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宇宙的奥秘

「混帐，别睡了。」

暴力分子九郡不由分说地说起了这种话。

「唔……」

看来我只是一时失去意识，头依然痛得厉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睁开眼睛后，我发现自己还在废工厂里的陆车房间，九郡也还在一旁。

原来我不是做梦，或是看见幻觉。此时此刻，靴子的鞋跟正踩住我的太阳穴。

「欸，快起来。」

九郡说着这种话，不停扭动鞋跟。

在这个角度醒来……肯定会看见某种景象，我可以判断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吧？

可以吧，肯定可以的吧。

好，睁开眼睛吧。

「我警告你，要是你敢直接把头抬起来，我就杀了你。」

「…………」

「反正死了也没差吧？我会支付死亡惩罚的点数，要杀你几次都行。」

「……我不想死。」

真要说起来，这个地方又不是《镜》。

「好，起来吧。」

九郡说完，把脚从我头上拿开。

我觉得太阳穴都快凹陷下去了，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站了起来。

因为穿着厚底靴，九郡站起来比我还要高。而且她也不再是全身赤裸。

此时一名凶狠的庞克女郎正站在我眼前，强化了威风凛凛的眉毛和利刃般的眼眸给人的印象，盯着我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不过会演变成这种情形，是因为我不放心抛下无家可归的九郡……这种决定果然太草率了吗？

她那些话的内容我完全听不懂，只是觉得她大概是这个意思。

「什么嘛。」

「不，莫名其妙的人是妳才对吧。」

也许是怒火平息了，九郡的情绪低落，烦恼起这种事情。

「好啦好啦，我们快进去吧。我累坏了。」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的就是这样的地方。这里是七曲提供给陆车的废工厂一室，是陆车的生活空间。

「你回来啦！」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害我都忘了……」

听见我这个提议，九郡露出无比猜疑的眼神，远远超越看见可疑人士的程度。

「什么嘛。」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知道陆车，追寻者在找她，她知道点数，照理来说是《假面》没错。不过，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的名字是九郡玖玖玖，这我说过了吧？」

「啊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说，有件事情更让我在意。

她表示这还用说吗，可是不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怕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又会挨上一记回旋踢，这下太阳穴可能真的会凹下去，所以没指出这一点。

我另外有本名，也有《假面》的名字，小八说来只是个昵称，刚见面的九郡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我试图抗议，但是她好像没有听我说话的意思。

「忘了什么？」

简直就像没有人记得陆车一样，我也失去了关于九郡的记忆，只是九郡本人并未消失，现在该不会是这么一回事吧？

「噢。」

难不成我被迫忘记了什么事情吗？

因为七曲的事情，妹妹现正处于相处上需要格外谨慎的状态。我没忘记这件事情，尽管对方不是七曲，我实在不想让妹妹见到自己和第一次见面的女性一起出现的场面，而且还把女人带回家，简直是自寻死路。

听完有关妹妹的事情后，九郡的反应很冷淡。

「晚安，打扰了。」

陌生人与相识的人、相识的人与朋友、朋友与恋人、恋人与家人。人与人之间像这样隔着一堵又一堵的高墙，有些厚重如水泥墙，也有些轻薄如纸。不论是薄是厚，人际关系之间确实存在差异，而且人们总是自然而然地区分这些差异。

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起妹妹的事情，难道真的只是好奇心作祟而已吗？

「那就好，带路吧。」

「陆车本来应该在这个地方。」

「……是追寻者要找的人？」

「差劲。」

九郡恶狠狠地瞪向搔着头的我。

她知道我是谁，所以摆出这种态度。

什么叫做这里的设定？又讲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还不都一样。」

「……妳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吗？」

我带着忍不住想抱头的心情，看向那个自称九郡玖玖玖的庞克女郎。要把这个凶狠的女人带去见陆车啊……

「你本来就是小八不是吗？别跟我胡闹了。」

她骂得毫不留情。

九郡嘀咕着，分不出是在向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最近妹妹的心情很不好，能不能平心静气接受九郡，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情形，可是基本情报应该没变才是啊。」

