趁現在把抵抗兵力全都先擊潰吧。』

說出自己的代號,傳向友軍的通訊頻道自動開啓。

橫濱軍的傑提斯一同朝著朱理的塔羅斯Ⅲ發動攻勢。不使用飛射性武器可能是爲了節約彈藥吧。戰力差距如此之大,即使進行格鬥戰,我方也能在不受損傷的狀況下打倒敵人──先遣隊的判斷就一般狀況而言並沒有錯誤。

朱理朝動作一瞬間停止的敵機揮動左手的鐮型大鋏刀,由右至左,瞄準頸部當目標。

高速旋轉的槍尖自左右兩側逼近──朱理自頭盔面罩的內部全看在眼裏。朱理與泰坦Dowl「塔羅斯Ⅲ」的一體化逼近於NITU的理想水準。她舉起裝備在兩前臂甲冑上的帶刺小型盾,擋下回旋鑽孔槍的攻擊。高速旋轉的鑽頭與盾牌的接觸面迸射火花,尖刺妨礙鑽頭的旋轉。

聽了隊長的發言,蒼生連忙插嘴說道。

「這裏是深紅一號。」

聯盟絕不允許戰爭。聯盟會動用武力強迫戰爭走向終結。在大多數的狀況下聯盟會派出SOFEA(索菲亞),作爲達成此目標的手段。Special Force With Etra Ability,聯盟直屬的機動部隊,擁有名爲Ear的高強機動衛士。索菲亞的Dowl在戰場上的表現如同萬夫莫敵一詞所形容,只要他們出手,要擊退橫濱軍強迫進行調停絕非夢想。這不只是朱理的意見,同時也是小田原軍共通的認知。

操縱席的連接器像是從左右包夾一般,讓裝設在Dowl專用駕駛服──操縱服上頸部、手腕、腳踝共五個部位的NIT連接點與Dowl機體相連接。頭盔內部與前額相觸的平板發射出令身體進入近似睡眠的狀態同時保持意識清醒的訊號,面罩上的影像則與Dowl的視覺同步。

「泰坦Dowl,系統連結!」

「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趕緊回頭吧。」

朱理朝著這架機體搶先發動突擊。鐮型大鋏刀一分爲二,朱理將雙臂的盾牌舉到前方,猛力一躍以全身重量撞向傑提斯。

朱理知道弟弟對自己抱持著自卑感,同時她也明白,這是理性上無法解決的感情問題。就如同她不願意讓弟弟站在戰場上,蒼生也不願意讓她一個人戰鬥。但是,現實對這對姊弟十分嚴苛。若朱理不駕駛Dowl,兩人就無法居住在小田原,既然身爲自治區的一員,蒼生就不可能免於搭乘Dowl戰鬥的命運。她所能做的就只有不讓弟弟擔心,同時佯裝自己並不擔心他。

雙方盾牌彼此碰撞。未能成功中和塔羅斯Ⅲ的慣性,體格上也有差距的傑提斯大幅向後仰。朱理高舉起左右手的鐮刀。朝著正面揮下的錬型大鋏刀深深地砍進敵機的雙肩。並未斬斷對方的雙臂,但敵機已經形同俎上肉。不過,朱理的突擊仍未就此結束。

朱理操縱塔羅斯Ⅲ的右臂將鐮型大鋏刀從左下往右上揮到底,一刀砍向敵方傑提斯的右腋下方。向內彎曲的刀刃牢牢緊咬比塔羅斯Ⅲ小上一圈的敵機。

宛若鐮刀一般內彎的曲刀。符合Dowl尺寸的刀身上有三處附有鋸齒狀的尖爪。塔羅斯Ⅲ的左右手各持一把。武器名爲鐮型大鋏刀,與電鋸長柄刀和迴旋鑽孔槍三者並列爲Dowl最常使用的近身戰鬥用武器。

朱理轉向右方。也許是因爲目睹己方機體接連遭到擊破,一開始從後方襲擊朱理的橫濱軍Dowl停下了腳步,擺出警戒的架式。

自敵方反向推往朱理的壓力消失了。那不是施加在手臂的壓力,而是更抽象的力。剛纔傑提斯的慣性控制力場不斷試圖侵蝕塔羅斯Ⅲ的力場,現在朱理感覺到敵方力場的效能瞬間驟降。

(我不會對命運屈服。我絕對不要無法抵抗就死在路邊。)

像這樣憑藉蠻力般的刀法,若使用直刃劍或反曲刀,刀刃會沿著鎧甲外層滑過,頂多只能割裂裝甲。但是鐮型大鋏刀等內曲刀能讓施力不逸散,逐漸深陷裝甲內部。朱理一面操縱右手的鋏刀不讓敵機有機會逃脫,同時用左手的刀刃一口氣割下了敵機的首級。

朱理閉上了被面罩覆蓋的雙眼,祈求似的在心中喃喃低語。

但是,其實朱理心中懷疑索菲亞──聯盟是否真的會介入。她親身體驗過聯盟的冷酷無情。太陽系聯盟終究是爲了城邦的利益而設立的組織。朱理認爲,要聯盟爲了自治區採取損害城邦利益的行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橫濱軍先遣隊的泰坦Dowl一共五架。剩餘的三架已經兵分兩路,兩架從正面,另一架正從朱理的背後發動攻擊。

這樣一來就剩一對二。右手邊的兩個敵影已經失去了一開始的氣勢。格鬥戰時絕不能膽怯──朱理朝著忘記了這條鐵則的橫濱軍偵察機猛然發動攻勢。

忠實遵循朱理意圖中的動作,塔羅斯Ⅲ轉過身,它的光學感測器在朱理的面罩上顯示出敵方Dowl提著迴旋鑽孔槍衝向自己的影像。那是一開始從側面發動攻擊的兩架內的其中一架。朱理連忙舉起左臂,裝備在塔羅斯Ⅲ左前臂的小型盾牌與迴旋鑽孔槍激烈衝突。

Dowl的操縱席採取將駕駛員機動衛士身體完全固定的構造,能夠自由活動的頂多只有手指、眼皮和嘴。在非連結狀態下,主要使用聲音指令操縱。

『話是這樣說沒錯,我是問具體來說要怎麼執行。小田原自治區的防衛總部要我們儘可能把迎擊點往前推,不過……』

話雖如此,朱理對小田原的居民懷有一份感恩。這座城鎮雖然利用了當初仍是孩子的她,但對她沒有任何欺瞞。居民也願意接納弟弟成爲城鎮的一員,並未迫害他。也因此,儘管眼前這場戰鬥勝算爲零,朱理也沒有逃往別的城鎮。

「還能怎麼辦?僱主的命令要我們迎戰進攻部隊,我們領錢的只要照做就好了吧。」

朱理突如其來地命令Dowl向前奔馳。更正,她「穿戴」巨人的甲冑拔腿奔跑。自動開始運轉的超能電子引擎的輸出效能維持在高水準,但算不上極高。雖然Dowl的舉動宛如穿著鎧甲的真人般流暢,但這並非出自SIMA的強度,而是源自於對NITU的高度適性。操縱Dowl的巨大身軀時,靈活度更勝於自己原本的身體,這就是朱理的才能。

朱理藉由浮現在面罩內的訊息得知盾牌受到輕微損傷。不會回傳觸覺,只會將衝擊力回饋至駕駛員。包含這一點也近似於穿上全身鎧甲的狀態。她憑藉著塔羅斯Ⅲ本身的機械性能,硬是將擋住鑽頭的雙臂盾牌猛力向上抬。

『靛藍四號。Dowl的駕駛艙對操縱者的保護萬無一失。只不過是因爲緊急彈射摔在地上,駕駛員不會受到需要立刻急救的重傷。』

(一個!)

他們不會被塞進機械兵器的駕駛座,被迫與敵人以命相搏。但是他們沒有抵抗命運的手段,只能任憑命運蹂躪踐踏。

「沒關係,蒼……靛藍四號跟在後面就好。畢竟你是後衛。」

蒼生的批評沒有人附和。認爲靛藍一號的做法不合乎人道的駕駛員就只有蒼生一人。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問題就在於要在什麼地方迎擊。』

『既然本部叫我們臨機應變,就只能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左手與右手,兩把鐮型大鋏刀彼此交叉。佔了全長一半的長柄的前端鉤子彼此咬合,兩把武器合而爲一成爲一把巨剪。

此外還有一點。

小田原自治區不像城邦一樣擁有城牆,因此防衛隊必須將全部的戰力部署在預測中敵方的進攻路線上,並且避免波及居民,萬一防衛線被突破就只能投降。要是敵人繞道而行也同樣等於戰敗,但這種事恐怕不會發生吧。小田原軍內部一致認爲橫濱軍肯定會從正面攻向小田原。

在朱理的塔羅斯Ⅲ那可能誤傷友軍的舉動平靜下來之後,小田原軍的機動衛士們終於開始討論正事。

敵機翻覆,駕駛艙緊急排出。朱理只瞥了一眼,立刻命令塔羅斯Ⅲ轉身──就她的體感而言是自己轉身──與最初從右方攻來的傑提斯正面相對。現在的狀況是一對四。五架敵機之內,目前只擊潰了其中一架。不須特地注意面罩上索敵感測器的訊號,朱理也明白敵人正把目標集中在她身上。

答案是「頭部」。即使砍斷四肢其中之一,頂多損失一成的效能。將四肢全部砍斷,效能降低的程度最高是五成。相較之下,一旦頭部與機體分離,光是如此就能讓超能電子引擎的輸出效能降低到原本的三成以下。

傑提斯無法招架,由右至左猛力橫揮的鐮型大鋏刀咬住了它的頸部。防禦頸部的高領狀裝甲擋下了因慣性中和力場而減速的刀刃,但朱理毫不理會,憑藉著機體力量將鐮型大鋏刀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朱理刻意向前跨出步伐。左側的傑提斯刺出手中的迴旋鑽孔槍,朱理不彈開突刺軌道而選擇用盾牌硬是格擋,同一時間讓右側機體的刺擊向上方滑開。這時她使勁揮出左手盾牌,將擋下的鑽孔槍向一旁架開,瓦解左方敵機的架式。朱理逼近右側的傑提斯,這時她才第一次使用雙手中的武器。

鑽頭正削鑽著盾牌的表面。朱理不予理會,直接把盾牌向上拉。鑽孔槍的槍尖隨之往斜上方刺去。敵人的架式出現破綻,朱理以握在右手中的大鋏刀握柄硬是推開敵機的盾牌,將雙手使勁插進盾牌與鑽孔槍之間。

超能電子引擎的容器只要越接近人型,運作效率就越高。反過來說,一旦容器不再是人型,輸出效能就會瞬間降低。在此前提下,若要使對方不再是人型,使之欠缺哪一個部位最爲有效呢?

橫濱與小田原之間有百倍以上的國力差距。生產力的差距大到這種地步,正常來說小田原軍毫無勝算可言。若是在一個世紀前的過去,小田原打從一開始就無法違抗橫濱的要求,事態恐怕也不會演變爲戰爭。

由於害怕都市外的農牧場成爲非法武裝集團的補給基地,各政府對城外農牧業的投資已經斷絕了兩百年之久。目前氣候仍不穩定,在缺乏充分的化學肥料與農藥,更重要的是無法取得燃料的情況下,傳統農業相當容易歉收。緊接著由於餓死、病死,無法扶養的嬰孩遭到扼殺,無數性命接連死去。那就是自然主義者的生活。

聽見搖晃大地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朱理轉身面對她的來時路──小田原的方向。僚機這時終於趕抵現場。

『……請稍等一下。我們不用救助傷患嗎?』

這就是鐮型大鋏刀的另一種型態。向內彎曲的刀刃夾住了敵人的頸部。斷頭錬組成的巨剪視裝甲於無物般,一瞬間割下了傑提斯的頭部。

朱理對自己操縱Dowl的「操縱技術」有自信。

友軍傳回了毫無歉意的回答。朱理也不是真的想責備大家,這種程度的拌嘴正適合現的氣氛。

「戰術地圖。」

因此,泰坦Dowl之間的格鬥戰中,標準的戰法是以切斷對方的頸部爲最終目標。朱理的攻擊是符合基本原則的合理手段。

朱理並不希望蒼生參與戰鬥,但是她並未表達反對之意。站在姊弟的立場上,她無法反對蒼生出擊。朱理打算連同弟弟的份一起戰鬥。

(……別擔心,蒼生。我不會讓他們抵達你那邊的。)

一列四架排成兩列橫隊的友軍機之中,朱理擔憂的視線指向代表後排中間偏右機體的藍色光點。乘坐在那機體內的駕駛員是她的弟弟蒼生。Dowl十分要求駕駛員的素質。蒼生與她同樣擁有──不,也許擁有比她更高的駕駛員適性,但別說是實戰經驗,他連基本的駕駛技術都未臻熟練,就直接被派上了這次的戰鬥中。

