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天战迹

1

用力将门推开的声音，在微暗而安静的大厅中响起。

外头明亮的光线照进阴暗的室内，于冰冷的石头地板上描绘出光带。

而在这之中，两道脚步声正移动着。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至今为止任何人都不曾成功过的奇迹，透过我们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实现了呢！」

震响高挑天花板的第一道脚步声听起来相当轻盈，仿佛像是在跳舞一般。

藉由从门口射入的光线仅约可见的这片微暗之中，一名纤瘦的女子旋转着身体翩翩起舞，用鞋跟相当高的靴子刻画出心情愉快的韵律。

搭着奢华毛皮的披风与礼服，两道下摆一同浮现出优美的腿部轮廓，于胸口间镶有硕大宝石的项链也随着她的心情轻轻跳动着。

「啊啊，现在回想起来仍是令人感到兴奋。那巨大的威力！仅仅一击就将人类的敌人，全世界所畏惧的那个怪物给击退了呢。你能相信吗？就是我们将这东西……！」

宛若少女的声音大声呼喊，双手拍合并像是祈祷般地并在一块，仿佛是要抒发难以压抑的兴奋似地滔滔不绝。即使在暗处，依然能够观察到她脸颊上沾染着情绪高涨的色彩。

「这么一来，不管是联合国的那些家伙还是虚空情报管理局，都无法再忽视掉这边的主张了。不对，不仅只是这样，魔道协会或是其他十圣……就算是那个小姑娘也一样。没错。呐，你有看见吗？那时候奈恩的表情！那可真是棒极了呢。」

这么说着的女子视线前方，有着另一道脚步声的主人。

那是一名背上披着金色头发，位于眼镜的轻薄镜片另一端的冷蓝色眼瞳闪耀着光辉，相貌文雅的男子。

与高兴地提起色泽鲜艳的嘴唇微笑的女子形成对比，他以相当冷静的步伐，从照射于地板上的光带处踏入了门后。

「不要那么大声地说出这种话。毕竟现在还没有完全结束。」

对于男子沉着回答出的话语，女子似是有些不满地发出了一道鼻音。

「什么嘛，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不也是满高兴的吗？」

我们可是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给完成了喔。女子如是玩笑般的语气，包含了似是想要这么说的涵义。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事不关己般地挪开了视线。不过在他的嘴角边，带着浅浅的微笑。

——黑兽。

于世界各地尽可能地大肆破坏，令人类清清楚楚地见识到绝望的巨大黑色怪物。人类至今所拥有的任何武器都无法给予伤害，仅仅只是不断被逼至灭亡，犹如恶梦一般的魔物……终于成功将其击退。

不过在这个地方，仍是有四道像是被世界的终结所遗留下来的人影伫立着。

在数日以前的战斗开始时，这附近早已成了一片荒野。不过即便如此，当时依然还是残留下了不少曾经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然而那一击，却让这些痕迹全数化成了沙尘。

「确实呢。明明只要没有那个的话，如今人类应该已经不会对任何东西感到害怕了说。」

男子平静的冷蓝色眼瞳中隐约闪过了一道如是烦躁的情绪。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出了另一道声音。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的空气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处都还要干净。仿佛此处是个不仅有生命的物体，连会污染空气的事物都会消除一般……实际上，确实是个已被消除过的地方。

「哼……关于这一点，我就同意妳的说法吧。」

当时映入眼帘的那可怕威力，如今依然鲜明地残留在崔妮蒂的记忆之中。

发出听起来总感觉相当不悦的声音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好过份呐。请相信我嘛。毕竟我也协助你们做出这么多事了。」

「可以喔，无论什么都行。」

但是芹香毫无保留地失去了所有魔力，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

目不转睛地站在土地上略为突起的小丘上头看着前方的人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先对逼近的威胁挥下刀子战斗的白脸男子，白面。

「芹香她……没问题吧。」

「虽说如此，不过还真是与传闻毫无出入的惊人威力呢。那个建御雷。」

接着随着一阵闪光的出现，不知道为什么，这附近的魔素也一并消失了。

然而，这些话语却不可能让融入黑影之中的气息做出任何改变。

「多余的装置？啊啊，你指的是那个人偶吗。」

将双手如舞台女演员准备放声高歌般地高举向天空，女子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发出的高音像是被高挑的天花板吸收一般地回响。

看不穿的本意，与其说像是被巧妙遮掩的装置，更像是诉说着『能解读的话就试着解给我看吧』一般轻易扔放在外的暗号文。就连潜伏其中的究竟是敌意还是完全相反的东西，对解读不出来的人来说，完全无从掌握。

瓦肯海因朝向其他人如此询问。

「倘若把那个称做是人类的力量的话……黑兽与人类的兵器，到底有哪一点不同。」

「也是呢……就如崔妮蒂所说的，我也很担心芹香的状况。」

不过，她也同时理解了，将身体融入黑影之中，直到方才为止确实都不存在于该处的气息，其主人究竟是谁。

如是在考验着心中想法的语气，在男女两人的眉间刻画上了皱折。

在数天前的战斗发生以前，这里有着更为平坦的大地以及如墙壁一般的山崖。但是过去的地形，已随着黑兽一同由一道闪光所烧毁、消失殆尽。

回答他的，是距离他最近的兽兵卫。

「事象兵器……建御雷。」

「奈恩的话是直接带着芹香回到伊夏那去了。辉实那家伙应该也一起跟过去了才对，不过在那之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影子的另一端，传来了『他』抿嘴一笑的迹象。明明看不见任何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连一阵风吹都没有。空气相当地干燥，宛如没有所谓滋润大地的慈悲似的，天空上一片云也没有飘浮着。

瓦肯海因反射性地摆出了架式。

如今也还没有收到她恢复意识的通知。

从崔妮蒂口中小声说出的，是击退了黑兽，并改变了这片荒野模样的兵器名称。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可是为了消灭黑兽而诞生出来的东西。当时是被多余的装置给阻扰到了……下次可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放眼望去所见，该处尽是一大片荒野。

