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银光幻想
《苍翼默示录》 · 驹尾真子 · 2万 字
1
梦。
白色的梦。
漂浮在无限延伸的白色之中,与镜子对峙的梦。
啊啊,又来了。
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周遭,芹香用模模糊糊的意识这么想着。
于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与自己有着相同外貌的某人。这也跟平时一样。看惯了的脸庞、看惯了的头发、看惯了的双瞳。
但是这个,真的是自己吗?
必须确认看看才行。
这样的想法,也跟往常的梦境相同。
这个梦究竟是什么呢。它是想要让我见识到什么呢。到底该去记住什么、又该去感觉什么才好呢。
将手朝着四角形的镜子伸出。
只要碰触之后,肯定就会从梦里头醒来了。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啊啊,伫立在眼前的虚像,与其说是基于光的折射而映照出来自己的模样,倒不如说,这就像是让自己见到了位于四角形窗户另一边的被反转的自己。
另一边会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从另一边所见到的这边,又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相当反常的,心中浮现出许许多多的疑问。
然而她不可能会注意到,也没办法去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意义。芹香败给了诱惑,伸手触碰了镜面。
指尖接触到了另一端。
手指腹接触了另一端,接着手掌也将接触另一端……的前一刻。
梦境被白色所埋没,意识融于这片净白之中。
2
虽说是岩地,但在此处构成这种地形的,却不是天然的岩石。
「……那又怎么了。」
「呜哇……嘿,谢谢你。」
像是到现在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所站的地方是哪里似的,芹香露出一道似是感到羞愧的苦笑,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那是芹香。妮尔瓦娜似乎也跟她在一起,从下方抱着芹香的腰并将其抬起,打算将她放到白面所在的,有着高度的瓦砾堆上。
起初见到一只瘦小白皙的手,接着在较高的位置见到了捆绑在一起的茶色头发。
在夜晚再次来临,明月高挂天空的时候。
「呐,白面。」
「啊哈哈,因为啊,我从来不曾听过嘛。」
注意到自己的谎言被看透了的芹香,缩起脖子,脸上露出似乎有些尴尬的苦笑。将双手合握于身后,低头看着脚边。
(……不,不对。)
她所找寻的对象是——
这并非试探、也不是调查。而是称得上愚蠢的率直。
那是一名有着白发碧眼,穿着红色大衣的高挑男子。
芹香嘴中所说的拉格纳才是真正的拉格纳=布莱德艾奇。白面所失去的那名男子其实是某个……其他的某个……
没错。比如说,在冗长的走廊上。并列的窗户外头看得见充满绿意的景色。身旁有着与花朵同名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她的朋友。而且一行人似乎谈过些什么……自己总有股这样的感觉。
由于沿着颇为奇怪的路径,本来以为她想做些什么,看来似乎就是为了想做这种事。
是谁。
在白面体内所拥有的拉格纳的记忆,是丧失的记忆。
「……妳想看吗?」
「嘿、咻……」
「不可以。」
或许那其实是自己将完全不同的人物混在一块,或是自以为是记忆的东西全都只是丝毫不重要的妄想而已吧。
白面抓住像是被抱起来的小猫一般悬在半空中的芹香的手,依然一语不发地将她拉了上来。
即便原先的大地是一片平稳的地形,这么一来即便是逐渐的变化,也就只会朝向不稳定的立足地成形一途了。
两人的外观改变了。
再一次被她唤起名字,白面像是从梦中醒来一般,从晕眩之中受到了解放。
「哇……啊。谢谢你。」
这样的回答恐怕相当让她意外吧。芹香的脸颊涨起了桃色的红晕,似是慌张地不断点着头。
说不定,是烙印在白面记忆中的那个光景弄错了吧。
「我想看!可以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这不过是自己软弱的撒娇心理所说出的耳语罢了。
像这样芹香觉得『总觉得有人在』而跑过来的状况。
虽然不知道是在几年以前变成这样的,然而这片被踏平、被辗脆、被无情地踢散的并排街道的残骸,伴随从空隙之间生长出来的褪色野草遍布了广大的范围。
刻意地挑出单字,白面稍微朝着芹香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如此,为什么于有着由拉格纳改变姿态而成的黑兽存在的同一时间点上,又能够有另一个『拉格纳』存在?
「与其说是有事……不如说,我是梦见奇怪的梦才醒了过来,因为睡不着而出来散个步,然后就看到了白面你。」
芹香=A=玛裘利所碰到的那个名为『拉格纳』的人究竟是谁。
先前她所找寻的人同样不是白面。
从远处看来或许就只能见到一处立足点不稳的岩石地,但于这里胡乱放置,连个落脚的空地也不留地将大地完全掩埋的东西,是瓦砾。
芹香天真地笑了起来。
她像是很惊讶地,这么说道。
完全说不上是发现,在芹香随同妮尔瓦娜一同从森林里出来的时候开始,他便注意到她一直朝着这里接近。
「啊……啊哈哈,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让你吓一跳的说。」
手中的花被折断,哥哥亦被夺走。
位于堆积如山的瓦砾堆上,芹香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倘若陷入从只要脚一滑就完蛋的高度掉下去的困境会怎么样」这种应该能够轻易想得到的事似的,毫不在乎地站在边缘处。
然而不管询问几次,每次得到的恐怕都是相同的答案。这么想着,扎在白面心中那拔不掉的疑问的刺,便始终留着那刻印上的诧异。
「妳想见到的男子,真的是拉格纳=布莱德艾奇吗?」
妮尔瓦娜慢慢地攀了上来,在距离白面与芹香一步之外的位置如静物一般站立着。
一点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待白面做出反问后,不知道为什么,芹香似是很高兴地露出一道灿烂的笑容。
「…………妳是把我想成什么了。」
白面的态度……稍稍地和缓了下来。
实在无法认为这会是一个适合仰赖月光从远方去判断他人的夜晚。
只是总觉得……自己曾经也渡过像这样,于近距离听着少女笑声的时间。
面对这个笑容,他有些感到晕眩。
位于这片从森林出来没有多远处,由瓦砾形成的岩地上。白面独自一人伫立在这辽阔的地形前方。
等待她的动作完成后,白面再次将颜面转向周遭的景色。
在直到方才为止热烈表现出愉快感的表情上没了笑意,大地色泽的湿润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面。
倘若夜空晴朗,月光也没有被任何东西遮蔽的情况下,确实可以看得很清楚。然而今晚在天空上的却是细小的新月。
他被赤红色眼瞳的女子用巨大的剑贯穿,与那名女子一同坠落。掉进那存在着有如火红燃烧的熔岩漩涡一般的东西等待着的窑之中。接着……
