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男生×劍聖
《男高中生的哈利路亞!》 · 一之瀨六樹 · 1.6萬 字
少年武裏佑紀是一位神童,擁有天才的運動能力,只要是與運動相關的項目,一旦接觸都能遊刃有餘。儘管一點都不擅長學習,但小學老師們都相信他將來會成爲棒球或者足球選手,從來沒有責備過他。
然而,他的人生目標,在更早以前就已經確立了。不,已經知道能夠實現的話,就不是目標而是預定了。他當時就預定,要成爲這個世上最強的男人。
於是當少年佑紀邂逅劍道,這世上最爲深邃而又帥氣的武術之後,每逢空閒他就會身穿厚重的劍道袍,肩扛竹刀前往道場。
並不是去經受嚴酷的訓練。而是爲了指導劍道教室的前輩們練習。
正因爲少年佑紀是最強的劍士,並不會厭倦向弱者昭示自己的強大。
爲此他到處懲戒附近的壞孩子集團,順帶還救過一位穿着黑色荷葉邊洋裝,有如美少女的少年。
鋤強護弱,這纔是強者所爲,他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
「這位是上週搬來這座城鎮的鬼瓦同學。大家好好相處吧。」
這便是佑紀與她的初次邂逅。
「我是鬼瓦萌子。請多多指教。」
黑髮如絲絹般細膩修長。略顯苗條的腰背挺得筆直。
少女眨着長睫毛的眼睛,禮節周到地向劍道教室的孩子們打招呼。
——就像一具日本人偶。不然就是一位從故事來到現實的公主。
這就是少年佑紀對鬼瓦萌子的第一印象。
從萌子在道場練習的態度及面對師範的言行舉止,可見她對劍道或多或少有些心得。然而她從不參加男孩子們頻繁進行的練習比試,只是每天在道場角落裏指導一羣明顯技藝尚淺的女孩子,一起重複單純的基礎練習。
(果然,那傢伙還是一位公主啊)
少年佑紀如是想。既爲確認剛入門的自己仍然更強而安心,也將極少參戰的她認定爲弱者。
然後不經意之間,少年佑紀身處道場時,總是被她的存在佔據着頭腦中的一隅之地。
——那傢伙是弱者。所以萬一在練習中發生意外時,我作爲強者必須守護她。
少年以此執念塗抹掉自己胸中萌生的情感,同時更熱衷於每天的自主訓練。
那種事絕無可能。正是堅信這一點,他才這樣說。
但即使這樣的每一天,對少年佑紀而言,仍是無上快樂的時光。
「也要補充一下鹽分。——觀澄,先在這裏躺着休息一會。老師現在去買礦泉水。」
「爲什麼?」
於是就脫口而出。
即·使·這·樣,萌·子·仍·然·擊·中·了·少·年·佑·紀·的·左·手。
「那要是你贏了的話,我就將頭髮留得跟你一樣長。」
這時萌子的眼神比冰霜更寒冷,比真刀更鋒利。
萌子的技術不僅實現了儘可能減低竹刀的移動幅度,甚至使對手完全無法察知自己的攻擊節奏。當時的佑紀並未發現,這是靠每天的基礎訓練逐步培養出來的。
師範的應對很正確。少年佑紀心中暗暗贊同。
「——哈?」
萌子的竹刀準確地擊中了少年佑紀爲了防禦而轉動的左手。
†
少年佑紀曾與萌子交談過幾次。
「不好!誰把水筒拿過來!」
「開、開始!」
不過萌子無視少年佑紀的反應,繼續說。
觀澄和萌子都是女性,一直都在這個劍道教室熱心練習。這是絕不能對她們說的話。
然而在這樣的日常之中,變故還是驟然而至。
「吶鬼瓦。要我教你‘切返’嗎?」【切り返し:反覆交替擊打對手左右護面的劍道基本功之一】
少年佑紀的視線並不是落在觀澄,而是萌子的黑色長髮上。
「因爲那樣更強吧?比起男人,女人才是更強吧!」
不過少年佑紀,已經充分理解到這是一記非常乾脆利落的面擊。
於是少年佑紀自己承認萌子的面擊有效,再次擺好了架勢。萌子也默默地回到比試場中央,恢復預備的架勢。
少年佑紀焦躁地朝着擔任裁判的友人大嚷。
「哈。那是我的臺詞!」
少年佑紀,無法理解萌子的用意。
被喜歡的女孩子說自己比她還弱,以最強之名自負的少年佑紀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雖然贏了的話萌子也許真會去剪髮,到時自己再阻止她就行。更重要的是,自己纔是強者。
「——快道歉。」
並不是爲了平息孩子們的爭吵。而是阻止高下立判的比試,避免在少年佑紀的心中下傷痕。
「因爲你說了女性頭髮長所以弱吧?頭髮長會變弱,所以纔要剪掉對吧。那要是能證明頭髮長的我,比頭髮短的你更強的話,那就意味着你錯了。——至少再也別將這種蠢話掛在嘴邊吧。」
即使這樣,少年佑紀還是氣憤地反駁萌子的無情發言。
「開、開始……!」
毫無疑問這是一記有效擊打。然而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誰都沒有舉旗示意。
「好過分啊,武里君……」
少年佑紀與萌子穿上護面與防具,在道場中心對峙。
(來了!)