「什么？难不成……你的意思不会是不知道吧？」

妹妹谦恭有礼地打着招呼，九郡也稀松平常地做出回应。

「简直莫名其妙！」

九郡说的话真的很难懂。

「骂我也没用。」

「什么？」

「是啊，可是她不在这里，所以我才叫你带路啊。你这人是白痴吗？明明是条狗，却连靠气味追踪也不会吗？」

「什么？」

「就是那个意思！」

…………嗯？

「不然来我家吧？」

「嗯？啊啊……加油吧。」

这下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脸上挂着笑容，心里提高警觉。

九郡向我展现出的不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而是更深入一步、面对认识的人露出的态度。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其他选择。别让我说出这种话，太丢脸了。」

「……干嘛露出那种好像会被骗卖到国外的眼神看着我。」

妹妹带着开朗的笑容冲出来，一见到九郡后，神情立刻一僵。

「……妳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妹妹了？」

「这和你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带我过去陆车睦月那里，或是带我去找她，只有这两种选择。」

「什么？追寻者？那是什么？好逊的名字，是大学社团吗？」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陆车睦月那里啊。我是来找陆车的。」

原来她真的只是随口问问啊。

不对，问题不在直呼名字这个行为。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的游戏！」

我按捺不住大叫。

「妳什么感想都没有啊！」

「妹妹那边该怎么应付呢……」

总觉得有种毫无缘由的疲惫感。

「所以呢，你是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妹妹的？」

九郡因为我的问题蹙起眉头，像是责备我在说什么蠢话。

「……我说啊，妳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朋友了？」

「搞不懂妳在说什么。」

「带去哪里？」

「我们进屋里去吧。」

「啊，晚安。」

「不就是那样吗？」

「不不不，我又不是真的狗。」

「不对，不对，不对……」

「唉……反正来都来了，而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自然归还。唉……这下该怎么办。」

她忽然直呼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意思。」

妹妹说着，从客厅冲了出来。她身穿运动服，满身大汗，从那样子看来大概是在练舞。听说公会目前正在推行一个企划，内容是重现某个动画的片段。

既然她提到死亡惩罚点数，又以那种方式登场，可见她绝对是《假面》，于是我向她解释起追寻者的事情。只是愈解释，我愈发现其实自己也不了解他们。听完简短的解释后，她那双威风的眉毛不快地扭曲。

暂且不提这一点，把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丢在这个地方，总觉得不太放心。而且她对我又踹又踩的，做出很多过分的举动，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气愤。这种感觉真奇妙，难道是受到九郡的态度感化吗，我甚至怀疑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九郡玖玖玖。

「欸，小八。」

九郡轻轻敲打我的后脑勺，我带着她走进家里。

「嗯……」

「妳……知道陆车的事情吗？」

「我听过了。」

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之后，最后她还是跟着我一起回家，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我在这里的设定早就消失了，这不是废话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我猛然回过神来。

我出于无奈，只好向九郡说出妹妹的事情。

不过，这件事就算了，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九郡似乎很容易烦躁，她踢着靠垫不停怒骂。我错愕地望着她这样的举动，一边努力整理思绪。

「超没干劲！」

我的解释似乎惹恼了九郡，她骂完后往我瞪了过来。

「哥哥，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还没吃……」

「点披萨吧，我好久没吃披萨了。这一顿我请客。」

「太棒了！」

听见九郡的提议，妹妹兴奋地跳了起来，回到客厅。妹妹大方接受了九郡的存在，不只如此，两人看起来甚至像是早已认识的熟人。

「欸，这是怎么一回事？」

九郡慢吞吞地脱起靴子，我悄声在她耳边问道。

「当然是用了点数啦。」

九郡说得干脆，往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问题在『迷上女人的哥哥』和『来历不明的女人』对吧？所以只要把『来历不明』改成『和哥哥绝对不会发展出恋爱关系、安全范围内的女人』，让她这么认定就行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还有这一招。