(真的會來嗎……索菲亞。)

朱理再次感受到「場」的壓力。傑提斯的力場試圖增強鑽孔槍的慣性以提升貫穿力,塔羅斯Ⅲ的力場則試圖中和鑽孔槍的慣性以減緩突刺的力道,兩者的力場彼此碰撞。

敵方機體目前門戶大開,但朱理沒辦法趁勝追擊。

腳下踩出地鳴般的巨響,鋼鐵巨人邁步前進。橫濱軍的Dowl部隊三十架排成整齊劃一的二+四×七方陣。橫濱軍制式泰坦Dowl「金剛」共二十八架,擅長炮擊戰的隊長機「德蕾叉迦」,以及橫濱軍的王牌機動衛士如月龍一的專用機「娑羯羅」,全都是東京城邦開發的最新型機種。

Dowl的慣性控制系統連敵方武器的慣性也能中和。若沒有超越對方的慣性控制力,戰斧或戰槌等賦予速度施加打擊的重量型武器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只是重量兵器,就連刀或槍類的武器也會因爲減速而無法發揮切斷力或貫穿力。除非對自己的慣性控制力十分有自信,使用零距離狀態下也能破壞敵方裝甲的電鋸長柄刀或迴旋鑽孔槍,或者固定對方後不藉由加速而靠壓力切斷或剪斷的鐮型大鋏刀等類型的武器纔能有效對Dowl造成傷害。

爲了激勵自己的鬥志,朱理高聲喊出進入戰鬥模式的聲音指令。

『要是敵人繞路要怎麼辦啊?門外漢就是不懂。』

All Over──小田原自治區軍的王牌機動衛士早乙女朱理說出與原本的意義全然不同的聲音指令,切斷了與偵查兵之間的通訊。她放鬆了全身的力量,讓全身的重量加諸在操縱席上柔軟包覆全身前後左右的緩衝墊。

(就算真是這樣,我也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朱理不經意地看向道路左側。足以承受Dowl步行的壓縮整地技術鋪設的道路彼端,她看見連綿的綠色水田。那是不依賴食物生產廠的自然主義者的農地。今年的天候目前爲止還算順遂,若能維持下去應該能得到讓居民不至於餓死的收穫吧。

在朱理的命令下,頭盔面罩的螢幕顯示了我方戰力的配置圖。Dowl一共八機。機種參差不齊,雖然全都是前一世代的中古機型,但就自治區所能維持的戰力來說已經算是超常的規模。兵器本身就是高價的商品,其中Dowl更是昂貴。爲了湊出這一批戰力,小田原在各方面都絞盡了力量。其中甚至包含接納形同居無定所的恐怖分子的逃兵,連同機體一併編入部隊等危險手段。

她能做的就只有爭取時間。拖延敵方進攻的腳步,爭取讓索菲亞介入的時間。這就是小田原軍訂立的作戰計畫。

隨著劇烈的碎裂聲,傑提斯的頭部遭到擊碎,軀體緊接著癱倒在大地上。朱理放開雙手的鐮型大鋏刀以推開敵機,讓塔羅斯Ⅲ著地時不會踩扁已經失去戰鬥能力的敵機。

『我認爲我們應該先退回剛纔的位置。我們的戰鬥目的是爲了爭取讓索菲亞介入的時間。他們光是要回收剛纔深紅一號破壞的機體上的機動衛士,就得花上兩到三小時吧。』

神經脈衝掃瞄系統(Neural Impulse Tracer Unit),通稱「尼茲(NITU)。緊貼肌膚的操縱服內側佈滿了感測器,操縱系統藉感測器讀取神經訊號,並且將之轉換爲運動指令傳達給機體。藉由NITU操縱Dowl的感覺近似於在清醒夢中運用自己的身體。映照在面罩上的影像則與Dowl的「視野」完全一致,這讓機動衛士將Dowl的四肢當成自己的四肢運動時,不會感受到任何不協調感。透過掃描神經訊號的操縱系統,機動衛士穿上名爲泰坦Dowl的裝甲,化身爲戰場上的巨人士兵。

『接下來要怎麼辦?』

「現在才追上?真夠慢的。」

「就十七歲的我來看,完全是大叔的年紀了。雙腳也差不多越來越僵硬了吧?」

但是搭載了超能電子兵器──更正,本身即爲超能電子兵器最佳解的泰坦Dowl,蘊藏著以操縱者能力高低顛覆數量差距的可能性。這就是讓小田原決心抗戰到底的理由之一。

一般來說太陽系聯盟只會出手調停城邦之間的紛爭。不會介入城邦與自治區之間的爭執。但如果實際上發生了軍事衝突,那就另當別論。

僚機們開始前進,追逐跑在最前方的朱理,但是沒有任何一人能追上朱理的速度。在開始奔跑後一分鐘,朱理與橫濱軍的泰坦Dowl接觸。

朱理的左臂感覺到沉重的負荷。施加在塔羅斯Ⅲ的盾牌上的壓力會透過NITU帶給駕駛員類似的錯覺。但是,既然還能感覺到負荷,就代表盾牌還沒有被貫穿。慣性增強與中的天秤,目前正傾向中和的方向。

不過,由於敵人的接近……更正,從友軍通訊傳出來的歉疚說話聲,打斷了駕駛員們的閒聊。

橫濱軍的機體與偵查隊傳回的情報相同,是輕裝甲高機動性的機種「傑提斯」。儘管老舊,朱理駕駛的紅褐色「塔羅斯Ⅲ」是裝甲較厚的格鬥戰機種,保持距離的炮擊戰另當別肉搏戰是塔羅斯Ⅲ有利。如果是一對一的戰鬥,橫濱軍的機動衛士一定會選擇避戰吧。橫濱的Dowl先遣隊之所以沒有撤退,肯定是由於對方僅有一架,而且孤軍突出陷入了孤立。

隨後,她率先遵循隊長的指示,開始移動。

『不,就算敵人不繞路,只要穿過我們的防衛線,結果都一樣。畢竟小田原完全沒有預備兵力。這也不算是門外漢的疏忽,設想那種狀況根本沒意義。』

『我這裏是靛藍四號。抱歉,姊姊,追不上你的速度……』

聽了朱理的話,其他六人不再發言,將視線轉向靛藍一號──的機體。

「靛藍四號,靛藍一號說的沒錯。更重要的是,我們根本沒有捕捉俘虜的空閒時間。」

『我是深紅三號。朱理……稍微留點獎勵下來嘛。』

『叫我老爹太過分了吧。我才二十九而已喔。』

朱理立刻操縱慣性控制系統。增加敵機的慣性使之固定,使勁抽回右手的刀刃。下一個瞬間,解除對敵機的慣性控制,附有尖刺的盾牌猛力敲擊敵機。

朱理流浪到小田原是在兩年前,正好是小田原開始與橫濱發生小規模衝突時。當時的朱理雖然年僅十五歲,但已經是一位遠近馳名的一流機動衛士,小田原以僱用傭兵的形式接納了她。關於這一點她沒有任何不滿,無依無靠的她必須藉由自身的力量爭取自己與弟弟的居身之處。因爲小田原是出最高價錢買下自己的操縱技術的組織,所以她選擇小田原,說穿了就只是因爲彼此的需求契合一致。

紅色光點出現在戰術地圖的邊緣。看來偵察部隊設置的雷達目前仍然運作中。

塔羅斯Ⅲ的龐大身軀躍入空中,手握鐮型大鋏刀朝著敵人跳躍。

右膝向前突出,膝蓋處裝有附加圓錐尖角的可動式裝甲,尖角的前端正對著被鐮刀固定住的敵機臉部。

左右兩側的傑提斯失去了平衡。如果慣性控制系統完全發揮功效,機體絕不會脫離操縱者的控制。剛纔塔羅斯Ⅲ的盾牌成功抵擋突刺的力道,現在傑提斯上半身不穩定地搖晃,都出自相同的原因。塔羅斯Ⅲ與傑提斯兩者的慣性控制力場彼此碰撞,雖然情勢是一對二,塔羅斯Ⅲ的力場仍然壓過了傑提斯的力場。

「呼叫要用代號,鬍子老爹。」

◇◇◇

朱理直視著前方,在大型陸上機械用的寬廣道路上不停邁步。

它們在偵查機傑提斯化爲殘骸癱倒在地面的戰場停下了腳步。

五具機體殘骸全依照標準戰術,頭部遭到破壞。再加上被拋棄在地面上的五具駕駛艙。從外觀上來看駕駛艙並沒有異狀,但卻找不到駕駛員逃脫的痕跡,恐怕是因爲駕駛員失去了意識吧。當機體受到重大損傷時,會讓身體感覺到實際上不存在的痛楚,是NITU的一大缺點。

當然那痛覺並不足以使肉體遭受損傷,駕駛員只要過一段時間就會若無其事般清醒。反過來說,自從傑提斯遭到擊破算起,尚未經過太長的時間。

『未免也太容易就被打敗了吧。』

『因爲他們用的是傑提斯那種便宜貨。除了腳程快,其他方面規格都只是二線水準。』

沒有任何隊員反駁隊長與王牌之間的對話。隊上的紀律嚴明是其中一項原因,另一點大概是因爲其他機動衛士的感想也相同吧。

『畢竟這些傢伙們也拿出了合乎價碼的成果,就算了吧。』

隊伍中並未產生同情的氣氛,其中一項要素在於傑提斯的機動衛士並非橫濱軍的正規軍人,而是傭兵。

橫濱軍的制式Dowl金剛是高防禦性能的據點防衛用機種,並不擅長偵查任務。

這次爲了進攻小田原,橫濱僱用了自稱偵查、諜報專家的傭兵。雖然批評此舉爲浪費預算的聲浪並不小,但是橫濱的領導階層爲了不讓戰鬥時間拖長,最後仍決定投入預算以防萬一。理由和小田原正好相反。目的是不讓太陽系聯盟有機會介入。

『擊敗偵查隊的機體是舊式的塔羅斯系列。』

剛纔偵查隊與朱理之間的戰鬥狀況,已經透過傑提斯的攝影機同步轉播給了橫濱軍主力部隊。

『雖然他們的機種應該沒有統一,但其他機體恐怕也和塔羅斯一樣,是上一世代的舊型機種吧。看起來也沒有設下陷阱。』

『如果他們認爲這樣就能拖延時間,那也太小看我們了。』

小田原軍的戰鬥目的是爭取聯盟介入所需的時間,這點橫濱軍早已心知肚明。就橫濱與小田原的戰力差距來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有效手段。雖說國力差距爲百倍,但並不代表橫濱持有的泰坦Dowl數量是小田原的一百倍。橫濱持有的Dowl數量爲六十架,就現況來說不到小田原的八倍。這次投入對小田原戰的數量則爲總數的一半。不過,三十對八同樣是打從一開始就穩操勝算的戰力差距。(順帶一提,放眼全世界,持有六十架Dowl算是相當多。若與同盟國東京城邦的百架合計,可說是世界頂級的軍事力。)

『等等就讓城外區那羣人瞭解自己的身分。不過現在先把這些人拖出來吧。』

隊長機發出了援救傑提斯的機動衛士的指令。雖然被關在駕駛艙中並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如果長時間坐在與機體分離的駕駛座上維持NIT連結,罹患持續數週到數個月的運動障礙的危險性相當高。在戰鬥結束或者暫時中斷時,打開被排出的駕駛艙拖出機動衛士是目前戰場上的常識。

『請稍等一下,隊長。』

不過,橫濱軍王牌機動衛士如月龍一對此常識提出異議。

『只要留下四架,雖然會多花上一點時間,同樣能完成救援作業。其餘人員應該立刻追趕小田原軍。』

泰坦Dowl分爲專用機與量產機兩種。專用機就如其名稱所示,是爲了駕駛員──機動衛士量身訂做的該機動衛士的專用機體。而區別專用機與量產機的最大差異,就在於是否具備特有武裝。

蒼生的塔羅斯Ⅳ自無法再發揮遮蔽效果的大樓廢墟後方衝出。未經瞄準地接連發射磁軌標槍,誤打誤撞命中了三架金剛。

『該不會,他們用運輸車輛通過已經成爲戰鬥區域的道路?』

事到如今,蒼生這才發現機體受損的警訊顯示在視野的角落。城邦的正規機體不可能發生此類損壞。但蒼生的塔羅斯是來歷不明的中古貨,而且在物資遠遠算不上充分的自治區進行維修保養,所以機體翻覆時絕不能忘記護身倒法。由於蒼生的疏忽,他陷入了右臂無法自由活動的困境。