其實只是小孩子發脾氣而已。
「哈?爲啥要證明啊。」
師範當機立斷,連劍道袍也不換,就快步跑出了道場。
「足夠了。」
所以女人才是弱者啊。所以男人才必須守護她們。
他其實暗暗心儀萌子那頭漂亮的長髮。
「誒…………?」
結果少年佑紀以一如既往的態度小覷她們。
這次少年佑紀以自傲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
「你的竹刀在橫切時動作有點遲緩。像這樣,小指再用力一點——」
「但是,不比試過怎麼知道呢。」
「——真敢說呢。你會後悔的。」
觀澄的症狀恐怕是基礎體力不足,加上貧血和脫水所導致的。
馬上有人聽從師範的呼喊,將盛有麥茶的水筒遞過來。
這時的少年佑紀,被稱爲劍道大會的神童。
「我沒有說錯。就因爲她是女人,纔會倒下吧?」
「喂!信號呢!」
所以不管被如何取笑,萌子一定不會剪掉那頭長髮。
在她們身旁的少年佑紀,不能容忍這種女孩子之間的撒嬌對話。
「嗯……。躺了一會舒服多了。讓你操心了呢,萌子醬。」
少年佑紀的一位男性朋友,發出開始比試的信號。
下一剎那。
這只是說出來以示讓步的條件。
「呼嗯……。好啊——我們決一勝負。」
少年佑紀突然不知所措。
左手與右手不同,原則上只有擺出上段架勢時,才能算成有效擊打。
裁判終於發出號令。
然而——
觀澄哭了,躺在道場的地板上,捂着臉泣不成聲。
自己還沒有輸。劍道的比試裏面,先拿下兩次有效擊打的人才是勝者。
佑紀如此想着,默默轉身離開。
「爲啥我非得道歉啊。」
至此數月間,與萌子一起專心練習的一個女孩子,在訓練中突然倒下了。
少年佑紀如此總結。然而,
那是一目瞭然的。
大家都知道他失言了。
†
即使對方是萌子,不對,正因爲對方是萌子,少年佑紀纔沒法糾正自己的彆扭態度。在她面前,自己不想暴露哪怕是一丁點的弱勢。
萌子擅長在毫無預備動作之下,使出打擊或刺擊——這被稱爲‘無拍子’的技能,與少年佑紀爲了使對手慌亂,而大幅度揮動竹刀的習慣大相徑庭。
「————!!」
伴隨着一聲氣勢十足的吶喊,萌子已經穿行到少年佑紀的身後。等少年佑紀理解到自己被她拿下一記面擊時,場上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勝負已分了。
「哼!明明是女人還練習劍道,就會有這種下場啊!」
平時萌子都會把長髮放下,只有在戴上護面時會紮起來。那頭豔麗得令人驚歎的公主頭黑髮,她顯然一直引以自豪。
要是師範在場,肯定會阻止這場比試。
但是也不可以馬上道歉。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考慮到雙方的勝率,少年佑紀還覺得不夠呢。
與前一擊一樣,萌子的竹刀緊接着微微移動。
「感覺好點了嗎?觀澄同學。」
但是坐在地上看護觀澄的萌子突然站起,以少年佑紀前所未見的速度,擋在他的面前。
「不過,那是等你證明你比我‘強’之後的事。」
「要不,我打扮成女生也行哦!對,就這麼辦!要是你贏了的話,從明天開始我每天女裝上學!那樣就行了吧?」
「哼!真敢說呢。還打算贏我嗎?」
「你、你說什麼!?」
「我明白了。既然你說我因爲這頭長髮而變弱,那我只好剪掉了。」
「再、再來一次!」
跟與新手一起反覆練習基本功的女孩子比試,怎麼可能會輸。
與此同時,「砰!」一記爽快的響聲。
彼此一瞬屈膝擺出蹲踞之姿後,又重新回覆站姿。
「——嘿嗯!」
爲免被擊中護面,少年佑紀扭轉上身與竹刀擺出上段架勢。
「哼!所以你纔會一直都這麼弱啊!笨——蛋!」
與她相遇一年之間。
萌子的冷淡態度,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但都是些非常乏味的話題。
「穿上護面與防具之後,你和觀澄的長髮只會礙事而已。動作會因而遲鈍,汗水會難以揮發散熱。不能理成我們這種短髮的話,還是別練劍道吧!本來女人就不該練劍道。你們由我們男人保護就好了。——要是不願意的話,就把那頭長髮剪短吧。」
「嘿——!」
剛纔純屬一時大意。但只要連面對無拍子的架勢,也能警戒好下一瞬間發動的攻擊的話,肯定不會再如此失態地被這女人拿下一擊。
「這、這不可能!」
少年佑紀在看見萌子最初的動作時,立刻擺出了防禦護面、護胸、右手這些通常打擊部位的‘三處迴避’架勢。【三所避け:身體略向左扭轉,左手舉至頭上,竹刀順勢順時針旋轉而成的架勢。左拳至刀柄防禦護面,刀尖防護護胸,刀柄附近防禦右手。】
能攻破這一手的,只有直接攻擊左手或左側護胸。但這些在初始的架勢裏面,肯定不構成有效擊打。
也就是說,萌子一開始就讀懂了對手的想法。少年佑紀——自己的對手一定會爲了防禦,而擺出暴露左手的上段架勢。
即使考慮到少年佑紀超凡的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比試場上的一切,仍然受到黑髮少女的完全支配。
瞬殺。萌子拿下兩記擊打,合計不到四秒。
實力完全是雲泥之別。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使少年佑紀全身顫抖不已。
