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優先事項
《神話戰域》 · 無嵨樹了 · 1.7萬 字
『神話再臨』期間仍須正常上課。參賽者在這方面沒有特殊待遇,雷斯也和其他學生樣。
到了午休時間,學生們開始自由移動,教室裏漸漸變得吵鬧。
「雷斯!」
雷斯也從自己的位子站起來,正打算去學生餐廳時,有人從旁叫住他。
他回頭一看,有位少女站在那裏。
以一頭火焰般的紅色秀髮,以及展現苗條曲線的制服身姿爲特徵的美少女——
「芙蕾——」
「我是芙蕾雅!」
凱娜搶先喊了出來。一看到芙蕾雅,她就沒來由地突然黏到雷斯身上。
「呃——芙蕾雅,怎麼了?露出那種表情。」
雷斯安撫着緊黏自己不放的凱娜,轉身面對芙蕾雅。
芙蕾雅•特魯茲位居神格序列第七名,且擁有三大國家之一的特魯茲的王位繼承權。
她的身份與立場都和雷斯天差地別,然而在來到學園的那一天便與雷斯結識,並於『神話再臨』的開幕式上一較高下等等,兩人之間頗有淵源。
具備王女的品格,總是神態凜然的她,如今卻散發出不太一樣的氛圍。
她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嚴肅,顯得有些擔心。
「怎、怎麼了?」
美麗的臉龐靠近,芙蕾雅直勾勾地盯着雷斯瞧。
「看來……嗯,好像沒事的樣子。」
然後她終於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什麼沒事?」
雷斯有種愈是辯解,愈是糾纏不清的感覺,只好閉上嘴在心裏抱怨。
「艾妮,我說啊,芙蕾雅不可能喜歡我吧?」
「嗯,沒錯沒錯!」
「不,那個——」
雷斯在心中對人雖然不在場卻還能找麻煩的友人抱怨,罵到一半,忽然聽見米歐的聲音。
然後平靜地要求艾妮訂正話語。
「……那傢伙。」
「什、什麼嘛!爲什麼要問我!? 」
依然紅着臉的芙蕾雅,像要掩飾矇混一般轉移話題。
即使身份高貴,仍一視同仁地對待什麼身份地位都沒有的雷斯。
「軍令嗎……請說。」
(那傢伙真的都不幹正經事……)
兩人很早就認識了,因此雷斯的確知道她對自己有好感,自己也很喜歡芙蕾雅,但他認爲把那種感情評爲「卿卿我我」,對身爲特魯茲公主的她來說只會覺得困擾。
「對不起,因爲早上被瓦萊塔打斷了,有一道軍令沒能傳達給艾妮姐姐。」
「我明白那是你的優點,但……嗯。」
雷斯坦率表達謝意,她馬上滿臉通紅地否定。
「……啥?妳在說什麼啊,我——」
「欸,芙蕾雅、芙蕾雅~卿卿我我……是什麼意思?」
「雷斯除了凱娜,還有另外兩個美少女服侍~我也聽到這一類的謠言……再怎麼說都不是真的吧?」
經雷斯提醒,芙蕾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和近在眼前的雷斯,不禁紅起臉,猛然別過頭,盤起雙臂並挺直了背脊說:
看來不管雷斯說什麼都沒用了。芙蕾雅像鬧彆扭似地瞪着他。
「還是一樣跟雷斯那麼卿卿我我的呢。」
看來與她所說的相反,她是因爲擔心雷斯而來的,但雷斯這個當事人卻不知情。
凱娜不知爲何偏找上她問。
名列第七的她,在真正意義上大概很清楚第二名的瓦萊塔有多少實力吧。正因如此,她才深感不安,在午休時間特地過來看看雷斯的情況。
艾妮斜眼瞥着芙蕾雅,嘆了口氣說。
「艾妮姐姐,妳果然在這裏!」
最後她不知爲何轉過來求救,雷斯沒辦法,只好對艾妮說:
「是嗎……雷斯就只是那麼想的啊。」
「校內傳出謠言,說你早上和第二名大打出手了呢,所以我才擔心……不對!所以我纔來向你確認事實,嗯。」
「萊裏說過,應該這麼形容芙蕾雅的感情。」
「奇、奇怪?」
「我、我就連跟你一起來學校的機會也沒有呀!」
芙蕾雅說着說着,似乎也發現內容有多麼荒唐,於是笑了。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芙蕾雅驚訝得微微後仰,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後,她故意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那她當然會擔心了……)
「嗚……嗚嗚,雷斯!」
不過,這下他總算搞懂芙蕾雅剛纔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了。
「我不會問是什麼事……但妳不用把那傢伙的話照單全收,艾妮。」
「死纏不放嗎?要怎麼解釋我的任務是妳的自由……不過妳纔是……」
儘管提高嗓門,芙蕾雅還是跟凱娜聊起天來了。
「——我瞭解了。」
「所以說……妳是擔心什麼?」
芙蕾雅悶悶不樂地問道,凱娜則完全同意。
「……?是那樣嗎?」
「是,那麼——撤回對艾妮姐姐下達的暫定命令,並於接到本次通知後結束。」
「就算妳這樣反問我……」
「……我有嗎?」
「雷斯這一兩天還在休息期間,我想應該不是真的……」
「什麼叫『真的是這樣嗎』!就說我的感情沒那麼輕浮……」
這麼說來,上課時總覺得經常感受到他人的視線。
「……是真的嗎?」
他轉過頭去,看到短外套下襬在身後翻飛的米歐正朝這裏走來。
凱娜乾脆地告訴她。
在這飄蕩着肅殺氣氛的地方,局外人介入了。
「咦?那、那個,這……呃。」
「原來我現在正處於謠言的漩渦中啊……」
只見芙蕾雅眯起細長的眼眸,聲音裏蘊含着怒氣。
遭受兩方的同意與補充所夾攻,雷斯不禁心想:「妳們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尷尬得無地自容。
「謝啦。」
如果謠言屬實,雷斯真的跟第二名戰鬥過的話,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差點被艾妮的反問牽着走的芙蕾雅很快地又毅然反駁:
(爲什麼……話說爲什麼她要罵我?)