「可是，妳居然那么随便就用掉点数。」

「什么？不过是这么一点点数……啊。」

九郡嗤笑着说，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

「没事。反正没差，我有超多点数。」

「什么？」

「大户啊，大户，我是点数大户。」

「这样啊。」

只有我在内心松了口气。

「什么事？」

我甚至觉得她没来学校真是太好了，因为今天麻烦也和我一起来了。

「你也做得到吧？只要有点数就行了。」

「只是……」

「观光？」

「所以我也想去学校看看。」

「妳身上的衣服。」

这一天，七曲照样旷课。

七曲旷课的那一天，陆车也从废工厂消失了，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情完全无关。也就是说，只要七曲没有来学校，陆车就没有回到废工厂，可以暂且如此认定。

我按住鼻子，呼吸困难，答应了她。

▷▷▷

「这个吗？」

九郡拎起制服衣领，往下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

追求世界和平的追寻者，和他们找寻的神秘《假面》九郡玖玖玖。

可是……

原本坐在那里的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如此。」

也许是看见我抱着头的模样，让她觉得很高兴，九郡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占据我前面的座位。

……一件布料面积很小的……

「呃啊。」

「哼。」

隔天，七曲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所以呢？」

「什么怎么了？」

虽然早就确定了，这下更能证明九郡确实是《假面》。

七曲没有出现，表示陆车也不在那间废工厂，我擅自认定这两件事情之间绝对有关联。

她好像没有老实回答的意思，我也放弃继续追问下去。

陆车要是回来，我肯定会让她和九郡见面。其实也可以不让两人见面，就算她真的回来，我也可以假装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虽然我心里这么想，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能做出这种事。

「……好是好，不过这里只是个小地方，妳要忍耐一下。」

「……我要带她走。」

朝会结束后，我在嘈杂的人声中沉吟。

她用点数的方式真挥霍啊，我错愕地看着她。九郡像是把我当成空气，打开行李箱，为了确认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七曲她们不在这里，因此九郡带来的状况没有进展；但也正因为她们不在这里，无从得知她们消失的理由。

「不许看。」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我面前，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什么？不是妳请客吗？」

简单来说，一早起床，九郡身上已经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相信要调查也不会太困难，只是……

「这么说来……」

总而言之，陆车与九郡见面的日子往后延了一天。虽然没有前往确认，但我很确定陆车没有回到那间废工厂。

「七曲家住在什么地方？」

「……真受不了。」

「带去哪里？」

因为某些原因，七曲需要陆车，这时候不能破坏废工厂里的日常生活，我有这种感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仰望天花板。

「……我问妳。」

听见妹妹走出浴室的声音，我们停止了这个话题。

然而就结果而言，她确实是很轻易融入了学校环境。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像是她为什么好像认识我，还有她出现的方式，以及关于她自己的事情。

能将一个人的存在讲得好像按下按键开关，让我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感想。

「不要反问我啦。」

「总觉得……」

因为一成不变的日子出现细微的变化，使得同学们好像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内衣。

面对眼前一团乱的状况，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叹息。

九郡说这话的时候，瞳孔如玻璃珠般清澈，明显流露出拒绝接受进一步提问的气息。在这样的氛围下，虽然可以改用其他说法，但我也很难再继续提出问题。换句话说，她说这话的意志相当坚定……是这样没错吧？

「……哼。」

我错愕不已。

「现在到底是怎么搞的？」

「别说那么多了，快点披萨吧。」

「问这什么蠢话，我没有衣服可以换啊。」

「别小看我。」

「这不是妳能决定的事情。」

「到底是谁笨啊。」

我想用言语表达这种混乱的心情，但事情终究无法说明清楚。

她知道陆车，而且从那个样子看来，她对陆车可以说是瞭若指掌。也就是说，她没有受到情报消除的影响。点数能发挥绝对的效果，但是她却无视这样的效果，这体现出两者之间的矛盾。九郡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

七曲的座位空着，原本是陆车座位的空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无踪，导师告知的只有七曲缺席。没有人在意是谁消失不见，这个事实让我冷汗直流。「用不着担心，等我离开之后，那个人就会回来了。」她说得若无其事的模样，更是让我感到惊恐。

