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赤瞳猫娘

1

歪曲的风景在一眨眼之间，变化成了别的景色。

随着轻微晕眩的感觉出现在芹香众人周围的，是处贫瘠的草木长得乱七八糟的平地。

或许这里原先是片田地之类的吧，附近依然可见开垦的人们经手的拓荒痕迹。而位于这片似是田地的正中央，芹香他们合计十名的一行人正伫立此处。

「这里是……哪里？」

看着从未见过的景色，芹香的嘴中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周遭别说是追兵的虚空情报管理局或是十圣，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根本没有半个人影。总觉得能够听见从远方传来不知道是鸟还是什么的鸣叫声。这里就是个如此安静的地方。

这附近，恐怕又是一处因黑兽而被摧毁的土地吧。

至少眼前并不是能够于伊夏那见到的景色。

「谁知道呢，我连方向都没有抓呢。因为刚才只想说总之先随便转移到其他的地方……」

有些懒散地做出回应，奈恩似是郁闷地拨了拨头发。

这可是匆忙之中对众多人数进行的转移，而且还是穿越岛上结界所进行的转移。虽然魔力的消耗量并不像从外地转移至伊夏那内部一般庞大，却也已是非比寻常。

「不过，毕竟有这么多人在，有可能是被谁心里所想的意像所牵引过来的就是了。」

虽说如此，那毕竟也只不过是意象的程度而已。并不能作为具体指示这里究竟是哪里的线索。

荒芜的原野与远方可见的山峰。瓦肯海因与兽兵卫环看四周，观察着这片尽是无数自然物体的周遭景象。

吹过来的风相当干燥，空气则带有着些许泥土般的味道。

「这里的魔素还真重呐。」

「确实呢。总之，我先弄一道防护魔法吧。」

对瓦肯海因似是感到厌恶的低语做出回应，崔妮蒂对所有人施展了防护魔法。

感受着仅仅数秒便包覆全身肌肤的防护魔法的温度，奈恩以流露出疲惫感的脸庞面向与妮尔瓦娜排列在一块，默默伫立该处的白面。

「然后呢？你是打算抱着我家可爱的芹香到什么时候!? 」

面对兽兵卫突然变得温和的语调，素子卡卡的尾巴似是很开心似的快速地颤动着。而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绷直了尾巴。

然而让这犹豫的话语成形的不是别人，正是三角耳少女的其中一人，素子卡卡。

那正是奈恩。

从那僵硬的猫嘴之中，流露出一阵无力的干笑。原先便驼着背的浑圆肩膀，看起来垂得比平时还要低上许多。

自称为素子卡卡的红发少女说完话，接着轻轻地将比较小的那位抱了起来，并朝着芹香行了个礼。而配合这个动作——

「啊啊……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这时，坐在草丛中的辉实丢了一道似是感到厌烦的声音过来。

奈恩再一次说出这个似是说溜嘴一般差点直接带过的字眼。

见到这个画面，瓦肯海因摇了摇头。与白面不同，这边倒是完全明显地露出了感到头痛的神情。

「哎呀，对了。忘记向你们介绍一下了。」

那就是她们的脸。

负责最前方的，是提出担任向导的素子卡卡与托托卡卡。

比较高的那位，有着如普通少女般的身高，从野性的装扮下露出的紧致肉体，看起来也像是名女性。

「被说很可爱了呢。真是太好了喵，托托。」

欣慰地看着彻底沉醉在素子卡卡、托托卡卡与兽兵卫三人组的画面之中的奈恩与芹香，崔妮蒂温和地开口说道：

似是戏弄她一般地轻轻倾身看着她的素子卡卡，以及将手合握放在下巴下方，眼瞳之中闪闪发光的芹香。被两人注视的托托卡卡，不知所措地慌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的疲惫造成了气氛逐渐变得相当难以形容的复杂，不过即使如此，从白面手臂上滑落下来的芹香仍是积极地举起了手。

「我叫做素子卡卡。然后，这边的小不点则是托托卡卡。这个小小的骷髅装饰品可是她最具魅力的地方喔喵。」

「这么说也是呐。说了些郁闷的话题真是抱歉。」

由于奈恩的魔力正处于枯竭状态，没有办法进行转移，移动手段只有徒步行走，不过她们村子的所在地就连魔道协会跟虚空情报管理局都不知道。以一个避难所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地方了。

跟随在她身旁移动的，是妮尔瓦娜的身影。明明她的实际行走速度比现在还要快上许多，如今却恰好配合着芹香的步调跟在她身边，对于这点，芹香感到有些抱歉，同时也相当地开心。

兽兵卫提起一道淡淡的苦笑。虽然对方给的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一句责备，但他认为这样才像是身为旧识的这名狼人的作风。

重新这么一看，那真的是相当奇妙的两人。

在她这么说的同时，用那对深褐色的眼瞳所凝望的，是从刚才便站在兽兵卫的两侧露出嘻嘻笑容的两名黑影。那是在伊夏那为众人指示了逃跑的方向，突然出现的援军们。

「不要给我保持沉默，好歹说点什么啦！不如说，你先把她放下来啦！」

用着似乎稍微有些紧张、口齿不清的声音，方才介绍为托托卡卡的孩子这么说道。

「我们之前也曾经跟她们见过面喔。先前在调查与黑兽作战的战场时，一大群她们的同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发出一声闷响与呻吟，辉实翻身倒在茂密的草丛之中。

在这由素子卡卡引领的途中，现在正朝着西方前进。越过于被草木占领，没有通道的路途前方等待众人的山头，朝着山的另一头的某座森林不断前进。

「确实是如此呐。不过如果要说我能不能因为这样而赞许自己的作法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就是了。」

「噗……！」

「就算是这样，我们『卡卡族』依然过得很快乐喵。希望光吉大人的脸上不要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喵。」

但是比较矮的那位，却比人类的小孩子还要小上一些。与身上包覆全身的服装相结合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个布偶一样可爱。

「复制人？好像是这么说的喵。就是那种东西呐。」

「那是在黑兽刚于世界上出现时所发生的事了。当时有一个在各方面而言都很照顾我的国家，对我提出了提供基因的要求。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这个是为了什么，不过我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素子卡卡迅速地以犹如轻快舞步的动作转身面向兽兵卫。灵巧地维持这样的姿势朝着后方继续前进，露出似是新月的嘴巴笑了起来。