声音是从微暗大厅的更深处，无法看清形体的方向传来的。那是一道温度如同围绕周遭的石壁一般冰冷，同时却也是恰好能够引起令人讨厌的恶寒的声音。

「首先，或许我应该要对你说声谢谢才对。毕竟是因为有你的协助，我们才能成功把＃那个＃召唤出来的。」

女子的表情于瞬间闪过一阵焦躁并回过了头。

曾经是座城市，已是在黑兽于世界上出现之前的往事。

而让世界上的人们见识到这点的，正是他们两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像是算准了时机一般，他们的周遭同时被多道气息所包围。

对瓦肯海因的提案点了点头，兽兵卫背对了被挖出一个大坑的地面。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黑影的声音，仿佛是在与他们的心对话一般悄悄低语。

没有表情的面容所凝视的，是眼下这片延伸至荒野的巨大坑洞。

「妳看起来心情还真是不错呢。」

白面也像是要保护崔妮蒂一般，从高处朝着下方跳了下来。并用背上的野太刀扫去了沙尘。

等待所有军队撤退后才开始进行的事后调查，如今也到了无法再获得任何情报的地步。已经没有继续再留在这个地方的理由了。

「要是方向稍微偏掉的话，搞不好就会让一座实际的城市整个消失也说不定。」

2

在她于胸前伸出的掌心中，飘浮着一个小小的魔法阵。她正观测着周围的魔素。

丝毫没有草木的踪影，连根枯枝都没有在地面上滚动。唯有在烧毁之后，空无一物的土地表面持续延伸。

「……这里曾经是座城市，如今变成这样，任谁都不会相信这种话了吧。」

发出不悦的叹息的，是与兽兵卫同样站在边缘的壮年狼人，瓦肯海因。风度翩翩的端整面貌因为不愉快而扭曲，似是瞪视般地凝望着那片被削去的空虚空间。

「算了算了。这并不是这么急的事。毕竟拥有那东西……拥有建御雷的，可是你们两位。良机应该马上就会到来的。我说的没有错吧？」

女子也讶异地皱起了眉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影处。直到方才为止的兴奋失去了热度，而今她的眼神中，闪耀着对于黑影中的某人，连琐碎的空档都不愿看漏的警戒。

女子比男子还要明显地发怒并皱起眉头，像是要甩去讨厌的东西般地拨了拨披肩的头发。耳朵上的大型耳环也随之摇晃。

「讨厌呐，两位。请不要这么警戒我嘛。」

世界找到了希望。人们获得了作战的力量。并不再只是等待着灭亡，接下来终于能够与其战斗。

从宽大的法袍防风帽垂落出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名为崔妮蒂＝格拉斯菲尔。

众人里头，唯有白面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只是一语不发地凝望着大地上所残留下来的巨人痕迹。

「……真是个始终都让人感到不悦的女人。拜她所赐，极好的机会就这么逃了。」

代替测量仪器用的魔法，显示出荒野一带并不存在任何的魔素。

在数天以前的战场上，还有着另外两个崔妮蒂相当熟悉的少女。一个是身为自己挚友的奈恩。另外一位则是她妹妹，芹香＝A＝玛裘利。

「对吧？」与自己对话的这道声音，让女子不知为何于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几天以前，这里曾经是个战场。

「我不过是将需要做的事说出了需要告知的部份，诚心诚意地委托你们而已啊。托你们的福，事情不也很顺利地在进行吗？」

不知是打算安慰她，亦或是相反地想要煽动她的情绪，黑影中的气息低声地笑了起来。

犹如拒绝了生者的存在一般的大地，如今已没有任何军队残留。遍布周遭的，仅仅只有空虚与冰冷。

与看似谁也不存在的黑暗对峙的模样，乍看之下还颇为怪异。

突然出现的气息，如今正带着足以让人感觉到质量的存在感清楚地站在该处。虽然因为对方将身体沉在深暗的黑影处而看不见其身姿，但是毫无疑问的，某人，不，是男子刚刚所说的「你」就在那里。

解除了观测的魔法，崔妮蒂将手放在因不安而感到动摇的胸口。

而与影子对峙的他们二人，正属于解读不出来的人。

「我们要不要也回去伊夏那一趟。毕竟得进行报告，也必须讨论一下今后该怎么办才行。」

能够在己方两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物，极为少数。

「……是你啊。」

气息再次笑了起来。带着淡淡的温和，丝毫没有霸气地说道：

仿佛对他们的反应感到过于夸张而耸了耸肩似的，影子中的气息缓缓地笑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所谓的天才还是什么的，不过到了最后那个小姑娘还是不懂得力量的使用办法呢。要是没办法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必要的判断，可是没办法拯救世界的。」

「用不着对我道谢。反倒是你让我这边见到了相当珍贵的事物呢。」

收起方才为止那如是带刺一般的激动，女子用着可说是冷淡的声音平静地询问道。细长的鞋跟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道声响，她朝着那型态不明确的黑影瞪视。

女子冷冷地朝向冰冷的空气道出了不满。

异常广大的坑洞边缘，站着一道矮小的身影。那是有着猫的外貌的兽人战士，兽兵卫。身上依然穿着战斗装备的他，同样也正俯瞰着这块被削去的地面。

「话说回来，奈恩跟辉实跑到哪里去了？」

影子就是影子。以人类的手来说不用说接触，连对其直接干涉都办不到。而气息的所有主正好就近似这样的东西。

「不要用那种像是在讽刺人的说话方式啦。不过嘛，你要这样也罢。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的心情可是极好呢！」

并不仅是女子露出了锐利的眼神，男子也像是打算看清潜伏在黑影深处的气息动向，毫不疏忽地瞇起了目光。

在他们西边有着连绵的岩山，越过这片山头的前方，还有一座小城市残存。虽说住人已经全数离开，不过不需要眼睁睁看着尚有形体的东西因为人类的力量而迎接彻底消灭这般可悲的结果，可算得上是幸运了。

