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告」

咖啡館的門開啓，響起告知有顧客進來的鈴聲。

進來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他穿着皺巴巴的黑色襯衫與牛仔褲，搭配上他散發出來的懶散氣息，實在不像個正當的社會人士。

青年的視線在店內掃過一圈，發現靠裏面的座位上有人在揮手。

「喂～湊，這邊。」

那兒坐着一對二十七、八歲的男女。這個被叫到名字的青年一看到他們兩人，立刻猛力皺起眉頭來個向後轉。

「等一下，湊，你要去哪裏？你爲什麼要跑？」

趕緊拉住湊不讓他走出咖啡館的，是個做托鉢僧打扮的男子。

「那還用說？當然是不想被人當成是跟你們一夥的啊。」

「這又是爲什麼？」

看到孝元歪歪頭思索，湊就指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說：

「爲什麼連理彩子都穿巫女裝？不要把我扯進和尚跟巫女開心談笑的異樣空間，想也知道這太引人注目了好不好！」

「有什麼辦法？我到剛剛都還在工作嘛。」

這名叫做理彩子、身穿巫女服的女性招了招手，要他趕快過去。

「那你就到廁所換掉啊。」

「我又不是學生，哪做得出這麼丟臉的事？」

「還有什麼事會比現在這狀況更丟臉的嗎？」

湊無奈地坐下，四周就送來冰冷的視線。

「那幾個人是怎樣？」

「大概是在玩角色扮演之類的吧？好丟人現眼。」

「虧我還想說下一個出現的會是神父呢。」

「我可不怎麼懷念，畢竟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哦？」

湊一臉厭煩的表情指向店外。

「我跟孝元先生的後輩都在湊的地方工作，這緣分還真奇妙。」

「好懷念啊。湊、孝元先生跟我三個人一起打倒異怪的那些事情，回想起來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鮮明。」

「今天之所以請你來，爲的不是別的事，是想知道交給你照顧的他們兩個過得怎麼樣。不過畢竟前陣子纔有過那樣的事，而且事隔這麼久了，我就想說三個人見見面也不錯。」

「這纔是你們真正要我接的案子？你們兩個提出的內容一模一樣，簡直像事先講好的。」

孝元喝着濃縮咖啡，連連點頭稱是。

「我的當然也是。」

聽孝元說得平靜，理彩子也露出溫和的微笑。

但最能引起湊興趣的，卻是寫在異怪名稱欄位上的一個字。

「鏖？」（注27）

湊打開信封，接連看過裏頭的委託書。

「理彩子，漏數歲月可是上了年紀的證據啊。是三年半沒見了。」

「這些都是最適合你的異怪事件喔。」

「簡直像我們三個人重新聯手一樣。」

「湊倒是不管過了多久都沒變啊，你的嘴還是跟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毒。」

兩人說話時，湊仍然接連批評委託書，但他的手卻忽然停住。

孝元與理彩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兩個人不會耍心機，所以這不是事出巧合，就是事件非常重大。

「不用擔心，我不缺對象。」

注8：番茶是綠茶的一種。在日本屬於日常喝的平價茶葉。

「對不起，孝元先生。對了對了，得點些東西纔行。」

看到孝元與理彩子開朗地聊起來，湊喝着由不怎麼想跟他們扯上關係的女服務生送來的水，有氣無力地說：

「老實說，總本山的所有退魔僧都不想碰這案子。」

「我倒是希望他能接得乾脆點啦。」

「啊，湊，你等一下。來，這個拿去。」

接下來他們三人聊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往事。孝元與理彩子說得十分懷念，湊則一邊靈活地用舌頭把飄浮冰淇淋汽水裏的櫻桃梗打結，一邊隨口應聲。

「你還不是一樣已經開始倒數了？」

「別鬧了。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明明更純真無垢、更可愛。」

「果然湊還是該這樣纔對。」

「你那個傻外甥女也是這樣，人家說什麼都馬上就當真。」

「放心吧，你外甥女那純白的心靈，正在順利染上這社會骯髒的顏色。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別以爲下次見到面時她還肯叫你姊姊。再不然就是寫成『老太婆』念成『姊姊』。」

