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起始之日

索菲亞空宙母艦二號艦迦樓達曼是玲音原本的隸屬單位同時也是瓏月的母艦。迦樓達的艦長尤斯夫‧亞蒙，正用給人冰冷印象的銳利眼神凝視著映在螢幕上的磐都宇宙島。

「艦長，本宙域的碎塊回收，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八。」

迦樓達曼目前正在回收前些日子在阻擋空宙母艦鳳的戰鬥過程中散落的宇宙垃圾。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爲何正在執行清道夫般的任務呢？

其實那是讓母艦得以繼續滯留於本宙域的藉口。

「找更仔細一點。」

亞蒙冷漠地命令屬下繼續進行回收。

「……恕我冒犯，鑑長，本宙域的碎塊密度已經降低到月球軌道平均值的十分之一。就效率以及船員的士氣而言，沒辦法再繼續清除下去了。」

「……這樣啊。」

「我也明白艦長正在擔心蕾妮。但那孩子其實比想像中更加可靠的喔？」

「這種事我也知道。」

亞蒙毫不掩飾其實自己正在擔憂玲音。

不過，聽見艦長這麼說，沒有任何人對艦長投以冰冷的目光，也沒有船員交頭接耳地輕蔑他。不只是艦橋內，若在這艘空宙母艦上有人膽敢說出這種話，那人肯定會遭到其他船員圍剿。

玲音是迦樓達曼上的偶像。

由於她本人並不喜歡受到太多關心與注目，因此沒有船員明顯地對她奉承討好，但其實迦樓達曼上幾乎每一位船員都是隻要爲了玲音甚至不惜前往木星採集氫氣的死忠粉絲。

「……光是在這邊看也沒有意義吧。」

面對臉色冷峻的艦長尤斯夫‧亞蒙，初次邂逅的人恐怕都會抱持「傲慢冷酷的權威主義的艦長」的第一印象，但其實艦長視玲音如己出般疼愛她。

「艦長，這次蕾妮泄漏祕密是逼不得已。而且也有卡提斯少尉在旁協助，我想您也許不需要那麼擔心……」

代替副艦長，這次改由操舵手對亞蒙提出建言。不過這說法正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哦……你想說，我對蕾妮的擔憂是杞人憂天，是嗎？」

希亞如此解釋後，羅佩斯神情苦澀，沉默不語。

「……作戰本部內，沒有人反對這次的作戰計畫嗎？」

「……沒有看到玲音同學耶。」

「蕾妮還是一樣冷淡耶！不過這樣才棒！」

「真不該讓她去的。」

這時朱理拔腿跑向玲音身旁。

即刻送回的回答附上了打從心底輕視的眼神。對於某些擁有特別嗜好的人來說，簡直冰冷到令人感激涕零的程度。

這次是蒼生比較早察覺。

「不了，恕我拒絕。」

「畢竟個性和身爲軍人的實力是兩回事。」

「……人家有人家的事要忙吧。房間也沒有清空，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龍一有羅莎在旁輔佐，不會出事的。雖然她平常的態度算不上好，但在能力上完全沒有問題。」