「是我贏了。」
透明的語調徹底擊潰了少年佑紀的內心,他從劍道場飛奔而出。
鬼瓦萌子在去年的全國大會取得優勝,被大人們冠以劍聖的稱號。
在搬至新的城鎮後,她爲了避免與其他門生形成隔閡,刻意隱藏了自己的實力。
這些事實,都是在半年後,少年佑紀讀過了師範寄來的信件才得知的。
——屈辱的敗戰。
之後少年佑紀連學也不上,痛哭了三天三夜。
但縱使流盡悔恨的淚水,少年佑紀也沒能回到萌子所在的道場裏。
並非由於一蹶不振,少年佑紀在認輸之後,也打算回到道場進行更嚴酷的訓練並求再戰。
但在成行之前,突如其來的家事打斷了他的計劃,少年佑紀搬到了遠離本縣的另一個城鎮。
「我輸了。我會遵守承諾。不過,」
城鎮的景色從車窗外逐一飛逝。載着少年佑紀的汽車途徑他曾上過的道場。
「我一定會回來的!下次一定會打敗你!一定會!」
「那根櫻樹枝——你始終不打算用劍嗎?鬼瓦萌子。」
佑紀一邊隨意地紮好五年間長得異常的頭髮,一邊說。
2
佑紀只留下一個可靠的背影,便邁出了腳步。
在選手待機的帳篷裏,佑紀將一切都告訴了真理和櫻。
櫻代替真理提問。
佑紀一邊高喊,一邊用左手撿起滾落腳邊的圓木,朝自己頭上一拋。
『那就是說,兩人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沒有其他特別規則了!要麼殺要麼被殺!站到最後的就是優勝者!』
「感覺如何呢。」
「哈哈。開玩笑的。別生氣。」
『以前只是個單純得可愛的孩子,現在在另一種意義上變得可愛了呢——』
「你爲何如此執着於我——?就算你忘記了那個約定,我也並不在意。當時我們都還少不更事。」
「到那之前你就洗乾淨脖子等着吧!鬼瓦萌子————!!」
「……吶,佑紀。剛纔她說了死亡之輪吧?這場決勝戰真的沒問題嗎?」
「哼」
『社團對抗決鬥淘汰賽,決勝戰——現在開打!』
佑紀凜然斷言。
「這段始於敗在她手上的因緣,將在我戰勝她的瞬間迎來終結。若此次再敗,恐怕不會再有再戰的機會了吧。絕對不能輸。」
臨近決勝戰的休息時間。
佑紀視線前方的她身穿巫女服——不,佑紀很清楚那並非真正的巫女服。跟北見所穿的不同,只是硃紅色的裙袴和白色的劍道袍。以前萌子在參加劍道教室時,就喜歡穿那身劍道袍。
運營帳篷裏慄與真理姐姐的談笑風生,並沒流入佑紀耳中。
樹枝在佑紀鬥氣的壓迫之下,表面開始產生龜裂。
萌子陷入劣勢。瞳色逐漸變得如冰霜一般冷澈而通透。
釋放出的凍氣,伴隨着啪嘰啪嘰的響聲,使萌子手中的樹枝裹上了一層冰殼。至今保持着優勢的佑紀,則被凍氣驟然爆發時產生的冬風吹飛。
「誒」
比賽一開始,郊遊部的太田就向佇立原地的佑紀發動突襲。她雙手抱住一段比自己的身軀更爲粗壯的圓木,往佑紀頭上揮下。
『當然啦!那孩子是真理的摯友嘛。小學時來我家玩過好幾次呢。』
你剛纔的臺詞,全部都是死亡FLAG啊——
「遊刃有餘嘛。用這根樹枝就足以對付我了嗎?嘛也行。」
下一剎那,太田撲倒在運動場上。
是因爲佑紀在搬家後五年裏,始終忠實地遵守着與萌子的約定。
開戰至今,萌子終於說出第一句話。
佑紀加大了握柄雙手的力度,開始壓制萌子的櫻枝。
「武、武里君……」
佑紀說完,轉瞬之間跨越了與萌子五米的距離。然後順勢將未出鞘的刀,筆直朝萌子揮下。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均有常人無法企及的速度。
3
聽完萌子的話,佑紀先是浮現出滿足的笑容,逐漸破顏大笑。
「所以,這次大會可算是遍尋不獲的大好機會。」
刀光劍影。眨眼之際,佑紀刀已出鞘。
「我,在這場戰鬥勝利之後,就回老家結束女裝了……」
「這就是武里君如此執着於鬼瓦學姐的理由呢。」
「佑、佑紀——!」
慄得意的口吻在會場裏迴盪。
「怎麼了!使出暖春般的鬥氣這種半冷不熱的手段,完全不符合你的趣味!」
然後——最後一位,來自「茶花道部」。
「那當然了。」
「佑紀當時真的突然就轉校了呢。我完全不知情。」
『誒。佑紀君變強了呢——』
†
拉近到一定距離後,爲了順勢刺殺萌子,小野寺同學屈起握住菜刀的手臂。但當她向萌子發動刺擊時,才注意到菜刀突然從手中消失了。
「那完全就是死亡FLAG吧!!」
「放心吧真理。我一定會贏的!」
「放心吧。用刀背砍的。」
接着是「料理部」的小野寺同學。處事認真,沉默寡言。平常性格溫厚,態度和藹,但握起菜刀就會性情大變,讓人頭疼。這次的決鬥淘汰賽也理所當然地握着菜刀,一直保持着裏·小野寺同學的狀態行動。
『……哦?鬼瓦選手似乎……!』
「劍聖的稱號,麼。」
「爲什麼?」
「真理,說實話,我早就不介意自己這身打扮了。」
佑紀先收回了刀,再次發動水平方向的斬擊。萌子以最小幅度的跳躍避開,朝佑紀揮下櫻枝。佑紀以刀柄的護手迎擊。
萌子皺起眉頭,小嘆了一口氣。
「……」
『嗬。一美小姐你瞭解武裏選手嗎?』
『尤莉烏斯女學院初中·高中部,體育大會特別企劃……』
「不對。我纔要感謝你。當時多虧你擊敗了我,讓我揹負了打扮成這樣的詛咒,我才能變強到這種程度!!」
「——不過看來,沒有劍是贏不了你的。」
「……?」