如果对方是瓦肯海因或是兽兵卫的话还说得过去,仅仅拥有与常人一般的五感,应该也不擅长追寻气息的技巧的芹香,在视线不良的森林之中说是『看到了』这种话,实在是稍微有些勉强。
那并不是白面。
发出一声吆喝,用已攀上高处的手使劲地将自己的身体撑起。而后,似乎是注意到白面的脚已面向了自己,露出像是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小孩子般的表情,她抬起了脸蛋。
面对低声询问的话语,芹香的眉梢似是有些困扰地降了下来,并仿佛在观察般地抬头看着白面。
将脸朝向眼前那片宽广的荒废风景,白面将手深入了自身记忆的那坨泥水之中。
这份记忆相当地温暖、相当地平静、相当地……
「这是第二次了。」
「就算你这么问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毕竟直到最后,我也没有问到拉格纳他完整的名字。」
提出如是混着夜晚的冷空气一般的询问后,只见芹香放松了脸上的表情,露出总感觉有些腼腆的笑容。
突然,声音传入了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在深深低下头的白面视线中,芹香强硬地挤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
真是奇怪的感觉。这种说法,好像是有什么人共有着这个名字一般。
「……白面?」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询问,就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言语就像反问般地从嘴巴流露出来。
那确实是当时自身所抱持的情感。犹如焦热的愤怒、如是燃烧的憎恶,宛若焚火的杀意。
反而是看着此景的这边感到胆颤心惊。白面抓住了芹香的肩膀后,硬是将她拉回了狭窄的内侧。
穿着皮靴的双脚于白面的身旁降落地面。
「其实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
倘若芹香所说的那个男子正是白面所认识的他……那么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拉格纳』又到底是谁。
虽说自己的记忆相当地暧昧而含糊,然而浮现那道丧失的记忆时所产生的情感并不是假的。
「在这个面具下方的你,是什么样子呢?」
记忆于眼前浮现。
「……也是呐。」
「原来,白面你也会叹气呢。」
而今,在这个时代以『黑兽』存在着。
白面不禁发出一阵叹息。他现在有种像是被迫照顾着一只小动物之类的感觉。
「会掉下去的喔。」
才刚这么做完,芹香便再次以像是小动物般的动作竖起双肩,瞪大双眼直盯盯地注视着白面。
若是抬起头,便能见到漂浮在头顶的月亮。
洁白的月光映照在白皙的脸上,白面只是保持着沉默……然而,他突然将那张颜面朝着于附近摇晃的气息望去。
又一个白天、又一个晚上。
两个原先是人型的物体化成了一个黑色块状物。黑色块状物又化成了不祥的怪物。改变了姿态、改变了存在。
「『看到了』我?」
「叹气声。」
白面离开了卡卡族的村子,来到森林外头宽广的岩地。
总觉得先前像这样提起有关他的名字的话题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就连问话的声音,也是专注而直接的单纯。
不对,浮现出来的究竟是种感觉,还是种情感。
将下巴如弹动般地轻轻抬起,回头望向身旁的少女。
当时,自己确实失去了他。
「咦咦~!这算什么啊,太狡滑了!我还以为你要让我看一下的说!」
像是闹别扭般地嘟起嘴巴,芹香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这么做的她,从侧脸看起来与姐姐奈恩有些神似。
这女孩的表情还真是丰富。抱持着不带有讶异亦不带有钦佩的感情,白面将手放在自己的白色面孔上。
没有办法拿下这个面罩。
没有五官的这个面罩底下……隐藏着无数的罪过。隐藏着充满了无数过错以及无数污点的,过去的自己。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走过怎么样的人生,又曾经想过什么、感受过什么,这些几乎都已经不记得了。然而即使遗忘了罪行本身,依然感受得到那份沉重。
这个面具,是用来复盖、掩蔽这份罪行的东西。
要是不这么做,根本就没有办法战斗。
所以,会死死戴着这个面具,其实是在逃避。
尽管说是为了要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但实际上却是为了遮盖掉过去的自己而戴上的面具。这是将过去的自己给葬送掉的装束。
这么做,才能够以名为白面的另一个身份,站在这里、握住刀柄。
要是摘下了……恐怕就会变回那个人吧。变回那个失去名字,独自一人的男子。
白面将手从面具上拿开。
虽然芹香看起来似乎依然很遗憾,不过仍是抱持着尚未消失的兴致抬头看着白面没有表情的脸。
她是不是期待着,在这张面具底下会有着些什么呢。像是避免被她看透似的,白面将脸别到了一旁。
「……就算把面具摘下来,也不会出现妳所期盼的那个男人的脸之类的喔。」
「咦?」
芹香瞪大了双眼愣了一下。接着,那双眼瞳似是微笑般柔和地瞇了起来。
「讨厌啦。虽然说过你们很像,不过我可没有想过你们的脸或许也会长得很像之类的喔。只不过——」
忘了忠告的芹香再次走到了瓦砾堆边缘,绕到白面别向一旁的脸庞正前方。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
些微的月光下,照射出一道穿着长大衣的纤细高挑身影。连同那从戴得颇低的防风帽阴影下隐约可见,有如爬虫类一般引起他人不快的嘴角一并出现。
「不过我想,底下的肯定是一张相当温柔的脸。总觉得你把脸遮起来,还真是有些可惜呢。」
将突出的下颚往回缩,轻吐了吐红色的舌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为加深。
「嘿……那么也就是说,我暂时还不必担心被你杀掉就是了。」
「喂喂,你可不要误会喔。我所拥有的也就只有到此为止的『情报』而已。我可没有在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类的未来『记忆』。」
「嗯——……哈。这里的感觉真舒服呢。而且总觉得空气好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对这股寒风与逞强有所自觉,芹香老实而缓慢地做出回应。
「怪了,不杀我了吗。」
辉实的声音、言语,在白面的脑海之中发出了杂音。
然而,辉实却以一副像是看着一个值得一见物品的态度凝视着他。
那并不是记忆。并不是白面的经验。那是情报。并非由白面的脑袋,而是由什么所记录、管理起来的情报片断。
「狭间……」
「你知道吗?现在在这里的我跟现在在这里的你,所站的位置稍——微有这么一点不一样呐。我并不知道这一次的结局会是怎样。从另一侧前来的你,应该反而更加清楚才对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燃烧的建筑、冻结的房间。阶层状的大都市,以及不知是谁的面孔。
「呜——吓我一跳。」
以前,好像曾经有谁跟自己说过。
杂音继续推进。