在極地冷氣團中流了一身冷汗的操舵手回到了崗位上。

面對朱理熱情的迎接，玲音稍稍後退了一步。

不過，玲音的正義感是個一旦發現自身暴露在危險下，便立刻退隱深山的懦弱傢伙。

◇◇◇

更加劇烈的寒意在艦橋內打轉。艦橋內的船員們箭矢般的視線一根根刺向操舵手。

「……那種看起來腦袋空空的人，也能進入這所訓練學校就學嗎？」

西元二四一七年九月一日，磐都高等訓練學校迎接新的一批訓練生入學。蒼生與朱理以新訓練生的身分，出現在校門前。

「希亞，有什麼事讓你在意？」

「喂喂，蕾妮。你這樣講，聽起來好像跟我要好很不應該啊。」

「至入港還有一小時。」

「咦，是這樣嗎？」

對於這個問題，羅佩斯回以驚人之語。

朱理驚訝地圓睜雙眼。

「什麼事？」

「城邦怎麼可能只爲了支援一名機動衛士就將一個人送上宇宙呢？那太不符合成本了。無論實際上工作是什麼，宇宙島也不會接納那種名義的短期滯留者。」

希亞試探性地詢問。

「……龍一的事讓你很擔心？」

突然間一句話從旁邊飛來，蒼生與朱理同時轉頭。

「蒼生，好久不見了……話雖如此，不過也才經過四天就是了。」

穿著學校配給的制服，兩人正猜測之前僅僅一天共同行動的那位之後應該會成爲同期生的少女去向。

「──是！請您不吝於指導指正，教官大人！」

「我一直在想，這次作戰計畫中試圖讓鳳撞擊磐都的部分。」

「真由理小姐。」

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目前正航行於月球的外側，距離地表高度四十五萬公里的軌道上。

「你的身分不是城邦派遣給我的協助人員嗎？我沒想到連你也會在訓練學校就學。」

亞蒙再度將視線轉向螢幕。

「你不用擔心，訓練學校不會給我們這種立場的訓練生太繁重的課程。就這一點來說，訓練學校同樣也將名目與事實分開看待。」

◇◇◇

「真由理小姐……你爲什麼會打扮成這樣？」

羅佩斯如此詢問後，希亞像是難以啓齒似的別過視線。

噤聲不語的，不只是希亞。

「就如你所想的。從今天起我會擔任這裏的教官。」

「咦？玲音同學，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不過先出聲打招呼的是朱理。

「你真笨。」

操舵手自座位彈起立正，渾身僵硬地回答。

亞蒙嘀咕──但其實玲音前一刻才離開母艦前往參加入學典禮。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話說回來，蒼生，我們快走吧。再拖下去會趕不上典禮開始。」

聽到朱理的吐槽，玲音細語嘀咕。

其實要是能順道取消入學任務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這句話玲音只在心中自言自語。

以不屑的口吻批評的人，是平安完成作戰任務的龍一。

「……這個嘛，其實只是去向上級報告而已。」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她真的是變態啊。」

「卡提斯教官大人和朱理似乎非常要好呢。」

談論著玲音的去向，姊弟倆自然聯想到帕提兒，但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提起她的名字。

「話說回來，朱理什麼時候和卡提斯教官變得那麼親密了？」

一對二十歲左右的男女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四人吵鬧不休地交談，兩人同樣穿著訓練學校的制服。

經歷那場戰鬥之後，搭乘因陀羅在宇宙中漂流的蒼生被運輸艦毗婆梵所搭救──更正確地說，是被帕提兒所救。蒼生原本想爲因陀羅的損壞道歉，但帕提兒心情好到連蒼生都覺得嚇人。朱理也前往毗婆梵想爲失去蓋吉斯而道歉，但帕提兒只說那種玩意根本不值一提，不接受朱理的歉意。如果這反應是因爲帕提兒生氣到不願意與朱理交談，那還在姊弟倆的理解範圍內，但不知爲何帕提兒卻對朱理說要幫她打造一臺專用機，開始調查她的全身上下。

羅佩斯也與羅莎意見相同。

「只是教官和訓練生不必要地過度親暱，這樣似乎不太好。」

「這次的作戰計畫，是首領普爾頓親自下的指示。」

在那事件之後。由於玲音必須回到她所屬的空宙母艦「迦樓達曼」報告，因此並未回到宿舍，直接從宇宙軍港搭乘接駁艇離開了宇宙島。那是四天前的事。在那之後，蒼生和朱理都沒有再見到玲音。

將不明就裏的蒼生晾在一旁，真由理與朱理相視而笑。

真由理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來到兩人身邊，不服氣地向玲音抱怨。

「──屬下的發言絕不是那個意思！」

「屬下絕不是這個意思！」

「卡提斯教官，在這場合您應該稱呼我爲『高城培訓生』較爲妥當。」

帶著幾分疏遠感看著兩人的蒼生，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後立刻轉身。

朱理姿勢端正地敬禮後，露出同樣心領神會的微笑。

「玲音同學！」

「蕾妮，這樣太過分了喔！」

「你想說不可以有特別待遇是吧？既然這樣玲音也一起增進感情嘛。」

「是啊。我會嚴格鍛練你們的，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亞蒙將低溫的視線拋向操舵手。