瓦肯海因似是不屑地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话语里头还带着几分的愤慨。

不仅只是崔妮蒂。连对其感到畏惧的兽兵卫也是、对其感到愤怒的瓦肯海因也是。

这句话，让位于兽兵卫与瓦肯海因后方，仿佛在等待两人的少女脸色，似乎因为悲伤而黯淡了下来。

明明位于这么宽敞的土地上，却连个身影都没有见到。

「你是怎么动员虚空情报管理局的？你的真面目究竟是谁？」

「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你一整个相当可疑呢。」

兽兵卫也再次拔出了佩刀。不过——

踏出冷静的脚步声走过她的身边，男子来到了位于大厅深处的黑影跟前。

若是反过来说，便是变成那种结果的可能性其实很大。

这份功绩并非他人之物，正是在头上顶着紫色帽子的这两名男女的手中。

外观看似一只奇异的黑色巨人的这个兵器，从战场内突然出现的魔法阵中现身，并在一击之下颠复了整个战况。

人类，以及黑兽的战场。

「我们被包围了呐。」

正如同似是苦笑般小声嘀咕的兽兵卫所说的，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3

——当意识到了时候，自己已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之中。

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地板、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但是不可思议的，自己的双脚却能够确实地踩踏在某处。

一点也不觉得冷。

虽说也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

没有任何人，仅仅只有白色的宽广空间中……芹香对周遭环视了一圈。

这里究竟是哪里。

是在梦中，吗？

感觉以前似乎也碰过这个状况，却又总觉得不曾有过这么一回事。

慢慢地将这个地方绕过一圈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正前方伫立了一个四角形的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正好将全身映入其中的大小，仿佛这面镜子是为了芹香打造而成的。

镜子中的芹香穿着早已看惯了的学园制服，茶色的头发在稍高的位置用绳子系了起来。脚上是自己爱穿的皮靴。眼前的，是一如往常的自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此感到奇怪，芹香抬起脚，向前踏出了一步。

镜子的另一边，那双令人联想到湿润的大地色彩的茶色柔和眼瞳正看着这边。

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虽说内心想着这个身姿与自己相同，但在同时却也抱持着「在该处映照出来的真的是真正的自己吗？」如此疑问。

这个，究竟是什么呢。

打算发出声音的疑问并没有化为声音，而是维持着思考的形式，消融于周遭的净白之中。

「嗯——身体稍微有点发懒，脑袋也有些不太清醒，不过也就大概这样了吧。」

滴答滴答地满溢出来的豆大泪珠，让芹香的肩头转眼间湿成一片。湿掉的睡衣于肌肤上紧贴的触感，却完全没有任何的不舒服。

随着崔妮蒂告知经纬的平静语气，芹香慢慢对状况有所理解。记忆宛如清水般一点一点地渗出，逐渐苏醒了过来。

「唉呀……也对，确实是这样呢。真是不好意思，我也真是的，一整个太紧张了～」

那是自己的姐姐，近卫＝A＝玛裘利，也就是奈恩。

芹香她，醒了过来。

「芹……芹香……？」

「唉呀，芹香～太好了，妳恢复意识了呢～」

看来自己似乎是睡着了。

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芹香，尽管脸上的表情因崔妮蒂的出现而变得较为活泼，仍是因为想起自身的困惑而露出了苦笑。

「黑兽……对了，那时候那道奇怪的魔法阵以及光芒……因为那个东西，我的意识突然模糊了起来……呐，在那之后怎么样了？黑兽呢？大家呢？」

虽然眼下的举动看起来并不让人认为她真的相当慌张，但就崔妮蒂来说，这似乎已是令她感到害羞的动摇了。

或许对这种情况最为担心且头痛烦恼的人并不是奈恩，而是崔妮蒂才对也说不定，芹香在心中这么想着。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抱持着单纯的疑问，芹香环望了室内一圈。

当她在依然紧握的手前方见到了芹香已坐起的身体，奈恩那双因疲劳而浑浊的眼瞳，瞬间恢复了生气。

小声地发出一句嘀咕，芹香从毛毯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注意到这点，崔妮蒂将披在身上的法袍盖在随着鼻息微微起伏的挚友肩膀上。虽然因为衣服的摩擦而发出了细微声响，不过奈恩并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出现在眼前的，是有着一头蓬松的银白色秀发，以及一身白皙肌肤，脸上戴着引人注目的大圆眼镜的少女，崔妮蒂。

奈恩因为过于担心而哭泣着，并像这样待在自己身旁，一直、一直地握着自己的手。过了一整晚，当不知道何时睡着的芹香醒来的时候，奈恩也像现在这样，维持着握住自己的手的姿势便进入了梦乡。

说着，崔妮蒂柔和地提起了一道苦笑。

明明才刚醒来，舒适的光线与暖烘烘的毛毯却再次引起她的睡意，尽管如此，芹香仍是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坐起身来。

芹香安心地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早安，妮尔瓦娜。」

虽说由于原先一直沉睡着所以很正常，不过现在她的头发整个放了下来。由手掌感受到的乱发，让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芹香慌张地叫住了因安心与喜悦而冷静不下来，打算从病房中出去的崔妮蒂。在不经意发出了大声叫唤后，她立即转向奈恩的方向确认。

「……崔妮蒂，那个巨大的魔法阵是……」

反倒是她这边总是对奈恩会不会把身体搞坏一事感到担心。不过认真说起来，她觉得自己平常应该比现在还要更加让姐姐操心就是了。

「到底是谁」之类的事根本就没有必要确认。一名长发的女性，正趴在芹香睡卧的床上的毛毯上头香甜地熟睡着。

颤动着她那果然有些消瘦的肩膀，奈恩一边抽噎，一边不断说着同样的话语。

「对了，得去叫医生来一下……」

「从击退黑兽之后，也就是从芹香妳倒下之后开始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这段期间芹香妳似乎一直呈现着昏睡状态的样子。」