「這是表達喜歡對方喜歡得不得了的表現……我說錯了嗎?」
芙蕾雅立刻將矛頭指向艾妮。面對她的厲聲質問,艾妮依然面無表情地靠了過來。
芙蕾雅別開臉小聲嘀咕。雷斯不明所以地偏着頭,就看到她「啊!」地露出驚慌的表情。
「……你總是那樣,擾亂我的心緒。」
「!? ……嗯、嗯……沒錯!不對,完全不對!」
「我、我並不是擔心你喔!」
「怎麼了嗎?米歐。」
「因爲她守規矩而且人很好啦,所以只是看起來像那樣而已,對吧?」
米歐一來到艾妮跟前,便彬彬有禮地點頭致意,對好奇地看着她們的雷斯則投以犀利的眼光。
看樣子芙蕾雅知道雷斯昨天和拉迪的戰鬥。
「他還告訴我,那是向對方表示親愛之情的表現。」
「——啊。」
「那是指艾妮和米歐嗎?」
艾妮糾纏不休地反問,結果還是讓芙蕾雅陷入無言以對的窘境。
「不、不是那樣吧,凱娜?芙蕾雅妳也聽我說……」
「……那是真的嗎?」
「若要說很有雷斯你的風格,也的確沒錯啦!」
雷斯覺得自己不該聽她們的對話內容,於是別開視線,自然和剩下的另一人艾妮對上眼。
「還以爲妳突然要說什麼……若、若要表達我的感情,那種說法是不恰當的哦,艾妮。」
自己跟瓦萊塔打起來的事並非事實,但在校舍前與米歐引發的騷動,以及之後米歐與瓦萊塔之間的爭執,肯定就是謠言的起因。
「只是一起來學校而已——」
「軍令書會在之後送達——今後艾妮姐姐的任務,將恢復爲以追求『神話再臨』的頂點爲最優先事項。」
「……也是啦,早上發生騷動的事是真的。」
腦中浮現友人那張不正經的臉,不知爲何對方還帶着滿臉笑容。
「可、可是既然傳出謠言,就表示並不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你似乎陷入危機了呢。」
「嗯……我對雷斯的心情也是她說的『卿卿我我』嗎?——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我不太明白那個字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
只是這該怎麼說明……雷斯煩惱着,而芙蕾雅在此時補上新的謠言。
芙蕾雅不高興地把臉扭向一邊。
其實那兩人感情還是挺好的。
「我、我就說不是那個意思!」
兩人互相注視,陷入片刻沉默。
「什……!」
所以他是顧及芙蕾雅的立場才這麼說的,不過,看到她的臉色,卻發現她的心情變差了。
「原來如此,但弄錯的是『喜歡得不得了』這樣的感情表現嗎?或者只是我語言上的誤用?」
「艾、艾妮……!妳還要死纏着雷斯不放嗎!? 」
一轉頭,出現在眼前的是艾妮,同時他還看到教室裏的學生們正好奇地觀察這邊的情況。
「是真的吧?」
雷斯有種不祥的預感,慢慢把臉轉向芙蕾雅。
聽到軍令這個單字,艾妮身上的氣氛明顯緊繃起來。雷斯也自然地留神傾聽。
不仔細瞧便不會發現,艾妮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可是你看嘛,你有時候會完全沒有正在亂來的自覺不是嗎?」
過了一會兒,艾妮點頭表示答應。米歐見狀高興地舉起雙手。
「這樣艾妮姐姐就沒有理由待在那種男人身邊了!」
她接着轉了一圈,這次附帶敬禮的姿勢。
「那麼不好意思,恕我就此告辭。接下來還要辦很多關於迴歸學園的手續,失陪了。」
米歐只說到這裏,就乾脆地跑掉了。
「……到底怎麼回事?」
待米歐的身影消失後,雷斯一轉回視線,就看到艾妮一本正經地面向着他。他不明所以,正覺得疑惑時,艾妮行了一禮。
「我在剛纔取消了向你提出的比賽申請,那我就此失陪。」
「……什麼?」
艾妮無視目瞪口呆的雷斯,眼看就要離去。雖然腦袋還跟不上太過突然的發展,但雷斯仍是下意識地叫住她。
「等一下!怎麼回事?」
「如同剛纔米歐所說的。因爲對雷斯的監視任務已被解除,所以我要離開了。」
「呃……妳說要離開。」
他不懂艾妮在說什麼。雖說聽懂了字面上的意思,卻完全不明白艾妮心裏在想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怎麼了嗎?」
距離明明沒有改變,雷斯卻感到他跟艾妮之間產生了隔閡。他不想承認那種感覺,於是追問:
「妳之前一直說要跟我戰鬥也是……真的只因爲那是軍部任務的關係嗎?」
「是的。」
「因爲任務沒了就乾脆地一走了之?……就算白費這十天的時間?」
「因爲那是命令。」
腦袋轉不過來,再繼續思考下去的話,就連自己爲何非得要有這種感受,都搞不清楚了。
雷斯像要針對矛盾點,高聲質問,但艾妮只是沉默地把他的話當耳邊風,然後像要開導他似地說:
世界因創造神的勝利免於毀滅的命運。
「我想說,我們演繹的神話裏的諸神,都是憑自己的意志戰鬥。」
「我只是執行下達的命令,那與我個人的感情無關,所以我沒有什麼感情——你可以這麼解讀。」
他高喊着並投以堅定的目光,只可惜言語和視線都無法相通。
艾妮不認爲自己沒有心。
「這是我們模仿諸神,重現神話的戰爭……——妳應該也知道『神話』吧?」
「艾妮——早上……妳說要以『全一極者』爲目標,也是因爲命令嗎?」
對爲了舉辦衆神盛宴而誕生的世界來說,只有人類的繁華,顯得太寂寞了。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沒事的話,我要失陪了。」
「欸,雷斯——可以跟我說明一下你和艾妮的事嗎?」
在天空、大地,甚至連世界都不存在的遠古時代,那裏只有諸神。
也有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願望,別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理由。
「——……當然了。」
「如果什麼都不思考就依附在組織下;什麼都不想,只被動依軍令行事的話……就跟捨棄自我沒兩樣。」