说着这些的素子卡卡，看起来似乎对生物兵器或是复制人这些字词的意思并没有很深的理解。由于不清楚这些意思，因此面对人类对于这些自然会抱持的伦理及道理方面的问题，也丝毫不会在意。

「她们并不是完全的兽人，而是以兽兵卫的基因为基础所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的样子。所以说『孩子』这样的说法，其实也不能说是搞错了喔～」

位于这么说着的兽兵卫身旁，比较高的那位将大手放在柔软的腰上，脸上露出的嘴巴如新月般地笑了起来。从防风帽垂落的那头仿佛在燃烧似的红发十分引人注目。

奈恩跑了过去，以轻巧的动作对准辉实的头向上一踢。

面对这个实在难以从素子卡卡她们那可爱的外表之下想像得到的字眼，芹香似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一边走着，崔妮蒂一边开始简单地为完全不了解素子卡卡她们事情的芹香与奈恩做出与这两位奇特伙伴相关的说明。

「那个时候，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混乱到了极点。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并不仅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紧跟在她们后头走着的，则是吃了一记攻击魔法后毛皮十分蓬乱的兽兵卫，以及正在不断对他低头道歉的奈恩。

「太……太可爱了。虽说小小一只有着毛茸茸尾巴的托托卡卡也不错，不过狂野的素子卡卡也好棒……」

「我本来没有打算要攻击你的，但是正如你所看见的，我一时激动失去了冷静……！」

「你给我闭嘴！」

比起说是在安慰，瓦肯海因更像是在教训一般对他严肃地说道。

以点头回应她的，是兽兵卫。他用着像是呻吟的低语抢在崔妮蒂之前接下了对话。

紧接在怒吼之后，任凭冲动的情绪所施放出的光芒，掀起了引发附近一带震荡的大爆炸。

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阵晕眩。无力后仰的身体被妮尔瓦娜与白面同时撑住，似是对这份热情的待遇感到难为情而向两人道谢之后，芹香提出了疑问：

她们都套着遮蔽住头部的大型防风帽，头顶部份同样伸出一对直立的三角耳朵。从腰部附近垂落下长长的尾巴，啪哒啪哒地任意摇摆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吵死人了呐……发情期的狗吗妳。来，小奈恩，伸手。」

面对如同会说话会动的布偶一般的托托卡卡，芹香不禁将脸上的表情尽全力放松，拉高了音调。

而距离芹香的位置再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还有着一名与其说是欢喜不如说是着迷般地红着脸，脚步完全被吸引住的人物。

看着兽兵卫，奈恩用依然陶醉的湿润眼瞳询问道：

会像这样坦率道歉的奈恩实在是相当罕见。倘若对方不是兽兵卫，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用着相当轻松的口吻，素子卡卡颇有朝气地哈哈一笑。

虽说转移魔法受到了素子卡卡与托托卡卡两人的意象所影响，不过能够转移到她们的村子附近，可说是相当幸运。

「呜哇，好可爱～！」

「那么，她们就是你的……」

这边从防风帽垂落下的是冷蓝色的头发，如同素子卡卡所说的一样，在她的两耳之间有着一个孤零零的骷髅装饰。或许是因为很喜欢这个东西吧，被说成了是魅力点，总觉得她露出了一副腼腆的表情。

据说，那里有着素子卡卡她们的『村子』。

这到底该算是好事，亦或是坏事。至少对兽兵卫来说，他不认为这算得上是幸运，微微低下的侧脸上，能够见得到一股似乎根深蒂固的悔恨。

「当时的我，认为只要能够打倒黑兽的话，采用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但是这些孩子们诞生没有多久之后，把她们创造出来的国家就被黑兽给毁了……而后这些孩子们身上所留下的，就只剩下与黑兽战斗的使命而已。」

「嘿，孩子啊……『孩子』？」

「这样啊，不对……算了……用不着放在心上。是我的说法有问题。」

基于芹香的话语，兽兵卫回头望向这奇妙的二人组。

「你、你说的孩子，是在哪跟谁生出来的小孩啊————！！」

「呃，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呐，不过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兽人对吧？她们到底是什么？」

「生物兵器？」

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吞噬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于张开的双手之中冒出的光芒。

虽说如此，其实只是在漆黑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色的圆圈，不过对芹香而言这种与众不同的地方更棒。

只是，即便对这份用心做出道谢，她肯定只会用那对不明白其意思、毫无表情的眼瞳看着这边发愣吧。

说着，奈恩的话语在句尾部分逐渐变得含糊。犹豫着接下来说的是否是能够让走在前头的两名三角耳少女听见的话语。

兽兵卫的表情为难地扭曲了起来。那是张仿佛在说「其实我不太想告诉你们这件事」的表情。即便如此，却也找不到其他能够蒙混过去的话语，兽兵卫语调含糊地回答道：

虽然做出了这般说明，不过这些究竟有没有传进奈恩与芹香的耳朵里，对此她还是抱持些许疑虑。

「简单来说的话，她们是我的『孩子』呐。」

直到方才为止所露出的迷人笑容顿时冻结，随后她的眼瞳中点燃了锐利而强烈的色彩。

仿佛埋没在防风帽所形成的影子下方一般整面漆黑，不仅是肌肤的色泽，连脸型都无法清楚看见。宛如嵌入黑暗的颜面上，露出了似是用画上去一般的圆眼睛与嘴巴。

这种姿态与身为猫之兽人的兽兵卫相当类似，但在她们身上，有着决定性的异质部份存在。

一想像起妮尔瓦娜那种模样，便觉得这位可靠的护卫越来越讨人喜欢，芹香偷偷地独自窃笑了起来。

「那、那个！我、我有问题！」

事实上，兽兵卫所做出的选择，就当时的世界情势来看，已经可说是颇有人道的了。毕竟不管再怎么说，作为世界最初选择的处理方式的，是以核子武器直接将一整个国家给消灭掉。

依然维持着沉默，动也不动一下的白面，感觉上似乎对此感到相当头痛。待在他的手臂之中，交互望向白面与奈恩，芹香苦笑了起来。

看着话语中并没有带著名为安慰的逞强的素子卡卡，兽兵卫在一瞬间像是震惊般地瞪大了双眼，接着一改原先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把她们当作武力使用的国家消失了，理当统帅她们的人类也消失了。

「……请多多齿教。」

「…………」

即使是兽兵卫，也不可能将诞生于世的她们的存在也当成用来后悔的对象。

「…………」

「虽说如此，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毕竟我们的外表看起来相当不同，而且我们并没有掌握像光吉大人一般的武力，所以正确来说跟复制人是不太一样的喵。虽然我已经是村子里头最强的一个，但还是完全比不上光吉大人喵。」