面对于房间角落处直直凝视这边，表情冷淡的她，芹香提起了开朗的笑容。

就算是奈恩，应该也办不到才对。毕竟两地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当时也不可能会有那种能够辅助转移的环境存在。

房间里头有一扇窗户，白色的网格窗帘受到外部阳光的照射而发出刺眼的光辉。外头似乎是相当晴朗的好天气。满满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房间内部。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是太好了。之前妳一直呈现昏睡的状态，大家可是都很担心妳喔。」

她立刻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的手被某个人紧紧地握着。

使用转移魔法必须消耗其他魔法无从比较的魔力与集中力，还会削减掉非比寻常的体力与精神力。若是要连续使用，所需要的消耗量将会难以估计。

隔着四角形的另一侧，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她也伸出了手。

抱住稍微瘦了的芹香的肩膀，用力地抱住了她。奈恩那双紧紧抓住她睡衣的手，随着啜泣而抖动着。

面对芹香向前探出身体所做出的接连不断的询问，崔妮蒂柔和而冷静地回答道。

看起来比平常稍微少了些血色的双唇，似是颤抖般地动了起来。

以不会吵醒奈恩的细小声音这么说后，妮尔瓦娜对她做出了一个将脖子微微下倾，似是点头的动作。

「芹香，请妳冷静一点，大家都没事喔～虽然黑兽也……没有被我们打倒，不过却被击退了。我想被害程度应该已控制在最小限度下解决了。」

不过奇怪的是，自己熟睡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在一张被孤零零放置在陌生的四角形房间的床上。

「该不会，姐姐她在这段期间一直待在这里吧？」

「这里是伊夏那的综合医院，芹香妳……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也说不定，不过在我们与黑兽战斗的时候，妳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后，就把妳带到这里来了。」

何况说起来，伊夏那这里还有着结界，基本上来说是无法进行直接转移的。

不仅是所在地。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种地方，事情发生的经过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在这之前，我有很多希望妳先告诉我的事。那个……说起来，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待在这个地方？」

「虽然这部份是听奈恩说的，芹香妳似乎是被当时出现的魔法阵吸收了所有的魔力。恐怕就是因为这样妳才会失去意识的吧～……话虽如此，由于奈恩立即就带着倒在地上的芹香妳转移到了伊夏那，我也还没有向她询问过详细的情况就是了～」

看着熟睡的奈恩，崔妮蒂露出了似是破涕而笑般的满足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意识尚不清醒的奈恩用半开的双眼找寻着芹香。

「这样啊……呃，转移到伊夏那？等等，妳说从那个地方转移回到这里？这种事……」

要是对奈恩询问的话应该就会知道了，不过实在没办法在总是相当忙碌的她如此熟睡的时候加以打扰。

「早安，姐姐。妳睡得还……」

相当缓慢地抬起手臂，试着将手朝向镜子伸去。

才刚见到芹香，她便以相当温柔的表情提起安心的微笑，快步跑到了床铺旁边。隔着眼镜可见的她那对绿色眼瞳中，浮现出些许的泪水。

「不过，五天啊……居然过了这么久。」

没问题的，因为奈恩与妮尔瓦娜都在自己的身边。没有什么会让自己感到不安的事。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她总有这种感觉。

为了不让披在奈恩身上的法袍滑落，崔妮蒂在将其重新拉放好之后，才缓缓地转向芹香。

芹香不禁提起了苦笑，轻声地叫唤她。

奈恩的鼻息依然相当平静。放心地垂下了双肩，芹香抬头看着崔妮蒂。

用两手包覆住瞬间染红的脸颊，回到了病床边，在喘了一口气后，崔妮蒂开启了她那桃色的双唇。

「妳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房间的门像是前来搭救她一般地缓缓打开。

仿佛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或者是说如同总算找到了那孩子的母亲似的。将平日的冷静与好胜心彻底丢去，奈恩带着呜咽声朝她飞扑了过去。

（她又在勉强自己了。明明就已经很忙了说。）

「姐姐……」

「是啊～所以我想，她恐怕是使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转移魔法，才把芹香妳给带到这里来的喔。」

「崔妮蒂。那个，该说是早安、吗？」

「芹香!? 」

大圆眼镜的另一边，绿色的眼瞳充满了温柔的色彩。

令人羡慕的光泽秀发、雪白而意外纤细的肩膀，以及平静的鼻息。

五天以前的记忆，就像是熟睡时所见到的梦境一般。许多人的声音、逼近的黑兽、另外还有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所见到的，相当巨大的……

问了应该没有关系吧。这么想着而张开了口，然而就在芹香把话说完之前，至今趴在床上的奈恩突然「唰」地一声抬起了头。

当她正准备接触那伸出来的指尖的瞬间……

而在这个房间之中，另有着一名面向此处，默默伫立的身影。

由于奈恩就睡在自己的身旁，为了不吵醒她，芹香放低了音量。

「芹香～～～～～！」

端正地挺直背脊的崔妮蒂所发散出来的气氛，令听她说话的人的情绪自然地和缓，使得芹香冷静了下来。

难怪身体到处都感到相当僵硬，肚子也觉得饿得很。

「啊啊，等等，崔妮蒂！」

眼皮的另一边感受到明亮的光线，芹香轻轻地睁开了双眼。

重新将手放在胸前，崔妮蒂像是在感受这份安心一般呼出一道长而深的吐息。将眼镜稍微抬起，用白皙的指尖拭去眼角边浮现的泪珠。

「不知道多少次……姐姐她也真是的。」

（明明会生气地叫我不要乱来，自己却尽是做些胡来的事。）

即便没有实际亲眼见到也能够知道。芹香与崔妮蒂所认识的奈恩就是这样的人。恐怕这段期间，她连觉都没好好睡一回吧。

要是脑子里充满了什么想法便会看不见周遭的状况，只管马上笔直向前冲去。这个部份姐妹两人倒是一模一样。

「太、好了……能醒来……真是太好。我可是、真的、真的、好担心妳……」

罕见的模样，让芹香与崔妮蒂不由得互相看了看对方，并像是忍不住般地笑了出来。

芹香将手放在头上，露出一副似是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开朗神情。

「好……好痛苦，姐姐……」

她回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因为突然发烧而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时的事。