「孝元帶來的臭小鬼跟你一模一樣，討人厭又伶牙俐嘴。」

一份份文件接連被湊批評完就隨手扔到桌上，沾上飄浮冰淇淋汽水的綠色水滴。看到文件的慘狀，孝元與理彩子也只能對看一眼，露出苦笑。

理彩子趕緊換了話題，從湊手上拿走菜單，擅自幫他點了飄浮冰淇淋汽水。

湊那對染上無聊神色的眼神裏產生了好奇心。

「你們真的老了好多啊。」

「如果真是這樣，也是你會先被寫成『色老頭』，念成『老師』。」

「你的晚輩像我，我的晚輩像你，這還真有意思．」

兩人同時遞出A4尺寸的咖啡色信封。

「御蔭神道也是一樣。已經出現好幾名犧牲者了。」

湊立刻就一邊品評，一邊幸福地喫了起來。

但等到飄浮冰淇淋汽水端到面前——

孝元露出既傻眼又顯得高興的表情，這是隻有他才做得出來的表情。

「你也差不多快要卡到年齡限制了吧？巫女這一行再怎麼硬撐，頂多也只能當到三十歲，差不多是時候轉職去當辦公的大嬸啦。」

「我纔要說呢，湊你也別盡是跑去那種地方發泄性慾，差不多該努力找對象結婚了吧？當然一個到處欠債又沒工作的男人，多半是很難找到對象啦。」

「喂，我什麼都還沒說。」

理彩子故作平靜地放下茶杯，但杯盤奏出的喀喀聲響卻表現出她內心的動搖。

「這件太無聊，這種的我膩了，這件……怎麼又是老頭兒？拿點不一樣的來吧。啊～這件我纔剛解決。」

「他很順利地往扭曲的方向成長。也不想想他還是個臭小鬼就滿腦子色慾，每天都過着七情六慾不斷累積的日子。像他那麼適合用小色鬼三個字形容的傢伙可沒這麼容易找到啊。」

「我們三個好久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說。」

「我也有。」

「就是啊，大概有兩年了吧？」

湊看看手錶，嫌麻煩似地站起身來。

「是啊，看樣子她應該老是被你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你們兩個，這種私密的話題應該到隱密一點的地方再聊吧？」

湊的好奇心更加高漲，開始以認真的表情閱讀資料。上面詳細地記載了異怪出現的原委，災害狀況與遠古文獻等資訊。

「啊～這麼晚了，晚場賽馬要開始了，我差不多要回去啦。」

湊指着坦率表示佩服的孝元，對理彩子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說：

「汽水跟冰淇淋的比例七比三最好喫了。」

「應該都是些有趣的案子吧？」

「你既然沒去過，爲什麼敢斷定她喫得開？你這酒肉和尚，我看你根本就是找什麼接待貴賓之類的藉口，常常上酒店吧？」

兩人絲毫沒有要退讓的跡象，湊只好一臉死心的表情接過信封。

「湊在一些小地方真的很孩子氣呢。」

「要找郵筒的話，出了這家店右轉馬上就有一個。」

「沙耶的情形怎麼樣？她有點跟社會脫節，我就是擔心她這一點。」

「我怎麼可能會去那種地方？而且我想理彩子小姐的容貌一定很喫得開的。」

「會嗎？我倒是覺得理彩子小姐幾乎完全沒變，反而還變得更漂亮了。你似乎很在意年齡，可是年齡這種事跟本質的美根本無關吧？」

理彩子明亮的笑容微微出現了裂痕。

「會開始扯什麼本質，就等於是繞個大圈子說她出局啦。要是你去喝花酒，出來陪酒的卻是四十歲的老太婆，你也會想翻桌吧？」

理彩子站在孝元這一邊，開始用火力掩護他。

「是喔，是這樣啊？真想看看你小時候是什麼模樣啊。」

「勇氣過得好嗎？」

「我纔要說你既然是和尚，就該乖乖喝番茶（注26）。」

孝元笑嘻嘻的，臉上卻寫着「說這些下流的談話會比我們的裝扮引來更多人注目喔」。

「勇氣根本就是個湊的縮小版吧？有才能、態度囂張、充滿自信，這些地方都一模一樣。」

「你明明就很喜歡飄浮冰淇淋汽水，不是嗎？從以前你在咖啡館就只喝這個嘛。」

注27：「鏖」在日文意思爲「殺個雞犬不留」。

湊聽到這些竊竊私語，只想當場拔腿就跑。但身旁坐着托鉢僧——孝元，把他往靠牆的座位擠過去，堵住了他的退路。

「喂喂，你每天晚上都找不同人陪？照規定巫女都得是處女吧？你這樣何止是詐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