在不知名国家中的不知名土地上，芹香久违地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着。

那是有如沸腾的熔岩似的愤怒色彩。

在芹香旁边走着的是崔妮蒂，后方则有着辉实与瓦肯海因尾随在后。位于最后头的则是白面。

「啊。这么说来我完全忘掉了，宗冬大人以前曾经来过村子里喵。」

「真的吗？」

兽兵卫的尾巴也因惊讶而笔直竖立。瞪大双眼回望向眼前的素子卡卡。

「宗冬？」

「那是我弟弟。」

身旁的奈恩将头发拨向耳朵并一边向他询问后，兽兵卫温和地做出了回答。光是这简短的答复与他脸上的表情，便能够看得出他对这个名为宗冬的弟弟所抱持的温柔与温暖的情感。

突然想起不久之前的失言，兽兵卫歪着嘴角微微震了震胡须。

「啊啊，这个可是我真正的弟弟喔。最小的那个。」

面对这奇怪的补充，奈恩与崔妮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素子卡卡也莫名奇妙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跟我说，要将他依然健在的事情传达给光吉大人喵。另外就是希望你不要太勉强自己，这样。」

语毕，素子卡卡再次朝着前进的方位迅速改变了身体面对的方向。

刚才似是浸至脚边的阴沉过去的影子，在如今的场面上已见不到任何踪迹。

注意到这一点，望着素子卡卡舞动的尾巴，奈恩悄悄地朝兽兵卫咬了咬耳朵。

「真是个不错的女儿对吧，孩子的爸。」

「别来这套……真是的。」

即使做出似是感到头痛的回应，兽兵卫也相当清楚，奈恩的笑容之中没有半点想要戏弄自己的意思。

只是『孩子的爸』这样的说法实在令人难以坦率地接受，抬头望向那探头过来，有着鲜艳色泽的眼瞳，似是困扰地将手放在头上。

在奈恩与兽兵卫进行如此交谈的时候，受到好奇心驱使的芹香来到前头与素子卡卡和托托卡卡并行。

不过，终究是连续走了好长一段路，由于她的脚步已逐渐变得不稳，被妮尔瓦娜二话不说地抱了起来。

「毕竟我是姐姐的妹妹，而且跟崔妮蒂的感情不错，我应该也要稍微像这样……」

只有托托卡卡一个人，露出一脸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笑成一团的神情，一边咕噜咕噜地打转，一边按照顺序环看着大家。

不知不觉间太阳便早已下沉，周遭弥漫着夜晚的气息。

奈恩一边将掉下来的头发挂回耳朵上，一边似是发牢骚般地这么说着。崔妮蒂则像是苦笑似的耸了耸白皙的双肩。

「确实，胸部比较大的话会感到比较舒服呢喵。芹香阁下也要吃得更多一点，让胸部长得更大才行喵。」

「不要这样吵吵闹闹的。可是会跌倒的喔。」

突然间，芹香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笑声，两眼直盯盯地朝着浮现在眼前的东西凝望。

「这是我们在挖掘用来建造居家的石头时，偶然挖到的喵。毕竟机会难得，就想说把这里当成大家的休息场所，因此建成了一座岩石浴池喵，应该盖得还算不错吧？大家就在这里好好放松一下吧喵。」

「确实是这样呢～……毕竟就算除去了兽兵卫，还有着瓦肯海因、辉实以及白面三个人在嘛。」

「咕唔……好～温暖……」

一同跟着过来的托托卡卡已先行一步进入浴池之中了。

「姑且不论妹妹的部份，不过我想这跟感情不错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了。」

紧紧皱起了眉头，芹香直盯盯地凝视着那肉感的漂浮物。

这时托托卡卡也加入了其中，奈恩动作逐渐加大的挣扎溅起了水花。

而跟在她后面到来的，是同样用一条薄布遮蔽身体的奈恩与崔妮蒂。

黑色的夜空，远方皎洁的月亮。

在她的脚边，托托卡卡也模仿她挺起了小小的胸部。

2

不知道她身上的是不是入浴用的打扮，在从头到全身用布包覆起来的状态，仿佛像只布偶之类的东西一般轻飘飘地漂浮在热水上。

才刚碰到热水，她的身体便微微颤抖了起来。

尽管待在温暖的热水之中，奈恩仍是因为瞬间窜起的恶寒抱住身体打了个冷颤。

另一方面，属于崔妮蒂的物体则光是外表看来就相当柔软，仿佛随时会溶化般的质感让人不禁受到吸引。

那并不是一般的水池。那是温泉。

在她身旁的托托卡卡，依然维持着似是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歪头动作，盯着芹香的举动。

「好棒呢，姐姐。浴池是在外头耶！」

在赤红火燄的摇摆之中，位于其中一间屋子里休息的芹香她们，由于「在餐点准备好之前我先带妳们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去」这么一句话而来到了这个地方。

一道强烈溅起的水花直击了素子卡卡的脸，陶器瓶子因而从受到惊讶的她的手中掉落了下来。

源源不绝注入的水声……以及弥漫四周的白色热气。

森林的树梢沙沙作响，篝火之中传来了爆裂声。

「呐、呐，素子卡卡妳们是所谓的『卡卡族』吗？」

即便是芹香自身，也绝非是份量不足的那类型，不过压倒性的比较对象像这样并列在眼前，仍是令她兴起了种种想法。

无论是素子卡卡还是托托卡卡，都察觉到了芹香与奈恩之间飘散的气氛，为此连动也没法动一下。

「真是帅气，卡卡族——」

也就是说，那是奈恩与崔妮蒂的……

在缭绕四周的白色热气当中，泡在温泉之中的瓦肯海因、辉实与白面。不经意地稍微做了想像之后，芹香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换芹香模仿着她的动作。

在妮尔瓦娜的手臂中以似是坐着一般的姿势探出头的芹香一问起这件事，素子卡卡便颇为自豪地挺起了胸部。

热水滋润而柔和，温柔地接受了她全身的肌肤。一浸泡到胸部附近，便彻底对温泉喜欢得无法自拔。

「真是帅气！」

「请不要一直盯着看～很、很难为情的……」

「嗄？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由素子卡卡的指引所抵达的卡卡族村，横跨了岩山与树林两处。