芹香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姐姐。

她想试着确认一下。总觉得只要接触便能够理解。

「嗯，好像是这样呢。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刚回来而已，也还没有问她这几天究竟是怎么过的就是了～」

失去意识之前所见到的光景，犹如连环照片一般闪过脑海。

在只要一个弄不好便会因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而再次失去意识的强烈拥抱中，芹香苦笑着这么说道。

接着，她轻轻地摸了摸姐姐的头。

「真是对不起，让妳担心了。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真的是让人相当、相当地担心。不过能够醒来，真的是太好了。奈恩所留下的眼泪是安心的眼泪，真的是太好了。

芹香也安心地轻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而在眼前的崔妮蒂，露出了像是陪哭般的神情站在那里。

芹香苦笑着耸了耸肩，将她与抽抽噎噎的姐姐的情绪一同抚平之后，小声地道出了请求。

被护士带来的医生来到病房，按照固定的程序确认了芹香的病况。

简略地做过一次诊察，最后用一把像是体温计的东西测量了她大致拥有的魔力量后，医生在拉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诊断过程似乎比想像中要来得良好。不过还是请妳要静养两、三天的时间。」

留下如此话语后，医生便离开了病房。

并将门确实地关上。

「啊——啊……什么嘛，还没有办法回家啊。」

双肩大失所望地垂落，芹香在病床上躺了下来。

「难得姐姐跟崔妮蒂都在的说，居然连壶茶都没有办法泡，真是可惜。」

「妳在说什么啊，在魔力安定下来之前，妳都不能像平常那样操劳身体的。即使是在医院里头，妳也不可以勉强自己喔。」

总算止住眼泪的奈恩，一边用指尖冷却红肿的双眼，一边道出似是说教般的话语。

若是在平常，这种时候她肯定会朝这边投以一道锐利的眼神，不过哭泣后的余韵，从奈恩脸上夺去了威压的气势。

看着并非十圣，而是单纯作为一名少女的姐姐正待在这里，芹香用愉快的心情回以一道笑容。

「好的——」

虽然脑袋还有些不清楚，但像这样给予她大量的思考时间后，脑海中的记忆慢慢地、逐渐清晰了起来。

既没有将脸绷紧，也没有表情扭曲。不过奈恩却用着潜藏着沉静的拒绝，没有表情的脸孔，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做出了回应，但奈恩却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任凭身后的长发随风飘逸，从病房走了出去。

她所抵达的目的地是大厅的深处。那里有着一名身穿长袍的美丽女性雕像。

「之后我会说明的。所以说，现在请妳先不要问。」

「……那个时候，真是谢谢妳救了我。」

吐了一口气后，奈恩将披在肩膀上的长发拨至身后，一瞬间于她眼神中闪过的色彩，与面对芹香时那温和的神情完全不同。

但就在她询问此事之后，像是要中断话题似的，奈恩改变了脸色。

「……奈恩。」

每天在各处举行议论与协商事宜……聚集在此的人们的评论如是漩涡一般逐渐加深。

取而代之来访此处的，是纯粹的紧张感。

芹香直觉感到，那是隐瞒了些什么的表情。

房门轻轻地关上，似是脚步声的声响逐渐离去。

在维持着一定的节奏不断前进的高跟鞋的脚步声后方，崔妮蒂尾随在后。

如是理所当然般察觉到了这点，崔妮蒂朝向紧紧咬着牙根的好友投以一道似是催促，却也确实地将自己想要得知的欲望混入其中的微笑。

即便是芹香，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能让奈恩只管好好休息。

虽然他们的身影已经进入了视线范围，但奈恩却像是没有见到他们似的，笔直踏出前进的步伐。

「所谓的事象兵器……所谓的建御雷，究竟是什么。」

明明都已经睡了五天，睡意仍是迅速地来袭，令芹香的眼皮沉重了起来。

「我要稍微……睡一下喔。」

崔妮蒂发出叫唤她的声音虽然有几分客气，里头却抱持着坚定的意志。

潜伏在门边的阴影处，将背靠在墙上的辉实露出了讨人厌的笑容。但是他的声音却没有传达到奈恩的意识之中。

「明明妳可以稍微放轻松一下的说。妳不是也累了吗？」

「没问题的，我把该做的事大致解决之后就会休息的。那么崔妮蒂，我们走吧。妮尔瓦娜，芹香的事就麻烦妳了。」

简单的白色病房中，只剩下芹香与妮尔瓦娜两人独处。

代替点头的动作，被奈恩点名的妮尔瓦娜走到了芹香身旁。

「唉唉。」崔妮蒂像是这么说着似地，令纤细的肩膀无力垂落。

该处，已经有几名来访者待在那。

因此做为替代，芹香对崔妮蒂丢出了话语：

唯有在这一瞬间，圣堂充满了与其名相符的净洁气氛。

崔妮蒂也一同对她说出了担心的话语。

既然奈恩都这么说了，崔妮蒂也就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旦奈恩决定不说……决定不能说的话，她的嘴巴便会像是贝壳一般紧闭。若是想要强行打开的话，只是越将奈恩逼到绝境而已。

似是不知所措的沉默，是基于犹豫不决的缘故。

「我明白了。但是奈恩，请妳不要无论什么事情都一个人背负起来喔～」

在一望无尽的荒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不过就如崔妮蒂与芹香所预想的一样，奈恩并没有做出点头之类的动作。