一个小行李箱从《管理员》里面抛了出来。

即使望向窗外，也望不见从《镜》里面若隐若现的大型《巴洛斯拉德》。因为在意七曲，我开始追逐她行动的真正目的，结果对上大型《巴洛斯拉德》，遇见独歌仙，最后甚至出现超危险事物……这些都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我那原本日渐无聊的日常生活，似乎又要开始变得忙乱起来了。

我忍不住抱头。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把《管理员》叫出来？」

「因为我难得到这里来嘛。」

「妳是全能者吗？」

解决一件有趣的事情，并稍微习惯因此得到的快乐后，无聊又开始探出头来。这个时候，事态出现了新的变化。和不久前让人厌倦的无聊日子相比，这应该是值得开心的状况，可是我实在无法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找到陆车之后，妳有什么打算？」

她看也没看向这里，一拳往我挥了过来。

这状况显示出，九郡已经完全夺去了我的行事步调。这种诡异的强制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噢？」

这些事情我都想知道，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见到陆车之后，她打算做出什么事情？我觉得这一点最好先问清楚，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带她去见陆车。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会请客，可是我不知道电话啊，你这个笨蛋。」

「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

「让她住在那种地方，可见你们也很困扰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要是遇上七曲怎么办，当然我也担心这一点。不过最让我觉得错愕的是，她以为外人可以轻易进入学校。

七曲和陆车消失的理由不明。

九郡的《管理员》是个装扮成狗、做着庞克打扮的男人。几乎全裸的身上缠绕着铆钉皮带，男子出现在萤幕的脸上面无表情，实在有太多地方让人不忍卒睹。

披萨来了之后，我们嬉闹了好一会儿。妹妹还醒着的时候，九郡朝她露出了和面对我时截然不同的温柔微笑，也对着很久没吃的披萨大快朵颐。吃完披萨，为了帮助消化，我们玩起桃太郎电铁。在妹妹说要洗澡，离开客厅之后，九郡慢条斯理地叫出了《管理员》。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自己从没问过她这件事情。

从九郡的话听来，她待在这里的期限是一个星期。在这段期间内，如果陆车可以就这么消失无踪，说不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

「我会在这里待一个星期。」

「对，就是那个。」

我暗自希望在九郡回去前，七曲可以和陆车一起失踪，可是放任她们下落不明，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简单来说，我在担心她们……或许可以这么说。

「带去你们没办法对她出手的地方。」

「总之我想做这一类的事情啰。」

妹妹找来披萨店的传单，于是我叹着气，掏出了手机。

「唔……」

确实是这样没错……

事情正如同她所说，这么说来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消失的人类」这个事实，说不定是「让人类消失也不以为意」这样的想法。

「我的点数超多，只要我有那个意思，也可以让你消失。」

她如此说道，眼里同时流露出促狭的目光，用指尖碰了下我的额头。好痛，指甲刺到我了。

「既然这样，妳怎么不用点数去找人。」

我指的当然是陆车。

「就是因为事情没这么简单，所以我才会像这样缠住你啊。」

「真受不了……」

她稍微鼓起脸颊，发起脾气。看见那副模样，刚才感觉到的惊恐活像是一场闹剧。

「还有别用指甲刺我，痛死人了。」

「嘻嘻嘻。」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九郡的神情好像比昨晚轻松许多，有如从坏掉的水龙头流泄出按捺不住的笑意。虽说像昨晚那么蛮横很伤脑筋，可是突然变成这种态度也让人困扰。

……只是想到性格百年如一日的七曲，也许这样还比较容易相处。

「欸，你们两个。」

在我愣愣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斥喝声传了过来。

我抬起头，九郡把身体转回前方。在我们眼前，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气得板起脸孔。「认真上课☆」老师的语气里充满杀意，让我们不敢不从。