「喂喂芹香，不要让我做出想像啦。害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身上穿的衣服早已脱下，芹香以一身仅用毛巾遮住胸口的模样小跑步来到弥漫热气的岩石浴池前方。

再次模仿她的话语，托托卡卡将双手高高举起。

素子卡卡迅速地移动，来到了看着姐妹两人的互动而露出笑容的崔妮蒂头顶上的岩石处。

用手指向刚结束的山路前方所见得到的茂密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自家附近而感到开心的缘故，素子卡卡将双手向上高举并伸直了身体，巨大的尾巴左右摇摆着。

从热水之中跳了起来，芹香像是要扑向奈恩般地抱紧了她。用手环抱住她那紧致的腰部后，尽全力搔痒起她的侧腹。

洋溢着如此天真无邪的托托卡卡，仅将头部露出热水外头，似是滑行般地移动到了芹香身边。

兴奋与期待不断增加，芹香干劲十足地将原先绑成马尾的头发重新盘成丸子状。接着以这般姿态喊着「我要进去啰」并将脚尖慢慢浸泡进热水中。

那是在众人每每活动身体时、每每发出笑声时，都会在温暖的水面上激起涟漪的白皙物体。

「嗯，总觉得就像是神秘的一族似的，真是帅气呢！」

无法忍受搔痒的奈恩胡乱地扭动起了身体。

「要是一直再这么看下去的话，身体可就要凉了喵。好了好了，用不着客气的喵，快进来喵快进来喵。」

「呐、呐，兽兵卫大人他们还没要过来喵？」

再过不久，待完全没有光源之后，恐怕就没有办法移动了吧。

「哇啊～好厉害～～～～！」

「噗、呵呵……虽、虽然这样笑很失礼，不过似乎会变成相当惊人的画面呢。要是这样，他们肯定没有任何人会说出半句话的。」

基于这天真无邪的举动而噗嗤一笑，随后芹香露出开朗的笑容大大点了点头。

说着，崔妮蒂用毛巾的一角擦拭起依然戴在脸上的眼镜所起的雾。之所以没有摘下眼镜，是基于「难得的珍贵体验，要是看不到周遭的话就太可惜了」这样的理由。

「那么，我就打扰了——」

「哈呼～真是舒服呢～」

素子卡卡朝着芹香她们轻轻招了招手。

基于超乎一般人的的卡卡族的反射神经，她在落下之前便抓住了瓶子，然而素子卡卡的手抓到的却是瓶子的底部……

「……姐姐跟崔妮蒂，妳们两人的身材真好呢。」

「呜呼呼。不过真的很棒呢～能够像这样一边看着星星一边舒服地泡在热水池中，这还真是第一次呢～」

再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芹香露出稍微不满的表情托了托自己的胸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运动神经也很优秀的关系，属于奈恩的物体颇有弹性，加上丝毫没有歪斜的美丽曲线，让人确实地感受得到那份质量。

手上拿着陶制的瓶子与茶碗，探头以那对圆滚滚的红色眼瞳凝望着芹香的胸口。

她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卡卡族——」

芹香也在这宽敞的浴池中将手脚尽可能地伸展开来，让似是压迫在自己身上的沉重疲劳感随着热水流去。

素子卡卡在岩石上开朗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连崔妮蒂，也将轻握的手放在嘴边，遮蔽住流露出来的笑意。

在距离村子中心相当远的此处，附近能够见到岩山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树木稍微被砍伐掉了一些，而其中央设有一个被大大小小的岩石所围绕起来的水池。

装在里头的是白色浑浊的酒。放在她身旁的那个陶器瓶子里头还装有相当足够的分量。

「好了，只要穿过这片森林，没过不久就到村子了喵。」

乳白色的肌肤倚靠着岩石，崔妮蒂也呼出了一道发自内心的吐息。

「唔嗯，与其说是身材……不如说，是胸部很大呢。」

说着，素子卡卡在岩石上坐了下来，令热水浸泡到了膝盖，将粗糙的陶器茶碗看似美味地靠在嘴边。

于围绕着温泉的岩石上方，有着全身赤裸的素子卡卡的身影。虽说身上没有包覆任何东西，不过像是用来遮盖头部的防风帽依然戴在她的头上。

芹香模仿她的动作，抱住膝盖将身体完全浸泡在热水之中，只把头部从中探出，面对面地朝向托托卡卡点了点头。

「嗯～真是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在这种地方泡到温泉呢。」

奈恩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伸出一双长腿并大大地伸展全身。

温暖像是从脚尖延伸至全身似的，芹香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自然地将表情也一同放松了开来。

一直持续着紧张感的奈恩，如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变回原先那合乎少女的模样。

这么说起来，自己从五天的昏睡状态下清醒，也不过是今天上午的事情而已。

众人到达村子的时候，不论森林之中或夜空上都早已是一片漆黑，以石头与泥土兴建而成的圆顶建筑物之间，无数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

在似是躲避人们眼目的森林之中，见到位于拓垦草木后开辟出来的小路前方等待众人的光景，芹香发出了欢喜的呼声。

「嗯，听说兽兵卫他并不是很喜欢跑到浴池之类的地方让身体淋湿。而其他人则是因为现在我们在这里的关系，如果要来的话也是等一下的事了吧。」

芹香说完，托托卡卡便模仿她一同说道。将这样的动作无意义地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之后，开朗的向导通过了山路。

「等、等等芹……咿呀啊啊、哈哈、快住……快住手、啊哈哈……」

原先装在里头那白浊的酒，朝着正下方的崔妮蒂淋下。

直到前一秒钟还被少女的声音弄得热热闹闹的野外岩石浴池，飘散着犹如冻结了一般的沉默。

「对吧，果然会让人感到有些缺憾呢。可恶～姐姐也是、崔妮蒂也是……把妳们的胸部分我一点嘛～！」

不管是奈恩或是崔妮蒂，都将平日只是披于背上的长发盘在头顶。从肩膀到脖子裸露出的肌肤犹如透明般地白皙，微微反射着篝火的色彩。

随着妮尔瓦娜的步伐，长长的马尾又蹦又跳地甩动。

过了不久，在现场所在的所有人的注视中，崔妮蒂慢慢地取下被弄成白白一片的眼镜，接着——

「没错，这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喵。虽然不是人类也不是兽人，但这是仅止于我们的名字呐。很不错吧？」