「——櫻,真理。你們剛纔在戰鬥中的拼勁,我已經感受到了。這次輪到我來響應你們的期待。相信我,在這裏等我回來。…………那,我上了。」
佑紀伸手一撐地面,翻滾着地。
手握愛刀,奔赴戰場的長髮劍士。
決勝戰有四名代表選手。除去「漢部」代表武裏佑紀,就只剩三人。
『那麼,終於來到決勝戰了!在這種扯談的決鬥淘汰賽裏,還能殘存至今的四個笨蛋!快到名爲運動場的死亡之輪集合!』
言行舉止之間,隱約可以窺見她的風格。佑紀不由喃喃自語。
「去死吧——————!」
「所以,我只打算純粹賭上自己作爲劍士的榮耀,來迎接這場戰鬥。」
首先是「郊遊部」的太田,一名擁有尤莉女數一數二剛強肉體的高大女生。多數師生從來沒在校園裏見過體型如此高大的學生,那也很正常。她平日就將學業丟在一邊,每天以郊遊爲名,享受着泡在山野裏的求生生活。
萌子手上的櫻枝,早已被她釋放的冰霜鬥氣結凍枯萎。花瓣散盡,僅餘一根細弱枯枝。
「佑、佑紀……」
實況席上的山田一美悠然自得地邊喝酒邊低吟道。
「女裝都五年了,我早就習慣了。而且我的夢想是成爲男人中的男人——成爲最強的劍士,並沒包括在外表上也要有男子氣概。她已經讓我明白到,真正的強大,並不取決於外表,更不能通過欺負弱者來誇示自己的強大。」
儘管喚起了佑紀的童年回憶,現在的萌子手上並沒有竹刀,僅有一根用於插花的櫻樹枝。
菜刀在半空飛舞。在裏小野寺同學轉換爲表小野寺同學的間隙裏,萌子的手刀已經落到她的脖子上。小野寺同學倒地之後,萬能菜刀也插落在運動場上。
「作爲劍士,爲了與更強的對手戰鬥而發起挑戰。當取得勝利時,我就能——超越鬼瓦萌子。不管何種打扮,不管別人如何看待,這都是我作爲男人的生存方式。現在的我,心中並無一絲陰霾與悔意。」
萌子只是定睛看着佑紀,不發一語。料理部的小野寺同學架起菜刀,正躡手躡腳地逼近她的背後。
說着將櫻枝收入懷裏。
佑紀只是爽朗笑對真理的吐槽。
望着佑紀逐漸遠離的背影,真理始終說不出口。
導火索終於點燃。
佑紀盤起雙手,挑釁地看着手握小樹枝的萌子。
『喔喔太田選手!一上來就死掉了——!』
作爲一名男人,變得比她更強。
「……比起那種東西,我要,」
「……嘖。」
佑紀對着失去意識的太田說了一句,便收刀入鞘。
刀枝互壓之間,櫻瓣紛飛飄舞。
但伴隨着類似金屬碰撞的響聲,萌子以櫻枝擋下了這一擊。
『真是風雅呢。』
「哼哼,哼哈哈哈哈!」
對真理而言難以理解,但考慮到佑紀的性格卻非常合理。
穿着女裝裙子的短髮少年,上身探出車窗大喊。
「還包括在我不知道時開始女裝的理由。」
「過去還有這種因緣啊……」
「鬼瓦、萌子。」
「我很高興哦,鬼瓦萌子!終於,終於可以與你決一勝負了!」
「哼。總算使出真本事了麼。」
就有效地利用一下,郊遊部山田帶來的這件武器吧。
『武裏選手拋起了圓木!究竟打算幹什麼呢~!?』
「——呶!」
霎時之間,佑紀拔刀出鞘,連續砍了圓木好幾刀。
木屑紛紛飛散,兩柄木刀從中出現。
佑紀再次收起刀,接住兩柄木刀,再將其中一把拋向萌子。
「這就是你的劍。用吧。」
「茶花道部纔不會使用木刀。」
「之後拿去作爲插花的原料不就行了。要不拿去當茶梗也行。」
「……」
儘管並未接受這一解釋,萌子還是默默接住了木刀。
「真理!」
一直出神地觀看着兩人對戰的真理,由於佑紀突然的呼喊而嚇了一跳。
「這個就先交給你了。」
佑紀將愛刀拋給留在待機帳篷的真理。
「唔、嗯。」
真理點頭接過了刀。
「那麼,現在雖然再準備竹刀和防具也不太可能,但彼此條件是一樣的。——從現在開始纔是正題。」
佑紀握緊餘下的一把木刀,刀尖直指萌子。
「……你會後悔哦?」
「啊,這個麼。應該是C罩杯吧。」
「似乎是我的身體發育過程,與一般人有所不同。在成長期慘敗於你,產生的強大精神壓力,以及每天女裝而形成的適應能力。這些因素巧妙結合,使我的乳房成長爲今天的狀態。」
然而會場裏面只有真理還會在意這種細節。
「……呵~是麼。呵——」
「好厲害好厲害!」
降至冰點以下的氣溫,被佑紀釋放出的火炎鬥氣所中和,以尤莉烏斯女學院爲中心的大圈內,由於冷熱氣流混雜而產生了強風。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武裏選手!竟然挑釁曾被譽爲劍聖的鬼瓦選手,看來還觸動了聖龍的逆鱗!』
佑紀小聲說。
紅色的炎龍與藍色的冰龍,在二人的中間位置互以頭槌相撞,並嘗試抓破對方的咽喉,而如長鞭一般來回糾纏,最終演變成單純的互相角力。
「——撐過,四秒了。」
萌子橫揮木刀。同時釋放出的冷氣旋流,使整個會場氣溫不斷下降。
「哦,什麼嘛。在意這種小事麼。」
「什麼!武裏選手的身旁出現了一頭巨大的火龍!?」
一言一語之後,兩人的眼神在頃刻之間發生了變化。
面對佑紀的斬擊,萌子往後滑步閃躲。
佑紀憑藉劍士的經驗與直覺,更重要的是天性的才能,感知到萌子即將使出的技能的強大威力。
「還不夠。如果我就此自滿就麻煩了。」
「這邊也來!」
儘管如此,這一擊也只有毫釐之差。萌子臉上也掠過一瞬的焦躁。
被這個異常的世界所遺棄的真理抱頭呻吟。
「?真是個怪人。這種小事,現在根本無關緊要吧。」
「哈!」