然而，九郡的任性举动并未就此打住。

「我腻了。」

服务生端料理过来的时候愕然露出苦笑，不过在把料理摆上桌的那一瞬间，还是努力装作一脸正经，所以九郡没注意到服务生脸上的表情变化。说不定，她本来就不怎么在意周围人们的目光。

「啊，小八，午安～」

我心想，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兴奋，但也死心翻起了菜单。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一起享受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感觉上是如此。

「所以说……妳可以，好痛好痛好痛。」

凄厉的惨叫声在街上回荡，跌坐在地上的是……七曲，陆车也在一旁。

「噢噢噢噢噢……那个家伙！」

在吃不完的可能性消失，又必须陪她吃完这些食物，心里正开始觉得厌烦的时候，我的视线对上了那个人的双眼。

九郡的食量相当惊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常来，但要是有人约我来家庭餐厅，我也会很乐意。正当我犹豫要点一份最普通的汉堡排套餐时，九郡不由分说按下了服务铃。

「妳在做什么？」

反正她不可能吃得完，我脑中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念头。认识的时间虽短，但我相信九郡不会为了炫耀或是恶作剧，带着玩闹的心态做出这种事情。只是有个词叫做过度自信，也有个词叫做极限。就算她没有浪费食物的意思，这两个词还是很有可能妨碍九郡的行动。

当然我的头没有真的爆炸，要是在现实世界发生这种事情，支付死亡惩罚的点数也无法复活。实际上，七曲大概是用手上的纸袋往我揍了过来吧。强力的一击让我重重地一摔，额头撞在柏油路上，头昏眼花。

她使出怪力摧毁我的反驳。

「我知道了。」

「我肚子饿了。」

我捡起从纸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打从最饥饿的空腹状态开始，她便一直维持着原先的速度，而且这样的速度恐怕会维持到桌上食物全部扫光为止。我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她征服铁板料理、结束义大利面，接着对付起焗烤料理。

服务生看向翻着菜单的我。

九郡翻开菜单，双眼闪闪发亮。

「A套餐加上饮料吧。」

服务生拿起点菜的机器，接着目瞪口呆。

我和服务生都说不出话来。

「等等，妳有东西掉了。」

「啊，小七，太危险了。」

午休时间一到，九郡说起了这种话。

七曲说着，捡起从我手中掉出去的杂志，然后跑走了。

「既然来了，我要吃个过瘾。」

我懒得思考了。

「肚子饿了，我要回去。」

七曲手上抱着疑似是某间书店的纸袋，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绕到背后，藏起手中的袋子。

九郡很有可能察觉异状，离开餐厅。我这么心想，并把手伸向七曲。

「知道了吗？」

「不、不关你的事。」

啪。

「好痛好痛好痛……」

愣愣张大了嘴的服务生回过神，连忙按下机器上的按键。

我站起来，走向位于她背后的洗手间。

「我开动啦。」

▷▷▷

「没事……」

「…………」

「是是。」

……假装走向洗手间，其实是走出餐厅。

不过，说要在家庭餐厅享受……

「啊，知、知道了。」

「掌握决胜关键！短期集中自家美容」……什么？

「您要点什么？」

「自己去……啊啊，好痛痛痛痛！」

七曲挥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这时候纸袋一歪，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嗯。」

可能性是有，只是这么想或许是白操心了。

「你要我自己一个人吃饭吗？」

我马上移开视线，以免让她发现我看见什么东西。

「咦？」

……她甚至加上了这些琐碎的要求。

虽然那家伙发现自己和我对上眼，打算加快脚步离开现场，可是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追过来，正要放慢速度。

「要吃快去……好痛痛痛痛，痛死我了！真的痛死我啦！」

「什么？」

陆车的模样倒是不怎么惊讶，态度相当从容。

背后传来有如斩杀《巴洛斯拉德》的吼叫声，我的后脑勺同时爆炸。

从餐厅玻璃窗外和我四目相接的那个人，果然是七曲。

期间限定的高中生还真是轻松，好让人羡慕啊。我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朝她挥了挥手，结果她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我的手。