「只要一切都结束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哈,不要这么说嘛小白面,我们是同伴对吧?」
对了。这里的空气相当干净。正在想说这里能够毫无阻拦,相当清楚地见到新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芹香迅速地转过身,并排在白面的身旁望向前方的辽阔视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要是温柔的话。要是真的温柔的话,或许现在就不同了也说不定。或许……自己至今依然也什么都不明白,留不下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片断。
他所说出来的,是白面已舍弃的过去的名字。那是应该只有仅限于几个人知道,如今已不可能存在的名字。
思绪,被一道突来的喷嚏声所打断。
不需要花费上十秒。干脆在一瞬间解决掉一切。
白面用力踩踏立足点,只要狠狠地拔出背上的野太刀并且用力挥下,恐怕刀锋就能轻易地将辉实的身体分成两半了吧。
对着骇人的气势如膨胀般缠绕全身的白面,尽管慌张地挥动双手,辉实口中依然保持着嘲讽的语气。
于防风帽的黑影下,辉实的嘴上露出了一道嘲笑。
瞬间,一道如杂音一般的东西奔走于脑中,白面按住了自己的头部。
少女的声音,宛如清水一般洗涤了白面的意识。
嘀咕的言语并没有化为声音,而是在纠结的心中沉淀、消失。
(那么,这里的空气到底是……)
默默浮现的笑容,就像是对白面的反应逐一感到愉快。
不过这是错的。光是凭借着毫无辅助下的她的力量,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净化作用还是有些勉强。
这还真是相当奇怪的说法。加上过去的名字,以及「另一侧」这种字词,一阵如浪涛般的不协调感朝向白面袭来。
「好的。白面你呢?」
(温柔什么的……)
「……这一次?」
——月亮会掉下来的喔。
模糊的记忆、仅仅背负沉重的罪过的意识、以及那鲜明的丧失感。在这一瞬间,全都不可思议地平静、稳定了下来。
「月亮真是漂亮呢。」
周遭的气氛,渗入了深厚的险恶感。
这么说来,现在可是深夜。虽然白面不感觉冷,但对于少女的身体来说,或许得努力忍受这股夜晚的寒风也说不定。
3
白面依然背对着那像是特意要触怒自身神经一般的声音,低声地发出令空气震荡的回答:
面对歪着头的她,代替摇头,白面突然别开了脸。
「取得素戋呜尊组件之后,连性格都改变了吗?『琴恩=如月』。」
「确实……是呢。」
「你还真是温柔呢~『英雄』阁下。」
辉实像是有些扫兴般地说道。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若是换作一般人,似乎光是这样就会吓破胆而无法动弹的威迫气势。
「要不要杀我呢?」
「不错呐……真是不错的杀气……」
慢慢地思考着,白面望向天空。
为什么至今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辉实看起来并没有要做出任何举动,只是维持着双手轻轻摊开的姿势,等待着白面采取的应对方式。
以白色的面容环看四周,虽然这里有的尽是崩塌的瓦砾堆,但不知为什么这里会存在如此清澈的空气,得把这个原因给……
辉实用着有如潜行的蛇那没有声音的气息一般,令人生厌的温度的声音笑着说道。
「哈咻!」
「会冷吗?」
不知道究竟是谁对自己这么说的……只是每当在见到月亮时,他便会想起这件事。接着无从抗拒的,自己便会受到一股怀念的心情所驱使。被十分严重的不协调感所折磨。
还有想要稍微多加思考一下的事。
用力踩踏的步伐,让作为立足点的瓦砾堆上浮现出深深的裂痕。
前进到过去曾经与自己一同渡过时光,有着花朵名字的少女……那自己所不知道的死状。
「快回去吧。虽说妳的魔力恢复了,但身体仍是大病初愈。不要勉强自己。」
「这样啊。那就晚安啰。明天见。」
白面将视线望向芹香。她似乎拥有着能够压抑周遭魔素的力量。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强的力量,白面对此感到相当震惊。
「来啊,杀了我啊。现在的我是绝对赢不了当今的你的。你可以确实地杀掉我喔?」
这里的空气实在太过干净了。
「我还要稍微再待在这里一下子。」
就像是连续看了好几万张的照片一般,无数的光景突然化为杂音浮现在脑海里头。
「倘若我所知道的『情报』是正确的,你『应该』会是为了打倒黑兽所须不可缺的一人。」
那就像是神经接收到了不应该察觉得到的东西、就像是朝向不应该去看的角度看见了什么一样……将什么跟什么连接起来的,异常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但他却应该要知道才对。
芹香无意间所说出的话语,让白面突然提高了意识的敏锐度。
缩着身体再一次打了个喷嚏后,芹香用手按住鼻子,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存在于该处,声音的主人,正位在白面身旁的瓦砾堆上。
「……」
顿时间,一阵冷颤窜上了白面的背。
由于是被妮尔瓦娜抱着移动,转眼之间,少女的背影便变得相当小一个,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之中。
懂事地点了点头后,芹香轻轻挥了挥手,与妮尔瓦娜一同返回村庄的森林之中。
似是急躁地低声吐出吐息,白面将手放到了背上的野太刀上。身体冒出的杀气,令银色的长发晃动着。
杀气犹如于全身上下沸腾的火燄。白面将腰部放得更低,为了进行跳跃而集中力量于双腿,并为了随时能够拔出野太刀而用力握紧其刀柄。
顺着杂音推进的景象,与站在眼前的大衣男子重叠在一块。那是一名有着同样身高、同样体格、同样表情……身穿黑色衣服并戴着黑色帽子的男子。
「呵呵呵……呐,你能不能告诉我呢。这里究竟是『第几次』了?你又是从『第几次』过来的?」
「狭……」
细小的新月正高挂在天上。

他并不喜欢月亮。正确来说是很讨厌。
抬起头,眼神笔直地望着他。
「你这家伙……」
朝向卡卡族的村庄移动时,明明芹香也在身旁,却还是感觉得到周遭的魔素相当浓郁。
面具内侧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
接着,连一道呼吸时间的空闲也没有,就像是算准了芹香的退场一般……不,实际上确实是算准了的。
然而……就在经过一段紧张的时间后,白面将手从野太刀上松开,背对向辉实。
辉实将至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拔出后,轻轻地摊了开来。就像是在挑衅,也像是在引诱对方作出拥抱一般。
站在能够一挥太刀便将其了结的位子上,白面凝视着他的模样。辉实所说的话恐怕并没有任何虚假。若是现在,确实能够杀得掉他。
这股感觉造就了一阵歪斜,像是用针筒注入药剂一般渗入了白面的记忆之中。
即使没有面向他,依然能够猜得到他的脸上正露出一道咧嘴笑容。用那种语气所说出来的『同伴』这样的话语,他究竟能够感受到多少的重量。
不想跟这男子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
正当白面准备从瓦砾堆成的高岗上飞跃而下的时候,辉实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格外危险的声音。
「那个是『未来』吗?」