艾妮輕輕搖頭,然後冷淡地看了過來。對她來說這當然是一點新鮮感也沒有的知識吧。
祂的亡骸彷彿守護世界一般,化爲巨大的樹木『世界樹』。
聽見她的回答,雷斯差點無言以對。
「妳說什麼……?」
但這終究是想像。
於是世界欣然接受人類的宴會,再次恢復往日光輝。
於是,有位神明創造出遊戲的規則和場所。神明制定範圍,劃分上下,創造天空與大地,創造海洋,並準備好應該遵循的法則,衆神競爭的遊戲場——「世界」於焉誕生。
衆神們爲了參與遊戲,將自己永恆且全能的存在,投身於有限的鑄型中。
化身爲破壞神的『全一極』準備消滅世界。
人們試着告訴世界,就算衆神離開了,也還有他們在的事實。
失去神明的世界又走過一段更長的歲月,期間孕育了各式各樣的生命,並誕生出一種名爲人類的文明,生生不息。
艾妮的回答沒有改變。
但是,她卻把那些感情視爲不必要而捨棄,認爲沒有感情才更適合自己這個存在。
「在那之後艾妮留在你家過夜……這件事是真的嗎?」
「等等,我也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嗯?」
「艾妮……妳真的……」
這次她沒有對呼喚做出反應,表現出明確的拒絕——彷彿雷斯對艾妮的感情都是誤會,這十天的日子皆爲假象一般。
雷斯愣了一下,望向站在芙蕾雅身旁的凱娜,只見她不解地偏着頭。
其他神明早已因敗北而從世界消失。沒有勝利的喝采,成爲『全一極』的那位神明在離去前,打算將完成使命的世界舞臺毀滅。
衆神一致同意決定出絕對的極點。
「『神話再臨』不是那種戰鬥吧……!」
也或許有人正因爲擁有地位和名譽纔要戰鬥。
世界再度引發神明之間的戰爭。
她滿臉通紅地大叫,聲音在教室中迴響。
「……如果軍部要妳放棄,妳也會放棄嗎?」
「雷斯,你誤會了。我的感情這種東西……根本就不需要。」
「艾妮——告訴我妳的想法……!」
並非遭到強迫或囚禁,而是自願選擇在這個世界享受戰宴。
賦予最強稱號的榮譽,同時也是賭上國家威信的大舞臺……然而『神話再臨』的本質並非如此。
——『神話再臨』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模仿這個世界流傳之神話的一種儀式。數不清的神明憑一己之意踏上戰場,並賭上自身存在的殘酷遊戲——
又或者有人和諸神一樣,只把戰鬥當成一場遊戲吧。
雷斯對艾妮如此斷言。
雷斯已經無法直視艾妮的眼睛,懇求似地說道: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但芙蕾雅下一句話解開了他的疑惑。
按着混亂的腦袋,雷斯轉向聲音的方向,就看到芙蕾雅站在那裏。即使她臉上帶着婉約的微笑,雷斯仍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氣。
雷斯已經不是在說服,而是吐露他自身的感情了。
雷斯的願望是登上最強的頂點。
比起被斷然否定,雷斯更無法接受她的回答,不斷追問。
「……那算什麼啊?」
「……雷斯你這笨蛋!」
(我們不受任何限制,又擁有無限永恆,就來決定誰是最崇高的存在吧。)
如此,降臨世界的衆神開始了永無止境的戰鬥。
經過討論,衆神決定將最強者視爲最崇高的存在,使之立於一切的極點,但是在大家都是無限永恆的狀態下,無法決定出強者。
艾妮對拼命控訴的雷斯冷冷地說道。
沒錯,衆神勇於墜入這個世界。
儘管爲時短暫,和艾妮度過的日子卻是真實的。
雷斯並不知道少女的內心。
然而,那個世界卻出現一位理應不存在的神明。
世界上已經沒有其他神明能阻止破壞。
「我沒有什麼感情。」
「是的。」
「怎、怎麼了啊?芙蕾雅。」
「艾妮……!」
但不管原因爲何,只要其中存在自己的意志,對當事人而言就是絕對的理由。
「那這個戰鬥……又是怎樣的戰鬥呢?」
假使她硬要將之扼殺,認爲那些不曾發生過……——想到那樣的艾妮,胸口便苦悶起來。
平淡的應答反而讓雷斯激動起來。他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沒有傳達到艾妮心裏。
但是與人類的興盛相反,世界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光輝。
「那爲什麼喫我做的菜時露出那種表情?爲什麼跟凱娜聊得那麼開心?妳不可能……不可能沒有感情吧?」
察覺到喪失存在意義的世界,踏上了自我毀滅的道路。
「是真的。」雷斯無力地垂下肩膀,肯定了芙蕾雅的問題。
在那悠久的時空中,有位百無聊賴的神明想到了某個遊戲。
她的表情、言語都只是爲了讓任務順利進行下去的演技嗎——想到這裏,他不曉得自己該生氣、悲傷,還是後悔,連自己的感情也變得一團混亂了。
「那樣真的好嗎?妳現在這樣根本和人偶沒兩樣……艾妮,妳的感情到底在哪裏啊!? 」
不過……唯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雷斯沒辦法把艾妮的一切當成謊言捨棄,也做不到一笑置之。
「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神話……你想說什麼?」
但這反而挑起芙蕾雅更多的想像。
經歷一番死鬥,創造神賭上自己的性命把破壞神趕出了世界。
「——艾妮!」
原來那個神明是產生這個世界的創造神。祂希望自己所創造出的,走過長久時光的世界能繼續存在,拒絕破壞神將之毀滅。
明明能在永恆時光中保有全知全能的模樣,卻硬是寄宿於有限的軀體,束縛全知全能,渴望一決勝負。
艾妮沒把雷斯說的話或逼人氣勢放在心上,就這麼轉身。
無奈獲得勝利的創造神也難以維持其存在,最後死在這個世界。
對過去屈服於自己的軟弱,扼殺自己的感情而幾近瀕臨絕望的雷斯來說,少女理想中的姿態是不可原諒的。
(可惡……意思是說全是騙人的嗎?她認爲這十天一點意義也沒有,一切的一切都是空虛的戲碼……!!)