九郡稍微蹙起眉间，继续吃着东西。

「这些全部。」

我用体育课也没跑过那么快的速度全力奔驰，找寻我看见的那个东西。为了不让九郡发现我的踪影，我刻意避开餐厅前方的玻璃窗，急忙绕了过去。

「嗯？」

「那个……」

「这位先生呢？」

「休想逃！」我从转角处冲了出去。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真是痛死我了，我的骨头因为九郡的握力发出了哀号。

「啊，白饭和面包各一种，不用重复上相同的餐点，这一方面由你们负责调整。简餐也只只要来一碗白饭就好，从铁板料理先上，接着是义大利面、焗烤料理、日式简餐、副餐。最后再上甜点，顺序是先圣代，接着蛋糕，最后冰淇淋。」

「哼，笨蛋，大笨蛋！」

我指向收银台后面的洗手间。

服务生马上来到桌边。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情侣居然在大白天堂堂正正地跑来家庭餐厅，服务生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一丝厌恶……不，想必是我多心了。

我败给了对方物理性的说服方式，不得已只好乖乖收拾起书包。

她的吃相并不豪迈，吃东西的方式和我还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送入口中的汉堡排大小和叉子上的义大利面的量也与一般人差不多。不过，她始终不曾放慢速度。

她急急忙忙地想赶快离开，应该是因为刚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跌坐在地上，受不了周围的目光吧。所以她才会没注意到吗？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回去啊。」

「怎么了？」

我和服务生不约而同散发出「我有没有听错」的气氛，九郡则是不以为意地当作没看见。

那是本穿着打扮清爽的女性占据封面、和我无缘的女性杂志，所以看见杂志名称，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杂志封面的主要目的是吸引读者的目光，当然我的视线也捕捉到了那一行字，也就是标语。

「啊……」

「我想到外面吃。」

「笨的人是妳。」

「慢着————！」

由于必须从头到尾陪着她，光看她吃那些东西我就饱了。连续攻下铁板料理和义大利面，大概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吧？照这速度算来，要解决剩下的焗烤料理、日式简餐、副餐、甜点可能也会花上相同的时间。

「全部。」

以很有问题的方式冲出学校的我们，正确来说是九郡和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我，在她的要求下进入家庭餐厅。

「算了，不说这个了。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不太好，我们还是赶紧移动吧。」

找到了。

「什么？」

「快走吧！」

「你当然也要跟我一起走，你是笨蛋吗？」

疼痛痛得我有好一会儿无法动弹，只能待在原地。

回到餐桌上时，九郡正在吃甜点的冰淇淋。

「要多用力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九郡看着我的额头，蹙起了眉间。

「……啰嗦。」

我的心情不太好，回应的语气也很冷漠。

到头来，我根本没和七曲还有陆车讲到话。本来以为她生病了，结果不是那么一回事。看她们那个样子，也不知道陆车什么时候会再回到废工厂。说不定两人正遇上危急的状况，不过现在的我只有一种「谁管她啊！」的心情。

「亏我那么担心。」

「……担心什么？」

「没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

九郡没理我，用汤匙把冰淇淋送进嘴里，露出了一脸幸福的模样。

▷▷▷

就算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何况明知问题就在眼前，也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

等额头的疼痛消退后，「现在是什么情形？」我又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妳忽然这么问，我也回答不了……」

今晚万花筒打扮成一位巫女。

大型《巴洛斯拉德》出现在《镜》之后，《镜》重新取回原有的活力。在我们眼前，不晓得是小规模的公会还是团队正在攻击大型怪兽。约有十人团团包围住大型怪兽，守护兽交由独立的《假面》负责攻击。独立《假面》的人数足够，只是要打倒大型怪兽的话，还缺乏致命一击。他们似乎不敢用点数使出绝招……隐约能看出有所顾虑的样子。