「啊，難道說……！」

「……真由理小姐，這句話聽起來感覺有點變態耶。」

「而且你剛纔話中的意思，聽起來像是因爲有卡提斯少尉在所以用不著擔心，是我聽錯了嗎？」

事實上玲音想斬釘截鐵回答「就是不應該」。雖然朱理與她只是稍微彼此認識的關係，但要放任朱理這樣的女孩遭受真由理的毒手，這違反玲音的正義感。

「……碎塊回收繼續進行。」

不過今天的真由理身上穿的並不是索菲亞的制服。她現在穿著的服裝與兩人現在身上的磐都高等訓練學校制服有幾分相似。

但是，一聽羅佩斯這麼問，希亞臉上浮現了「怎麼會呢」的表情，抬起眼與羅佩斯四目相接。

真由理挑起嘴角露出笑容。

然而龍一沒有那方面的癖好，因此他只是稍稍皺起眉頭。

羅佩斯再度拋出相同的問題，希亞放棄抵抗似的垂下眼。

「既然如此，你現在正在意著什麼事？」

「……很好。就座吧。」

「玲音！你已經回來了啊！」

「原來如此……」

「儘管索菲亞的新型機介入是預料外的要素，卻也讓龍一在加入沒多久後立刻遭遇了生命危險。如果只是想要讓人員潛入，應該還有其他手法纔對。」

向兩人搭話的是將姊弟倆帶來這座宇宙島，在某個事件時也給兩人諸多協助的索菲亞少尉，真由理‧卡提斯。

艦長的表情清楚表明了，其實他的想法也與希亞相同。

「話說回來，羅莎。」

寒意突然在艦橋內蔓延。不過空調運作一切正常。

聽過羅莎的說明，龍一也不得不同意。

「但是，人們並不知道這件事，人們肯定會認爲我們傑諾姆斯又在企圖破壞宇宙島。爲什麼要採取這種可能會更加深恐怖分子印象的作戰計畫呢……我還是無法認同。」

「的確。」

副艦長以完全放棄的口氣，對著負責艦外工作的船員發出指示。

「不過那只是單純的障眼法。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直接攻擊宇宙島的意圖。」

女性以不在乎的口吻低聲說出比龍一剛纔那句話更毒的臺詞，她是平安潛入磐都宇宙島內的羅莎。

「怎麼啦，蒼生，表情這麼灰暗。朱理好像也沒什麼精神呢。會緊張嗎？」

希亞如此報告後，艦長席上的羅佩斯點頭。同時，他也察覺到希亞似乎有其他事情想對他說。

「是！」

「反正一開始就不打算待太久。」

「噓！」

羅莎尖銳地制止龍一輕率的發言。詢問她「怎麼了嗎？」之後，龍一察覺到從背後逼近的腳步聲。

「哇啊，已經這麼晚了！要快點纔行，要快一點……」

口中喃喃說著某個國度的兔子會說的話，褐色頭髮的幼童般矮小的少女──也許真的只是個小女孩──跑過龍一身旁後逐漸遠離。

看著那背影越跑越遠，龍一愣了一會兒後對羅莎說道：

「我們也加快腳步吧。」

「說的也是。我們走吧。」

羅莎擺著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向龍一點頭。

在校門前方，蒼生、朱理、玲音，以及真由理四人彷佛有聊不完的話。龍一與羅莎從他們身旁走過。

突然間，蒼生將目光轉向經過身旁的龍一。

突然間，走過身旁的龍一轉頭看向蒼生。

蒼生與龍一的視線彼此交錯。

龍一隨即別開視線，朝著典禮會場漸行漸遠。

這一瞬間的邂逅，玲音和朱理都沒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