望向嘟着双唇在那烦恼着的芹香，奈恩似乎感到有些头痛。

「泡温泉就是要搭这个」虽然奈恩、崔妮蒂与芹香都被她这么推荐过，不过三个人都以疲劳或是年龄之类的理由拒绝了她。附带一提，已从学园毕业的奈恩与崔妮蒂，在伊夏那的法律之中已是允许喝酒的了。

在床上听见医生所说的『请安静静养』这般话语，此时犹如消失的白色热气一般虚幻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那群人一同进入浴池什么的，我完全无法想像呐。」

3

月亮高挂在夜空上，森林陷入深深的寂静。

在这个夜色逐渐加深的时刻，卡卡族村子里的某间小屋之中，奈恩、兽兵卫、白面、瓦肯海因以及辉实聚集在一块。

朴素的桌子上放置着合乎人数的陶器杯子，瓦肯海因所泡的茶正冒出阵阵白烟。

坐在似是用木头制作而成的小椅子上的奈恩，将其中一杯茶放到了嘴边。

这似乎是卡卡族人爱喝的茶，有着与绿茶极为酷似的颜色与香气，不过由于味道过于强烈，很难说是相当好喝。不过即使如此，对于疲劳的身体来说，仍是渗入了一股舒服感。

虽说有借助瓦肯海因与辉实的帮忙，但在进行转移而消耗了魔力之后，又用剩余的部份对整个村子张开结界的现在，这种舒适感更是强烈。

「没问题吗。妳的脸色真的很差喔。」

坐在她身旁位置的兽兵卫，皱起毛茸茸的鼻梁探头望向奈恩。

轻轻地摇了摇头后，奈恩装出一副相当夸张的疲惫表情面对着他。

「才不是没问题呢。我已经相当疲累了。甚至想要现在就抱着一只大猫咪之类的东西入眠。」

「我说妳啊。虽说我知道妳真的很疲惫，不过这种玩笑话能不能就放过我了……」

露出理由有别于担心的为难神情，兽兵卫用比人类还要大上许多的手盖住了自己的头。

不过奈恩却一点也没有露出难为情的模样，即使如此，在她那流露出实际疲劳的脸色上，仍是提起双唇做出了一道微笑。

接着，在她视线的前端，位于兽兵卫后方把脚翘到桌上而坐的辉实，脸上的表情似是相当不愉快地扭曲了起来。

「唔哇……魔女与野兽的恋爱场景还真是让人受不了——你们也站在看着这么有个性的演员演出童话展开的人们的立场上稍微想一下好吗，真的很令人不舒服呐。」

面向将实际的厌恶感宣泄出来的辉实，她的眼光在转眼间变成了如刀刃一般锐利。

「你能不能不要对别人的谈话一句一句都提出意见啊。明明我心情本来就不是很愉快了。还是我干脆对你做出除了必要的时候以外都得闭嘴的命令好了？」

「就算妳这么做我也不会特别介意就是了。但是妳重要的朋友跟妹妹会怎么想呢。妳就试着带着变得像是木偶的我让她们看看好了，我还真期待她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呐——」

「你应该没有搞错些什么，以为只要把崔妮蒂跟芹香两个人给搬出来，我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吧？」

将杯子放在桌上，奈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阻挡住那总感觉带着怒意的视线，兽兵卫急忙介入两人之间。

「这个理由，是因为黑兽是位于『法则之外』的存在。对于『法则之外』的存在，是不能使用受『法则』所局限的办法来进行攻击的。那么若问起为什么魔术能够给予黑兽伤害的话，那是因为魔术是种能够从『法则』跳脱出来的技术。」

嘴里说着「火」，一面在半空中弄出了小小的灯火。嘴上提到「水」，便一面在半空中弄出了小小的水球。就这样继续弄出了石头以及小小的龙卷风并令其漂浮于半空。

高挑的白色身影走近桌子旁边后，将脸面向奈恩。

像是在对讲师提问似的，崔妮蒂将手举至脸蛋的高度。

开口说话的奈恩，语气稍微变得有些柔和。

让略为薰人的夜风吹拂那头在火燄的照明下依然美丽地闪闪发亮的白金色头发，崔妮蒂在夜路上以小跑步前进。

……兽兵卫再次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像自己一行人这般不适合「协调性」这种字眼的同伴了。虽说自己有个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的弟弟在，不过现在想想的话，或许自己跟他的关系还算得上亲密也说不定。

「嗯，身体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她似乎是真的太过疲累了一点。我帮她泡了一壶能够调整身体状况的茶，并点了一份用来补充魔力的焚香……保险起见，我也在芹香的房间外张开了简单的结界。」

「魔术是增幅人的意志或是灵魂后加以利用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或多或少会对魔素造成影响……我是这么想的。」

短短一瞬间，奈恩露出了似乎困扰的神情。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这么想着，兽兵卫无力地吐了一口气。

「事象兵器。」

事象兵器，巨人•建御雷。

用似是在上课一般的口吻说着，奈恩在桌子上如摊开卡片之类的东西般地将元素一个个并列在一块。

但是兵器却不一样。兵器就是兵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拥有原先所持有的意义以上的存在意义的兵器，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

她的语气，再一次回到了说明论调。

「从『法则』跳脱？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办法明确地断定这件事，不过她很清楚，魔术相当容易受到使用者的精神状态所影响。另外这跟魔素之间的关系性，也会在不久之后明朗化才是。虽然说，这也只是奈恩个人的想法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奈恩将椅子拉了开来。拿起帽子将长发似是沉重地往上一梳之后，再一次让帽子归位，从桌边离开。

「呼」地深深吐了一口足以听见声音的吐息，奈恩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给人的感觉变得与和辉实之间充满紧张气氛的时候截然不同，平静地将双肩放松了下来。

「……没记错的话，之前我们讲到了封印兵装『十六夜』的部分对吧。」

虽然并不是讨厌被崔妮蒂丢出疑问，但她的提问经常让自己感到为难。这是因为她总是看得透奈恩的内心，有时候还会挖出原先隐瞒下来的事情。

放下杯子，从位子上站起身。

「同感。而且夜也深了。」

奈恩耸了耸肩，稍稍提起了一道笑容。

沉重的脚步声走上前。那是直到刚才一直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动作的白面。

自己能够做的事情真的就只有这么一点，所以希望自己至少能够为了朋友或是重视的人们做点能力所及的事。在崔妮蒂的心中，总是抱持着像这样的想法。

大量人数的转移加上大型结界。正因为奈恩拥有庞大的魔力，在恢复上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伴随着话语，她透露出了那份十分疲倦的疲劳感。

