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神
《断罪衣》 · 三田诚 · 1.6万 字
——看吧,有一匹灰色马。
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着他。(译注:新约,启示录6:8。略有改动。)
1
御陵市·第一区。
地下八十米。
对一般市民没有公开,被称作第九层的地层里,安置着教团本部。网络室和〈塔〉的主要研究室自不必说,为了对抗〈兽〉而想尽办法集中起来守护人类的地下要塞。
――在它的更深处。
即使在教团内部,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允许入内的空间。
连接大厅的走廊,受到静脉认证和网膜认证等众多安全设备的保护,营造出如同收藏伟大圣遗物的中世纪地下圣堂一般的氛围。
实际上,内部装饰是圣堂。
精致的彩色玻璃下方,是年代久远的十字架。
祭坛上,点着若干个礼仪用的蜡烛。天花板出奇的高,明明是地下,圣堂中却充满了静谧的光。
谏也一副厌恶的样子闭起一只眼。
因为庄严的管风琴边,圣堂的主人轻轻点头。
「――总之,受害区域只在建设停止中的双子塔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不然,就不止这种程度的死伤者了。」
开口的是卡洛·克莱门蒂红衣主教代行。
坐在皮革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总是挂着柔和的微笑,也许会有人称他为圣人的笑容,但用谏也的感想一言以蔽之便是「形迹可疑」。
笔直站在旁边的雷胡拉问。
「……虽然很抱歉,壬生苍马是卡洛大人的老相识吗?」
「嘛,圣战时代碰过面的程度而已。」
卡洛以苦笑扭曲表情。
「只是想问清经过而已。那么,先回现场再做调查。」
「…………」
「想知道吗?」
大声一喝的谏也,接着说。
对于玻璃是〈兽胎〉的事情,还瞒着雷胡拉。既然有相当高的概率认定那个少年修道士兼任着异端审问官,若发现〈兽胎〉的真相会招来致命性的结果。
谏也不禁哑然。
「……非常感谢。话说回来,玻璃小姐的病情呢?」
视线回到两位少年身上时,瞬间闪过红衣主教代行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跟那个刀使是什么关系。」
利用叫作搜查权的饵食,卡洛给对手增加了庞大的选择项。而且不利的情报基本都在教团内部,这只会增加落空的签。
谏也狠狠地拒绝道。
被〈兽〉啃噬,却留有一点人格的悲惨结果。
「确实是那样呢。」
卡洛面前正在播放的全息影像是诺温提交的报告。
「如果可以猜测的话,壬生苍马变成了〈兽胎〉,这么回事吧?」
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说。
「……你、认真的吗?」
「两年前,壬生苍马并没有殉教,却被当成殉教处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戒律要求严格的修道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言。
心口有点痛。
「还有一件事,」
「……确实是壬生苍马。确实是圣朗基努斯的模仿奇迹呢。」
满面春风的微笑从表情上消失,直直地盯着少年。
「什么事?」
「啊啊,没有别的意思哟。对付〈兽〉的方法中初期行动和速度是攸关重要的,所以在御陵市内有独立的搜查权行动起来比较方便……这是理所当然的意见,而且雷胡拉似乎也习惯于单独搜查。」
小声叹了一口气,少年开口说。
――圣朗基努斯的第三种奇迹。
摸摸下巴。
「你是指?」
「问玻璃小姐的病情,想做什么?」
「不知道为好的事情,也有很多哦?而且,你的设定是『记忆丧失』。多余的知识可能会招来致命的结果。」
「就算是这样,让人没法接受吧。明明赌上了性命还要被蒙在鼓里,谁能受得了啊。」
「这不会是在夸我吧?」
对歪着头的卡洛,谏也接着说。
「是的。即便不是这样,已经认可了雷胡拉先生的独立搜查权。」
「说什么?」
「当然不是!」
「……可以吗?那样放着。」
「他说过,自己是『九濑谏也』的挚友。」
「还有,认可雷胡拉的独立搜查权是什么意思。」
那背影走出房间,直到确定他已经充分走远之后,谏也用原来的声音问。
「秘密越是包庇,越容易暴露哦。」
但是,那痛楚马上被少年扼杀了。
对着这样的几个人,还要再一次说谎。
而且。
「――嘛,没关系啦。」
和玻璃一样的〈兽胎〉。
因为,那正是最能体现奇迹的场面。
那个男人就是如此吗。
卡洛也承认。
尤其是斩断诺温的圣炎的瞬间,卡洛反复看了几遍。
玻璃马上被搬到教团医疗楼层,对于壬生苍马的搜索交给了属于情报部的〈塔〉。把谏也等人请到这边的地下圣堂而不是平时的教区长室,是因为卡洛也有了某种预感吗。
「别开玩笑了!」
卡洛说。
预感到,出现的不是普通的〈兽〉?