海軍藍的巨人面前,紅褐色的龐大機體以手撐地。

朝著弟弟大吼以及踩在幾乎碎裂的鋪裝道路上向前衝,朱理也不知道自己先做了哪件事。巨人的大腳陷入廢墟的路面,朱理朝著娑羯羅全速衝刺。

「啊啊啊啊啊!」

『你是說,主動分散自己的兵力?』

◇◇◇

隊長命令包含自己在內的後衛部隊解除磁軌標槍的保險。

『沒錯,深紅二號。就我們和他們的戰力差距來說,這判斷沒什麼好奇怪的。話說回來,現在可不是談論這種事的時候了。』

娑羯羅的右手將水流噴射器的筒口朝向紅褐色的機體。距離接觸,還有三步。

靛藍一號接連命中橫濱軍的金剛,同時命令中彈的友軍交換崗位。

小田原防衛隊的八架Dowl正位於距離自治區十公里的海邊,一座被遺棄的舊世紀都市內等候橫濱軍的到來。他們聽聞東京城邦已經提供最新型的水陸兩用機種給橫濱軍。萬一橫濱軍使用該機種從海路繞到小田原防衛隊的背後,那麼防衛隊所做的一切都將付諸流水。防衛隊來到海邊,是爲了探查是否有機體在海中前進。因此,當雷達捕捉到從前方接近的橫濱軍時,他們的擔憂可說是少了一項。不過,包含朱理在內的小田原機動衛士們不禁感到一陣驚慌。

『不過,要是神經障礙從四肢影響到重要器官,比方說心臟,就會在數個月內致死。』

聽了這句話,蒼生安心地鬆了口氣。長達數個月的運動障礙對於自治區的居民或自然主義者而言可能會致命。但對方是城邦的市民,要療養不成問題。

那並非遭到擊倒。那就像是短距離衝刺前的預備姿勢。

敵方仍然維持方陣,亂槍打鳥也能擊中的密集陣型。儘管如此仍然沒有擊中,除了慣性控制的不熟練,貪心地瞄準敵機頭部也是一個因素。蒼生自己也明白。

機體再度失去平衡,這下要閃躲對方攻擊已經毫無可能。這次的疏忽,看來似乎得付出性命當作代價了──蒼生一面想一面試著改用左手撐起機體。他並不打算坐以待斃。

爲求確實擊中,下次要瞄準敵機的腹部。該處的裝甲與保護駕駛艙的胸部相比,防禦能力較爲薄弱。只要成功打穿裝甲,運用磁軌標槍也能擊破敵機。

『靛藍隊,準備射擊。深紅隊等候命令。』

殘留於此的二十一世紀中等高度廢墟建築羣的外觀還算是完整。這是他們選擇此處爲迎擊地點的理由。

看見自己射出的標槍在空中爆炸,蒼生在心中咂嘴。爲了避免遭受流彈的損害,磁軌標槍彈體內部的炸藥被設定爲就算沒擊中,也會在發射後一秒自動爆炸。在空中爆炸就代表並未擊中目標。

當初她第一次搭上Dowl時年齡不過區區十二歲。她第一次上戰場就成功擊破了當時不只享譽日本列島,名聲甚至遠播至東亞一帶的京都城邦王牌駕駛員。

在尖銳聲響中高速旋轉的鑽頭,從塔羅斯Ⅲ失去盾牌防禦的左側直逼塔羅斯Ⅲ的喉頭。

很遺憾的,蒼生對於NITU的適性程度遠遠比不上朱理。他也明白自己並不像姊姊那樣擁有才華──或者只是沒由來地如此認定。雖然他的姊姊並非Ear,但就操縱泰坦而言是真正的天才。

隊長機德叉迦與龍一機娑羯羅並肩邁開步伐,二十四機金剛追隨在後。

『他們扔下了偵查隊,直接殺過來了。』

這支隊伍內蒼生最欠缺經驗。因此,他被排在隊伍的最後方負責分析情報。隊長的一句話讓蒼生回想起自己的職責,他連忙呼叫出戰術支援監視器,回答隊長的問題。

『我這邊右臂中彈!沒辦法繼續射擊!』

這次的橫濱軍進攻對小田原自治區而言是個嚴酷的災禍,空前絕後的危機。但是對蒼生而言,這是一個機會──直到這一個瞬間爲止,他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雖然蒼生並未用代號而直接稱呼姊姊,不過朱理的回答並非斥責。

雖然娑羯羅在撞擊之下向後彈飛,但它在空中重整姿勢,輕盈地著地。

聽了姊姊的話,受到最大打擊的是蒼生。

紅褐色的龐大身影橫過蒼生的眼前。在草原或廢墟中反倒格外醒目的沙漠迷彩,那是塔羅斯Ⅲ。朱理駕駛的機體撞向了娑羯羅。

『冷靜下來,靛藍四號。』

曾在海外──指日本列島之外的地區──城邦帶領傭兵部隊的靛藍一號發言中,帶有不許隊員繼續隨意發言的說服力。

浮現在龍一眼前的十字線與塔羅斯Ⅲ的頸部重疊。距離接觸,還有兩步。

如果真爲了姊姊著想,自己是不是不存在會比較好呢……蒼生從未這麼想過。在當下這個時代,那樣纖細的心靈根本無法存活。爲了讓自己能活下去,姊姊的軍事才能對他而言是必要的。蒼生能這樣說服自己,也擁有承受如此事實的韌性。但是,正因爲他是活在這個時代的少年,也正因爲他清楚明白自己正處於姊姊的庇護下,想要儘早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面的欲求也格外強烈。

娑羯羅將回旋鑽孔槍的槍尖對準了腳步不穩的紅褐色機體。

蒼生連忙要起身,以右手撐向地面,但右手臂無法支撐自身的體重,就這樣難看地跌倒在地。蒼生轉動脖子看向右手臂,發現肘部的裝甲已經錯位。恐怕是剛纔機體翻覆時被壓在軀幹下方而受損。雖然Dowl的操縱系統能發揮與操縱自身肉體同等的靈活性,但不會重現痛覺。即使機體受損,受損情況並不會化作實際感受反饋給機動衛士。

娑羯羅的特有武裝噴出細長的高壓水流,幾乎在同一時間,塔羅斯Ⅲ將盾牌舉到眼前。

龍一透過娑羯羅的雙眼,更正,是讓自己的視野與娑羯羅彼此重合,筆直注視著正朝向他衝來的塔羅斯。

娑羯羅的超能電子引擎發出遠方雷鳴似的唯嘯。這是當SIMA--Symbolic Image Materialize Ability干涉空間構造時產生的幻聽。

靛藍一號一聲令下,靛藍隊的磁軌標槍同時迸射出火花。內含炸藥的標槍以大氣層內的上限速度,秒速三公里發射。雖然與Dowl機體的質量相較之下,標槍的質量幾乎可說是微乎其微,但將物體以如此程度的初速射出,後座力自然也無法忽略。以雙腳步行的Dowl底座不穩定卻能使用磁軌標槍,是因爲能藉由慣性控制系統控制後座力。反過來說,如果無法抓準發射的時機讓慣性控制生效,就會受到後座力影響而無法正確瞄準。

不過,隊長不愧是被選爲指揮官的人才,捨棄了無謂的情緒以合理性爲優先。

『小田原的戰力頂多不會超過十架。三十架減爲二十六架,也只是誤差的範圍內。與其保持全部戰力,避免耗費多餘時間纔是這次作戰的重點。』

也許是他的掙扎喚來了奇蹟。

(我也能夠戰鬥了。要好好表現!)

標槍本身的尺寸步兵也能使用,但利用磁軌炮發射的飛行速度可帶來壓倒性的威力。磁軌炮本身以全長十公尺到十二公尺的長度爲主流。其長度幾乎相當於Dowl身高的一半,雖然爲了令標槍充分加速,如此長度的軌道是不可或缺的,但這同時也會妨礙Dowl攜帶其他武器。因此Dowl部隊一般在戰術上會將炮擊戰部隊與近接戰部隊混合運用,若要單機投入戰場,只限於極端強大的機體等特殊狀況。

蒼生持續開著戰術支援監視器,自己也舉起了磁軌標槍。感覺不到槍的重量令他覺得不太對勁。這是因爲蒼生與Dowl的同步並不像朱理那樣拿手。

『各機散開!』

『開火!』

磁軌標槍是泰坦Dowl進行炮擊戰時的主力兵器。簡單說明其形狀與性質,磁軌標槍是指尖端處埋設成形裝藥的細針──以Dowl的尺寸而言──的標槍,利用步槍型的磁軌炮擊發射出。雖然外觀看起來是步槍,但重點終究在標槍上,因此名稱是「磁軌標槍」而非「標槍磁軌炮」。一般使用的磁軌標槍是長度三公尺、直徑十公分的標槍,裝填在可容納九至十五根的彈匣內部,再利用磁軌炮將內含炸藥的標槍以大氣層內秒速三公里、大氣層外秒速五十公里的速度射出。

隊員中沒有人附和龍一的提議。恐怕二十八位金剛機動衛士每一個都明白龍一的意見再正確不過,但一想到如果自己站在需要救助的立場,心情上便難以贊同。

自左肩武裝射出的無數高壓水塊,將塔羅斯Ⅲ的巨大身體往回推。

『靛藍二號、深紅三號,交換武裝!』

如月龍一擅長的SIMA爲液體流動控制。裝設在娑羯羅雙肩上的圓筒──水流噴射器就是爲了發揮此能力而裝設的特有武裝。娑羯羅的右手握住了扛在右肩上的圓筒下方的握柄。距離塔羅斯Ⅲ與娑羯羅接觸,還有四步。

(可惡,打歪了!)

『那些傢伙來得太快了……!』

敵機的左右雙肩裝備著與磁軌標槍合而爲一的盾牌,那是炮擊戰用Dowl德叉迦。雖然小田原軍並沒有諜報部門這種方便的玩意,但是好歹也取得了敵軍指揮官座機的情報。德叉迦是東京城邦開發的最新型機種。小田原獲得的情報上顯示,該機種特別提升了在射擊時的安定性。

「Dowl的駕駛艙可以完全保護駕駛員不受駕駛艙排出時的衝擊。是這樣吧,姊姊?」

「敵人進攻速度不變。進入射程爲止,還有三分鐘。」

「暫時性……大概多久?」

『連結強制汲取的神經訊號無處可去,機動衛士的肉體會誤以爲自己失去了手腳。因此機動衛士會罹患暫時性的運動障礙。』

「NIT連結沒辦法解開……會怎麼樣?」

『二十五號機到二十八號機負責救出偵查隊。其餘的人繼續前進。』

「進入射程距離了!」

「若維持現在的速度,七分鐘後!」

『蒼生!』

小田原部隊以廢墟大樓爲掩蔽物,分散躲入廢墟後頭。

不過,他這個想法有其疏漏。

就機體本身的重量而言,塔羅斯Ⅲ在娑羯羅之上。娑羯羅的機動衛士如月龍一併未藉由增加慣性硬是承受對方的撞擊,而是在接觸時以慣性中和將衝擊造成的傷害減輕至幾乎爲零。緊接著在空中從雙肩的水流噴射器噴射出高壓的水霧,運用反作用力操控機體。

『你是說要讓戰力分散嗎?』

朱理的一句話,讓通訊頻道內飛來往去的怒吼聲一瞬間恢復平靜。

娑羯羅以無數的散彈迎擊。

『對於外來衝擊力的防禦是萬無一失。但因爲緩衝裝置太完善了,把機動衛士固定在駕駛席上的裝置常常會沒辦法鬆開。比方說,NIT連結。』

『不,雷達沒有捕捉到運輸車輛。那可是Dowl用的運輸車,那種大個子不可能逃過雷達的偵查!』

『可惡,腳不行了!』

特有武裝,意即配合機動衛士的SIMA特性而製造的武器。將機動衛士最擅長的SIMA超能電子引擎予以增幅,運用在攻擊或防禦面。藉由特有武裝,專用機便能發揮該機體獨特的超常能力。

「怎麼會!這樣說的話,因爲剛纔我們沒救他們,那些人就……!」

不,若要將之歸諸於奇蹟,那對當事人未免也太失禮了。因爲她可是抱持著必定要拯救蒼生的決心,衝入兩架Dowl之間。

野獸般的嘶吼自蒼生的口中迸出。但那並非狩獵者面對獵物時發出的咆嘯,而是走投無路的獵物的慘叫。

蒼生的肩膀不由得放鬆了力氣。自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令他不禁鬆了口氣──這一瞬間,蒼生忘了自己仍然身處戰場的正中央。