「不如赶快转移目标，改为攻击守护兽，这样就用不着浪费点数了吧？」

「那个叫什么追寻者的，有什么企图？」

「噢噢。」

「什么意思？」

追寻一号失神似地应了声，接着真的唤出《管理员》，追寻一号背后的两人还是一副错愕的样子。肯定会有人吐槽吧。然而我的期待彻底破灭，他们极为寻常地进行点数转让。

「妳这是嫌麻烦吗？」

「直接问清楚就知道了吧。」

「说、说得也是。」

「是吗？」

「对对，是九九九？我刚知道的。」

在我们偷偷摸摸讨论起这种事情的时候，九九九握拳击了下掌心。

「什么？」

「所以说，这位大姐，麻烦妳把那个鹿什么的

㊟

叫过来。」

「唔，她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九郡玖玖玖。」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干脆把她交给追寻者如何，可以拿到点数吧。」

「我也不清楚……」

「对对，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接着她劈头就说出那句话。

看见九郡……九九九的出现，万花筒神情愕然，声音里没有一点气势。

我运用搜寻功能调查她的名字，她的登录名称是九九九。

「嗯，不过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忙。」

「咦？咦？她是……」

「我看你是逃不掉了。」

「我也很在意呢。」

万花筒发着牢骚，为了使用手机暂且离开《镜》。等她回来之后，我们三人一起等待追寻者的到来。

「不行啦，小八，不能对这些人过度期待。」

「不，我不是指这件事情。」

「那些人和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所以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万花筒吓得往后跳开，直到现在仍然目瞪口呆，混乱到了极点。

不过眼前的战斗暂且搁在一边……

注：追寻者的前半部日语发音与鹿相近。

「吵死了，小心我让你付死亡惩罚的点数到零为止！」

「为什么？」

「追寻者是吧。」

「五万点给我。」

「啊啊，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件事情。」

她戴着黑白双色、类似金属制成的面具，双眼有十字刻痕，看上去像是小丑面具，但是嘴角没有上扬，取而代之的是锯齿般的牙齿，像在强忍住怒意。

「话这么说是没错啦。」

「噢……这样啊。」

虽然我这么认为，这也只是她给我的印象，实际情形如何我并不了解。

「过来一下……」

我发现万花筒的视线往我背后转了过去。

▷▷▷

「而且我觉得，她不是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

「她不是在你那里吗？」

九郡来了。看不见她的脸，不过从声音就能听出是她。

「五万点。」

「唔……是没错。」

「追寻者。」

追寻者的联络方式只有万花筒知道。

「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没问题吗，她不会生气吗？」

「在这里不是这个名字吧。」

「什么？谁会惹麻烦？」

万花筒把我从开始沉思的九九九身边拉了开来。

「怎么连妳也不知道啊。」

听见我趾高气昂地这么说，她甩过了头。

「到时候你要留下来当诱饵哦，女士优先。」

「嗯，总觉得会惹出什么麻烦事。」

万花筒果然也认为他们没有胜算啊。

「说得没错！」

「啊、嗯……」

听见理应不会危及我们的结论，我们纷纷送上喝采。

除了我和七曲之外，她是唯一熟悉陆车的人物。妹妹虽然也认识陆车，但要和她商量这种事情还嫌太早了一点。

「悬赏她的人又不是我。」

「所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生气的话呢？」

也许是没有想到自己找的人会提出这种要求，追寻一号的反应有些错愕。

「什么事？」

啊啊，原来她也戴着《假面》的面具啊，想到这里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不不，还是妳留下来吧，年轻人还有大好的将来啊。」

她面红耳赤，看来是真的搞错了对方的名字。

这提醒了我，追寻者发出了赏金悬赏。

「哼。」

万花筒低声叮嘱着我，像是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今天的万花筒因为是Cosplay成巫女，脸上表情一清二楚，看起来非常慌乱。

「九郡玖玖玖啊，她在小八你那里对吧？」

万花筒说得含糊，从她侧脸上的表情看来，也不像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说，比较像是很难解释清楚的感觉。