掀起的強風猛烈地拍打着二人的紅黑長髮,還將觀衆席帳篷頂蓋全部捲走,到處響起了悽慘的悲鳴。
「我上了!鬼瓦萌子!!」
說到一半,佑紀才察覺到了。
如果從國際太空站觀察地球,可以看見二人所在之地將周邊地域的積雨雲盡數捲入,形成了颱風的風眼。
「哈啊————!」
「呼……與你無關!」
『這、這已經!演變成預想不到的嚴重事態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鬼瓦選手的凍氣引發了異常氣象~!!』
「難道有問題的是我嗎……?」
「接招吧!凝聚我畢生造詣的一劍!」
「什麼事?」
氣流到處亂竄,會場內開始產生小型的龍捲風。
常人的眼力,根本無法捕捉兩人迅疾的步伐。刀劍相交迸發的鬥氣火花,散落在運動場的各處。
「奧義!炎龍佛滅劍!!」
「唔噢————!」
遠處傳來了熟人們的漫才段子。
「加油啊!巫女小姐——!」
彼此互攻幾個來回後,兩人都爲免戰局變得膠着,自然拉開了距離。
真是無憂無慮呢。自己完全沒有加入其中的餘裕就是了。
「那好吧!即使在此技拙而亡,我也一生無悔!」
萌子發動了無拍子的刺擊。佑紀以絲毫之差扭身閃避,再借着衝入對手懷裏的勢頭,間不容髮地使出充滿力量的斬擊,萌子只是靈巧地控制着木刀,以刀柄前端偏開斬擊的軌道。
「唔噢噢噢!」
『——吶小慄。有點太冷了吧?現在幾度?』
「哈?」
『——誒……你們這幫傢伙可別受傷了哦!!』
實況席上的慄與山田一美情緒昂揚。
「哼!」
——激烈的衝撞。
佑紀手執的木刀上,纏繞着長達十多米的火龍。並擺出劍道突刺的架勢。
「比起以前,特別在速度上,你進步了很多。」
「——!」
周圍的空氣開始凍結。萌子所釋放的冰之鬥氣顯然正在增幅。
「這麼想被殺掉的話——我就以全力以赴的凍氣,來當你的對手!」
「敬稟高天原神留座須,皇親之神,伊奘諾尊……」【高天原に神留座須 皇御親の神伊弉諾尊……,出自《禊祓詞》,未尋通譯,此處略過】
佑紀也進一步將自己的鬥氣燃燒得更旺盛。
這次輪到萌子放鬆了架勢,向佑紀搭話。
「……之前我其實一直很在意。」
「彆強人所難!」
包括觀衆私人物品在內的五花八門的東西,在比試場上漫天飛舞。但是誰都沒有離場一步。
「祈求平穩安寧,望聽吾願……」
於是佑紀進一步精煉餘下的鬥氣,然後往體外釋放。束起馬尾辮的橡皮圈,因而被彈開並燃成灰燼。
「哈啊……!」
「佑紀……真的比以前變強了許多……!」
同樣頂蓋被捲走的運營帳篷裏,有棲川慄對着麥克風大喊。
「別輸啊老婆——!」(高橋)
「裏、裏面應該有穿胸罩吧!我在問你胸罩的罩杯!」
此時她所放出的技能,恐怕是必然命中的必殺之劍。
「!!」
「——不。原來如此,胸部較小的話動作會更敏捷吧。也就是說,你雖然承認我的速度變快了,但仍然想誇耀胸部較小的自己的行動更迅速吧。哼!怎能讓你如意!確實要比胸部的嬌小,我比不上你,但我的胸中,蘊含着熊熊燃燒的鬥志!比起胸部嬌小的你,胸部較大的我,在鬥氣的規模上仍然勝你一籌!就跟胸部的尺寸一樣!」
「四秒?你指什麼?」
「這是我最強的技能。我與你誰比較大,就在這裏分個高下吧。」【大きい的對象我認爲是刻意歧義,故保留】
『討厭——!我討厭寒冷!皮膚會變粗糙的!真理快拿熱水袋過來!吶熱水袋!』
萌子也以左手爲軸擺出了突刺的架勢。
「連、連不能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呢……!你這傢伙!」
各自放出的龐大斗氣,都使以自己立足點爲中心的地面開始下陷。
佑紀也放鬆了架勢,騰出左手揉搓確認着自己的胸部。
喃喃自語的萌子身旁,也同樣出現了一頭冰龍。
「你的胸部,究竟怎麼回事?……裏面塞了胸墊嗎?」
『不、不對……!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你也終於達到了這一境界——」
「也就是所謂的女性化乳房麼。……然後,罩杯有多大?」
「給我等一下!連龍都跑出來了!?」
『運動場裏面非常危險!我們淘汰賽運營局,向包括尤莉烏斯學生在內的全部觀衆建議,爲了各位的人身安全,請從速避難!校舍裏面也有顯示屏——』
佑紀平舉木刀。往內側擠壓的雙臂,使胸前的體操服形成了一道山谷。
本來神情放鬆的萌子,突然睜圓雙眼一動不動。
『12度……5度……。不,已經降到冰點以下了,一美小姐!』
現在就以這一經歷長年特訓而創造出的技能——將你擊敗!
雖然不曉得契機是什麼——萌子所釋放出的凍氣強度,仍在繼續增幅。至今的小打小鬧,與現時根本是天淵之別。
「別在這種時候才擺出一副認真解說的樣子!」
『是貧龍纔對!那孩子觸動了貧龍的逆鱗!』
「奧義!聖裁十字(Saint Crusader)!!」
(沒法與之抗衡的話……就會徹底落敗!)
然而誰都沒有聽從她的意見。
「什、什麼!?」
萌子開始詠唱祝詞。祝詞將凍氣加以變換,爲冰龍再添加護。
身處待機帳篷的真理和櫻,被佑紀的動作所吸引而自言自語。
須臾之間的攻防,短短一瞬已經消耗了極大的體力與鬥氣。
「後悔的滋味,我早就嘗夠了!」
「好、好厲害!」
喀鏘!!