没有看守者，周遭亦没有任何人影。

然而一想到直到方才姐姐因败给了疲劳而熟睡的身影，口中的任性话语便退回到了喉咙深处。

「是啊。毕竟我手边还有一些不做不行的事。」

「那么，在我出院之后，再慢慢告诉我吧。这样总可以吧。」

当时的黑兽，逼近到了极为接近芹香的身边。在那大得不合常理的巨体之中……在那于黑色之中闪烁着光芒的红色眼珠内部。

「呐，姐姐。我倒下当时的状况，妳可以详细地告诉我吗？」

那个在与黑兽的战斗之中，突然出现于战场上的黑色巨物。

阖上眼睛，祈祷着。

即使是相同的沉默，其中的柔和度便有所不同。

道出话语的同时，奈恩便以坚决的态度转过了身子。

在这即使是冬天，深绿色植物依然茂密生长的中庭里，静静地建在弯曲小径尽头的圣堂，乍看之下仿佛像是座与战争这般杀气腾腾的世界无缘的存在。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恐怕会喊着「现在就告诉我嘛」缠住姐姐吧。

「妮尔瓦娜，妳也是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对吧。谢谢妳。」

在贝壳穿过火舌而自然将嘴巴打开之前，也就只能等待下去。

奈恩并没有回应。

以侧视确认了这一幕后，奈恩打开门，回头看了过来。

将毛毯拉起，用脸颊磨蹭着枕头，芹香闭起眼睛，一面朝向身旁的妮尔瓦娜说道。

大步踏入这片像是会在童话之中出现的情景的奈恩，轻轻推开了从中间开启的圣堂大门。

只是面对这句话时，她在一瞬间似是有些痛苦地皱起的眉头，令崔妮蒂感到有些不安。

「姐姐妳也是。」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单单只有奈恩一人而已。

「那么，就麻烦妳就说明一下了吧。」

祈祷结束之后，奈恩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想，倘若不是现在，倘若不是在病房之中，这或许会是相当和谐的对话吧。然而尽管脸上提起微笑，在芹香的心中，仍有一件事情一直悬挂着。

「崔妮蒂，我姐姐的事就麻烦妳多费心了。」

转动因为睡太久而嘎吱作响的肩膀后，将头靠在枕头上。

而芹香则是眉梢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担心与无奈各半。姐姐还真是一旦说定就没有变通的余地。

一踏入便来到的楼层，是个与建筑外观相衬，犹如教会一般的大厅。外头的光线稍微从小窗射入内部，为大厅点缀了淡灰色的色彩。

「好了……既然芹香的意识已经恢复，崔妮蒂也回来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芹香她，确实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被睡意的波涛所吞噬，阖上沉重的眼皮并小声地这么说后，芹香像是小孩子一般进入了梦乡。

回应她的是没有伴随呼吸的沉默。不过作为言语的代替，她以那双大眼睛望向芹香。

4

「妳可要好好静养喔。」

而在这之中，奈恩正带着难以接近的可怕气氛走在上头。

奈恩那像是在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语气，让芹香的表情稍微黯淡了下来。她不由得将嘴唇像是拗脾气般地嘟了起来。

不过随即又回到了姐姐的表情，奈恩朝着芹香露出了一道轻轻的微笑。

而在她起身的同时，净洁的宁静也宣告了结束。

「嗯，那是当然的～」

朝着依然背对自己的奈恩，瓦肯海因发出了一道郁闷的声音。

「……好吧。要是有时间的话。」

从奈恩那边的答复虽然是句有些狡猾的话语，不过算了，姑且就先同意吧。芹香在心中点了点头。

原先似是在守护一般看着挚友身影的崔妮蒂，此时也轻轻合起了手，做出祈祷的动作。

看着她身为无机物却呈现着女性外貌的侧脸，芹香似是放松地微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之后又变得怎么样。芹香认为，能够比任何人都要正确地说明这件事的，或许就是奈恩了。

「是啊，奈恩。今天就先回家一趟怎么样？」

急忙留下一道浅浅的鞠躬后，崔妮蒂也随着奈恩消失在走廊之上。

这个，正是他们现在聚集在此的最重要理由。

然而奈恩的步调并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回以视线，只是以固执的面无表情做出了回应。

「……哈。妳居然会向神明祈祷啊。这还真是有趣。」

那一天。在结束了一整年的空白后，黑兽再度现身于世的那一天。人类集结了所拥有的力量向绝望挑战的那一天。

「芹香，这件事之后再说吧。现在的妳就只管休养身体。」

妮尔瓦娜以那双犹如玻璃一般清澈的大眼睛望向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虚空，伫立在病床旁边。

在五天以前进行了那场与事隔一年后再次开始活动的黑兽之间的大规模战斗之后，魔道协会内部突然变得相当动荡不安。

如今的魔道协会里唯一能够保持静寂的地方，只有圣堂而已。

站在被魔道协会称作『始祖』的女性面前，奈恩像是朝圣者一般地虔诚下跪，并将头低了下来。

遮挡住从树叶之间照射进来的耀眼阳光，奈恩与崔妮蒂一同快步朝向圣堂前进。

然而尽管沐浴在四周而来的似是期待、又似是催促一般的眼神之中，奈恩那对理当道出真相的双唇看起来却没有立即动作的打算。不如说她将双唇死死地紧闭，低头望着脚边那些深色的地板纹理。

「只要别发生类似连姐姐也得住院的事情就好了……对吧，妮尔瓦娜。」

虽然是一对什么都没有在思考的人造眼瞳，但她的视线，总让芹香感到一股安心感。

「没记错的话，那是奈恩所制造的……以前妳曾经对我这么说过，没错吧。」

「姐姐，妳现在就要去工作了？」

人们的出入次数增加，集中的情报量飞涨，从外国各地前来的访问者数量也增加了。

从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崔妮蒂悄悄地提起笑容。而在她的身旁，妮尔瓦娜正以清澈的眼瞳凝望着芹香。

兽兵卫、瓦肯海因、辉实、以及白面等四人。

伊夏那综合医院的走廊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现在正值阳光明媚的正午。即使是在医院内部，这里仍是飘散着恬静的气氛。