『我明白了。就採用你的意見吧。』

插圖

擔任隊長的靛藍一號以沉穩的語氣打斷了蒼生的倉皇失措。

當橫濱軍的最前排踏入距離蒼生目前位置兩千五百公尺的境界線,他大喊。已經與機體處於連結狀態下,他的聲音不需經過額外的操作手續,自動由通訊機傳達給友軍。

『蒼生,右邊!』

『我不認爲橫濱軍會捨棄戰友。他們恐怕留下了救助人員所需的最低限度人力,其餘人則繼續朝著此處進軍吧。』

塔羅斯Ⅲ迅速挺起身體,右手的鐮形大鋏刀如撈水般由下往上揮。

『蒼生,快後退!』

德叉迦爲何挪開槍口?蒼生在明白理由的同時感到絕望。明亮的海軍藍色機體正從右側接近。肩上──頸部兩側扛著形似噴射引擎的武裝。那醒目的色彩與外型,毫無疑問正是橫濱軍的王牌機,娑羯羅。

SIMA是源自於個人精神的獨特力量。那並不是機械般規格統一的能力,每個人擅長與否的程度差異相當大。無論適性高低程度,機動衛士必須要能夠駕馭慣性中和裝置或氣體運動控制裝置等基本裝備,但在其他方面,一般認爲配合駕駛員擅長的領域去改裝機體,更能有效發揮戰力。

盾牌飛離了塔羅斯Ⅲ的左手。

但是,新手的好運也就到此爲止了。劇烈的衝擊炸飛了塔羅斯Ⅳ左肩的盾牌。蒼生的機體之所以還能動作,是因爲他的機體因剛纔的衝擊而倒地,敵人接下來的射擊因此偶然失準。就這一點來說,也還算是留有一分運氣。但是當他倒在地面上翻轉身體,目睹了剛纔擊中他的敵機時,蒼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道「完了」。

但是,蒼生所搭乘的塔羅斯Ⅳ主攝影機無法直視德叉迦的槍口。因爲德叉迦已經把槍口朝向別的機體。

與這時代的絕大多數人相同,早乙女姊弟身上流著無數民族的血液,不過姊弟倆幾乎從未離開本州。不過蒼生深信著,無論去到世界的哪個地方,朱理都能受到一流機動衛士應有的待遇。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城邦的正規軍正式招攬她參軍,因此獲得市民權也並非多麼荒唐無稽的空談。

「……既然這樣,那些人呢?」

『數星期到數個月。』

蒼生從廢棄大樓後方慎重地瞄準敵機,卻無法扣下扳機。受到蒼生以外的機體發射的磁軌標槍命中,橫濱軍急遽變換了陣型,改以半圓陣灑出濃密如雨的炮擊。充當掩蔽物的廢棄大樓遭受炮擊,碎片朝著蒼生的機體塔羅斯Ⅳ撒落。瓦礫之雨籠罩槍身,完全無法射擊。儘管如此,蒼生仍然算是好運。

『深紅三號!』

『靛藍四號,回報敵軍進入磁軌標槍有效射程距離爲止的預計時間。』

看起來像指揮官座機的那機體自從兩軍交火以來幾乎未曾前進。德叉迦自敵陣最後方射出的炮擊,第一炮就命中了蒼生的機體。第二發沒打中只單純因爲蒼生運氣好。剛纔那樣的幸運已經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吧。爲了至少正眼面對自己的命運,蒼生瞪向德叉迦舉起的磁軌標槍槍口。

娑羯羅的槍貫穿的機體並非紅褐色,而是黑灰色──蒼生的塔羅斯Ⅳ。

朱理驚呼。

像是要告訴姊姊無須擔心似的,與蒼生合而爲一的塔羅斯Ⅳ轉過頭來點了點頭。

娑羯羅的迴旋鑽孔槍刺穿了塔羅斯Ⅳ的左臂,靜止在軀幹的前方。

塔羅斯Ⅳ開始奔馳。

也許是因爲出乎意料,雖然娑羯羅的慣性控制能力在塔羅斯Ⅳ之上,但娑羯羅半邊身體被塔羅斯Ⅳ扛起,向後方連連倒退。

在娑羯羅的身後,是遭到棄置的舊世紀的碼頭。大樓的殘骸靜佇於水邊。

蒼生就這樣使勁將娑羯羅丟進廢棄大樓。

娑羯羅的背部撞碎了幾近朽壞的大樓牆面。

但這一擊距離致命傷還很遙遠。娑羯羅並未全身被埋入大樓,而是在那之前擋下了塔羅斯Ⅳ的衝撞,踏穩了雙腳。恐怕是在最後關頭啓動了慣性控制裝置。

蒼生(塔羅斯Ⅳ)的右臂從剛纔開始就無法動彈,左臂也幾乎就要折斷。只要對方一推開自己,這次真的就只剩死路一條。蒼生已經沒有抵抗手段──

(可惡!跟你拚了!)

儘管如此,蒼生並未放棄。放棄就等於死──活過了那樣嚴酷的每一天終於來到小田原,蒼生心中沒有認命接受死亡的選項。

即使絕望,也不放棄。

無論多麼荒唐無稽的可能性,也要緊抓著不放。

蒼生將對生存的盲目執著注入超能電子引擎。

能引起超常現象的泰坦Dowl心臟。

這一瞬間,蒼生撬開了可能性的大門。

吞噬蒼生的SIMA,塔羅斯Ⅳ的超能電子引擎將他的鬥志轉換爲戰鬥的力量,化爲具體的武器。

電光四射。

雷之霸王以轟鳴宣告誕生。

透過樓陀羅的眼睛,多爾吉清楚看見娑羯羅──其機動衛士如月龍一對自己擺出了作戰的架式。

小田原的抵抗戰略以作戰計畫而言未免太過不確定,可說是建立在全然一廂情願的前提上。現在這計畫就要以最完美的形式收場。

龍一從地形圖確認了自己目前所站的位置。海就在身後。雖然這就是所謂的「背水之陣」,但對他而言正好有利。

機體高二十五公尺。尺寸在現有的Dowl之中屬於最大等級,馳名全世界的機體。索菲亞旗下大名鼎鼎的最強王牌機──

娑羯羅對她的機體造成的傷害,令她更加確定自己的選擇。在剛纔的戰鬥中,如果她並未連忙中斷揮刀動作,改以右手僅存的盾牌阻擋機體的胸部,娑羯羅的水彈已經直接命中塔羅斯Ⅲ的駕駛艙。

『是的,多爾吉上尉。』

『剛纔的SIMA反應發自目前於相模灣灣岸地區交戰中的Dowl。』

聽著蕾雅‧普提那清澈響亮的童音,多爾吉心裏想著:「這下事情會有點意思。」

負責在資訊面上支援多爾吉的新人管制官,蕾雅‧普提士官長回答他的疑問。雖然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但是在知覺面的超能力ESP方面擁有相當高的潛力,因此被招攬爲索菲亞的軍官培訓生,目前正在古林博爾艦上接受實戰教育。

小田原軍──朱理等人的戰鬥目的在於拖延時間直到索菲亞介入。無論如何不可能採取有損該目的的行動。

超越緩衝裝置限度的衝擊令意識早已迷濛不清的蒼生徹底落入了昏迷中。

不只是娑羯羅,就連塔羅斯Ⅳ的超能電子引擎也陷入了沉默。簡單來說──雖然嚴格說起來並非如此──超出引擎的負荷了。

(看來是撐不下去了……)

樓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吸收了多爾吉的SIMA,高聲嘶吼。其咆嘯力道之強勁甚至凌駕於娑羯羅之上。

在援救蒼生的過程中,娑羯羅肯定會再度啓動。

娑羯羅的超能電子引擎再度高聲咆嘯。

與Dowl的連結遭到強制切斷,蒼生在駕駛席上大喊。

最新型的娑羯羅應該不需要多少時間就能再度啓動。

塔羅斯Ⅳ是前一世代的Dowl,其機體性能的每個細節都已經受到透徹研究。龍一知道該機體並沒有放出電擊的功能,同時也知道它沒有將SIMA轉換爲電擊的超能電子裝置。

「來自橫濱軍的機體?」

他也無法繼續吶喊下去。

隊長傳回給龍一的回答與軍規相同。他們出擊前接收到的命令是佔領小田原的地熱發電廠控制設施。索菲亞的要求與這道命令互相牴觸。只要城邦政府的佔領命令沒有變更,身爲正規軍的他們沒有權限能中止戰鬥。

蒼生的疲勞已經超越了極限。無法承受龐大SIMA放射的,不僅僅是中古的二手機體。放出大量SIMA導致的急遽虛脫感,令沒有接受充分訓練的蒼生感到意識朦朧。

◇◇◇

但是,有時會因爲特有武裝的特性,即使操縱者本身不懷殺意,卻仍然在戰鬥中導致對方機動衛士死亡。娑羯羅的特有武裝就屬於這一類型。

「隊長,該怎麼辦?」

(身體……動不了……給我……動啊……)

(不過,我是不會坐以待斃的。)

由於頸部遭到切斷,塔羅斯Ⅳ的駕駛員防護系統啓動。自機體緊急分離的駕駛艙像是被拋出似的彈飛,墜落在廢墟的路面上,在老舊不堪的路面鋪裝上撞出一個坑。

儘管如此,朱理仍然毫不猶豫。

在腦海內描繪城門敞開的景象。並非從城內觀看,而是從城牆的外側,在草原上乘著馬遠眺城門般的意象。光是這樣,多爾吉便感覺到力量一如往常地從自己的內在朝著外在流瀉而出。多爾吉將那股力量導向丹田,導向與自己合而爲一的Dowl的軀幹中央,駕駛座正下方的位置。

但是,橫濱軍還有二十架以上,正確來說還有二十二架仍保有戰鬥能力。相較之下,樓陀羅只有一架。而且我方軍力絕大部分爲算得上最新機種的金剛,再加上專用機德叉迦,以及娑羯羅。和貧窮城邦的舊型機、整備不完全的逃兵部隊,或全是中古機拼湊而成的自治區部隊,可說是雲泥之差。儘管對方是索菲亞的Ear,在這種戰力差距下,龍一併不認爲己方會輸。

朱理的機體不光只是右手的盾牌被打穿了數個洞口,剛纔防禦頭部的左前臂也已經失去了裝甲,幾乎就要從上臂脫落。除此之外,盾牌所無法防護的部位也都受到不忍卒睹的削切。

另一方面,娑羯羅的駕駛員如月龍一一時之間無法決定如何應對。他也知道眼前的機體正是索菲亞的王牌機「樓陀羅」。龍一認爲它的戰鬥力絕不會是虛有其名。

不過,蕾雅‧普提語帶歉疚地如此回報。龍一是連索菲亞也正在關注的機動衛士,對他的SIMA特性理應已有所掌握。但是現在索菲亞無法辨識該反應的發訊源是誰,既然如此,剛纔的反應很可能來自其他人物。

相較於個性大多難以伺候的,擁有高等級ESP的人在日常生活上大多屬於「體貼」的類型。雖然蕾雅普提有幾分稚氣未脫,但同樣是一位細心體貼的少女,包含多爾吉在內的古林博爾艦上乘員都相當疼愛她。

將求戰的意志隱含在語氣中,龍一向德叉迦送出通訊。

「瞭解了。」

因爲他知道機體的麻痹只是暫時性的問題,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恢復。目前恢復程序已經開始運作。龍一的心中不帶一絲焦急,意識正在思索剛纔機體承受的莫名其妙的攻擊。

朱理緊握住右手的鐮型大鋏刀。傳回的觸感格外模糊。朱理最大的武器──與機體的一體感已經變得淡薄。

當橫濱的Dowl部隊自城邦出發時,太陽系聯盟便已經得知橫濱與小田原之間的衝突。宣稱以根絕武力紛爭爲理想的聯盟立刻對索菲亞發出出擊命令。蒼生的塔羅斯Ⅳ與如月龍一的娑羯羅相撞的同時,空宙母艦一號艦「古林博爾」已經抵達了相模灣外海的正上方,準備在兩軍正式展開衝突之後立即介入。

◇◇◇

「剛纔的反應是什麼?」

『城邦方面沒有下達停戰命令。』、

『是的……還有六十秒。上尉,倒數開始。』

順帶一提,這一瞬間的輸出功率,甚至相當於二十世紀末期建造的商業用原子爐的一千倍。如此程度的功率,雖然需要超能電子引擎的協助,但那是一個人憑藉一己之力創造的。由於現象只持續一瞬間,因此從總能量來看並未多麼驚人,但瞬間功率已經完全突破了Dowl本身的輸出效能。在這一瞬間,蒼生確實發揮了超越泰坦Dowl極限的「力量」。

放電時間,百分之一秒。

不,對橫濱城邦而言,索菲亞的介入理應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的狀況。然而,他們卻沒打算停止戰爭,這代表政府肯定認爲忽視索菲亞的勸告也無所謂──至少龍一這麼認爲。