【女性化乳房(Gyneastia):由於荷爾蒙紊亂或其他不明原因(不包括肥胖),男性的胸部如同女性乳房般隆起的現象。可出現於初生兒、青春期乃至成年男性身上,有可能會到達需要穿胸罩的程度。佑紀的情況,正所謂「只要功夫深,僞娘胸成真」】
狂風肆虐之際,觀衆們仍然聲嘶力竭地爲兩人聲援。
佑紀與萌子。
不久,尤莉烏斯女學院舊校舍的窗戶無法承受這一劇變,紛紛碎裂。
本該設置得相當堅固的帳篷骨架也被暴風掀飛,一根一根深深扎進了新校舍的混凝土牆壁裏。
兩頭巨龍勢均力敵。
然而,萌子釋放的冰龍逐漸佔據了上風,開始壓制住炎龍。
「你的力量竟然增強到這種程度,實在要誠摯褒獎一番!不過,還贏不了我!」
「咕……!」
即使被壓制回來,佑紀能夠放出的鬥氣量也早已超越他的極限值了。
(我也,到此爲止了麼……!?)
冷徹鬥氣凝聚成的冰龍步步緊逼。過去的記憶,有如走馬燈般在佑紀腦海裏閃現。
幼年時追求強大,扶助弱小的歲月。變得自負的自己。冷眼看待那時自己的,黑色長髮少女。
在劍道教室裏敗在她手上的瞬間景象,不斷循環放映。
——一擊。——一擊。無論挑戰都少次,她都在片刻之間擊敗自己。
這一戰也只是重蹈覆轍麼。在壓倒性的強大力量面前,自己完全無能爲力。
僅僅是一名普通人類的自己,是不可能擊敗劍聖鬼瓦萌子的。
那以後又怎樣了?
懷抱再戰的誓言,投身艱苦的特訓。
就讀尤莉烏斯女學院。然後,與他的再會。
佑紀的腦裏,浮現出向自己搭話的兩位友人的笑容。
(真理……!櫻…………!)
握緊木刀的雙手,逐漸增強了力度。
櫻神情嚴肅地叫住了真理。
光柱直衝雲霄,將上空的陰雲一氣吹散。
都已經好幾年,沒有遇上讓自己喘不過氣的戰鬥了——
「怎麼可能!」
——兩道刀光劍影。
「也讓你擔心了呢。……結果由於捲入了我與這個男人的因緣,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非常抱歉。」
真理和櫻本來都想陪兩人進去的,卻由於運營廣播宣佈了,接下來體育大會表彰儀式上,作爲淘汰賽優勝隊伍之一的漢部,需要留下一名代表選手。最終,櫻留在了會場。
接着,他也撲倒在陽光之中的運動場地面上。
「不過他竟然能將你逼到這等絕境呢。一開始完全沒想過他能贏的,這份努力真是超出了老子的期待啊。」
這才察覺到,一位長髮飄舞凌亂,而又不失秀麗之美的男子漢,正向自己發動突擊。
「那,櫻。之後拜託了。」
真理注意到萌子已經坐在牀上時,就將果汁放在桌子上,跑到她的身旁。
不足的鬥氣——就由氣勢頂上!
「哈……哈……!」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
『誒——是麼。』
「…………真的。」
在這束強光褪去的瞬間。
炎龍的腹部開始急劇膨脹。
「不用懂也好……至少我也不想懂。」
「那、那個!山田君!」
「慄……」
「——!」
「喂喂。還不能亂來吧。」
「關、關於那件事,我有話要和山田君還有武里君說!」
不,那肯定不能算是劍道了吧。——真理全力否定姐姐的言論。
結果,社團對抗決鬥淘汰賽,以漢部與茶花道部的同時優勝而閉幕,佑紀和萌子都被救護班送進了保健室。
「是你——變弱……了吧…………」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你們兩人聽我說。等儀式結束後,武里君醒來時,請一起來找我!」
『Mingjingzhishui?』
「嘖…………!!」
「是我——輸了呢。」
正翹腿坐在病牀旁邊的摺疊椅上,讀着文庫本的有棲川慄向她打招呼。
「變強…………了呢。」
「……?」
「真是固執呢,還是一如既往糾結於細枝末節的傢伙啊。」
3
空氣中飽和的鬥氣超越了臨界點,轉換成強力的光能發散到周圍。
『嘛,本來勝負就此決出了。鬼瓦選手爲了抵消對手的炎龍已經竭盡全力,進入了無法對下一次攻擊作出反應的狀態。高手過招,一瞬鬆懈足以喪命……這是正常情況。雖然正常如此,不愧是劍聖·鬼瓦萌子,果然超越了常理。她在最後關頭髮動了明鏡止水。』
「無拍子·天地雷鳴!」
——否則自己會被這頭炎龍吞噬的!