像是瞄准了喉头一般的锐利声音。
对此白面所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厌恶感。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我的使命是打倒黑兽。如今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是这样喔。」
笑意从辉实的声音中消失了。隔着肩膀,白面回望向那似是无趣地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无从得知真面目为何的纤瘦身躯。
用着没有双眼的面具,注视那看不见双眼的男子。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让『那种东西』来决定未来。」
过去曾经救助过自己的男人,将那东西称作『神』。一直看着没有终结的『命运之梦』的神。
已经受不了再陪那东西继续做梦下去了。
这次确实地朝向瓦砾堆用力一蹬,白面从现场离去。新月的月光微弱,地面上呈现一片浅淡的黑暗。
白色的影子消失在森林之中。
斜眼看着他的离去,辉实的嘴角再次默默地刻出了微笑。将无力放下的双手塞入长裤的口袋之中后,挑衅地看着月亮。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所同感呢。小白面呐。」
辉实同样越过了逐渐崩毁的岩地,随即从瓦砾堆的山丘上消失了身影。
4
隔天,芹香再次来到了这个由崩塌的街道散落各处的瓦砾所形成的岩地。
不过这次并不是在月光下的寂静深夜,而是太阳高挂的午后时间。而且也不是与白面和妮尔瓦娜的三人组,而是还有着奈恩、崔妮蒂、兽兵卫、瓦肯海因、辉实、素子卡卡以及托托卡卡这般大量人数的行军。
(好舒服……)
白面像是在寻找什么肉眼见不到的东西似的环望四周,并用那白色面孔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探看。随着缠绕清凉空气的风摆动的银色长发,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神秘许多。
「等等芹香。要是太得意忘形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喔。」
芹香只能耸耸肩提起一道苦笑,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没问题的啦。因为昨天晚上我也来过这里。」
下一个追上来的,是追赶过芹香的奈恩。才刚抵达这边,她便让高跟鞋发出宏亮的「喀喀」声,朝向白面逼近。
「什么意思?」芹香摸不着头绪地如此反问。
追在两人身后,奈恩灵巧地用高跟鞋越过了岩地。
一边发出细小的吆喝,芹香一边走过不稳定的立足地。
感到不可思议的芹香回过头,只见奈恩的眉间出现几道浅浅的皱折,从崔妮蒂与辉实身上别开了视线。
「妳还真是不明白呢。」芹香赌气地说出这句话后,奈恩脸上的笑意顿时僵硬。似是开启开关般开始产生的不愉快,在她的周遭散落出细小的火花。
「今天我想调查这个岩地,跟我来一趟」被白面这么知会的,原先就只有芹香一个人而已。
没有理会这件事,白面回头转向任长发随风飘逸的芹香。似是使唤地对她做了个招呼。
「这样就足够了。我去看看状况。跟我来吧。」
「又来了啊。妳要是真的滑倒了该怎么办啊,眼镜。」
「体力过剩是不错,不过妳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吗。吵得实在让人受不了。」
「没错喵。这里是从我们兴建村子的时候就有的,空气特别清净的地方喵。」
走到站在瓦砾堆起的地基边缘眺望周遭的白面身旁,瓦肯海因也试着与那张白色的面孔一样环望了望四周。
挺直站立在狭窄的岩地上,奈恩将那像是要狠狠刺穿人的手指,指向走在前头的白面。
「谁会知道啊!那可是个穿成那种模样的男人喔!? 」
不明白白面的意图,瓦肯海因因而皱起了眉头。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走在奈恩身旁的兽兵卫慌张地追了上来,并将流露着危险的笑容,自然地高举起来的奈恩的手压下。
「妳说妳跟白面在一块!? 在深夜的时间,在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 等一下,麻烦妳把这件事详细地给我说清楚。妳应该没有做些不应该做的事吧。」
真是相当干净的空气。
对于他自然地从口中道出的疑问,素子卡卡露出那张新月形笑嘴,似是自豪地点了点头。
「这股空气的中心。若是妳的话,或许能够感觉得到些什么。」
「这里的魔素……还真是稀薄呐。」
虽然昨天晚上与白面相遇时就感觉到了,不过这里的空气或许比伊夏那的还要干净也说不定。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烦你~……」
然而白面在挺直了探出的身体后,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用手抱起了芹香。
「咿呀。」
「啊……我没说过吗。不过毕竟妮尔瓦娜跟我在一块。还有,白面也在。」
「咦,等等,我自己可以好好……咿呀啊啊!」
「妳有感觉到什么吗?」
「……一点也不好。」
听见这句话,芹香在正好抵达的岩地上头快速转过身子。
「不过因为空气太干净了,所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托托我们都是被这么告知的。」
穿透进建筑物的风相当地清净,还有着鲜艳绿意的气息。面对这种异常感,瓦肯海因与兽兵卫的表情惊讶地歪斜了起来。
「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里头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而已。对不起,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把握。」
「呐,姐姐。辉实他跟崔妮蒂的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对吧?而且他们两个好像也不会吵架。」
得到的回应,是一道似乎感到不怎么有趣的声音。
从后头看着她的行动的奈恩,带着讶异与深深的担心对她告诫道。
因为总是受到他许多照顾,多少也想帮他一点忙。这么想着,她闭起了双眼,侧耳倾听风与空气的流动。
虽然并没有打算拒绝,但在连好或不好都还没说出来之前,芹香便已经被白面抱着冲了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白面呐,不可能会出现像是妳所担心的发展吧。」
「……这样啊。接在那个男的后面,这次换白面来哄骗妳了是吧……」
与素子卡卡相较之下,感觉并没有跟众人那么熟识,年幼的托托卡卡露出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面对风的芳香摇晃着尾巴。
眺望着被那份残酷所摧毁的街道,白面简洁地回答:
「你打算把芹香给带过来,我怎么可能一语不发地就目送你这么做啊!我才不会允许她在这么冷清的地方跟男人两个人独处呢。」