目前狀況無法期待友軍協助。雖然她還只是一位十來歲的少女,但她相當明白戰場的無情,她不會毫無根據地樂觀看待眼前戰況。

她的目標並非重新啓動中無法動彈的娑羯羅,而是因爲承受敵人的攻擊與自身力量而癱倒在岸邊的塔羅斯Ⅳ。朱理戰鬥的理由是「爲了弟弟」。從她的行動理念來看,將救出蒼生的優先程度放在擊破娑羯羅之上,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朱理好不容易讓殘缺的機體轉過身。

『非常抱歉,上尉。無法辨識反應來自哪一方的部隊。』

「姊姊!」

朱理操縱的塔羅斯Ⅲ取回了平衡,向前衝刺。

功率與自然現象不相上下,總能量甚至高達自然現象十倍的雷電在極近距離下直擊海軍藍的機體。

如果能避免戰鬥,那是再好也不過──某位友人總是苦口婆心地如此勸他。多爾吉並不打算否定這句話,但說到自己之所以好戰的原因,那是個性的問題,沒辦法改變,多爾吉也根本不打算改變。然而諷刺的是,不喜歡戰鬥的「她」這一陣子總是接到參與實戰的任務,反倒是多爾吉找不到機會活動筋骨。關於這件事,多爾吉心中好戰的欲求感到幾分飢渴。

「不會吧……」

「瞭解。作戰繼續進行!」

他的姊姊聽不見他的聲音。

但是,塔羅斯Ⅳ的損傷已經超越極限了。這具機體原本就沒有釋放電擊的功能。雖然超能電子引擎是使SIMA增幅後穩定輸出的裝置,本身的機能並不受SIMA的個人特質所影響,但是爲了將SIMA有效轉化爲攻擊或防禦能力,需要因應SIMA種類而特別設計的額外裝置,也就是特有武裝。塔羅斯Ⅳ的超能電子引擎在設計上未曾考量到承受如此強大的SIMA,同時也因爲輸出能力的過程並不順利,於是讓引擎承受了多餘的負荷。

身輕如燕的巨大機體從天而降。

(那確實是源自SIMA的攻擊,但是……)

泰坦Dowl之間的戰鬥以奪走對方的慣性控制能力爲基本原則,爲達成此目的最優先的目標是頸部,接下來纔是四肢。但就算斬下首級,切斷四肢,機動衛士也不會因此戰死。Dowl並未使用可能因機體損傷而爆炸的燃料,也沒有內建導彈或炸彈等武器。頂多只有攜帶攻堅據點用炸裂物的機體被捲入附加兵器的誘爆,或是驅動機體的電流一部分逆流至操縱席,引發觸電使駕駛員灼傷(關於腦或心臟等重要器官的觸電問題已經施加了可說是過剩的嚴重防護措施)。機動衛士在Dowl之間的戰鬥中戰死,絕大部分都是發生在對方確實懷有殺意的情況下。

無意識的低語聲自龍一的口中流出。

在他的知識範圍內,能辦到這種事的就只有Ear。

『這裏是太陽系開發機構直屬機動部隊索菲亞所屬母艦,古林博爾。橫濱、小田原兩軍請立刻停止戰鬥。』

若能繼續追擊,也許蒼生已經成功奪下了擊墜橫濱軍王牌的榮耀。但是,目前可能性的大門只開啓了那麼一點點縫隙。

抵達蒼生的機體前方,朱理以右手的武器砍下了塔羅斯Ⅳ的頭部,緊接著用同一隻手的盾牌使勁全力推開塔羅斯Ⅳ的胸膛。

多爾吉首先想到的是橫濱軍的王牌駕駛員,如月龍一。他目前還未滿二十歲,SIMA仍有成長餘地。多爾吉想,原本就被認定爲距離Ear只有一步之遙的如月龍一,說不定在實戰中覺醒了。

她不禁想著橫濱軍的選擇太魯莽了。就朱理的立場來說,橫濱軍乖乖撤退會比較好。但就算不考慮現實中的利害關係,朱理同樣認爲橫濱軍不該與索菲亞──樓陀羅交戰。

「知道了。離下降還有多久?」

在母艦古林博爾內部,索菲亞的Ear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上尉正乘坐在愛機「樓陀羅」內,等待降落的時機。

龍一對自己的技術相當自豪。他的SIMA指數爲98。SIMA指數100是Ear與非Ear之間的分水嶺。單純就SIMA來說,他並不認爲自己明顯輸給Ear。而且液體流動控制的特有武裝被認爲是各種特有武裝中戰鬥力最強的類型,龍一也暗自認爲世界上沒有另一個機動衛士,能像他如此靈活運用液體流動控制。

最大功率一兆兆瓦。

朱理立刻放下了武器。

對他來說,這是睽違一年之久的實戰。最近的對手全都在見到樓陀羅身影的同時喪失鬥志。因此,見到了娑羯羅表現的戰意,令長期感到幾許不滿足的多爾吉有點興奮。

(只藉由超能電子引擎的基礎功能,就發出了與特有武裝不相上下的攻擊?)

更重要的是──

海軍藍的機體正好結束了重新啓動程序。

(剛纔的電擊到底是怎麼回事?)

「蕾雅。」

插圖

她並非感到膽怯。格外冷靜的思考掠過朱理的意識。她的確擔憂要是自己被殺害了,蒼生該怎麼辦纔好。不過,自己一直以來保護的蒼生使用了從未見過的力量保護了自己……這件事帶給朱理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他透過通訊機聽見母艦的蕾雅‧普提以倉皇的聲音提醒他。

Dowl也是藉由電力運作的機械。超過負荷的電壓會使內部構造受損。這一擊雖然並未超出娑羯羅的承受負荷,但卻已經足以令娑羯羅陷入暫時性的機能衰弱。

命運似乎不打算更優待蒼生了。

龍一將回旋鑽孔槍的槍尖轉向樓陀羅。僚機們聽見他與隊長間的對話,也爲了支援娑羯羅而改變陣型。龍一將SIMA注入超能電子引擎,用聲音指令開啓連接特有武裝的迴路。

突然間,眼前一片漆黑。在黑暗降臨的前一瞬間,蒼生看見姊姊的機體朝著自己的脖子揮出刀刃。

朱理不由得喊出那架Dowl的名稱。

在非連結狀態下,多爾吉眼前的螢幕並非顯示著外頭的影像,而是各項感測器的偵測數據,由於螢幕上一瞬間顯示了高功率的SIMA反應,感到疑惑的他向艦橋發問。

這應該是蕾雅第一次實際碰上戰鬥場面吧?多爾吉不甚在意地想著。

若能在此擊墜索菲亞的王牌,那麼「橫濱的如月龍一」之名將轟動全世界吧。在戰略層面上,一定也能完全擊潰小田原的抵抗意志。不,說不定不只如此,也許能成爲打倒當前太陽系聯盟君臨於城邦之上的世界政治體制的契機。他心中懷著年輕一代常見的追求「真正的獨立」與「真正的自立」的理想,同時也懷有年輕氣盛的野心想爲實現理想作出貢獻。

在樓陀羅著地的同時,標準頻率通訊中傳來了規勸。

──話雖如此,這只不過是原則上的結論。當情況發生重大變化時,在得到政府的回答之前,以現場指揮官的權限中斷戰鬥是理所當然的權力,也是義務。索菲亞的介入也屬於「情況發生重大變化」。

『上尉,敵機娑羯羅的SIMA反應增強中!請您留意!』

至少要在最後讓敵人嚐點苦頭。朱理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如同作戰計畫一般,救星降臨了。

「樓陀羅!」

只要娑羯羅再度發動攻擊,朱理的機體不可能承受。

娑羯羅的機能目前陷入了全面性麻痹。不過,坐在駕駛席上的如月龍一正好整以暇地思索著。

捕捉到他的自言自語,娑羯羅的電腦回傳以「無對應指令」的警訊。

光從外頭觀察,無法得知駕駛艙內部的狀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讓蒼生遠離了直接戰鬥的範圍,朱理鬆了一口氣(但這個動作的神經訊號並不會輸入NITU而轉變成實際動作)。朱理想著,至少這樣一來蒼生已經不會在這次的戰鬥中喪命。

由於剛纔的衝擊,塔羅斯Ⅲ的左臂再也支撐不住而折斷,失去了左手肘以下的部位。看來這點程度的損傷並不會被判定爲「失去人型」,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只下降了百分之三。但是,驅動四肢的機械裝置已經逼近極限。一開始衝進來救援蒼生時,朱理不顧一切強行突破了金剛組成的戰線又閃過了德叉迦的炮擊,一路衝到娑羯羅面前時早已幾乎竭盡全力。

──言歸正傳──

一具泰坦Dowl不偏不倚地降落在朱理的塔羅斯Ⅲ與龍一的娑羯羅之間的正中央。

維持著與機體的連結坐在駕駛座上,朱理感受到強烈的壓力。源頭正是樓陀羅。朱理不需要檢視計測器也清楚感受到,那SIMA波動的強度與自己的SIMA屬於完全不同的次元,那就是Ear的實力。

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區區二十對一的戰力差距沒有任何意義。一旦交戰只會徒增損害。橫濱軍Dowl全數化作殘骸的未來浮現在她的腦海,此時,樓陀羅的外觀有了變化。

樓陀羅的特徵是裝備在背後的巨大型裝置。薄型的兩條長箱一條從右肩延伸至左腰,另一條則由左肩延伸至右腰,兩條長箱的交點位於背部中央,構成型的特有武裝。薄箱的前後出現了狹縫,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裝設在雙腳外側的厚實裝甲上。

朱理的第一印象是──噴射引擎?但是,就那個尺寸而言沒有裝載燃料的空間。娑羯羅除了扛在雙肩上的圓筒狀兵器外,背部還背著小型水槽。但是樓陀羅那貌似特有武裝的型裝置的前後全面,以及腿部裝置的上下全面都張開了狹縫,除了讓空氣流通的空間外,朱理看不出容納其他裝置的餘地。

娑羯羅壓低了重心。朱理以爲那是突擊的預備動作,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看見的是完全相反的行動。

娑羯羅向後方大幅跳躍。著地,更正,落腳點在海中。娑羯羅是以水爲武器的泰坦Dowl。它的機動衛士如月龍一應該是打算藉由海中的地利顛覆SIMA的力量差距吧。

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這並非指他的戰術成效不彰。

娑羯羅並未跳入海中。

(騙人的吧……!)

朱理在近距離下目睹了一切。雖然透過Dowl的攝影機,但在體感上與用肉眼直視沒有差別。

她無法相信親眼見到的事實。

在娑羯羅跳躍的下一個瞬間,樓陀羅飛了起來。Dowl伴隨著尖銳的排氣聲低空飛翔。

二十公尺以上的距離輕易地化作零,樓陀羅像是要捏碎娑羯羅的頸部似的緊抓住它的脖子,同時以娑羯羅爲軸心旋轉,飛回剛纔所站的位置。

(氣體流動控制……「馭風者」!)

樓陀羅將娑羯羅使勁摔在腳邊,一腳踏斷它的頸部使之失去戰力。看見四周的沙塵劇烈地被風捲入空中,朱理這下才理解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索菲亞的王牌──樓陀羅的機動衛士多爾吉,別名「暴風的多爾吉」。朱理原本以爲那名稱指的是「如同暴風般橫掃敵人」,但其實「暴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四周開著狹縫的特有武裝,功能就如同其外觀一般,是爲了讓空氣流通的裝置。

一般認爲在衆多特有武裝中,氣體流動控制算不上多麼強力的特性。雖然氣體在固體、液體、氣體三者中擁有最高的流動性,但密度最低,而且是低到無從比較的低。舉例來說,常溫一大氣壓下一立方公尺的空氣質量約爲一點二公斤,相較之下一立方公尺的水則擁有大約一噸的質量,也就是空氣的八百倍以上。將空氣壓縮至九大氣壓,並且在不使之擴散的條件下以水的十倍速度運動,纔有辦法讓氣體流動控制產生的動能超越液體流動控制。儘管大氣層內部無論何處都有空氣,但要藉由氣體流動控制獲得充分的攻擊力,需要足以支配大量空氣的能力。

但反過來說,若擁有的SIMA能控制如此大量的氣體,就能幾乎無上限地強化氣體流動控制的特有武裝,完全不需要擔心彈藥耗盡,也不需要擔心燃料問題,只要能持續提供SIMA,Dowl的龐大身軀就能在空中自在飛行──像樓陀羅一樣。

多爾吉並未將氣體流動控制運用在製造空氣炮彈、空氣刀刃等方面,而是將之運用在機體的推進力。一般來說Dowl在地面上所能獲得的推進力,無法大於腳底與地面的摩擦力。就算控制重心的技巧再怎麼優異,能運用在移動上的力終究比摩擦力小。這是以雙腳步行的人型在構造上的必然。雖然藉由噴射推進器提升機動力等方法並非不可能,但由於燃料槽容量有限,只能運用在瞬間或是極短時間內的加速。