这是她在战场之中听见的。

建御雷在行动结束后便消失了踪影，而在作为目标的黑兽逃走之后，抱起被吸收了所有魔力而倒下的芹香，奈恩这么说过。

一想到当时所发生的事，崔妮蒂的胸口便感到些许的痛楚。

倘若那个巨人真的是奈恩所制造出来的，就奈恩而言，便是自己所制造的东西令自己最重要的妹妹在意识不明的状态下度过了数天的时间。

要是换做自己的话，肯定会相当自责吧。实际上，奈恩肯定也是相当自责没有错。会对这部分难以开口说明，她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这件事情却不得不向她做出询问。即便是为了判断自己一行人接下来所该采取的行动也得开口。

「……没错。那是我制造出来的。不如说，是我让它苏醒过来的，这样的说法说不定会比较正确就是了。」

「吸」地做了一次让自己冷却下来的呼吸后，奈恩以排除了情感的声音僵硬地回答道。

瓦肯海因朝向挺直了背部，却依然没有回头打算的奈恩大大地踏出了一步。望向她的视线，带着不悦与严厉。

「让它苏醒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事象兵器是模仿远古以前存在过的技术所制造出来的。我所做的事，就是让这份技术苏醒过来。」

「叩」地一声，高跟鞋的鞋跟轻轻敲响了地面。

像是要远离瓦肯海因与崔妮蒂似地前进了数步之后，奈恩终于回过头来。

在她的眼神中，总算再次充斥了冷静的色彩。

「……你们还记得黑兽诞生的地方吗？」

像是教师般提出疑问，奈恩开始了解说。知性的双眼「咻」地从众人身上扫过。而回答问题的，则是兽兵卫。

「是从『窑』对吧。」

「没错。所以说，倘若想要调查有关黑兽的资料，必定会调查到窑的部份。我接下来所说的并没有太多人知道，而且这件事本身其实也不该透露出来才是……不过在这个伊夏那的魔道协会之中，同样也有窑存在着。」

说着，奈恩将视线移向了脚边。

「窑就在这座圣堂的地下喔。说是这么说，不过这个的状况有些特殊就是了。」

像是要挡住他们去路似的，崔妮蒂跳出来张开了双臂。

虽然白面并没有在当下立刻做出反应，不久后还是解除了架式与敌意，将手从野太刀上抽离。

被瞪的二人，正是瓦肯海因与辉实。

但是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要说为什么的话，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不知道窑的事情的就只有崔妮蒂与白面两人而已。

像是要抱住自己似的，奈恩将双臂于那对丰满的胸部下方交叉。

重新仔细一想，这还真是一件相当不得了的事。

白面发出了仿佛空气也为之震荡的低声呢喃。

「虽然不知道妳究竟在期待些什么，不过我不可能从克拉维斯大人身上听闻所有的事物。而且我侍奉克拉维斯大人是从一百多年以前开始的。在这之前的事情，我并没有详细听说的机会。」

崔妮蒂也再度露出一副看似不带有丝毫紧张气氛的柔和表情点了点头。

「这是刺探他们组织型态的好机会。要是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瓦肯海因并没有天真到察觉不出这句话语以及这道视线的意思。不悦的神情变得更加地不悦，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她将下巴轻轻扬起之后，引领而来的男子们便将奈恩等人团团围住。从服装与散发出的气势看来，这些全都是魔道协会的人。

拖着长长的斗蓬，爱特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由鲜艳的口红所点缀的双唇，像是夸耀着胜利一般，从容地提起了微笑。

小小的金属声响起，原先待在原地没有动静的奈恩，双手手腕被发出黯淡光芒的光环束缚于身体前方。

「可是……！」

「虽说比起这场战争来说规模小了很多，但在数百年前，人类同样也与『某种东西』战争过。正如同现在我们与黑兽的战斗一般。」

即使将范围缩小到如奈恩所说的『类似这类的资料』，恐怕仍是汇集了远远超出就常识上来说一个人一年内能够读完的书籍量吧。魔道协会的藏书量就是这么庞大。

其中也包含了曾经做出擅自闯入其中这种轻举妄动行为的某两人，奈恩的视线像是瞥过般地朝他们瞪了一眼后，便将话题继续下去。

「居然有过这样的战争……至今在魔道协会之中，我都不曾听说过相关的事耶？」

以双唇稍稍形成的笑意，有着与微笑相去甚远的尖锐。

朝着将长长的睫毛上下移动，缓缓眨动双眼的赛文，奈恩终于开口发出了询问。视线之中虽然藏着不见情感起伏的冰冷，声音却对此感到相当怀疑。

白面压低了腰，将手放在背部的野太刀上。

遗产，换句话说就是历史的证据。

十圣的奈恩，不应该是受到这种待遇的人物才对。即使是在全世界所面对黑兽的战斗之中，奈恩也留下了任何人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功绩。

「没关系的，崔妮蒂。我不会有事的，妳就别担心了。」

虽然如今基于一些缘故而不在兽兵卫他们一族的手上，不过兽兵卫先前并不知道，那是为了与似是黑兽的『某种东西』战斗而存在的武器。

似是追赶着没有攀升至天花板便消失的奈恩的声音，崔妮蒂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提出了疑问：

奈恩苦笑了笑后，做出一个耸肩的动作。

面对做出仿佛在告知常识一般发言的赛文，崔妮蒂意外地露出了似是瞪视的眼神朝他望去。

「为什么，你会……」

不过被点名的当事者并没有表示出是否了解的模样，依然是毫无反应。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吵闹地冲进此处的是数名男子……以及一对头上戴着大型三角帽的男女，赛文跟爱特。

突然之间，奈恩将朝着兽兵卫的视线，移向了有着健壮体格的狼人身上。耐人寻味地眨了眨眼。

「请跟我们一起走。」

「全部……吗。」

「请等一下，为什么奈恩非得让你们施以拘束之类的魔法，还得跟着你们一起走才行？」

崔妮蒂带着感叹地吐了一口气。

抢在准备将遗物的名称告知众人的奈恩的呼吸前头——

「我想应该是吧。虽说圣堂里头也保管着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不过在这些东西之中，窑也算是极为出类拔萃的机密情报了。」