感受这些的,恐怕不是耳朵而是肌肤。
虽说当然在那个时间点上是有将妮尔瓦娜算进人数里,而当奈恩偶然听见这件事后,喊着「不要开玩笑了」便一口气将事情传了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旁的瓦肯海因打从心底头痛了起来,并吐出了一口沉重而难受的叹息。
「唉唉……这件事情可不要讲上今天一整天喔。」
由于不像奈恩或是崔妮蒂那样有办法追寻魔力或是气息,因此这完全就只是单纯的感觉而已。
辉实就这么用单手将立即抱住的崔妮蒂的身体捞了起来。
在不知不觉化为集合地点的宽广建筑的遗址中,最后赶来的是再度滑跤的崔妮蒂,以及再一次扶了她一把的辉实。
『明明好不容易才被他依赖一次的说』她在内心感到自己真是没用。
「嗄,晚上!? 晚上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也太危险了吧!? 」
「是啊,奈恩。何况虽然我也很清楚妳的运动神经很好,但要是太过大意的话脚可是会滑掉……」
「……妳很在意吗?」
「不、不好意思~……」
『既然白面会在意的话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存在吧』瓦肯海因如此心想而加入了行动,崔妮蒂也因为在意而表示希望同行,兽兵卫则是因为担心奈恩而决定要一起过来。
平安无事踏在立足地上的崔妮蒂,羞愧得整个脸连同耳朵都红了起来。
带着感到厌烦的语气,辉实拍了一下崔妮蒂的背,催促她继续前进。待崔妮蒂比任何人都还要惊险地走过瓦砾堆后,辉实才接在她的后头继续前进。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真是的。白面他可是很温柔的喔?」
消失不掉的不悦感令她对白面发出的话语夹带了超过必要以上的尖刺。
虽然是很模糊的要求,但芹香总之还是先试着效仿效他方才的动作,缓缓地环望了四周。
忽然,当双眼自然地睁开后,芹香伸手朝着视线中所映照出的东西指去。
看着这个场景的芹香,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歪了歪头。
不过理所当然的,白面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在意,降落至相较之下保持了较多原形部分的遗址。
当兽兵卫为瓦肯海因的怨言补充说明的时候,从与忠告所提及的对象毫无关系的地方传来了拉高音调的悲鸣。
一想到过去这些是以完全不同的型态存在,或许还有着众多的人群生活在这里,背脊便像是对于现今降临于世上的那个黑色灾祸的冷酷无情感到一阵恶寒。
「咿呀啊啊——」
「白面,你到底是要走到哪里去啦。因为你突然说想要调查岩地我们才来的,但这里放眼望去不就全都是瓦砾而已吗。」
虽说是个异常清净到足以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地方,然而眼前所见的却尽是遍布各地,大大小小的瓦砾而已。
同行的辉实伸手抓住她的腰间,支撑住她整个身体。
说完这句话,素子卡卡接了一句「这是指如果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话呐。」并咕噜咕噜地摸着托托卡卡的额头。
「这个地方。」
当事人的白面则是完全无视她的举动。说起来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在听奈恩说话也说不定。
「好了好了——每一次都要像这样道谢实在是很麻烦,之后再让妳一次道个够好不好。好了,快点走吧。」
兽兵卫搔了搔头,发出如此怨言。
「毕竟小只的卡卡很容易适应环境喵。要是太过习惯待在没有魔素的地方,之后就会难以生活在有魔素的地方了。」
像是要看清楚芹香所指的位置而从她身旁探出身子,白面低声的细语混入了风中。
大大吸了一口气到胸口,试着将感觉像是融入空气一般淡淡地集中在远方。
「我没有说过要你们跟过来。」
「空气的中心……?」
结果,比白面当初所预定的编组人数还要大上好几倍的一行人便全都一起前来调查了。
「那个……是哪里的入口吗?」
「这个地方?」
对着伸手指着自己,乖乖前来的芹香询问道:
在那底下,有着一个似是连接到地底下的楼梯入口。
妮尔瓦娜轻轻地将竖起食指,似是说着「所以说没有问题的」的芹香抱起,带她移动至下一个岩地。
「嘿、咻。呼。」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尽是猫的村子里」由于辉实作出如此抱怨,所以也加入了同行者的行列……而素子卡卡跟托托卡卡,则是因为感觉似乎很有趣而跟了过来。
所有人全都停下脚步回过头。位于队伍最后的崔妮蒂隆重地滑了一跤,差点从堆高的瓦砾地上摔下来。
「你说的『什么』是?」
妮尔瓦娜紧跟在她的身后,偶尔伸出手扶正芹香那有些不稳的脚步。
追随着不带有情感温度所发出的言语,瓦肯海因也在宽广的立足地上停下了脚步。
芹香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回答道:
她稍微有些开心。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件事,却依然有种自己被强成那样,又总是帮助自己的白面所依赖的感觉。
伸直了手臂,指向堆积如山的瓦砾堆附近。
「然后呢。你打算要调查些什么,白面阁下。」
从瓦砾堆降下,若是想要一直线前进,路途上的立足点相当差,但是白面却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笔直地前进着。若要形容这股气势,就像是受到突然刮起的暴风所推进一般。
「等等!你怎么这么随便就把芹香给抱起来了,快把她放下,给我离她远一点!!」
注意到白面的强横行为,眼中燃起一阵激动的奈恩飞奔了出去。一边用手按住头顶的大帽子一边用魔法操控着风,奔驰于疾风之上朝向白色装束的高挑身影追赶而去。
接收到庇护的对象先行一步,妮尔瓦娜也像是反射性地开始移动。
「喂,等等……!」
接着,是因为不能让她随便乱来而感到焦急的兽兵卫、以及似乎受到众人影响的瓦肯海因。还有把当下状况误会成是互相追逐游戏之类的事,背着托托卡卡的素子卡卡。全都以野兽的反射神经与脚力追了上去。
接着位于众人后方的,果然还是崔妮蒂留了下来。
「啊、啊啊,各位,请等我一下~」
从边缘处向下探看,由于路途比想像中还要险恶许多,实在没办法跃下,没有办法只好选择像是从边缘滑下来般的方式降落地面。
走到即使如此动作仍是缓慢而迟钝的她的旁边并特地蹲下身来,辉实低头望着她,提起默默一笑。
「要不要我带妳过去?」
「咦……啊,不、不过我等等还是会从后头追上去的~」
「要是等妳自己过去的话天都要黑了啦。」
似是轻视般地笑着说完这句话,辉实便抓住了打算从较大的立足点上跳下来的崔妮蒂的后颈,将她拎起并抱在手中。
将遮掩颜面的防风帽更加压低之后,辉实抱着崔妮蒂做出了低而远的跳跃。
5
芹香所找到的朝着地下前进的阶梯,是过去通往地下铁站用的阶梯。
走到最底部后眼前所见的,是数年以前便老朽的车站月台所留下的痕迹,与从此处延续的整条铁道相较之下,保留着更为完整的原形。
基于这点,让人想像得到过去这里是个人烟拥挤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感到悲伤,同时却又令人感到有些阴森。