「就会隐瞒啊,你这家伙。」
雷胡拉转身。
就连眼前的卡洛也不知道玻璃另外一个人格的事情。
平时只会笑咪咪,但那笑容背后想的尽是些不正经的事情。说起来,想到把自己装扮成『九濑谏也』的大胆和狡猾,这种程度早就应该预料到才对。
大多数感应器没有捕捉到壬生苍马及战斗场面,但是用诺温自身的知觉感知的光景,会完完全全作为数字数据上传至教团的电脑。
「…………」
用异常干渴的声音,卡洛开口道。
卡洛只是露出淡淡的苦笑。
知道妖女人格的只有谏也一个人。秘密之上还有秘密、谎言之上还有谎言的复杂关系图。
(哈――?)
在这种充满谎言的舞台上,自己正走在钢丝上摇摇欲坠。
谏也主动面向雷胡拉。
谏也暗自屏息。
与其说是钢丝,不如说是在蜘蛛丝一般又细又不稳定的线上,拼命维持平衡。
「使用断罪衣,还有与〈兽〉相符的『重组』……教团的数据里,从未有过类似的例子。想必现在,各都市的秘迹研究室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晃响着黑玉耳饰,圣职衣的下摆也跟着飘动。
「玻璃的身体状况,不是还瞒着他吗。」
「哎呀哎呀,调查别人的关系吗?这还真是让人难为情。如果是嫉妒随时都可以说出来,我就亲自主办告解的圣礼――」
少年修道士微微露出笑容。
要在对手随便遮遮掩掩之前,早先提出自己的疑问。
「那么,对毁灭这个〈兽〉没有异议吧?」
但是,放置这个话题,雷胡拉继续问道。
「玻璃小姐也知道,而且直属的医疗人员对那部分微妙之处也理解。想必会适当隐瞒起来的。」
打断卡洛的话,谏也接着说。
这次。
「……虽然很抱歉,已经造成这么大的损害,即使是〈兽胎〉也要看成丧失了人格。偏偏能使用断罪衣的、最恶劣冒渎的〈兽〉来考虑更为贴切。」
「原来如此。」
这里,对于少年而言是关键时刻。从堆成山的谎言里,得到真实的机会。
卡洛沉默了。
谏也确信,这个眼罩神父才是最狡猾的人。
谏也用焦躁的语气说,卡洛「嗯」地点点头。
「恢复了意识,但是还谢绝会面。关于细节还得问医疗人员。」
黑色的皮肤下浮现出的笑容,飘荡着浓烈的异国风情。与卡洛也有些不同的难以揣测的微笑。
卡洛下巴轻轻动了动,点点头。
真雪和静佳自不必说,就连铃木也非常担心,让谏也有些意外。玻璃的威望之高,似乎是毋庸置疑的。
(……尽是些该死的麻烦事。)
「…………」
「哈哈啊……那是……」
对学生会的成员们,谏也用热射病来说明。
雷胡拉一口断定。
「……那么,顺便再说点吧。」
「你这家伙真是……」
对第一次听到的单词,谏也感到莫名其妙。
也就是说,坐冷板凳。
「没什么,烂眼罩。」
谏也心里骂道。
后来谏也等人被招集到这个教团本部。
卡洛上下挥了挥手。
「而且,就算有了独立的搜查权,这边提供的最多也只是安全性级别的上升而已。与其让他随便猜疑,不如干脆认可独立的搜查权,放着不管会安全得多。……是啊,调查整个御陵市比调查教团更花工夫,还可以拖延时间哦。」
卡洛微微苦笑。
「事到如今……就不说不可外传了。」
身体埋进椅子里。
眼神仿佛在遥望与现今不一样的时间。
两年前――圣战时期。当时世界上唯一一处〈兽〉出没的圣都。众多断罪衣的资格者奔赴、战斗、丧命的场所。
同时。
也许,对于这个眼罩神父而言,可以称作青春的时期。
卡洛静静地开口道。
「是啊,在那个刮着沙漠之风的首都,壬生苍马是毁灭最多〈兽〉的男人。如果只算数量,足以超过『九濑谏也』。只是,跟『九濑谏也』不同,他喜欢一个人和〈兽〉战斗。……现在想来,在那个干燥之地,也许他只是喜欢战斗而已……」
声音也变得悠远。
仿佛从两年前传过来一般带着嘶哑。
谏也感觉到沙漠的气息。掺杂着干燥的沙子,血和铁摩擦的味道在嘴里泛起。既视感异常的现实,以至于情不自禁地要用手掌蹭圣职衣。
对着如同浸湿的红色黄昏,那个男人举起的漆黑大刀。
仿佛能听见被讨毁、消灭的〈兽〉的怨声。
「…………」
从强烈的意象中挣脱而出,谏也问道。
「那他,为什么会殉教啊。」
「啊啊,理由很简单。」
卡洛点点头。