自由自在地高速飛行。在地表上居然佔了如此壓倒性的優勢,這是朱理過去從沒有想像過的。

聽了蒼生的回答,朱理放開了弟弟的背,用慍怒的口吻再次強調。

「雖然我還無法相信我是Ear……但只要我加入索菲亞,聯盟就會把五年後到期的地熱發電廠使用權再往後延長三十年。反過來說,要是我拒絕加入……」

「這個完全是自豪吧……而且,也不能老是讓姊姊承受負擔。」

「──我決定要去。」

「這樣啊,蕾雅真了不起。」

「不,是我弟弟。」

「是的。當時弟弟駕駛塔羅斯Ⅳ與娑羯羅交戰。由於超能電子引擎故障而無法繼續戰鬥,所以我讓他連同駕駛艙一起強制脫離了。」

相較於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多爾吉,蕾雅‧普提的身高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年齡上來說多爾吉二十八歲,蕾雅則是十五歲。對多爾吉來說蕾雅這個少女與其說是像妹妹,不如說是像女兒一般。

『原來如此……朱理,可以把你弟弟介紹給我們認識嗎?』

「當下一次橫濱軍打過來,他們就不會再出手了啊。」

「真暗耶。房間這麼暗只會讓心情更鬱悶而已,不會因此想出什麼好點子的。」

在朱理仍滿心狐疑時,對方直接向自己搭話讓朱理驚訝到幾乎忘了呼吸,但她勉強以一般的態度回以自我介紹。

「已經早上了。」

弟弟低著頭自言自語般說著的一字一句,朱理並未反駁。更正,是沒辦法反駁。Ear,傳聞中以五千萬分之一的機率誕生,擁有指數破百的SIMA的人。

「您是指早乙女蒼生?在下感覺到那個人擁有相當強力的未覺醒EA。他很可能是相當高等級的Ear。」

──前提是,如果現在是晚上。

大概得叫上卡提斯那傢伙吧──多爾吉如此低聲自言自語的同時,蕾雅‧普提因爲他的稱讚而露出喜悅的表情。

『我可以稱呼你早乙女小姐嗎?我有一個私人的請求。』

『……唔嗯。』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古林博爾是全長與最大翼展都大約兩百公尺的巨大飛行機。身爲Dowl的運輸艦,空宙母艦在戰術層面上有將全地球納入行動領域的必要性,因此必須具備垂直起降的機能,但那機能某種意義上算是緊急狀況專用,平常起降大多同一般飛機經過滑行。由於其機體龐大,時常無法取得充分的起降空間。因此索菲亞的空宙母艦全部都具備水上起降的飛行艇機能。古林博爾那巨大的機體,現在正浮在小田原面對的相模灣海面上。

「啊,姊姊……」

蒼生不禁尖聲大叫。蒼生的驚慌和動搖有許多的理由,其中也包含了姊姊那豐滿的胸部壓在背上的觸感,但是不習慣這方面問題的蒼生說不出口。

『這樣啊。』

兩人並肩而行走向艦橋。雖然到了艦長面前就能從蕾雅口中得知結果,但多爾吉卻連這點時間也等不及似的詢問蕾雅。

不知所措的蒼生漲紅了臉,坐在椅子上的他轉身背對朱理。

索菲亞也有他們自己的利害考量吧。但是在這場戰鬥中,對朱理來說,多爾吉毫無疑問地是救命恩人。如果只是答應私人的要求,她覺得無所謂。什麼要求都無所謂,比方說,就算他要求朱理獻上自己的肉體,只是一個晚上的話也無所謂──也許正因爲她沒有實際經驗,纔會輕易萌生這樣的想法。

「居然連一整晚都沒睡也沒發現。然後呢?想出一點頭緒了嗎?」

在朱理詢問的同時,她已經踏進了弟弟的房間。

這類型的SIMA持有者,在舊時代被稱爲「超能力者(Psychic)」,在現代則被稱爲「Ear」,他們的力量則被命名爲EA,藉此與一般的SIMA區分。

這次就能由我親手來保護姊姊。蒼生並未說出口,但那意志依然清楚傳進了朱理心中。

面對手壓額頭、投以抗議眼神的弟弟,朱理將剛纔彈過他額頭的指尖直接挪到了他的鼻子前。

「蕾雅,你覺得他怎麼樣?」

他的話語聲剛落,啪的清脆聲音響起。

◇◇◇

「上尉,辛苦您了。」

「可以是可以……」

朱理俯身將他的背擁入懷中。

自從懂事以來,蒼生的親人就只有朱理一個人。年幼的兩人與其他孤兒一起被養育長大。當初照顧兩人的老嫗告訴兩人,他們的雙親是爲了守護「這座城鎮」,與不知何處的城邦逃兵戰鬥而身亡。城鎮的名稱已經不復記憶。大概是北方的某個小自治區,雙親則是以前守護該處的機動衛士吧。沒過多久兩人就捨棄了那個城鎮。不,是被城鎮捨棄了。兩者的意義相同。城鎮不只沒有養育孤兒的人力物力,甚至無法供給生活所需的能源,居民相繼出走。兩人懵懵懂懂地流浪到下一個城鎮。類似的光景一年又一年重覆上演。

「啊?呃,沒事,這點小事我很樂意。」

站在窗邊的朱理打開了內窗,拉起隔熱簾幕後,刺眼的早晨陽光射入室內。

『朱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弟弟?』

「姊姊!」

「蕾雅也辛苦了。」

由於搭乘德叉迦的橫濱軍隊長表示願意接受停戰勸告──事實上等同於投降宣言──戰鬥結束了。樓陀羅確定橫濱軍的機動衛士已全員離開駕駛席之後,不知爲何走向了朱理的塔羅斯Ⅲ。

就只是迅速接近,從死角揮出致命的一刀。

「你要是想著要爲這座城鎮而犧牲,那可是大錯特錯喔。就算你真的是Ear,也沒有必要犧牲你一個人。這種事你不用去想。這座城鎮對我們的恩情……雖然我不能說完全沒有,但那份人情債有我還就夠了。如果你覺得待在這裏很難受,也可以移動到別的地方。不是我自豪,憑我的實力不管去哪都有人會願意用我。」

指數一百以下的SIMAR(指數五十以上的SIMA持有者名爲「SIMAR」),若沒有超能電子引擎的協助,就無法讓自身的意念干涉現實世界(Materialize)。但是,當指數超越一百,即使沒有超能電子引擎的輔助,SIMA持有者同樣能讓意念干涉現實世界。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上尉。我……呃,在下沒有問題。」

蒼生並沒有說錯。

樓陀羅以平躺的姿勢收納在停機庫內,多爾吉離開樓陀羅後,迎接他的是──

「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你不用在意。只要事先確定他真的是Ear,試驗官也就不會白跑一趟了,對吧?光是這樣就很有意義了。」

「剛纔風好像還滿強的,直升機有沒有搖得很厲害?」

光靠這一點就足以單方面蹂躪整個戰場。

「我和姊姊不一樣,我什麼力量也沒有。但是,如果我其實擁有,而且有辦法駕馭它的話……」

◇◇◇

『可以了,不好意思。謝謝合作。』

朱理把環抱蒼生的雙臂收得更緊,同時誇下海口。蒼生聽了不禁露出苦笑。

「我要進去嘍,蒼生。」

得知朱理是位年輕女性,多爾吉並未顯露驚訝。在這個時代女性和孩童參與戰鬥也不奇怪。雖然朱理從未聽說過在本州除了自己以外有其他十來歲的少女Dowl駕駛員,也許從全世界的角度看不怎麼稀奇吧。朱理心中這麼想著。

昨天發生的事重新浮現在兩人的腦海中。與橫濱軍的戰鬥是前天的事。而就在昨天,在勝利的興奮尚未消褪時,兩名訪客造訪了兩人的家。在訪客做完自我介紹,姊弟兩人得知其中一名就是那位多爾吉,心情既興奮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另一名訪客──那名高個子的女性真由理‧卡提斯如此說道:

朱理不禁想著,多爾吉到底想做什麼呢?難道他打算招攬我進入索菲亞嗎──不,這是不可能的。朱理一面打消心中不切實際的妄想,一面將SIMA注入超能電子引擎。

比方說像這樣,對待上不由得顯露出寵愛的態度──被當成小孩子對待,蕾雅自身作何感想則是另一回事。(此外,雖然感覺「像女兒一樣」,但多爾吉並沒有結過婚)

多爾吉如此回答後,不知爲何仍然站在原地。認爲對方或許還有話想說,朱理再度向對方提問。

「多爾吉上尉,已經可以了嗎?」

蒼生對著那失望似的表情連忙補充說道:

『這裏是索菲亞所屬機樓陀羅,我是機動衛士多爾吉上尉。』

「不過我,更正,在下尚未取得試驗官的資格,只藉由在下的意見無法決定招攬的妥當與否。」

一架大型直升機機身下方吊著樓陀羅,逐漸接近隨波浪起伏的古林博爾。雖說是大型直升機,但尺寸比樓陀羅還要小,不過那是專爲Dowl的空中運輸而設計的直升機,因此揚力完全足夠。雖然樓陀羅是目前已知的自身具備飛行能力的唯一機體,但由於這次有隨員陪同,因此只好乖乖地被吊在運輸直升機的下方。

SIMA指數一百以下的人,不藉助超能電子引擎便無法將精神面的力量轉變爲物理現象。意象無法轉變爲現象。

方纔先一步下了運輸直升機的蕾雅‧普提。

「請說。」

「少自以爲是了。你忘記你不久前沒和我蓋同一條被子就睡不著?」

樓陀羅並未採取多麼特別的攻擊手法。

姊姊無所謂似的輕聲說著,弟弟則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朱理便以「實力一流的少女機動衛士」馳名於本州,並且以傭兵的身分受到好的待遇,不斷在各自治區落腳。由於姊姊在軍事上的才能,蒼生終於獲得了與常人同等的生活──

朱理聽出對方的回應透露出「搞錯人了嗎」的氛圍。天底下果然沒這種好事,朱理雖然這麼想著,但剛纔心中的確抱持著一抹期待。朱理感到幾分失落,但立刻振作起精神。

「叫我朱理就好。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沒問題。」

「你在說什麼啦。」

通訊機傳來帶著欣喜的聲音。不過,接下來對方提出的要求是她從未料想過的事。

『在我抵達之前,與橫濱軍的娑羯羅交戰的人,是你沒錯吧?』

「──我不能裝作事不關己,我也是這城鎮的一分子。」

對著難受地眯起眼睛的弟弟,姊姊毫不掩飾那「真受不了你」的表情,長嘆一聲。

「……不是那樣,姊姊。我不是被強迫去的。至今爲止我完全仰賴著姊姊。」

樓陀羅應該也具備遠距攻擊的能力吧。以氣體流動控制製造強力的「風盾」肯定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樓陀羅──多爾吉光靠著他的速度,就足以使所有的攻擊無從觸身,揮舞著形似野太刀的大刀接二連三砍倒橫濱軍的Dowl。

「這裏是小田原防衛隊所屬塔羅斯Ⅲ,機動衛士早乙女朱理。沒有階級。」

「這種想法就叫做自以爲是。」

已經覺醒的SIMA指數可藉由運用超能電子學制造的感測器進行量測。但是尚未覺醒的SIMA究竟有何種程度的潛力,爲了調查則需要擁有強大心靈感應(ESP)的能力者才能進行判斷。

「是喔。」

多爾吉鸚鵡學舌般重複朱理的回答,語氣中充滿了興趣。

這樣的生活在蒼生十一歲,朱理十二歲時有了改變。當時兩人棲身於大津自治區。大津自治區與京都城邦之間發生武裝衝突。根據之後的傳聞,爭執似乎起自琵琶湖的水力使用權。在這場紛爭中,朱理搭乘Dowl出擊,並且奪下了擊破京都城邦軍王牌機的輝煌戰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朱理再度嘆了一口氣。但是其中透露出的感情並非無奈,而是放棄。

朱理並未察覺弟弟的倉皇──就算察覺了她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她就這麼摟著蒼生,在他耳邊細語:

若是平常,弟弟會因爲姊姊的怒意而沉默。但是今天的蒼生和平常似乎有一點不同。

維持著同樣的表情,朱理的語氣中透著無法完全隱藏的關懷。

蒼生聽了姊姊的疑問顯露幾分遲疑,但他像是要擺脫那猶豫般,清楚地如此回答。

意指Etra Ability,同時也代表了指數破百的SIMA。SIMA的強度就原則上以一到一百的數字來表示,若要成爲機動衛士,SIMA指數需要達到五十以上。不過,在極低的機率下也有可能出現指數破百的SIMA持有者。