「没问题的。就在附近而已。而且我也不太想让人见到我疲惫时的表情。」

瓦肯海因递给了她一杯新泡好的茶，问道：

「要启动这个建御雷就得使用上芹香的魔力，这是为什么呢？既然制造这东西的是妳，那么将芹香作为其动力什么的应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才对。」

「接着是光、暗。两大起源。」

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光是看着奈恩的表情便总觉得能够想像得到。崔妮蒂摇晃着如同白金棉絮一般的头发，在兽兵卫与辉实中间的空位坐了下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奈恩与辉实的座位之间，再多放置了一个缓冲物一般。

留下这句话后，奈恩让长发于肩头上缓缓飘舞，独自走出了小屋。

并非技术而是兵器。这其实有着相当大的差异。奈恩在心中对自己提出了两者间的差别。

「让大家久等了～」

那独特的苦味，现在却不可思议地甘甜。

奈恩放下杯子，发出了一道尽可能不让任何人听见的轻声叹息。『果然崔妮坦必定能够将自己的事情全都看穿。』她心里这么想着。

兽兵卫似是担心地站起身，抢在奈恩的前头起身离席。

「虽说使用了＼神秘力（MANA），但魔术与科学所能进行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无论是使用魔术的火焰还是科学的火焰，同样都能够令纸张燃烧。也就是说，不管是魔术或科学，力量的作用都是相同的。而这正是这个世界所形成的『法则』……明明是这样，连足以称作化学兵器象征的核子武器，却也没有办法给予黑兽任何伤害。」

「虽然有些离题，不过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一般的兵器完全不起作用，魔术对黑兽的效果却相当明显？」

轻轻打开门扇走进来的，是崔妮蒂。朝着室内踏进一步，对里头的情况提起了一个柔和的苦笑。

以为她会拥有像自己一样的体力这点根本就是大错特错，对此两名兽人都分别做出了些许反省。

「不会啦～毕竟对我来说，芹香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嘛。」

「要不要我送妳到小屋？」

兽兵卫摆出一副光是理解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的表情，皱起鼻梁搔了搔头。

对于与魔术近乎无缘的他来说，恐怕这是个稍微令人头痛的话题吧。这么想着，奈恩的双唇不知不觉地闪过一道微微的笑意。

「没错……如果要补充些什么的话，相对于魔术或是术式，封印兵装与事象兵器所持有的力量较为限定，另外就是这并非技术而是兵器——大概就这些了吧。」

就如同往常的状况一样，仅在奈恩与辉实之间出现的僵硬气氛，被时机恰到好处的悠哉敲门声给打破。

奈恩伸手拿起杯子，并将其倾倒。独特的茶香刺激着她的鼻腔。

以冷静的目光看着消散光芒的残渣，奈恩平静地继续进行说明。

「啪嚓」一声，柴火在裂开之后，金色的火花散落夜空，些许的烧焦味混进了夜风之中。

「这样吗……太好了。谢谢妳。」

「六个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进入主题吧。」

「有关建御雷的话题，我能说的就这些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差不多到极限了。今晚就先谈到这里吧。」

虽然说，那个弟弟已经于任务之中丧命，不在人世就是了。

技术是能用拿来应用的。如同科学虽然能够拿来制作武器，却也丰富了人类的生活一样，只要将眼光注视的方向改变的话，其角色定位与需求也会跟着改变。

兽兵卫皱起眉头问道。同时，他用手压着自己的头部。

虽然这似乎像是在做被害妄想，不过原本就有想过接下来的事情若是没被问到的话就不打算说出来。『她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问的』若是不这么想的话，连自己都有点怀疑关于自己的一切事物是不是都已经外泄到世界上了。

于心中感受着那份令人难受的感觉，维持站立的姿势，奈恩拿起了杯子喝下茶饮。杯子里变得空无一物。

「崔妮蒂，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妳了。像是明天要做什么之类的，先大概决定一下吧。」

崔妮蒂与奈恩同时联想到了一件东西。那个曾经碰过的，以芹香的力量作为钥匙来启动的巨大楔子。

小小的光球、小小的黑暗，并排在四大元素的内侧。

「这么说也是。关于接下来的行动与调查的协商就明天再说吧。要是太过勉强她，让奈恩无法动弹的话我们也会很困扰的。」

「芹香会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压抑周围的魔素活动。所以以魔素为基础形成的术式对那孩子来说并不会起多少作用……而同样与魔素有着深度关联性的事象兵器，也能够藉由那孩子的力量进行一定程度的操控。就是因为这样，手中拥有建御雷的赛文跟爱特才会盯上芹香的。毕竟只要有芹香在的话，他们就能够巧妙地驾御那东西并加以利用了。」

「我先回去了，各位晚安。」

而在她见到位于前方那道快步走向一间小屋的背影后，加速了步伐并开口说道：

像是要从当下的气氛之中逃离似的，奈恩没有让鞋跟发出任何声响，将手放在小屋的门上。

「那个时候与人类进行战斗的『某种东西』，正如同我们现在所说的黑兽。一样是『法则之外』的存在。然后，为了打倒这东西被创造出来的就是魔术。我将其加以运用，并且不使用神秘力而是利用魔素制作出了术式。」

「那个，奈恩，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事到如今，对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不如说，如今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吧。在她缓缓闭上眼皮并再次张开的这段期间，奈恩将要说明的内容做了个汇整。

注视着放置桌上的杯子底部所残留下来，没有喝尽的几滴茶饮，奈恩似是找寻着用词般地做出回答。不管怎么说，她仍是没有办法保持平静地对此做出说明。

看着情绪似乎多少平静下来的挚友身影，崔妮蒂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了许多。

朝向那远离了笑容以及情感，仅是为了传达知识而装出来的语气，崔妮蒂用着一本正经的眼神插嘴说道：

「……当然，那并不是我加入的功能。更不可能是与开发有关的赛文与爱特搞的鬼。那个部份在性质上，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的事。」

严肃、沉重、又带着一股烦闷。白面用如此语气接下了话语。

奈恩的手在桌子上一翻，将排列在一块的元素们凑在一起并加以消除。在她轻轻握住的手中，元素标本化成了细小的光芒消散开来。

「也就是说……建御雷是以曾经于远古的战争中使用过，用来对付『法则之外』的存在的兵器作为基础打造出来，到头来仍是属于『法则之外』的兵器……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位于不仅只在世界的历史上，连在贴近世界幕后的伊夏那的历史之中同样被剔除掉的远古过去所发生的事件。