在有限的世界裏持續着等同無限的戰鬥。在經過無數次日升日落的歲月後,終於決定出了立於極點的神明。
煩惱的人們因此決定爲悲傷的世界獻上宴會。
隸屬軍隊或組織,犧牲的也是自由——但前提是那必須伴隨着意志。
「——不對,『沒有』跟『當成沒有』纔不一樣!我不想看到那種人……不想看到那樣子的艾妮。本身的感情對自己來說,不可能是錯的……艾妮,妳的心應該是妳最重要的東西!!」
「妳說……沒有?」
或許有人只爲了地位或名譽而戰。
爲了拯救所有他想救的人而生的願望——他自己也知道這樣的願望太過傲慢自大。
——此後,人們爲了保有世界的光輝,便將模仿諸神的儀式一代接着一代地延續下去。那就是雷斯他們演繹『神話再臨』的原型。
一場用衆神遺留下來的碎片,模仿神的樣子,重現爭鬥的宴會。
理解狀況的雷斯突然清醒過來,不禁抬頭望天。
他既不辯解,也不說明地肯定道。
艾妮好像也不能理解雷斯的控訴,反問道。
她的聲音與鐘聲重疊,那是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
雷斯有點逃避現實地想起自己還沒喫午餐。
◆
放學後,瓦萊塔的身影出現在連接校舍與大聖堂的外圍走廊上。陽光灑落,她漫步穿過古蹟風韻猶存的大理石走廊。
但是,在經過走廊的一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有什麼事?」
她沒有回頭,只將意識轉向後方問道。
慢了一拍後,一個男人從校舍的走廊現身。
「哎呀,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第二名的瓦萊塔……真巧呢。」
左眼戴着眼罩的高大男子——『神話再臨』的參加者中排名
第一百名
的萊裏•萊亞茲,帶着輕鬆語氣這麼說。
「你擺明了就是要讓人發現你,還好意思說。」
瓦萊塔靜靜地轉身,沉聲說道。
她並不是謙虛,而是認爲萊裏故意讓自己察覺他的跟蹤。在勉強能察覺到的範圍強調存在感,引導瓦萊塔主動出聲搭話。
「既然知道還幫我製造搭話時機,真令人不勝惶恐。」
「你都那麼熱情地追過來了……對吧?接受邀請也是好女人的條件不是嗎?」
瓦萊塔回以嫣然一笑。
「——那,有什麼事嗎?」
然後又重複一開始的問題。
魄力卻與剛纔截然不同。
聲調沒變,但其中隱含着「讓我做到道個地步,要是隻爲了什麼無聊事的話……你懂吧?」的不平穩氣息。
「沒有啦,因爲傳出謠言了,我就來看看情況,吶?」
當時通過的人只有艾妮。
「不!那種瑣事對艾妮姐姐這樣的存在而言,實在太大材小用了!請您今後全力投注在只有姐姐才能完成的任務上!!」
——搶奪「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展現薩瓦加德的櫂威與意志……諸如此類。
她不可能僞造軍令或任務,根本不用透過書面確認。
米歐是繼艾妮之後的第二期體質選定合格者。從那之後,她還沒聽說有人通過的消息。
「事情纔剛變得有趣起來了……真希望他們別來妨礙……若在這時候被打垮,就真的會無聊地結束了。」
聽萊裏乾脆地如此告知,瓦萊塔板起臉。
米歐誇張地合起雙手手掌,擺出祈禱般的姿勢。
她回想起今天早上因自己和雷斯交談而成爲謠言的事。
他是親自來確認瓦萊塔是否有參與。
——有時連續好幾天重複着因藥劑帶來的痛苦而昏迷、又因痛苦而清醒的過程。
「哦……」
童年時期,孤苦無依的艾妮被軍部收留,最初接受的就是被稱爲「體質選定」的實驗。
這種軍令書使用的是特殊紙張——接觸到空氣後過了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分解,在攜帶通知文件到敵區時經常使用。這讓艾妮理解到一件事。
米歐挺直背脊敬禮,然後在短外套口袋裏窸窸窣窣地翻找,從中拿出一個超小型的筒狀物。艾妮當下就明白那是什麼了。
「姐姐纔是最強的存在……我從相遇時起就這麼相信着。」
對獨佔培育神遺使權力的『洛迪佛學園』懷有敵意的人並不少。『聯合軍事機構』的部分組織不滿這次的回應,據說有人主張應藉機對「學園」採取強硬手段。
瓦萊塔想到眼前這男人的目的或許也在此,萊裏卻咧嘴一笑。
——有時被迫和同喫同住的數名候補者不斷戰鬥,直到只剩一個人爲止。
那裏連一張長椅也沒有,只在邊緣設有柵欄。與徒然寬敞卻煞風景的這個地方恰好相反,底下景色一覽無遺。
瓦萊塔猶豫片刻,推敲起萊裏的意圖。
(明知如此……難道我在某處期待着這是騙人的嗎?)