從她雪白手心滑落的木刀,也發出咔啦咔啦的落地音。
『是麼?嘛會場裏的觀衆們也差不多吧,就由老子來說明一下!雙龍相殺消失的瞬間……就是決出勝負的關鍵時刻!』
「喔,醒了麼。」
「剛、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我從頭到尾都沒弄懂……」
「那樣的話,還是我輸了。因爲我沒能看見他倒下的那一瞬間。決鬥淘汰賽決勝戰。能站在那個舞臺上的最後一人,並不是我,而是這個男人吧。」
萌子一臉驚愕。她也不得不釋放出超越極限以上的力量。
『先不說這個,小慄,兩人一直倒地不起,不用去幫忙嗎?』
「儘管只是同時優勝,但也滿足有棲川學姐提出的條件了呢。那麼明年,尤莉烏斯女學院就能男女共學化——」
這喊聲使萌子反射地抬起了頭。
萌子注視着已經千瘡百孔的運動場,緊繃着臉喘着大氣。
『於是最後——萌子醬複製並使出了佑紀君的技能吧?』
沒想到佑紀竟然強大到那種程度。以前跟在他後面跑的時候,他的強大還是屬於人類範圍內的……完全不敢想象他的未來。
側腹竄過的劇痛,使她稍微皺了皺眉。
「這、這是——!同時擊倒啊————!!」
萌子慌忙架起了木刀。
「糟、糟了——」
真理雖然有點在意,但現在更擔心倒下的佑紀。
「學姐。我照你所說將果汁買來了——啊,萌子學姐!你已經醒了呢!」
「嗯。多虧了櫻和佑紀的努力哦。啊,說來也是呢。」
『喔喔差點忘了!喂救護班!快抬擔架過去!』
†
『吶小慄。最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轉瞬之間發生了什麼,完全沒看清楚。』
儘管萌子曾與真理髮生過一些摩擦,但看見他這樣直率地拉近與自己的距離,她臉上也自然地綻放出了笑容。
萌子注視着佑紀的睡臉,喃喃自語。
慄聽了之後不由苦笑。
話語的最後,劍聖·鬼瓦萌子失去了意識,墜落在運動場上。
「是麼……我……」
「哼。那是你,」
這事態已經超乎想象了呢。
兩頭巨龍互相抵消,都從運動場上消失無蹤。
比試會場上早就無法識別觀衆席是哪裏了,實況廣播中傳來了慄興奮的嗓音。
『劍道真是深不可測呢。』
觀衆們都嚥了一口氣,靜待着勝負揭曉。
剛纔的超展開,讓人只能懷疑自己不慎誤入了戰鬥漫畫的世界,真理在中途也完全忘記了吐槽,只是注視着摯友與學姐之間的死鬥。
身旁的另一張病牀上,躺着一位赤銅色長髮的美少年。
風靜雲止,比試會場恢復了寂靜。
「……唔、嗯……」
當觀衆們意識到剛纔發生的攻防時,兩人早已結束最後一擊的交戰,彼此背向對方佇立不動。
4
身邊還有櫻這樣的正常人存在,這一事實使真理衷心予以感謝。否則自己都沒法從異世界回來了。
「什、什麼事?」
終於,萌子保持着揮劍時的姿勢,僅僅雙脣開合了分毫。
真理明白了櫻要表達的意思。
「你沒輸哦。是平手。就在你失去意識之後,旁邊那傢伙也啪地撲倒了。」
但爲時已晚。
佑紀也同樣保持着攻擊的姿勢,背對萌子閉上雙眼,對她的發言哼笑以對。
『然後武裏選手早一步作出了判斷。在意識到彼此的巨龍將會抵消的瞬間,已經耗盡鬥氣而本應滿身瘡痍的武裏選手,在最後使出了無須鬥氣的純粹劍技·無拍子。——無拍子是將一切動作幅度控制在最小限度的神速技能,是隻有將單純的基礎練習反覆訓練到極致的高手,才能操縱的動作。武裏選手將無拍子進一步登峯造極,昇華成最強的突進技能。大概所謂的天地雷鳴,是那傢伙獨自創造的技能吧。』
「我們……取得優勝了呢。」
『萌子和老子一樣都是天才型選手。她僅僅只是覺察到生命之虞,就以零點一秒爲單位讀取了對手的行動,並且馬上用自己的動作加以複製。只有在性命攸關之時才能發動的自動反擊技能……那就是她的祕奧義·明鏡止水的本質。』
回顧整場比試,真理不由驚歎她的膽色。
像櫻那樣至此至終不明覺厲啞口無言纔是正常的反應,但慄卻從頭到尾都在進行着有板有眼的實況報道。
萌子緩緩撐起了上身。
『正是如此。最後兩人放出了相同的技能。結果變成了單純的力量、速度與技藝敏捷度的對決。最終如大家所見。完全勢均力敵。真是一場精彩的比試呢。』
於是僅僅短短回應一句,就和櫻分開了。
櫻如此鄭重其事,究竟要說什麼呢。
鬼瓦萌子醒來時,已經是被送進保健室大約三十分鐘後了。有如颱風過境的運動場上,正進行着體育大會的表彰儀式。
「因爲我是劍士。」
兩頭巨龍短兵相接。以它們的接觸點爲中心,強烈的閃光向四周擴散。
「我——!我——!」
「呶喔喔喔喔喔喔喔!!」
「絕對不能,在這裏輸掉啊啊啊啊————!!」
跟不上發展的櫻握住真理的體操服下襬,向他發問。
正在此時,一個抱着大量紙包飲料的美少女走進了保健室。
萌子回望四周。
「不、不會!請不要介懷!我從沒想過麻煩什麼的!——對我而言,佑紀和萌子學姐都是重要的朋友。這次事件……確實有很多讓人震驚的發展,但對兩人而言,我覺得是一件好事。」
「真理君……」
「而且,萌子學姐,你和慄學姐在聊什麼?似乎很高興呢。」
「誒?」
「是說你不像往常那樣,一副人偶假面的表情吧。」
「——我、我纔沒有這種意……!只是,想說你看起來心情似乎變得舒暢了而已!」
看着慌慌張張地否定的真理,萌子不由微笑。
「心情舒暢了麼。也許確實如此。」
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真的是判若兩人啊。
「萌子學姐,爲什麼要遠離劍道呢?明明這麼強的。」
「強大,並不是僅僅以力量與技藝來衡量的。我的內心太軟弱了。不……應該說太膚淺了纔對。」
「膚淺?」
「曾經,我有過一位喜歡的人。」
這句話使真理遲疑了片刻。
從沒預想到萌子口中竟然會說出這類戀愛話題。
「他是一位和我在同一個道場修煉的男孩子。雖然纔剛開始學習劍道,但他的才能相當出衆,而且還比常人的上進心更強一倍。但是他一直有點自以爲是,我也經常跟他吵架。說不上關係很好呢。不過,他那股有點莽撞的溫柔,以及對劍道一貫以來的真摯……我還是挺喜歡的。」
「那、那不就是——」
真理視線飄向了佑紀。佑紀還在病牀上呼呼大睡。
「我刻意迴避與他的比試。由於我這並不成熟的強大,實際上已經傷害了很多人。但是某一天,我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就和他進行了一場認真的比試。儘管我看上去很成熟,但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慄從桌上真理買來的紙包飲料裏拿出一盒,拋給萌子。