地面上的亮光丝毫透不进这里。
将芹香夹在自己与走在前方的白面之间行走的奈恩的手上,亮着一道照着前方的白色光芒,走在队伍中央的崔妮蒂手上则是点着一道照亮周遭的光亮,这两道灯火成了进行调查的助力。
「几乎……没有魔素存在。就算在伊夏那,也没有像这么清净的地方耶。」
尽管同样用奇怪的视线朝他看了一眼,兽兵卫跟瓦肯海因还是跟上了脚步,接在两人后头,素子卡卡与托托卡卡也追了上去之后,位于队伍最尾端,眼瞳中流露出发自心底的担心的崔妮蒂与芹香,仍是有些挂心地踏进了洞穴之中。
这条铁道没有受到中断地持续延伸,几乎没有什么损伤,甚至只要稍微修理一下,似乎就立刻能够使用。
虽然地面、墙壁与天花板都赤裸裸地露出了土层,但在天花板上,却镶有许多深埋在土中的半球状物体,一闪一闪地闪烁着明亮的青白色光芒。
「……大人、光吉大人——!!」
尽管场地有些变形,但仍是被弄成了一个圆形,墙壁笔直向上延伸,顶至半圆形的屋顶。这里便是这样的一个广场。
任谁都没有将那份假设回答出来,无数的脚步声就这么缓缓地弯过转弯处,走在更加深处的铁道上。
露出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辉实的脖子上浮现出了豆大的汗珠。注意到这点的崔妮蒂,脸色黯淡了下来。
白面所说的『秩序之力』究竟有着什么意义存在,除了他之外,在场没有人正确地理解这句话。
「恐怕就是这个没错了吧。在那道光芒中……我感觉到与芹香相同的力量。」
光芒相当地温暖、相当地温柔。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有种很平静的感觉。
「好漂亮——」
「嘿……咦,这、这是什么?」
「好厉害,好漂亮……」
就在众人还没有在呈现拱门状延伸出去的地下道中移动多远的时候。
崔妮蒂再次从掌心中叫出了小型的测量用魔法阵。魔法阵中显示出来的仅仅只有微弱的反应。
「虽然很抱歉啦……不过我就待在这里了。要再继续朝那里前进这点就饶了我吧。感觉……超不舒服的。」
「魔素这么稀薄,这下子反而让人感到不舒服了喵。」
被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光芒,开始像是呼吸一般反复地收缩与膨胀。
循着气息与气味追过来,跑进此处的,是卡卡族的其中一人。
用沾满尘土的身体连滚带爬似地闯入顶着闪耀天花板的广大空间后,以如是极力争辩般的态度奔至兽兵卫的面前。
没有任何曾经用混凝土与瓷砖铺路过的痕迹,就像是为了挖出其深处存在的物品所设置一般,真要说起来的话甚至是个有着野性风味的岔路。
除了芹香本人、崔妮蒂、以及卡卡族的两人之外,大家各自的心中都有了个底。
「没有……魔素?」
相反的,待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后,辉实弯下身子,当场将出门之前喝下的茶饮全部吐了个精光。
「等、等等,暂停一下!」
身体依然被淡淡的光芒所包覆,芹香歪了歪头。
「抗体?」
而比起任何事物都要受到众人注目的,是那个天花板。
白面将脸转向发出青白色光芒的芹香,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她看。
这是一道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吸引住的,不可思议的光景。
「看样子,随着我们越往深处走去,魔素似乎也越是稀薄……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能够中和魔素的东西存在呢?」
而最先将其说出来的,则是兽兵卫。
「这是当然的。」
用着颇为着急的语气催促,奈恩迈开大步逼近白面。
感觉不到任何的魔素。黑兽诞生之前存在于世界上的空气是不是就像这样,此处的空气清净得让人甚至有这样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满天的星空。
「怎么会呢,别开玩笑了。我是真的很难过啦。」
任谁都注意到了此处的异常。
最先发出感叹呼声的芹香,对这片令眼瞳闪耀着光辉的景象看得入迷。
对于没有结界直接暴露在魔素底下生活的卡卡族而言,这种清凉感实在是一种难以习惯的感触。
除了芹香以外。
魔法阵对周遭的魔素有所反应而缓慢地旋转。这是用来作为测量仪器的代替品。
「好吧。那么,这是命令。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奈恩似是感到有些莫名奇妙地瞪着他。
这就如同天花板的光芒与芹香共鸣,共享着相同节奏一样。
「他的状况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差呢……奈恩,我会在这边看着他的……」
「要是有什么状况要立刻叫我们喔,辉实!」
虽然这条路线就这么朝着没有顺着弯道弧度的方向延续下去,但在这个洞穴之中却也不可能设有其他的路线。
「……了解。」
然而这名没有表情的战士,白色面具的内侧究竟抱持着多么沉重的心情来说出这句话,不可思议地传达给了众人。
芹香以睁开的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光芒连指尖也一丝不留地复盖了自己的全身。
「那是抗体。」
「白面,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光芒是?」
虽说被瓦砾堆掩埋的地面也是一处魔素稀少、空气异常干净的地方,然而这里却更是如此。
「这里……」
说着这些的白面语气,带着一股总让人感觉是在怀念着遥远的某些事物一般的回响。
白面理所当然地对芹香的主张点了头。
在离开的时候,芹香这么说着大幅度地挥了挥手,不过辉实却没有回以任何反应。
「毕竟我们就是来找这个的。」
脸上提着僵硬的笑容,辉实焦急地向后退去。
将照明漂浮在头上,崔妮蒂将双手托成像盘子一般,而后在上头叫出了小型的魔法阵。
「去、去」一边将手像是赶人般地挥动,一边更加向后退去,直到辉实的背部碰到旧地下铁路的墙壁之后才停下脚步。
包覆芹香的光芒与天花板上闪烁的光芒,步调逐渐统一,以相同的节奏呼吸。
对应这股呼吸……芹香的身体,缠绕上淡淡的光芒。
「我说,你有什么企图?」
就这么让背部顺着墙壁滑落,一屁股坐了下来。
里头有着一处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空洞的房间一般的空间。从这里流动着相当洁净、给人一种安心感的空气。
「那是这个星球,为了对抗侵噬星球的魔素所创造出来的力量……与芹香=A=玛裘利相同,是为了对抗魔素所诞生的力量。」
朝着洞穴之中探看,芹香瞪大了眼睛。
「不用了。好了你们就快点去吧。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以坐在素子卡卡的肩膀上的状态下抬头向天花板望去,托托卡卡大大地张开了嘴巴。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地下铁的隧道深处,一阵带着似是要将现场气氛打散的气势的猛烈脚步声朝着这边接近。
「这个究竟……」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光芒就是原因吗?」
就在众人的步伐尚未走进更深处的时候,前头突然出现了一道无法让人认为是为了电车所开凿的侧面洞口。