所謂實驗,是測試體質是否能承受——以人爲方式提高與神遺物共鳴能力,「感應強化」的高負荷處理。
「這可不是軍部人員該有的發言……但妳那種態度我喜歡。」
第一百名接下第二名的挑戰書,無言地消失了身影。
「……艾妮•克里斯塔那,確實接下軍令L-1285882-K,依此撤回軍令L-1285764-K。」
「這是軍令書……對吧?」
沒有絲毫迷惘,米歐對她如此斷言。
「接受身體發出悲鳴,灼燒思考,連靈魂都要被磨損殆盡般的……那種實驗,我之所以沒有崩潰,都是因爲有姐姐這個
存在
。」
瓦萊塔對他準確的描述流露笑容。

也就是解除賦予艾妮的「監視雷斯和凱娜並與之戰鬥」的暫定命令。
艾妮再次體認到米歐所轉達的都是事實,隨即爲這麼想的自己感到動搖。
「你是指我捉弄他的謠言?沒想到你會這麼過度地保護他呢。」
「是妳的老家……薩瓦加德的謠言啦。」
關於艾妮擔負的任務。
接着,她便一臉陶醉地說了起來,彷彿艾妮已經確定登上『全一極者』的位子般。
她像是回味當時的心境般握緊拳頭。
「薩瓦加德的?」
艾妮接過文件,小心謹慎地展開。裏面的內容與中午時米歐所說的一致。
由於校舍就蓋在象徵都市的「世界樹」底端,能在咫尺處感受其規模之宏大,也可以欣賞到美麗的都市建築樣貌。
◆
話說回來,第七名的芙蕾雅在聽到這謠言後異常慌亂的消息她也有所耳聞。
「原來如此。」
「啊,不好意思!因爲是剛纔在那裏無法遞交的東西。」
「——下次想在戰場上碰面呢。」
放學後,艾妮被米歐叫到校舍屋頂上。屋頂上不見其他人影,是隻屬於兩人的空間。
除了艾妮以外,還有其他好幾百個不曉得從哪聚集來的孩子,作爲那次實驗的候補。
只不過說了幾句話便傳得衆所皆知,可見雷斯這號人物現在真的是熱門話題。
——與瓦萊塔交談過後,萊裏在校舍一隅發現兩名正在交談的少女。
正確來說,是『聯合軍事機構』的部分組織,對於在學園發現而傳出謠言的「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產生興趣,曾就其轉讓的可能性而試探「學園」方的意向。
「原來如此……看情況呀。」
除了薩瓦加德,「學園」還收到來自其他勢力的這方面要求,不過他們將發現神遺物的謠言當成誤報,拒絕了所有要求。
等艾妮仔細看完後,文件便逐漸化爲塵土消失。
「——重要的餘興。」
艾妮徹底停止一切思考,只專注於達成提出的條件,因此通過了選定。
米歐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爲中午的事道歉。
「請您高興吧,不適合艾妮姐姐的雜務已經結束了!」
「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聽從那種無聊命令的。」
「……當然,因爲那是加入軍部後的第一個『任務』。」
瓦萊塔饒富興味地打量着萊裏那副對自己的牽制毫無反應的態度。
候補者不分晝夜,不論多麼痛苦,不問個人意志,被迫接受各式各樣的實驗。
那張紙如實地表達出『聯合軍事機構』是怎麼看待「學園」這個地方的。
「那麼米歐,妳說有事是……?」
「啊啊,不對不對——不是那個謠言。」
聽了瓦萊塔的不適切發言,萊裏滿足地點頭。
萊裏彷彿根本不把她的魄力放在心上,自顧自地回答。
萊裏的氣息在一瞬間徹底消失,連瓦萊塔也追不上。
已經沒有其他倖存的候補者了。
「看吧,如果來真的……你果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萊裏偷偷觀察兩人的樣子,自言自語着。
腦中浮現的——是關於薩瓦加德聯合公國動盪不安的傳言。
——有時被無止境地留在完全的黑暗中。
「來,就是這個!」
「無論何時艾妮姐姐都是我的希望……姐姐還記得嗎?體質選定時的事情。」
「我……嗎?」
還以爲是在不知不覺中見過面……然而米歐接下來的話卻否定了這個想法。
「說得真過分……但是,唉,你說的也不算錯吧。」
艾妮和他們一樣,都是軍部開發的新技術「感應強化」的被檢體——的候補者。
「若『不落的女帝』出手,事情就麻煩了……但看妳這麼堅持當個局外人我就放心了。」
「中午的時候那麼匆匆忙忙的,真是失禮了!因爲想盡快告知姐姐……」
那當然是在『神話再臨』獲得勝利——成爲『全一極者』。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萊裏便乾脆地轉身,一副「已經沒妳的事了」的樣子準備離開。瓦萊塔對着他的背影喊道:
「……我不認爲這項任務是雜務……」
「……米歐。」
「抱歉,要害你期待落空了,我也沒聽說……」
在避人耳目的死角進行祕密對話。
一打開其封蓋,一份摺疊起來的文件便露了出來。
不顧艾妮的困惑和不知所措,米歐露出開朗的表情對她說:
這份文件格式十分眼熟,印章也沒有問題,是來自艾妮也很熟悉的『聯合軍事機構』。
「姐姐的包容度比海還要深!太感謝了!」
「我不在意的。」
望着商量後道別的兩人,萊裏用尖銳的聲音低語。
「哎呀……真正的目標在這邊啊。」
「我之所以能通過選定,都是因爲有姐姐在。」
艾妮不明白她的意思。和米歐相遇是合格之後的事了。在那之前,艾妮甚至連她的存在都不曉得。
像是看穿了她的思考,萊裏開朗地全盤否定。
「同伴一個接着一個消失的絕望侵蝕身體,當時艾妮姐姐的生存案例……唯有姐姐是希望!因爲我夢想着要見到妳,纔有辦法熬過地獄……!!」
「……原來是這樣。」
艾妮想起和米歐初次相遇時的事。開始在研究所的設施一起生活時,簡直無法形容米歐的喜悅。
米歐熱情親近,更何況兩人又是境遇相似的同質存在,因此很快就變得要好了。
「我的頭髮變成銀色時,覺得離姐姐又更近了一步,非常開心……」
艾妮和米歐的銀髮並非天生,是在克里斯塔那研究所接受「感應強化」措施後產生的變化。
艾妮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原本的頭髮是什麼顏色了。
「……也對,妳變成那樣的時候……我也很高興。」
當時自己也感到愉快的這件事,艾妮倒還記得。她覺得相同顏色的頭髮與心中湧現的心情,是舉目無親的自己不再孤獨的證據。
——看到米歐的笑容便心生憐愛,甚至覺得找到了能談心的重要存在。
艾妮深深感謝讓她產生這種感情的軍部。
一無所有的我,擁有的一切都是軍部給與的。
服從軍部,她一直以來都是爲了軍部而活。
而她現在擔負的使命,就是展現出身爲強者的實力。
爲了證明「感應強化」措施的有益性,同時彰顯薩瓦加德的威望,艾妮和米歐被送到了這座神殿都市。
入學前一晚,米歐和艾妮一同發誓要以最強爲目標。
原因無他——如果不展現強者的實力,她們就沒有價值。
因爲若無法達成軍部指派的任務,她們就沒有容身之處。
那時,她的感情與意志沒有衝突。
其中不存在任何疑問。
無論命令是什麼,除了遵守沒有其他選擇。
(身爲男人,被拒絕還硬要跟過去好像不太對……算了,這裏好歹還在學園裏。)
雷斯的話語和表情在艾妮腦海中縈繞不去。
(跟之前一樣,將我的心、感情和感覺……全都捨棄就好了。我只要聽從命令,採取對軍部最有利的行動就好了。)
身在每天往返也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學園,讓雷斯多少放下心來。
他如此吐露心聲,艾妮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了。但被這麼當面質問時,她感到胸口深處傳來一陣疼痛。
雷斯環顧四周,精心整理過的石砌花圃,雅緻的庭園景色一覽無遺。
之所以要問爲什麼,是因爲沒有人會毫無目的地到這個地方來。
艾妮的遲疑被米歐氣勢十足的聲音打斷。
——說要以『全一極者』爲目標也是因爲命令嗎?