「我说真的，麻烦你们大家千万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应该可以吧。」

然而，在他明确地决定好攻击意图之前，赛文平淡而温和地说道：

「是这样没错。不过，除了书籍的记述之外，我们还找到了战争的遗产喔。」

「……搞不好，我们身边就有着知晓当时状况的人也说不定。」

仅仅一瞬间，奈恩皱起了眉头。

「黑兽沉睡的这一年内，我在调查那座窑调查的时候，将魔道协会所保管的，类似这类的资料全都一个个调查过了。不仅是大图书馆的藏书，就连被圣堂所保管的书籍也是，总而言之就是全都翻找过了一遍。」

「奈恩，自己小心一点。」

而似乎对那种事情丝毫不在乎，准备冲向前去的白面，则被兽兵卫伸手制止了行动。

见到这个景象，赛文用手掌于半空中轻挥了一下。

「哼嗯。这样啊。」

似是独白的话语，阻断了至今为止进行得相当顺利的奈恩发言。

『要是尽全力抵抗的话只会造成让自己后悔的结果喔。』从赛文的说词之中，听得出如此隐喻。

「像这样的武器，在你的故乡里头也有，没错吧。」

犹如圣堂礼拜堂的房间相当宽广，众人的声音就像是被天花板吸收般地发出了回音。

「很有意思的事？」

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后，奈恩像是轻轻拥抱住崔妮蒂般地贴近了她的脸庞。提起一道似乎对于传唤之类的事并没有过于在意的微笑，在崔妮蒂的耳边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迅速做出了通知：

「我们在伊夏那，发现了跟『某种东西』作战时所使用过的兵器。」

「窑在圣堂的下方……我曾经听别人说过，魔道协会隐藏着重要的机密，难道就是指这座窑的事情吗？」

「嗯。这可是连在魔道协会表面的历史上都没有记载的事喔。会对这些事加以记述的，只有圣堂所保管的书籍而已。」

那正是从原初时代便由兽兵卫他们一族所传承下来的古代武器。

因为角度的关系，精悍的脸孔复盖上了倾斜的黑影。

一名魔道协会职员以稍微强硬的声音这么说着，为了令奈恩开始走动而催促。

在魔道协会之中，根本就没有审问委员会之类的组织存在。就算有的话，那也会是由十圣来担任。

「……封印兵装『十六夜』吗？」

奈恩本该这么接下去的话语，被大门突然开启的声响所遮蔽。

她所询问的对象是兽兵卫。虽然很清楚奈恩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兽兵卫仍是不禁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待在墙边的辉实将嘴角歪向一边，默默地笑着望向做出与理解有段距离的反应的奈恩，以及在这之后以不悦的表情转过身的瓦肯海因。

于狭小的圆圈之中朝着后方回过头，奈恩留下了像是叮咛一般的话语。

「在很久很久以前……现今被我们称作『原初』的时代，人类曾经与『某种东西』发生过战争。而我正是找到了这件事的记录。那似乎是个无法用一般武器给予伤害的，相当麻烦的对手喔。然后，虽说比起这场战争来说规模小了很多……」

「然后，当我的调查追溯到了魔道协会刚设立的时期后。我得知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喔。」

察觉到『这些家伙』之中也包含了自己，爱特似是焦躁般地催促起奈恩。

「那么，这应该是所谓被世界所隐藏起来的历史了对吧。」

「……我知道了。」

而且，奈恩在读解这么多本书籍的同时，还要进行术式的开发。

不，不仅是如此。如今变成问题的建御雷，同样也是在调查这些事情的过程中由奈恩所制造完成的。

双手紧紧握拳的崔妮蒂的话语，听起来也似是在叹息。

「反正肯定又是不知哪里来的伟大老头想要对我啰啰嗦嗦地抱怨几句而已啦。要是一个一个都要对这些家伙感到介意的话，可是会把自己给累垮的。」

若是追究是否真的能够将这种机密让即便是战争中的合作伙伴，却依然属于外人的他们知道的话，就原先来说，可是不该有的规则违反。

说话的途中，辉实插入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不过奈恩只是朝他的方向做出轻视的一瞥后，便甩去他的无礼举动，不加理会地继续说道：

温和地对说话的好友点了点头后，在后半的言语中，奈恩的表情稍微绷紧了起来。

以受到拘束的手将长发拨向背后，踏出脚步的奈恩，立即被数名魔道协会的男子将她团团围住，挡住了她的退路。

「妳的伙伴要是想在这里胡闹的话，那将会是多么愚昧的决策，若是妳的话当然能够理解才对。我说的没错吧……十圣的奈恩？」

「什么叫做不会有事？妳可是十圣喔。即便对方同为十圣，也不应该像这样什么理由都没有说明便把妳当做犯罪者一般对待……」

「我在伊夏那发现的那东西，是更加近期打造的。根据所剩不多的纪录显示，那个武器的名字叫做……」

包含奈恩在内的其他四人，都各自基于一些原因而得知了窑的存在与位置。

那是在面对以一般兵器无法给予伤害的敌人『那种东西』时，由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兵器。

「审问委员会在找妳喔。」

若说到在紧急状况下奈恩会感到担心的事物，也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芹香。

然而，像是要移开自己的挚友似的，奈恩走上前来。

不过既然身为十圣的赛文特地提出一个不一样的名字，也就是说……那是一个不同于十圣，却身处在与魔道协会的运作上有所关联的位置上的组织。

这句话的语气主要是对白面进行强调。

奈恩用手背拨了拨长发。

「刻杀之刀吗……」

对不服气地皱起鼻梁，低声发出忠告的兽兵卫回以一道笑容之后，奈恩以反倒像是率领着众人的风范，与赛文及爱特一同离开了圣堂。

兽兵卫歪了歪头问道。

「审问委员会？」

似乎是受到了她的影响，崔妮蒂也将视线移向了脚边。从她的眼中露出了如是困惑一般的神情。

「妳没有必要知道。遵从十圣的指示会是比较明智的行为喔，白金的炼金术师。」

「妳居然会把外人带进神圣的圣堂之中，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不合乎常理了吧，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