打算追寻那犹如清流一般流动的空气而踏出步伐前进的众人,被十分惊慌的辉实打断了行动。
无力地挥了挥手,辉实待在原地目送奈恩与白面一行人离去。
仔细一看的话,便能够得知这些光芒都是由从土中突出来的那些小结晶所放出来的,然而即使知道了这件事,眼前场景的美丽与神秘性依然没有改变。
侧面洞穴的内部长度并没有很长,众人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他疲惫无力地靠在墙壁上的模样,说是身体不适也实在骤变得太过快速,对此奈恩无论如何都感到有些在意。
「……我会老实待在这的……拜托了。」
虽然奈恩立即摆出了迎击架式,却不见妮尔瓦娜有任何反应。这并不是会加害芹香的东西,妮尔瓦娜似乎知道这一点。
现在的他,散发出一股从平常的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的,如是思乡的感伤。
抑制魔素的力量。
面对兽兵卫的疑问,尽管看着天花板看得入迷,奈恩仍是明确地点了点头。
「白面阁下就是在找这个吗?」
当然并不是说完全没有魔素存在,然而这里的魔素比起地面又更加稀薄,已经快要跟没有了一样。
素子卡卡让托托卡卡坐在自己头上,一边走着一边快速旋转。
兽兵卫与素子卡卡、托托卡卡跟在奈恩身后走着,崔妮蒂的后方则是辉实。位于更后方的,则是由瓦肯海因负责担任最后尾的职责。
位于微暗而充满野性风味的道路前端的,是一处足以让人倒吸一口气,天花板极高的宽广房间。
「我想进去里面看看。」
虽然瓦肯海因提出了询问,但白面却连点头也没有,就只是这么抬头看着天花板。
四处,都残存着数年以前确实曾经存在过的人们生活的痕迹。
不过这种时候去对辉实的身体状况反复思考各种状况也没什么意义。
「……这些就是『秩序之力』。」
白面仍是抬头看着天花板,回答道:
「若是为了应对魔素而作为人类诞生的是妳的话,这里就是为了应对魔素而作为星球诞生的地方。」
露出一脸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目瞪口呆的表情,瓦肯海因发出了如此低语。
突然抬起的脸上,露出了就卡卡族来说相当罕见的焦急表情。
「十万火急的联络喵!虚空情报管理局与伊夏那的十圣,好像正在准备什么秘密的作战喵!」
「十圣……该不会是赛文跟爱特!? 」
奈恩脸色一变跑了过来。
「那些家伙,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像是逼问一般提出询问,奈恩的锐利眼神让负责联络的卡卡在一瞬间吓得胀大了尾巴,不过双手还是立刻慌张地上下移动,一边回答道:
「听说,好像是要将一大批难民移动到某个城镇的样子喵。人数好像有好几万人,相当惊人的数字……总之希望各位赶快回到村子里来喵。有详细的情报想要传达给大家喵!」
「我知道了。这里的调查就先暂且顺延,这样可以吧,白面。」
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的兽兵卫将视线移向白面。
白面再次朝向被淡色光芒所包覆的芹香看了一眼后,相当沉闷地用力点了点头,踏出了脚步。
6
一回到卡卡族的村子,芹香、奈恩、崔妮蒂、兽兵卫、白面、瓦尔海因、以及辉实等人便与以素子卡卡为首的数名卡卡族人一同围绕着摊在桌子上方的大地图。
这似乎是卡卡们在作战会议时所使用的东西,地图上的资讯意外地相当详细。
位于亚洲大陆上,十分幸运地尚未与黑兽直接接触的一座城镇,将成为提供给难民们作为当下居住地的都市。
负责传达情报的卡卡所指出的都市位置与名称,让奈恩原本就严肃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为僵硬。
「这个,妳没有搞错吧?」
「没有搞错喵!刚才收到的消息,所有难民的移动似乎已经完成了喵。」
倘若由虚空情报管理局来主导的话,就算是因祖国被黑兽摧毁而无处可去的众多难民的去处也能够加以决定。
但是数万多名的人数,并不是能够一次便令其移动完成的人数规模。数量太多了。
不只是这样而已。
「没想到他们居然使出这一招……」
奈恩的话语,就芹香听起来便包含着如此意义。
「他们居然要做这么可怕的事……」
因为,即使是奈恩,也很希望芹香能够与『他』再次见面。
「我,想要到黑兽的身边去。」
「……要是没办法控制的话,会怎么样?」
听见从面具底下响起那不甚清晰的低沉声音,芹香的表情似是发光般地恢复了活力。
他们是会弄出如此愚蠢计策的人们吗。明明要是一个弄不好,有可能反倒是只有准备好的诱饵得救而已。单单只是聚集难民,以一个陷阱来说不是很不完善吗。
这肯定是奈恩深深隐藏在心中的情感的一小部份。将仿佛即将弹开盖子溢出来乱窜般的急流一般的感情咬紧牙根压抑住,并且硬吞了回去,而后又再度溢了出来的,相当感伤而纤细的部份之中些许的一小段。
肯定的事实,任谁都不需要点头认同。
而就像是要鼓励奈恩似的,白面走上前来,将手放在芹香的肩膀上。
没有放过不由得无言以对的奈恩的空档,芹香跑到了奈恩身边,接着以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会跟在她旁边的。就让她去吧。」
只是奈恩对她说的话语,像是很深、很深地挖掘她的胸口一般,温柔地刺痛着她。
奈恩垂下了眉毛,露出苦恼的表情将视线向下移去。
「妮尔瓦娜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才诞生的不是吗!? 姐姐是为了什么才把她交给我的?」
白面的疑问,被不知方才的身体异变跑到了哪里去,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将双脚翘在桌上的辉实以轻率的语气彻底抹除。
这并非是以什么负责人的立场,而是作为芹香姐姐的奈恩所期望的事。
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说法。兽兵卫严肃地歪斜了自己的野兽面孔如此低吼。
「不要!」
带着十名以上表明想要成为战力的卡卡族人来到村子的广场后,所有人一同踏上了奈恩所描绘出的巨大魔法阵。
「……实在无法认同呐。」
简短地回了话。奈恩用着像是滚动小石子般的细小声音做出了否定。微微地摇了摇头,她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
在这颗心中,有着无论奈恩说了什么,都不能让步的东西。
白面从位子上站起身,做出如此询问。寂静的压迫感不断攀升。
以危险的语气答应了这件事后,任凭头发随风飘逸,奈恩走出了小屋。其他的成员,抱持着各自的想法跟在她的后头走了出去。
「什……」
哪怕只有一些也好、就算多一个人也好。可以的话一个人也不要留下。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在没有人死去的情况下回返家中……
「该不会,他们是打算特地把黑兽给叫出来吧?就为了这点去利用难民们?」
奈恩用着明确而冷静,却在其中渗出了似是烧灼一般愤慨的语气回答道。
看着这一幕,奈恩重重地吐出一口说得上沉闷的叹息。『果然是这样。』她在无法传达给芹香的内心这么想着。
「众多人类所聚集的地方,光是这样那家伙并不见得会确实地出现。在等待的同时,那家伙也有可能现身于其他更为重要据点。即便舍弃掉这样的可能,他们仍是打算在这座都市等待猎物上钩吗?