如果現在,連誓言拿下備受米歐期待的『全一極者』這一項任務都被撤回……她會就此放棄嗎?
若是想勉強壓抑,就會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心情產生多大的動搖。
米歐再次對她露出滿臉笑容。
「沒那回事……」
(可是……)
有時她會被命令去保護原本在追殺的目標;也有過保護對象反過來變成追殺目標的情況。
「艾妮姐姐……妳好像有些變了?」
「艾妮姐姐終於能得到應有的讚賞!爲此我將傾盡全力……其他雜事請交給我!」
從她不變的語調中,可以聽出她似乎認出來者是誰。
讓當初相遇時差點被擄走的凱娜在外頭一個人行動,說真的他還是有點抵抗。
胸口很難受,心緒紊亂。
心裏的苦悶又算什麼呢?
似乎是指剛纔他叫錯人的事,芙蕾雅眼神透露出覺得稀奇的念頭。雷斯總是跟凱娜形影不離,所以會被這麼說也沒辦法。
「……她要我等,可是該等到什麼時候啊?」
也發生過要她放棄已進行九成的任務;由於情勢變遷,也曾讓耗費長時間準備的一切化爲泡影。
「……好慢。」
說完,雷斯想起中午的騷動,不禁微微退後。
「我的最優先事項——是奪取『
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
』。」
想到這裏,雷斯察覺到有人逐漸靠近的氣息,心想:「總算回來了。」於是他出聲搭話,轉過頭去。
艾妮望向那扇敞開着的唯一能進出的門。
「不。」
心中的動搖無法停止。
——現在這樣根本和人偶沒兩樣。
她接着清清嗓子進入正題。
「又、又不是什麼恐怖的事情!」
「米歐,妳想做什……!」
服從軍部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改變。
中途變更、撤回軍令之類的事她早就習慣了。
「艾妮姐姐的最優先事項是成爲『全一極者』。」
(——雷斯。)
然後米歐開始仔細說明。
「……唉,你還是老樣子,對這一類的事情沒有概念。那兩人沒隱瞞軍部的出身就被送進學園裏,算是很有名的菁英。」
——如果軍部命令妳放棄,妳就會放棄嗎?
「軍部的……?原來妳也知道那件事啊。」
「現在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一點都不像總是不爲所動、沉着冷靜的艾妮姐姐。」
但艾妮對此不曾反抗,也不覺得不講理。
出現在屋頂上的是凱娜。看見隻身一人前來的凱娜,艾妮腦中瞬間閃過各式各樣的推測。
從她剛纔搭話的內容聽來,芙蕾雅好像是在找他。
從未有過的這份心情——一直沒發現的心情。
「?什麼意思?」
「居然會在意他們的事……以前妳根本不會擔心被取消的任務。」
有時軍部會告訴她理由;有時則隻字不提。
「對了,妳找我有事?」
——就跟捨棄自我一樣。
(我捨棄了自我嗎?跟人偶沒什麼兩樣嗎?我的心到底在哪裏?)
雷斯說的話一一在腦中甦醒,至今仍刺得她胸口發疼。痛楚的錯覺雖然馬上就消失了,心裏泛起的波紋卻不肯散去。
既然雷斯和凱娜的重要性依然不容小覷,有人接任她的任務也不奇怪。
可是,聽到艾妮的問題,米歐臉上隨即失去表情。
在艾妮轉頭確認是誰來了的同時,米歐的聲音仍持續傳來。
「她說想去看看某個地方,我在等她啦。」
「我接到的軍令並非監視,也不是和雷斯戰鬥。」
(不……連放棄這個字眼……都不適用在我身上。)
芙蕾雅東張西望,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
可是,當他提出「我跟妳一起去吧」,卻立刻被她以一句「不行」而駁回了。
「爲什麼——?」
「也許妳是被那傢伙毒害了,但已經不要緊了,請放心……之後的事就全部、全~部交給我處理。」
爲什麼呢?因爲只不過是任務改變而已。
「哎呀?凱娜不在呢。」
可是現在卻——
讓她察覺到這點的人是——……
◆
那是屋頂的門被打開的聲音——也是告知有來客的聲音。
艾妮在心中低語少年的名字。
只見米歐將手抵在自己平坦的胸前,意氣風發地擺出姿勢。
表面上不動聲色,扮演着平常的
自己
,期間心中卻翻騰不已。
「雷斯,原來你在這裏?」
她認爲米歐果然是要接下自己的任務而拉高語調,卻被幹脆地否定了。
認錯人的雷斯一臉尷尬。對方大概沒料到他會在這種地方休息,也嚇了一跳。
艾妮詢問她所謂「雜事」的意思。
「中、中午的事就算了,我也有要反省的地方……嗯。」
——我的感情根本無所謂。
現在想想,最近獨處的時間極少,感覺好像沒什麼放鬆的時間。
所以艾妮慢慢將自己的心情切割開來。
艾妮不明白她所說的意思,於是反問。
也許是因爲放學後已過了一段時間,中庭裏空無一人,飄蕩着悠閒的氣氛。
既然這樣,自己的心還有存在意義嗎——又有什麼意義呢?