『既然如此,朱理,可以提升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嗎?只要一瞬間就好。』

「多爾吉上尉?」

「是因爲要節省電力啦。」

由於小田原自治區擁有地熱發電廠(正確來說,太陽系開發機構委託小田原管理設施,允許小田原使用電力當作管理的報酬),在城邦外屬於電力較充足的場所。即使如此,爲了維持城鎮的運作,節約能源的信條深植於居民們的意識中。

朱理搞不懂多爾吉在想什麼。但是他的要求在朱理心中喚起了一抹難以言喻的不安。

「蒼生,你是潛在性的Ear」。緊接著,真由理邀請蒼生加入索菲亞──

爲何要以「Ear」這個特別的名稱去稱呼SIMA指數破百者?那是因爲指數一百之上或之下,SIMA的意義將出現截然不同的變化。

但是Ear只靠自身就足以將意念化爲物理現象。無論那是多麼細枝末節的小事,Ear只靠自身的意念之力,就能塗改世界的規則。

當Ear搭乘超能電子兵器之最佳解的Dowl,便能發揮與指數一百以下的機動衛士完全不同層次的戰鬥力。

朱理不禁想著:爲什麼自己沒有那樣的力量呢?只要有那份力量,就能比現在更周全地守護弟弟了──但姊姊將這想法深藏心中,默默傾聽弟弟訴說。

「Ear會被索菲亞收編。無論表面上用什麼理由,實際上就是強迫加入,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反過來說,如果想開發像我這樣潛在性Ear的能力,就只有索菲亞知道訓練方法。」

蒼生一句接著一句,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不停說著。

「我不相信聯盟的理想。我覺得聯盟根本沒什麼正義可言。」

蒼生的雙手緊握成拳頭。他的心情朱理感同身受。因爲朱理和蒼生都是遭到城邦拒絕的孩子們,無法成爲以聯盟爲頂點的世界中的一分子。

「我不是爲了正義或理想,而是爲了取得不被任何人的正義或理想踐踏的力量,才進入索菲亞。」

「蒼生……」

朱理將雙手擱在蒼生的肩膀上,蒼生的身體輕微一顫。

朱理的身體再一次覆蓋了蒼生的背──她的手臂環繞弟弟的脖子。

「唔呃!喉嚨!姊姊,卡到喉嚨了!」

朱理不理會蒼生的抗議。

「我就叫你不要自以爲是了。你該不會心裏想著要保護我吧?這種事再等一百年吧。」

「好難受,喉嚨,不能呼吸,胸部碰到碰到碰到……」

蒼生猛拍著姊姊以裸絞般圈住他頸部的手臂,錯亂似的胡言亂語。

也許是對那模樣感到滿足──爲何滿足是個祕密──朱理放開了蒼生,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

「真沒辦法。既然都決定了,那就快點做好準備吧。」

既然都決定了?

自姊姊的說法感覺到無法忽視的不祥預感,蒼生戰戰兢兢地問道:

「等等……爲什麼你連那種事都知道?」

「您是如月龍一先生,對吧?」

「……哪間學校?」

但龍一併沒有這麼做。

「什麼?」

羅莎毫無顧慮的評價令龍一臉色一沉。那樣無從抵抗地被擊敗,他的確無法反駁這句話,但是受到素昧平生的人當面指責,心情可沒辦法保持愉快。儘管對方是個美女也一樣。

喚來店員將餐桌並在一起後,兩名女性在龍一的對面坐下,如此自我介紹。坐在正面位子的銀髮女性是菲莉希亞,而坐在斜對面位子上的黑髮女性是羅莎。

索菲亞令橫濱軍蒙受嚴重損失,至少東亞地區的政治勢力內應該已經人盡皆知。想趁機奪取橫濱的儲備資源或糧食的不肖之徒肯定也會增加。

自治區(Auton)是由「自治(Autonomy)」的英文單字衍生而來的稱呼,但城邦的居民喜好用「城外區」這個蔑稱。但是,就和城邦之外並非全部都屬於自治區的道理相同,這個名詞同樣並不只是指稱自治區的單純概念。

要是有任何漏網之魚……

龍一本身就沒聽說過「薩拉斯伐提‧帕提兒」這個名字。

「我是羅莎克魯茲。叫我羅莎就好了。」

「難道說姊姊你,打算跟我一起去……?」

當初橫濱建造時的身分是東京城邦的姊妹市,在能源供給上必須仰賴東京。換言之,光靠都市內的發電廠無法滿足市民的能量需求。

龍一回到橫濱之後,直接申請了休假。因爲娑羯羅被樓陀羅擊敗,目前正在修理中,就算待在基地內也無事可做。第一天他待在宿舍打發時間,但只要讓自己閒著,被樓陀羅輕易擊敗的那次戰鬥便浮現腦海,無從發泄的悔恨直叫四肢幾乎失去控制──也就是所謂的「捶胸頓足」。宿舍是單人房,因此並沒有其他人看到。儘管如此,龍一認爲那樣幼稚的舉動太丟臉了,於是決定折磨自己的身體以排遣悔恨。於是,從休假的第二天開始他就整天泡在這間運動館內。

龍一的心中傳來一陣騒動。他只能短促地如此反問,那是因爲他覺得只要再多說任何一個字,自己心中的真實願望好像就會被她說中。

早在龍一挪動視線之前,那名美女就已經先看著龍一了。

「你們是什麼人?」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借一點時間聊聊嗎?」

◇◇◇

但是,自然主義者的羣集不包含在自治區的定義內。因爲聯盟並不承認那是「自治團體」。城邦被登錄在聯盟的名冊中,對聯盟的政策或人事擁有投票權(但是聯盟的活動中,不受城邦的投票權掌控的領域更大)。聯盟認定爲自治集團的羣集會被記錄爲自治區,遭遇紛爭時受到聯盟的保護。結論上而言,自治區實質上的軍事警察權被掌握在聯盟手中,就這層意義來說,自治區同樣位在聯盟的支配範圍下。只是聯盟從未將這件事明確告知自治區的居民。

雖然港邊小鎮位於城邦之外,但居民的表情朝氣蓬勃──在龍一眼中顯得愜意過頭了。就聯盟的基準而言這座城鎮無異於自治區,卻氣氛與同樣是自治區的小田原全然不同,這裏沒有那種勉強壓抑在心中的走投無路似的氣氛。雖然與城牆中的生活相比明顯有其不便之處,但是居民的生活看起來從容,而且自得其樂。

不知爲何,彼此的視線正好對上。

真正決定了國家就此解體的「反動戰爭」之後過了半個世紀又幾年。戰後的混亂在世界上各處都留下了傷疤。那些瘡疤在日本列島上也同樣尚未治癒。龍一感覺到的情緒若要化作言語,就是:「這些人是在高興什麼!」

菲莉希亞直接說出了羅莎迂迴暗示的話中真意。

龍一的心中湧起一股更強烈的煩躁。

「我覺得準備我一人份就夠了耶。」

確信變成了確定,蒼生連忙站起身。

橫濱城邦的城牆外是橫濱港以及港邊小鎮。當初東京城邦會選在橫濱建造姊妹都市就是看準了貿易活動將會擴大,想將之作爲海運據點利用。目前航空運輸手段完全受到聯盟的壟斷。當今二十五世紀的貿易手段爲海運,貿易的窗口則是港口。

龍一對把手擱在對面椅背上的美女努力壓抑幾乎就要變調的聲音,故作平靜地回答。

龍一從十七歲開始就駕駛Dowl。他現在十九歲。他想著,如果他沒有成爲機動衛士的適性,他就會像旁邊的情侶那樣成爲專門教育課程的學生,過著還算輕鬆愜意的生活。然而,城邦的專門課程學生隨時面對著落第──被押上不符合城邦市民資格的烙印,遭受流放──的恐懼,城邦外的學生則畏懼著將來等待著他們的不穩定生活,因此龍一的想法只是出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心態。

「再說,一想到你一個人會搞砸什麼事,我就不安得受不了。雖然我不喜歡當聯盟養的狗,但身爲姊姊還是得好好監督你。」

「前幾天?」

「知道這座城鎮送出了軍官培訓生進入聯盟的高等訓練學校,還會進攻這城鎮的笨蛋,至少在這本州東部一個也找不到。」

但是,從菲莉希亞那光澤豔麗的紅脣間吐出的卻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由於龍一目前在橫濱軍以機動衛士的身分活躍,因此家人的居住權限優先受到了更新。這次的敗北他也無須擔負責任吧。軍政部的高官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他:「是對手太強了。」

龍一停下了毆打沙包的手,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管多麼激烈地運動,還是無法把思緒清空。負面的思考接二連三不斷湧上腦海。

「能得知連城邦的軍人都不曉得的祕密,你們究竟是什麼身分?」

城邦標準的教育系統上,在五歲到十五歲之間必須習得關於現代文明與社會相關的一般知識,從十六歲到二十歲之間的五年則用來學習職業必須的專門知識。表現優秀可以縮短教育的時程,若跟不上課程就無法取得城邦市民的資格。這一點目前無論在哪個地區都相同。

「我們可以爲你提供足以對抗樓陀羅的機體。」

只要龍一立刻通報,眼前這兩人都會遭到逮捕吧。這家餐廳雖然位於城牆外,但港邊小鎮本身就在橫濱城邦的影響範圍內,事實上完全受到城邦的支配管理。兩人只要不抵抗大概不會遭遇粗暴對待,但免不了受到盤查吧。

龍一再度重複同樣的問題。菲莉希亞臉上的微笑仍然沒有一絲動搖。在她的身旁,羅莎挑起了嘴角。「劇毒之花」一詞在龍一腦海中浮現。與菲莉希亞的微笑兩相對比之下隱含罪惡氣息的笑容,與羅莎十分相襯。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樓陀羅是索菲亞的天才設計師,那位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灌注了她擁有的一切技術打造的傑作。而且每次經過戰鬥,都會接受索菲亞開發部門的升級,實質上來說等同於最新機種。就單一城邦組裝製造的水準而言,娑羯羅的確是相當優秀的機體,但對上樓陀羅實在太不利了。即便龍一先生的技術有多麼高超,也沒有勝算可言。」

菲莉希亞的安慰爲龍一提供了保住面子的藉口,聽起來相當順耳。但是龍一仍然察覺到,她的話中含有無法隨便聽聽就算了的內容。

說穿了在軍隊生活,能與建立親暱關係的女性邂逅的機會相當少。雖然還不曉得對方的身分,但是龍一心中並沒有不向她們搭話的選項。如果對方擺明了很可疑,從此以後不再聯絡就好。龍一可不想爲了也許完全沒意義的戒心而錯失大好機會。

預感化作確信。

「當然是前往磐都宇宙島的準備啊。畢竟是第一次上宇宙。雖然他們說會準備必要的東西,但是內衣之類的總得自己準備吧。」

他反而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這麼問。

但是擔任軍務者爲例外。比方說,太陽系聯盟直屬軍雖然明文規定服役年齡必須在十八歲以上,但是Ear(SIMA指數破百者)或ESPer(通過ESP檢定者)即使未滿十八歲也可能被分派到實戰部隊中。而在容易缺乏優秀機動衛士的城邦內,就算SIMA指數偏低,只要擁有操縱的適性則無視年齡一律編入實戰部隊。

城邦的市民無意識中不願面對這份不安。於是市民們從未意識到自己爲何以城外區一詞稱呼自治區,卻以城外區作爲自治區的蔑稱。最後市民們甚至忘卻了那字眼爲什麼是種蔑稱,只剩下日積月累的歧視。

龍一爲了享用尚早的中餐而找了家餐廳,隔壁桌坐著一對與他同年齡層的情侶,正愉快地閒聊。

龍一一路來到了港口附近。要穿過城邦的城門一般必須接受嚴格的檢查,不過軍隊配給給機動衛士的ID卡上記載著各式各樣的優先權條碼。只要讓掃描器讀取卡片,就不會遭受任何盤問。龍一通過時甚至不需要表明自己在橫濱軍內的所屬單位或階級──爲了防止機動衛士遭到綁架或暗殺,身分被指定爲軍事機密。

坐在他斜對面正在瀏覽菜單的是位象牙色肌膚的美女,銀色的捲髮描繪出柔和的波浪曲線。年齡大概與龍一差不了幾歲。胸部比起黑髮的那位大上許多。雖然龍一併不認爲「女性只要胸部大就好」,但是光就外表來看,這位歐洲系美女秀麗雅緻的五官與傳統風格的簡樸打扮,還有其他部分都與他的喜好完全契合。

城外區原本是指如同「橫濱SS」一般,建立在城邦城牆外相鄰之處的城鎮,這些城鎮全面仰賴城邦的經濟活動──某些口無遮攔的城邦市民會以「寄生」一詞來形容。城外區是容納失去城邦市民資格的「流放者」的落腳處,市民們的輕蔑態度其實源自於,也許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烙上非城邦市民的烙印而流落爲城外區居民的不安心情。