「『法则之外』的存在……指的是妳所说的，于原初时代就曾经发生过的战争吗？」

「不过，将魔术跳脱『法则』的范围便能够攻击黑兽这点，并不是偶然的发现，亦不是结果论。因为魔术本身就是为了与『法则之外』的存在进行战斗所诞生的技术。」

奈恩正是在理解了这份不确切性之后，才确实地带着『曾经发生』的确信大大点了点头。

奈恩以更为简单易懂的方式进行了说明，即便是完全不知道细节的兽兵卫与白面，也理解到这究竟是多么超越一般常识的技术。

「既然情况变成了这样，那现在就在这里将包含事情周边的所有情报明确地提出来吧」不多话的白色脸孔，仿佛在如此诉说着。

这里所说的主题，指的正是在中午不得不中断的会议的后续。所谓的事象兵器、所谓的建御雷究竟是什么。

由他所做出来的统整确实相当正确。

「崔妮蒂阁下，芹香阁下的情况如何？」

「这样啊。」

兽兵卫似是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叹了一口气后望向四周，只见瓦肯海因与白面正一副不想扯上关系的样子坐在位子上。

黑夜之中，装在铁笼里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兽兵卫从身后叫住了她。

「火、水、土、风。四大元素。」

「喂，等等，冷静一点。现在应该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而且奈恩，妳不要再使用多余的魔力了。」

奈恩将从肩膀滑落下来的头发随意拨了拨。

尽管用锐利的眼神朝向辉实丢出了一瞥，被安抚下来的奈恩还是勉为其难地坐回了椅子上。完全不加理会那道默默笑着注视她的模样，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笑容。

4

瓦肯海因点了点头，像是效仿他一般站起身子。虽然经常会轻易忘记这点，不过奈恩即使这么强悍，依然还是一名人类的少女。

瓦肯海因将粗壮的手臂于厚实的胸膛前方交叉，用似是狼嗥的声音发出思考的呻吟。

「同样的，于过去的战争中人类为了与『法则之外』的存在战斗所打造而成的，就是我所发现的封印兵装『十六夜』。而分析其结构后完成的就是……」

奈恩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请等一下，奈恩。」

在宁静村子的夜里，隐藏着坚定意志的温柔声音掀起一阵小小的浪花。

虽然那真的就只是小小一道浪花而已，但在这没有任何阻扰的夜里，这道浪花就像是能够扩散到任何地方般地响起。

崔妮蒂的声音，令奈恩停下了脚步。

顿了一拍之后，转头仅用侧身面向她。

「崔妮蒂……怎么了吗？」

长发与头顶的大帽子，在她的脸上弄出一道深色的黑影。那道黑影，仿佛将奈恩的内心一同隐藏在黑暗之中。像是一滴黑墨落在白纸上似的，崔妮蒂感到了一阵不安。

「那个、因为我还有些想要问妳的事，所以就追过来了。」

在崔妮蒂与奈恩之间，空着一段与她们两人的关系不的不明确距离。

站在这称不上近也不能说是远的微妙位置上，抱持着谨慎的态度，崔妮蒂理性而冷静地对她问道：

「妳应该，还有一些没有告诉我们的事情对吧？」

比起逼问，这更像是将事情悄悄摆在奈恩面前。崔妮蒂的提问带给人这样的感觉。

奈恩像是注视着没有实体的提问一般盯着自己与崔妮蒂之间的那片空间中的一点，接着双唇摆出了一副苦笑的模样。

「什么啊，这么突然。妳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呢。」

「这并不突如其然。我在很早之前就这么想了。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奈恩总是像这样……一边小心地不将事情说出来，一边跟我们对谈着。」

对被询问的事物做出回应、加以说明，并将情报的碎片一点一点地隐藏在回复话语中的各个角落。像这样将不想谈的话题或是想隐瞒起来的事，不断埋藏在其他的情报之中。

奈恩会将事情隐瞒起来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她从以前开始就有着许多于各方面的秘密，而且还有着没有人问就不会说出来的倾向。

或许是因为一直都在她身边的关系吧。采取这种作法时的奈恩的表情，崔妮蒂在不知不觉间用感觉记了下来。明明如此，却连这隐瞒起来的重要事物都没能窥见，因此让她焦急得不得了。

「要是能够让奈恩的心情轻松一些的话，希望妳能说一点给我听，不过要是妳不想告诉我的话也没有关系。不过现在的奈恩，就像是……」

由于找不到能够温柔说出的话语，崔妮蒂犹豫了一下。不过比起在这里陷入沉默，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而奈恩则是保持着沉默，盯着半空看了一阵子。

自己只能见到与奈恩所见不同的东西、只能感觉到不同的事物，如今似乎正显现出了这份差异。

奈恩在心中责备着自己。

轻轻地摇摇头，挥去心中的感伤。自己会将辉实跟友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劈劈啪啪的篝火声，更为加深了四周的宁静。

明明绝对称不上是在远方、明明就在邻近的距离。他究竟想要些什么、追求些什么，而当他消失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直盯盯地看着。那东西会将他破坏殆尽，明明就有如此的强烈预感。

……关上的房门，相当地沉重。

毫无预警的搭话声，让崔妮蒂在一瞬间体验了心脏停止的感觉。

「……对不起，崔妮蒂。我、对妳做出了过分的事。」

自己的声音传达给她了吗。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了吗。

「辉……实？」

姑且将令自己动摇的悔恨放置一旁。相对的，崔妮蒂以理性的语气对辉实询问道：

奈恩身上背负着相当重大的秘密。而且，那似乎还是个不得不由她独自一人背负才行的秘密。

原先默默笑着的辉实，有些不愉快地歪了歪嘴角。

「担心啊。担心、担心的，妳还真的尽是在做这种事呐。总是为他人在担心，妳还真是从容不迫呢。」

看着那即使位居暗处仍是藉由明亮的火光所见到的表情变化，崔妮蒂突然用手遮住了难以将内心想法清楚传达的嘴巴。

苛责内心的这份感情，如今也早已习惯了。

这就像是为了不泄漏多余的事情，在自身脖子套上绳子并由自己拉紧似的。如是自残行为一般的秘密。

说着，奈恩转身背对了崔妮蒂。虽然承认于话语之中存在着隐藏起来的事，却像是为了不让人看清楚真相似的用黑影将其包覆。

用着像是把人当成笨蛋在耍的表情望向芹香与奈恩所住的小屋，接着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般地像前踏出脚步。