時間來到放學後,雷斯正坐在校舍中庭的長椅上。
「凱娜,妳跑到哪——」
(我——……如果……)
雷斯有些驚訝地問道,芙蕾雅則以一副「這還用說?」的口吻回道。
「那麼,妳——」
艾妮立刻轉向米歐。米歐的表情沒有變化,淡然宣佈:
此時,原本只有兩人說話聲的屋頂上響起喀嚓一聲。
米歐冰冷的指責準確地刺中艾妮心中的矛盾。
「……!」
「那麼米歐,妳接下來要監視他並與他戰鬥……嗎?」
(換作是你會怎麼做?不,你一定連猶豫都不會,根本不會迷惘——)
看到他的反應,芙蕾雅事先聲明,但她大概也想起中午的事了,臉頰泛起紅暈。
「我是來給你忠告的——關於軍部的艾妮和米歐。」
算不了什麼——明明應該是這樣的,艾妮的內心卻產生了動搖。
芙蕾雅一手扠着腰,擺出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姿勢。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不過妳說忠告是指什麼?」
雷斯有所自覺自己對這件事沒有概念而不去辯解,只是催她說下去。
「關於她們和凱娜。」
芙蕾雅身上的氣氛一變,凜然開口道:
「凱娜的存在——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其稀有性和價值,雷斯你也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啦。」
光是高等神遺物便擁有非比尋常的價值,事關「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這種脫離常識的東西,其具有的價值更是難以估計。
這一類的東西也曾出現在傳說或妄想中,卻從來沒有人聽過實際案例存在。
簡言之,「
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
」之存在足以撼動世界。
……但是,現在她卻像這樣極爲普通地跟雷斯住在一起。
「意思是,還好這裏是學園嗎?」
這個學園設立的目的只爲了培養『神遺使』,而這整個神殿都市就是爲了執行『神話再臨』而打造的戰盤。
在這個地方,俗世的價值觀在某種程度上被隔絕,因此沒有發揮作用。
在此求學的人追求的是作爲神遺使的成長;以都市那方的立場,則只希望『神話再臨』能順利演繹下去。
因此學生們對「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這方面的謠言不太感興趣,學園大概也默許了。
(學園……可能有更進一步的打算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雷斯也明白,是因爲身處學園這種特殊環境才能保有當下的平靜。
「還有……遇到的人剛好是你這一點吧。」
「那算是在誇我嗎……?」
平時刻意不去在意,一旦意識到就不行了,再加上這樣的極近距離,更讓雷斯整個人慌了起來。
然後臉色慢慢又紅了起來,眼眶逐漸泛起淚水。
他想盡辦法假裝平靜,身體卻僵硬得不能動作。
在一瞬間抓住快倒下的她並護住。
芙蕾雅似乎明白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反過來拼命故作鎮靜。
「什麼叫做『就當成』……你根本不打算認真回答吧!」
兩人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是——她們的『上級』應該就不是這樣了。」
雷斯受不了地嘆口氣。一旁的芙蕾雅可能因爲剛纔的景象被目睹而感到害羞,紅着臉不悅地瞪着萊裏。
「你看?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對吧?而且對象又是雷斯,吶?」
「薩瓦加德的?」
「妳沒事嗎……?」
「……你說的話聽起來讓人覺得你不像有在看情況。」
如果真是如此,她們會怎麼行動——他明白芙蕾雅的主張。
「嗯?啊——對對,我是來給你一點忠告的,跟芙蕾雅一樣。」
兩人正猶豫着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突然有人從旁插嘴。
「對啦,我很擔心啦!都是因爲你害我這麼擔心!!」
「啊。」
爲了保護她而伸出的手自然碰到了她的身體。因爲碰到女孩子的身體,會感到柔軟也很正常。
「艾妮和米歐……她們隸屬於叫作薩瓦加德的故鄉不是嗎?一個稱爲『聯合軍事機構』的組織。」
她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哈、哈、哈,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比我還會察言觀色喔?不過即使瞭解了現況也要湊一腳的行動力,正是我的魅力所在,還希望你誇誇我呢。」
薩瓦加德聯合公國是爲了與他國相抗衡而生,既無國王,也無皇帝,而是設立了一個凌駕各種政治意圖的軍事組織。
說真的,最近因爲與凱娜有頻繁身體接觸的關係,經常感受到對於女孩子身體的感觸。不過話說回來,還是有種不協調感。
就是芙蕾雅也賭上了特魯茲王國的威信而戰。其他參加者也或多或少如此,不能說與國家意向完全無關。
雷斯又莫名其妙地被罵了。
「可是,這麼說起來,芙蕾雅妳不也揹負着國家嗎?」
勉強做出不符自己作風的事也要對雷斯提出忠告,都是因爲芙蕾雅擔心他吧。
「……所以呢,到底是什麼事足以讓你不惜發揮那個令人讚賞的行動力?」
身上制服穿得隨意,戴着眼罩的高挑男子——萊裏•萊亞茲。那種完全不顧他人處境的個性,在這當下倒是幫了大忙。
「可是也不能讓你們在學園內發展到更進一步的階段啊,我好歹也有看情況的。」
然後轉身背對彼此。
雷斯喘了口氣,看向聲音的主人,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態度灑脫的男人。
「對不起啊,芙蕾雅。」
至於『薩瓦加德聯合公國』,在某一方面更是與前兩者截然不同。
「…………」
「遇到什麼事都馬上一頭栽進去,完全不顧自身安危又愛亂來!還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留了兩個女生在身邊!」