「那個……那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心裏一定想著只要機體性能同等,我也不會輸給Ear,沒錯吧?」

「我叫菲莉希亞琳。請稱呼我希亞。」

「就算不是城邦的市民,也可能聽聞過樓陀羅的名稱吧。但是樓陀羅的開發者名稱,一般民衆要怎麼得知?Dowl開發者的詳細情報就算不是最高機密,至少也是比機動衛士的身分更高階層的軍事機密。」

這兩人如果是來用餐的就先等她們喫完,如果只是喝杯茶就等飲料送上桌時向她們搭話。打定了主意,龍一首先把精神集中在聽覺上。說穿了就是在旁偷聽。幸好這間餐廳採取向店員直接點餐的舊式風格。黒發的女性喚來侍者,腳步聲逐漸靠近。她點了兩杯紅茶。龍一睜開了半閉的雙眼,假裝要把目光轉向侍者,實際上則是將視線投向斜對面的美女。

「怎麼可能。我也要入學。」

「橫濱城邦的專用機娑羯羅的機動衛士。」

聽姊姊這麼一說,倒是相當合理。蒼生失去了反駁和說服的根據。

龍一之所以感覺到無由來的不快,正是因爲他並未意識到城外區與自治區的不同,透過輕蔑的濾鏡看著小鎮的景色。他將小田原居民們嚴苛的生活與眼前景象相比較,橫濱SS這浸泡在溫水般的愜意生活令他感到憤慨──但是,這時的他並未想到,橫濱政府對小田原的要求會讓他們嚴苛的生活變得更加困苦,而他則身爲橫濱軍的主要戰力參與這場戰鬥。因爲那是無意識中的思考,他沒辦法察覺到這一點。

「明明在休假卻因爲訓練過度受傷,這可一點也不好笑喔?」

「喂,如月……再怎麼說都操過頭了吧。訓練過度會搞壞身體喔。」

猛力毆打沙包的聲音接連不斷響起。

但蒼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形同無意義掙扎地反問:

幸好在龍一默默地用完餐時,旁邊的情侶已經離開了。接下來被帶到旁邊那桌座位的客人是一對年輕女性,兩人都是水準相當高的美人。這下子龍一反倒捨不得太早離席,他小口啜飲著餐後的咖啡,視線不時飄向鄰桌。

城邦雖然是幾乎自給自足的要塞都市,但並非與外界完全沒有交易往來。有些貨品雖然能在都市內藉由回收重新制造,但要是從外界購買反倒比較廉價,那就會選擇進口。就地理環境上製造成本比其他城邦更低的剩餘生產物則向外輸出。雖然城邦的經濟活動並非以貿易爲前提,但隨著國際情勢的安定化,城邦之間或與城邦之外的生產地間的貿易正在增加。

「當然是。」

理所當然的,小田原與這個自稱「橫濱SS(Sea Side)」的小鎮無法相提並論。自治區的定義是「並未以城邦身分登錄的陸上自治聚落」,這個定義與人口、社會資源或經濟水準沒有任何關連。陸地上有人羣居的場所,只要那不是城邦,無論多麼富裕或多麼窮困,一律被分類爲自治區。

雖然他現在獨自生活,不過他的雙親仍在,與他的弟妹一同居住在橫濱。

雖然知道對方刻意引導他這麼問,但龍一決定順水推舟。

「……什麼準備?」

「先等一下!姊姊是這個小田原自治區的王牌駕駛員吧!」

羅莎凝視著龍一,那眼神彷佛能看穿搖擺不定的意志。

拋下這句刺耳的話,朱理走出了弟弟的房間。

「笨蛋,當然是磐都訓練學校啊。受到招攬邀請的可不只有你一個。不過,老實說我不是Ear,他們會挑上我我也很意外。」

「可以啊,請坐。」

菲莉希亞面露微笑歪過頭,那微笑彷佛聖女般善良,又如同孩童般純真。但是龍一在這時代成長至今,這笑容無法矇混過去。

這類城邦不只有橫濱。而橫濱這類電力生產量不足的城邦會採用市民的替換制度,將對城邦貢獻度低的家族與新的居住申請者交換。

「前幾天的事,真是場災難呢。」

「我──」

龍一已經無意識地從座位上站起,滿腦子的春色瞬間消散無蹤。雖然他還剩下幾分足以壓抑音量的自制心,但也僅限於壓抑音量,對菲莉希亞與羅莎的眼神與口吻都透露出肅殺。

「你光準備自己的就忙不過來了吧。」

「你要我就穿著現在這套直接走進寄住宿舍嗎?這棟住家的退房手續也一樣,如果不先辦好,回來之後就會沒房間能借給我們喔。」

但是,我方已經被逼入絕境,這也是事實──至少龍一這麼認爲。

坐在龍一身旁的是淺褐色肌膚的黑髮苗條美女。大概是來自東南亞的血脈比較濃吧。偶爾以手撩起長髮的模樣顯得風情萬種。也許她本人也對自身的豔麗有所自覺,穿著上也選擇暴露較多的性感風格。不過,太過強調自身姿色的女性不在龍一的喜好範圍內,因此龍一不至於緊盯著她瞧。

「您的問題我們會一五一十回答,可以請您先聽我們把話說完嗎?」

今天是休假的最後一天。明天開始,他將再度回到因訓練與沿海戒備而應接不暇的每一天。就算放眼全世界,他操縱的娑羯羅同樣是數量稀少的海陸兩用型泰坦Dowl,每週有兩天會被派遣至海中參加戒哨任務。

「近來無論哪個紛爭地區,都只有一羣光是看見樓陀羅就喪失戰意的膽小鬼。有戰那架機體的人,就我所知上次出現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如此有骨氣的你……」

「相模灣岸的一戰,可說是一敗塗地呢。」

儘管對方顯露出凶煞的表情和語氣,菲莉希亞的笑容仍毫無變化。在溫柔和緩的氣氛底下,那笑容透露著習慣涉險的從容。

「您是指哪種事?」

「如月龍一,你想不想戰勝樓陀羅?」

龍|打算報上姓名時,菲莉希亞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爲什麼會知道我的身分?機動衛士的身分是軍事機密,民衆不可能得知!」

雖然他本身並沒有自覺,但那其實是種遷怒。

面對弟弟大聲逼問,姊姊雖然皺起眉頭、用手遮住耳朵,但表情並沒有更劇烈的變化。

向龍一搭話的是軍中的同僚。龍一自己也知道他們說得沒錯,自己現在像是在賭氣,又或者像是自暴自棄。但是他卻沒有阻止自己持續毆打沙包的拳頭。身體停不下來。

美女臉上浮現了豔麗的笑容,站起身。

「我可以坐這邊嗎?」

看來敗北的打擊似乎比想像中更加難以擺脫。判斷自己需要轉換心情,龍一結束了訓練,決定到城鎮外頭走走。

羅莎接著這麼說。

「足以對抗樓陀羅的機體……?那是Dowl嗎?」

「能夠造出與索菲亞抗衡的Dowl……你們的組織難道是……」

「要講也小聲一點好嗎?」

在龍一脫口說出決定性的名詞之前,羅莎以尖銳語氣打斷了他。她的反應等同於承認了龍一的猜測。

「我是傑諾姆斯的情報特務。」

羅莎壓低了音量,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是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管制員。」

菲莉希亞也同樣壓低聲音,接著說道。

傑諾姆斯。反太陽系聯盟的祕密組織,其口號爲打破聯盟的獨裁。龍一曾聽說過,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將資源管理的權限交還給出產資源的當地政府。

將目前實質上受到聯盟管理的世界,交還給每片土地上的人民自行統治,恢復從前分割的世界。即使蘊含著一度令世界化爲荒野的大戰爭再度爆發的危險,但人類社會將如同戰前般自由且充滿活力。此迴歸就是傑諾姆斯的主張。

不被城牆所封閉的世界。在龍一眼中,那是相當有魅力的夢想。

「龍一先生,我們對您身爲機動衛士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

「你的意思是要招攬我?我可不是像多爾吉那樣的Ear喔。」

雖然嘴巴上否定,但龍一已經明顯動心。

「SIMA指數不是操縱Dowl時的絕對要素。我們認爲,就只有龍一先生能真正發揮博士開發的『馬克里爾』的實力。」

「博士?」

「傑諾姆斯的首席科學家,尚恩‧歐普萊耶博士。」

「希亞?」

見菲莉希亞回答了龍一的疑問,羅莎驚呼出聲。就如同龍一剛纔所說,Dowl開發者的情報是重大機密事項。

「羅莎,我們需要龍一先生。博士和隊長一定會體諒的。」

菲莉希亞對羅莎說完後,再度將她的雙眸轉向龍一。

「但是……從此之後您將會無法與家人再次相見喔?」

但是下一個瞬間,陰霾隨即籠罩龍一的表情。他想起了居住在橫濱城邦的雙親與弟妹。

「不。我們想拜託龍一先生的,是搭乘馬克里爾戰鬥。」

插圖

「龍一先生的知名度超過龍一先生的想像喔。」

「龍一先生一定沒問題的。」

「你是要我當間諜……?」

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緒般,羅莎插嘴說道:

「我們會讓你維持橫濱城邦軍人的身分,同時成爲我們的戰力。」

「您知道磐都宇宙島吧?」

「在聯盟的訓練學校中發生的事故的犧牲者,在城邦視同榮譽戰死。城邦政府不會冷落您的家人。」

「沒錯。首先要請你進入那個學校。然後你會在訓練中失蹤。」

化不可能爲可能。

「龍一先生,拜託您。可以請您加入我們嗎?」

「磐都宇宙島?要上宇宙?」

「這我一開始就做好覺悟了。」

「……我懂了。我也對被聯盟支配的世界有所不滿。讓我成爲你們的同伴吧。」

不過,菲莉希亞以蘊含躊躇的口吻,像是要確認似的補上了這句話。這個問題肯定是給予龍一的最後選擇。

菲莉希亞這句話讓龍一的疑問越來越深。隸屬於橫濱軍Dowl部隊的同時駕駛傑諾姆斯的Dowl,照理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現在能擁有機會對樓陀羅報仇雪恥。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他爲之心動。但如果只有這一點,恐怕還不足以讓他當場做出決定吧。

菲莉希亞雙眸綻放光芒,臉上洋溢著笑容。剛纔她說「可以請您加入我們嗎」時,那誠摯的眼神正是龍一下定決心的臨門一腳。

雖然搞不清楚箇中關係,龍一點頭。

龍一的回答不含一絲迷惘。只不過是無法再見到家人罷了,這種程度的事情無法動搖他的意志。

「這我知道──在衛星軌道上,第4拉格朗日點(L4)的人工宇宙島,上頭有聯盟的高等訓練學校,就是那個地方吧?」

龍一原本就對傑諾姆斯的主張懷有一份認同。再加上傑諾姆斯聲稱可以提供足以對抗樓陀羅的機體。這請求在龍一耳中聽起來無比甜美。

龍一每天晚上都受那次敗北的惡夢所纏身,這並非譬喻而是事實。當時的屈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被摔在地面上的那瞬間在夢中屢次重現。

「簡單說,聯盟也同樣想要得到優秀的機動衛士。」

「龍一,我們要請你前往磐都宇宙島。」

非Ear的機動衛士,無法擊敗Ear操縱的Dowl。

待在城邦軍內,這個心願無法實現。

他一直想要一個機會,測試自己的能耐,測試自己的力量究竟能走到什麼境地。

無法成爲Ear的自己將擊殺Ear。

「不過……要怎麼做?」

看來她們似乎有門路能辦到。既然龍一本身沒有什麼好方法,家人的事就只能拜託她們兩位。他在思考時已經把自己成爲傑諾姆斯的一員視作既定的條件了。

回頭的最後機會。

打破這項常識。

「這個我們會處理。」

羅莎口中的指示,應該就是解決龍一心中擔憂的手段吧。但是他完全看不出兩者之間的關聯。

「真的非常感謝您。」

「你不用擔心你的家人。」

「因爲磐都訓練學校的演習等同於聯盟的軍務。如果有人蔘加聯盟軍的作戰行動而戰死,城邦卻將戰死者的家人逐出城邦,聯盟不會袖手旁觀。」

經過羅莎與菲莉希亞交互進行的說明,龍一終於理解了她們兩人話中的含意。他也認爲這會是有效的手段。不過,聯盟的高等訓練學校,會是那麼容易混進去的地方嗎?

龍一反射性地感覺到「似乎有詐」。這時,他的心中首先湧現的是疑惑,而非「遭到背叛」的感覺。

「……什麼意思?」

龍一眼中的敵人是多爾吉的樓陀羅,以及樓陀羅背後的索菲亞,甚至包含了整個太陽系聯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