（罪恶感吗。明明事到如今才这么想……也己经没有任何办法了说。）

崔妮蒂会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突然被他搭话的缘故。而是因为相像。他的声音，跟自己无意间回想起来，恐怕再也见不到面的朋友……非常地相像。

方才的话语，究竟该如何咽下才好。由于对此丝毫不明白，话语依然卡在崔妮蒂的喉头。

这说不定是怀念的心情让自己听见的幻听、亦或是错觉。

微微歪着头，嘴角提起了微笑。

「没……没有，并没有到可以说成吵架的程度喔。只是，奈恩看起来似乎相当疲累的样子，所以我有点担心～」

「我真的累了。抱歉，让我睡一下吧。」

抱持心中早已牢牢系紧的决心说出这句话后，奈恩将身体横躺在床上。

接着，出乎意料之外的，辉实难得表情沉重地沉默了起来。

而崔妮蒂却没能朝她踏出步伐，除了注视着一切之外，什么都办不到。

「奇怪～？怎么会露出一脸颇为有趣的表情呢。是跟朋友吵架了吗？」

借用的小屋之中并没有点燃灯光，外头篝火的微微亮光，从以木板来开关，带着野性风味的窗户洒了进来。

但如果是倚在她的身边于背后支持她，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这个朋友在，这点还是做得到的。反过来说的话，那就是自己也就只能做到这种事而已……因此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不管再怎么琐碎也没关系，就是希望她能够让自己多做一点事。

「等一下，奈恩……」

就像是被人固定在原地似的，崔妮蒂就只是有些发愣地看着他消失不见。

危险的预感，像是乌云笼罩一般逐渐地累积。不安于胸口不停翻腾，自己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过崔妮蒂却不知道，这些事情里头的详细内容。

用着平淡的声音这么说后，奈恩再次快步地踏出步伐。

然而在她的眼神之中，并没有能够让人联想到泪光的那般脆弱的悔恨。不如说坚强的意志受到了稳固，而在这之中情感有着些许的动摇。

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不仅没有力量，也没有技术。

（他……）

这一切，全都是基于心中那股罪恶感的缘故。

走进内部的房间，于芹香旁边的床上坐下，小声地喃喃自语。

他的嘴角没了笑意，像是用那对因防风帽而看不到的视线注视着这边似的，他将脸面向了崔妮蒂。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是为什么会待在这里、自己刚才跟奈恩的对话被他听见了吗。理当立刻想到的疑问，基于过度的惊讶与动摇而没有办法插进崔妮蒂的思考之中。

注意到挚友身上的异变，是在黑兽再次开始活动的数个月之前。

在阴暗小屋的内部房间里，精疲力尽的芹香应该正熟睡着吧。稍微将注意力朝该处延伸，便能够感觉到妮尔瓦娜正待在一旁。

辉实用着似是讽刺的语气，如是戏弄、嘲笑般地说道。

在这份柔和与安详之中，奈恩将背靠在关闭的门上。紧紧地，咬了咬嘴唇。

「简直……就像是那个时候一样。」

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心事溢出来似的，双唇擅自发出了嘀咕。

不久之后，在摇晃的火光照明中，奈恩冷淡地开口说道：

如今那个人，是否已经将他所追求的东西给得到手了呢。他现在在哪里，又正在做些什么呢。至少若是能够健康地活着的话……明明就算去思考这些事情也不能改变些什么，但她仍是想起了这些事。

声音的主人正站在该处。那是披着长大衣，用戴得颇低的防风帽遮住容貌的纤瘦男子•辉实。

踏入位于远端的另一个明亮处之中，奈恩打开了借来当做寝室的小屋房门，并将其再度关上。

与其说是感到不悦，不如说是感到难受。自己没有办法制止自己将这些话语转变成极为相似的友人的声音。这份懊悔的想法让她的胸口整个揪成一团。

崔妮蒂为此感到喘不过气来，似是祈祷般地用手按着苦痛的胸口。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虽说奈恩似乎相当厌恶这种语气，不过崔妮蒂倒不是这么介意。或许是因为他那挑起自身记忆的声音的缘故也说不定。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呐。因为我身上被下了这样的诅咒。」

聚集在眉间的皱折没办法消失。会对放出照明整个房间的魔法感到不愿意、会对离开房门朝向内部前进的脚步感到沉重、都不是因为魔力或是体力透支的关系。

他的步伐很轻，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不久之后，从前来的路线返回的辉实便融入了黑影之中，无论身影或是气息都这此消失。

「……什么啊？不要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什么话也不说啦。」

奈恩的身影于门的另一端消失之后……不知不觉间，从崔妮蒂嘴里流露出了一声叹息。

但就连这份情感，也在不久之后被她阖上双眼硬压了下来。

奈恩的样子，一直都很奇怪。

当时那还只是小小的疑问与不安而已，却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整个胀大，如今已在崔妮蒂的心中垄罩上一层深深的阴影。

奈恩的脚步毫不停歇地前进，从崔妮蒂所站的明亮处之中走了出去。

即使是如同加以追赶一般的倾诉，崔妮蒂的声音依然是温柔而柔和。

或许，自己意外地不擅长面对这般变化过于迅速的事态也说不定。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不能说。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人。特别是……不想告诉妳。」

「你所帮忙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在做出回应的辉实脸上，恢复了平常那令人不快的笑容。

「辉实，你现在正在帮奈恩的忙没有错吧？」

或许这里头有着奈恩所隐瞒的事情也说不定。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类的事情，但是比起这么做，崔妮蒂还是打算将这当做单纯的闲聊般来询问。

好安静。这份宁静会如此让人感到安祥，都要多亏了崔妮蒂为芹香所张开的这个结界。

「就像是因为，不希望说出来的话伤害到人而紧闭着嘴巴。并基于这个缘故伤害着自己。我是这么想的……」

最近的奈恩像是被谁催促着似的，仿佛朝着只有她才看得见的目标不断地前进。

「我……不管是多么冲击性的事情，只要是妳告诉我的，我就愿意承受下来。由奈恩独自背负下来的秘密的重量，希望妳能让我一同来支撑，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

像是代替难以从伊夏那外出的奈恩进行调查，或是在她忙着应对魔道协会的期间负责魔法性质的工作。

「哈」地一声，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在哪天从奈恩身上夺去她的思路，让她失去所重视的东西。一想到这样，她便担心得不能自己。

她似是反射般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