不曉得是怎樣的前因後果,雷斯的手掌竟堂堂抓住芙蕾雅的胸部。
萊裏裝模作樣地低聲說道。
就算她們沒有任何企圖,但軍部也不可能眼睜睜放過「擁有自我意志的神遺物」這種超乎規格的逸品。
芙蕾雅倒也不否定雷斯的意見。
芙蕾雅大概累積了種種不滿,一口氣對雷斯發泄出來。
然後,事到如今他纔再次體認到她是個絕色美女的事實。
「沒錯,我也有身爲公主的責任和義務,大家都揹負着各自的使命和責任。」
「你可以聽聽就算了,但只有一點要知道,她們的——薩瓦加德的特殊性。」
「對、對不起!不、不是哦,我沒有那個意思——」
「!危險!」
雖說俗世的常識在這裏不起作用,但神殿都市和學園也不是孤立的存在。
「喔喔,對對,我的忠告是……——凱娜和米歐的事。」
雷斯就這麼把芙蕾雅抱在懷裏,翻身讓自己墊在底下倒地。
與剛纔情況正好相反,雷斯驚慌大叫。
「正是。唉呀,真抱歉,兩位氣氛正好的說!」
他像要制止般舉起一隻手朝向他們,開朗地說了起來。
雷斯並不是全盤否定她的意見,只是覺得太過偏頗,於是鼓起勇氣詢問。
「和你在一起最久,一直想着你的人是我!你也稍微——」
君主立憲國——西方的盟主『特魯茲王國』,與君主專制國——又被戲稱爲「北方牢獄」的『卡達奎納克皇國』,不管是在政治思想或是統治體制上,幾乎可說是完全相反。
芙蕾雅像要環住豐滿胸部似地盤起雙臂,直言道。
沒有隸屬於國王的騎士,也沒有皇帝行使力量展現權威。
背後感受到衝擊,但沒有受了傷的那種疼痛。
芙蕾雅美麗的臉龐佔據了雷斯的全部視野。
雷斯不明就裏,正覺得不安,右掌便傳來奇妙的觸感。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第三者出現了,但以此爲契機,雷斯和芙蕾雅火速起身。
「怎、怎麼了?」
所以雷斯纔會對露出那種表情的她道謝。
「唔……」
所謂的上級——指的大概是『聯合軍事機構』吧。
「~~~~咦?啊?嗯?沒、沒關係?多虧了你,我也沒受什麼傷,對吧?」
太柔軟了——沒錯,這麼理解的瞬間,雷斯便動彈不得了。

芙蕾雅彈開似地退後的動作導致自己的身體失去平衡。當下明白這點的雷斯下意識地傾身向前。
學園的鬥爭擔負着國家間的代理戰爭,這件事也被默認了。
「萊裏……啊。」
芙蕾雅對他的反應噗哧一笑,然後又馬上目光一凜,告訴他:
「芙、芙蕾雅?理由好像愈來愈……」
突然,她的表情再次定格了。
萊裏自誇地笑了。
「…………啊。」
三大國家的起源和制度南轅北轍。
「那點小事無所謂吧?要是妳很在意的話,就當成剛剛纔開始的就好啦。」
「雷、雷斯!? 」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啊真是的!!」
她注意到的是距離。
「……到底是什麼事?萊裏。」
「呃,因爲我很高興芙蕾雅這麼溫柔,才說說看的……好像不行呢?」
彼此都因緊張和混亂而錯失分開的時機,僵在這個狀態。
因此雷斯纔想坦率對她表達謝意,不過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我、我要冷靜……我要冷靜……跟她常常這樣鬧着玩吧?)
光從不成句的話語判斷,就聽得出她是相當努力地擠出這些說詞。
她揪住裙子的兩邊下襬這麼叫道,不知爲何臉色通紅。
只不過,手掌傳來的那令人慾罷不能的柔軟觸感,要他保持冷靜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抱歉在兩位玩得正開心的時候打擾~~」
她的表情之所以顯得有些不愉快,是因爲她也知道這種行爲可說是正在間接批評不在場的人吧。
「都是你不好好振作,我纔會擔心得要命!!」
——沙沙!
「不、不是!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我沒事!你纔是又亂來——」
也許是察覺到自己的舉動可能被解讀爲強勢追求,她害羞得僵住了。而在片刻靜止後,芙蕾雅突然一下子退開。
而芙蕾雅也依然靜止不動。
「……嗨。」
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並向前逼近。
「……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看的!? 」
眼看兩人平時的你來我往又要開始,有些在意萊裏說法的雷斯,催促他說下去。
純粹憑個人意志戰鬥的雷斯等例子反而少見。
「你指的是什麼?」
「你說什麼……?」
像是對兩人的追問感到滿意,萊裏高興地笑了。
「少賣關子了,快給我說,萊裏!」
「哎呀哎呀,公主殿下還是老樣子,只對雷斯溫柔啊……」
「萊裏……不好意思,拜託你有話快說吧。」
雷斯提醒又準備說些廢話的萊裏。事關凱娜,他就壓抑不住着急的心情。
「我想說的是,凱娜小姐現在人在哪裏呢?」
「……什麼?」
聽這男人的說法,好像是他早就知道凱娜一個人出去了。雷斯目光犀利地看向他,無言地施加壓力。
「是米歐找她去的,要她一個人赴約。」
「——!? 」
雖然他說來輕描淡寫,雷斯卻在瞬間感到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我在校內晃來晃去,碰巧就聽到她們的對話了,好像——」
「地點在哪?」
雷斯打斷萊裏的話,追問必要的情報。
萊裏知情的原委或凱娜被找去的理由都已經無所謂了,當務之急只有「凱娜被叫到哪裏去了」。
可是眼前的男人卻沒把他的焦急放在心上,自顧自地接着說:
「屋頂。」
他食指指向天空,慢條斯理地說道。
「哎呀~~大人物還真辛苦呢……這也是所謂的『地位伴隨着義務』嗎?」
「順便告訴你她是什麼來頭——」
——雷斯全力奔向屋頂。
「慢、慢着,雷斯!我也——」
「唉呀,來這裏的途中碰到學生會的人在找妳啦。我跟他們約好,要是找到人的話會把妳帶過去,所以公主殿下請往這邊、這邊。」
「什麼~~~~!? 」
「你、你調侃人的行爲也給我差不多一點——」
「咦?什麼?喂,萊裏!!放開我!!」
身後傳來兩人爭論的聲音。
「喔喔,芙蕾雅要等一下。」
心急如焚的雷斯卻是頭也不回。
放凱娜獨自行動的後悔與焦躁在心中交錯,但過去已無法挽回,現在只能分秒必爭地趕到她身邊。
萊裏話才說到一半,雷斯已經毫不在意地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