「废话。」

「上面有电话号码吗？」

「你该问九郡玖玖玖或是追寻者吧？」

九郡玖玖玖，也就是九九九特地移开面具露出真面目，并伸长了手要求赏金。

「我说的是现在住在我家的那个人。」

「噢。」

「总觉得被吓到就输了。」

墨镜面具背后的他，想必是惊讶地睁圆了双眼吧。

「嗯。」

我问道，因为万花筒对这话题显然不怎么有兴趣。

万花筒的反应冷淡。

我和万花筒不约而同看向沉思中的九九九。

「总之只要带妳过去，就能拿到五万点。」

「……你应该要更惊讶一点吧。」

「辛苦妳了。」

「妳刚才说了鹿吧？」

「卯足全力逃吧。」

有个人自然而然地插进了万花筒和我的对话里面。

「你不是也拿到名片了吗？」

「那个叫做九郡的人来找睦月，可是睦月现在不在，然后九郡正是追寻者在找的人，对吧。」

啊啊，真是的，价值观不同的人原来这么难理解啊。不对，说不定单纯只是做事态度不一样罢了。我想着这种事情，一旁的追寻一号为了自己的使命，严肃地和九九九说起了话。

「我有事情想问妳，所以一直在找妳。」

「什么事情？」

「这个世界的真实。」

「…………哼。」

九九九从正经的追寻一号身上移开视线，看上去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也像是单纯觉得麻烦。追寻一号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又继续说：

「妳应该知道吧，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镜》，而是在遥远彼方的真实。」

「你想知道这些事情做什么？」

「哪里有真实存在，我就会往哪里去。」

「为什么？」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

「……你的脑子没问题吧？」

九九九紧蹙起眉间，看向追寻一号。

「我很正常，所以打算做这种事。」

追寻一号不为所动，九九九脸上的表情又更加凶狠。

「我们会歼灭《巴洛斯拉德》。」

「加油！」

啊，她不想理他们了。

看见九九九的态度，我不禁心想。

九九九散发出这么露骨的气氛，追寻一号终于也感受到了。她完全没有回答到追寻一号的问题，追寻一号再不愿意也会察觉的吧。

「妳认为我们是白费力气吗？」

难不成她生气了吗？

两人的对话彻底冷却了万花筒的情绪，回应的嗓音也很冰冷。

这么一来……

「这下我们要怎么办？」

「等一下！」

「和她见面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原本就不在我们的预定计划里面……很遗憾，完全没有收获。」

他不再生气，也感觉不出气愤的情绪，正确说来是没有情绪。

「好，我就告诉你们吧，关于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去除个人情感，平静地……

「欸，事情这样就结束了吧？我已经不想再被你们那种煞有其事的态度耍得团团转了。」

「不知道，不过你们要做什么事情和我无关，再说你们不一定满意我的答案，我就算知道什么，也不想告诉你们。」

表情从追寻一号藏在墨镜面具底下的脸上脱落，虽然看不见他的双眼，但能看见他的嘴角和脸庞，紧抿的双唇和脸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

「……妳无论如何都不想告诉我们吗？」

他这么说着，开始解释。

「你们找我只有这件事情吗？再见。」

「……不，还没完。」

「可恶！」

「反正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道出了惊人的事实。

「这个嘛。」

追寻一号看着九九九消失的地方，忍不住怒吼。看似他属下的两位公会成员一脸尴尬，面面相觑。

追寻一号发出近似哀号的叫声，九九九置之不理，唤出《管理员》后，身影也随之消失。

最后那句话才是最主要的理由，我有这种感觉。简而言之，她讨厌追寻一号。至于讨厌的理由是不是和我们一样，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不认为九九九的立场和我们相同，也就是说她从追寻一号身上感觉到的，和我还有万花筒感觉到的「隔阂」应该不同。

追寻一号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接着转向我们。

她的态度不只冷漠，甚至感觉得出烦躁。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明白万花筒为什么气成这个样子。万花筒的愤怒好像受到了九九九……九郡玖玖玖的情绪影响。

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中，我听见「…………轻重的家伙。」九九九好像低声说了什么话。从那轻蔑的语气听来，她应该是说：「…………不知轻重的家伙。」吧？

毫无抑扬顿挫的嗓音喃喃说了起来。

追寻一号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好像变得气恼，不过说是愈来愈固执，或许更加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