角色檔案04
「等一下!」
「——誒!?」
「啊,對了。確實說是和那有關——」
另一邊的萌子則滿臉通紅地喝完了草莓牛奶。
然而,有棲川慄不悅地搖了搖頭。
慄放棄瞭解釋。
「那也是……沒辦法的。」
「一樣的理由。是爲了修養女性的言行,以及鍛鍊脆弱的精神。當日自己一時淘氣,而傷害了他的尊嚴,奪走了他的才能與成長機會,這些全部都是爲此而贖罪……自己是這樣打算的。不過,」
青梅竹馬的真理與佑紀有說有笑。
「比試以我的壓倒性勝利而告終。他雖然很有才華,但卻致命性地缺乏與高手比試的經驗。他在敗給我之後,就哭着跑出了道場——自此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平日強大而帥氣的學姐也不錯,現在這樣直率而可愛的學姐,我也很喜歡喲。」
「最後一擊……我更快一着。對她而言由於空窗期太長,直接導致判斷變慢了。也就是從技量角度而言,她仍然更勝一籌。我的修行還遠遠不夠。」
有棲川慄叫住了她。
「山田。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按照約定讓會長贊成共學化什麼的,老子還沒有這個本事。」
「因爲我是劍士。」
「老子其實並不是什麼同窗會會長的女兒。而且,老子也知道你們其實是男人。」
佑紀也翻身坐起。
「那恐怕是和共學化有關吧。」
「後來,我從和他同校的朋友那裏聽說,他休學了好幾天,之後就轉學到很遠的地方了。我當時受到了很大打擊。感覺是,自己又搞砸了。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重要的事情?有什麼事?」
「那就是我放下劍的理由。女人比男人更強大是錯的——事後回想起他這番話,我便爲了變得更爲淑女,接受了這所尤莉烏斯女學院的初中部入學考試。進入這所沒有道場和劍道部的女學院,是爲了即使這樣的我,也能夠變得淑女一些。」
「哼。我明白了。」
「其實我也還不清楚。」
從她那氣勢看來,肯定非同小可。
只有有棲川慄一個人不動聲色地說着。
本應是立於真理等人面前的,反對男女共學化的首領,身爲一名學生卻實質上支配着學園的影子權力者。作爲敵人時相當棘手,但成爲同伴時卻是可靠的前輩。
「——佑紀!」
「你什麼時候醒的?」
萌子說着將吸管扎進牛奶,再次坐回牀上噝噝地喝起來。
「哼哼……廢話說太多了呢。傷勢也恢復了,我就先回去吧。」
真理和佑紀啞口無言。
「呼呣。她比我先醒來麼。要是這裏是戰場的話,我的腦袋一定會在睡夢中被摘掉的。始終還是我輸了。」
「就是就是。——咦?佑紀不是剛醒來嗎,爲什麼會知道這個?」
萌子清晰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傷感地垂下了眼簾。
「對了!櫻剛纔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希望等你醒來後過來一趟。」
萌子再次注視着睡在鄰牀的男生的臉,莞爾一笑。
萌子雙腿伸出了牀緣,然後站起。
面對她這副表情,真理和慄都沉默不語。
「山田。……經常有人說你是天然軟飯王吧?」
「動動腦子想想吧。櫻這種有趣的傢伙,老子怎麼可能棄之不顧呢?那傢伙其實在初中時已經被老子發掘到漢部了,一直都是那裏的部員。只是進高中之後趁機暫時退部,然後跟你們一起行動而已。作爲共學化的瓶頸,必須治好櫻的男性厭惡,而這就是最佳方法。」
真理正要搭話,保健室房門突然被猛然推開,同班的北見琉夏闖了進來。
「那、那麼,我在此告辭了。那個男人醒來之後,肯定會亂嚷嚷自己贏啦贏啦,那就有點煩人了。爲了下次將他打個落花流水,我就從頭好好鍛鍊自己吧。」
突然的自白,使兩人喫驚不已。
「怎麼了?」
真理馬上跑到牀邊。
「是櫻的,親生母親。」
「——?」
「那到底是——」
「……誰、誰知道呢。比起那個,有棲川慄,也許跟你期待有所不同,漢部確實取得了優勝。按照約定,我們邀請你協助共學化計劃。」
有棲川慄
「草莓牛奶……是我喜歡的呢。」
「反對學院共學化的同窗會會長的名字是,櫻座升。」
真理突然蹦出了這一句。
「還是那麼禁慾的思維方式啊……」
萌子保持着這個姿勢睜大了眼睛。
「?什麼是軟飯王?」
「——他變強了。我的顧慮,自始至終都只是多此一舉而已。」
慄哎呀哎呀地聳了聳肩,真理也露出了微笑。
「你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完全無法理解。」
「你、你說什麼!?」
「不。沒事了。」
「哼。誰會亂嚷嚷啊。」
「真是多管閒事。不過承蒙盛情了。」
「櫻——櫻被穿着黑衣服的人們帶走了!」
「喝了這個,讓胸部長大一點吧。」
等她離開之後。
「共學化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淘汰賽也取得同時優勝了。」
「有點可愛呢。」
兩人沉默了。這時有棲川慄插嘴了。
「嗯!只要有棲川學姐願意去說服,同窗會會長也肯定會點頭的!」
「你忘了這個!」
「……是、是麼。非……非常感謝。」
「剛醒而已。」
「說起來,也還沒問櫻遲到的理由……」
佑紀滿足地一哼。
「出大事了!山田君!武里君!」
睡在牀上的佑紀突然說話了。
「包括你們那連特例也算不上的鬼扯入學在內,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老太婆的把戲哦。櫻雖然有反對過,是老子說服那傢伙的。」
「你還要去修行麼。我也知道阻止你是不可能的,作爲朋友,還是希望說一句,至少不要放棄人類之身吧。」
「……那恐怕,就是剛纔提及的支援同窗會會長所爲。」
真理天真無邪地歡呼着。
「究、究竟怎麼回事!?」
「支援同窗會的、會長!?爲什麼那人會將櫻!?」
「那麼,進入茶花道部也是……?」
恐怕她說的就是朋友被看不起的那次事件吧。要是真心喜歡他的話,就更不能容忍那番話。
「萌子學姐……」
於是真理這樣回答。
她握着喝完的紙盒,就這樣離開了保健室。
慄將這一衝擊性的事實告訴了兩人。
「怎麼了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