「我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使用魔法。如果面对不是魔道士也不是军人的一般人的话,这种程度我还能保护自己的。」
兽兵卫也感到不解地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光靠术式要打倒黑兽是不可能的,他们应该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深深理解了这件事才对。那这么说来,他们的王牌就是建御雷了,不过……要是没有芹香在的话,那东西也没办法使用对吧?」
「但是妳不能去。给我留在这个村子里。」
「就算没有芹香……还是有可能进行召唤的。只是没有办法控制就是了。」
窑。
「不不不,要是有这么大量的美味饵食摆放在邻近巢穴的地方,就算是那个怪物也会上勾才对吧?不管怎么说,毕竟位于那个巨大的诱饵箱附近……就有窑存在嘛。」
崔妮蒂倒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抱住了胸口,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将可怕的假设摊放在桌面上。
要是把如此大量的人类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要想像起来实在是太过容易。
在上一次的战场上,原先所预想的威胁只有黑兽而已。然而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
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向身后,奈恩站了起来。将双手环抱在胸部下方,用锐利的眼神笔直地盯着芹香。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希望将自己所抱持的情感传达过去。这么想着,芹香用双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崔妮蒂的手微微颤抖着。
相对的,芹香的脸色却因困惑而黯淡了下来。
站在发出深紫色光芒的魔法阵上听着奈恩咏唱咒文,芹香将手合握在胸前做出祈祷。
希望在对她没有隐瞒、不做任何手段的情况下,至少让芹香能够与她想见面的人见上一面。
「我们当然有这个打算。很快就会动身赶去的。」
虽说虚空情报管理局握有术式的管辖权,却让人很难想像其术式能够从数日以前的战斗之中出现爆炸性的进步。
现在应该让姐姐见到的并不是泪水,这么想着,芹香慌张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抬起头。挺直背部,没有丝毫畏惧,只管以笔直向前的视线注视着她。
白面发出了仿佛令空气震动的低声呢喃,将身体转向众人。
「若是数万人程度的性命,一瞬间就会被吸收殆尽的。」
「……白面。要是芹香身上受到任何损伤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喔。」
「妳应该还想再见到那家伙一面对吧?既然这样,就停止做出这种像是自己跑去接触危险的事了。不然的话……要是死了,妳可就没办法再跟那个男的见面了喔?」
『这是怎么回事』在对自己如此询问的数道视线之中,奈恩似是硬挤出声音般地说道:
紧迫的线,以铁线般的硬度贯穿了全场。
「确实呢。不如说,最终变成这样的可能性才是最高的。」
「我不可能会让妳去做这种事吧!这样更不能让妳去了!妳可是……」
「等等,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黑兽确实是在越接近窑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现对吧?要是黑兽从那个窑里跑出来的话,不就会在抵挡住之前抵达城镇了吗?」
奈恩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奈恩的声音,冷不防地颤了一下。一瞬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的语调,令芹香削弱了反驳的气势,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过,把它引诱出来是要做什么?他们有胜算吗?」
「而且要是我去的话,或许能够把黑兽吸引过来也说不定。而且说不定,也能够防止基于建御雷的召唤而让众多人们死去这种事发生!」
这一次,换芹香的嘴里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个字词,白面做出一个彻底明白了的反应。
「……不对。」
「得赶紧才行!得在黑兽到来之前,在那个叫做建御雷的东西做出不得了的事情之前救助难民们才行!」
将自己的意志牢牢地握在双手之中,芹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奈恩。于大地颜色的湿润眼瞳中所寄宿的光芒,丝毫没有任何动摇。
芹香没有丝毫犹豫地坚定回答道。
不是恳请也不是要求,她的语气就像是将已经决定好的事给告知出来一般。
「那么,那些人并不只是为了用来引诱黑兽出面……还是为了在召唤建御雷的时候使用,才将这么多的人聚集在那个都市里头的对吧。」
「之前那场战斗的时候,就跟蕾萃儿所说的一样,我在黑兽之中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虽然不是很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要是不去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的。」
「由不得妳说『不要』!我们可是要去有着数万名难民存在的城镇喔,跟带领军队的那个时候不一样。就算在跟黑兽没有关系的地方妳也可能会涉及危险,而且我也没办法在那样的混乱之中保护妳的。」
芹香的视线不禁缓缓变得模糊。
为了与他见面。为了达成仅仅如此的愿望,就算是要保护好芹香她也做得到。
并不是感到悲伤,也不是感到难受。
这种作法,简直就像是为了捕捉野兽所准备的诱饵。将数万人的生命聚集在一块并加以垂挂,在该处等待黑色的獠牙前来上钩。
而且等待那东西到来的,还是深知这么做的话数万条生命会有多么轻易被消耗掉的人们。也就是虚空情报管理局。
奈恩似是懊悔地咬着嘴唇。
奈恩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手指似是焦急地开始以迅速而反复的节奏敲打起环抱的手腕。
环抱着双臂,将手抵在下巴上的瓦尔海因所提出的疑问相当合理。
「我想再见到他。所以才要去。」
因为现今,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会基于嗅到人类的生命力而现身的魔素怪物。
踢翻了椅子,芹香站起身来。双手「碰」地一声用力拍向桌子。
倘若得前往危险的战场才能将此实现,她便希望将芹香会涉及的所有危险全数清除。
黑兽自然是不用说,还有理当会存在的赛文跟爱特,以及其他十圣与虚空情报管理局,必须要去留意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都被人这么说了,奈恩这边也不可能再继续坚持己见。
但是奈恩并没有掉落任何一滴眼泪,抱持能够将这份情绪制服的坚定看着芹香。指尖深深陷入了环抱的双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