「如果说『九濑谏也』是英雄……壬生苍马就是背叛者。」
「而且,这是我和玻璃小姐的约定。」
龇着牙说完,谏也退出地下圣堂。
「讨厌啦,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好像我恐吓你似的~」
「好,知道了。」
――『据说,几乎所有的〈兽胎〉最终都会沦为〈兽〉。』
穿过安全设备格外多的通路走出大厅,对着连呼「谏也大人!」、招呼曾经的『九濑谏也』的教团人员们招手。
不动声色地说了出来。
谏也也表示理解。
喃喃道。
「…………」
只有在战斗时,才会这样笑的男人。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卡洛说道。
「朱鹭头玻璃,从那之后没有变化吗?」
虽说多少预料到他也许是背叛者,谏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对于那种自私的行为,少年也有过经历。
「那张笑脸真让人不爽。」
「就在刚才,玻璃小姐的谢绝探视解除了。要赶在雷胡拉前面去探病吗?」
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对回头的谏也,青年神父仍靠在椅子上问道。
「――如果,玻璃的人格完全被〈兽〉啃噬,你想怎么做?」
因为大多数感应器被无效化。诺温去和谏也汇合也是因为察知异常,但结果未能采取有效处理,苍马的身影消失时也再度将感应器无效化。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面对用〈银十字剑〉刺过来的诺温,壬生苍马扬起嘴角一端。
毫无疑问。
视线转向谏也。
长长的手指在熟悉的键盘上开始弹起。向高高的天花板缓缓升起的旋律,即使在教会音乐里也是著名、庄严的一节。
然后,
「……这样、啊。」
谏也朝着医疗楼层移动脚步。
望着不禁瞪大眼睛的谏也,神父耸了耸肩。
在报告中,雷胡拉没看到的部分。
展开断罪衣前,他的确这么说过。
卡洛也并不介意――突然,从圣职衣里面取出手机。
「那么,」
他这么认为。
碰巧,竟是昨天诺温哼的歌曲的伴奏。
贴在耳朵上两三句对话之后,
谏也摇了摇头。
如是说。
说完,挂断电话。
「……没什么。」
「探病?不是听取情况吗?」
「杀掉哦。」
对这个问题,
――『卡洛先生在学校陪伴于身边,也是为了到时候让他杀了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听清,卡洛眨了眨眼。
「不知说什么好呢~」
翻开手掌,夸张地耸了耸肩。
谏也正要退席,这次被青年神父叫住。
一瞬间,卡洛的瞳孔中寄宿着极其冰冷的东西。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已经被〈兽〉啃噬,变成了〈兽胎〉。不管怎么样,能与『九濑谏也』消灭相等〈兽〉的圣人,被当成人类的背叛者的话会关系到士气。这件事就暗地里作为殉教处理了。已经是圣战末期,而且圣都被消灭时他的消息已经断绝。我当然也以为他已经死了。」
谏也鹦鹉学舌的反问,青年神父如是回答。
不知重播了多少次。斩断雷胡拉的魔弹,露出愉快笑容的苍马的侧脸,卡洛抹去所有表情注视着。
卡洛也没有刻意追究,停止了对话。
「两年前,壬生苍马……使用断罪衣的奇迹,杀死了教团的干部。」
因为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种事情。
「约定?」
突然,谏也的脑子里浮现出完全不相干的人群。
不自觉地站起来,单手触摸管风琴。
看着这样的少年,卡洛接着说。
背叛者被掩饰为殉教和给英雄找替身,有多大区别呢。略过壬生苍马表情的不快,谏也一瞬间产生共感。
以此做结论。
「问题在于,他对教团的习惯了如指掌呢……」
非常嘈杂又无所事事,只是跟在后面就能让少年筋疲力尽的人们。得知玻璃病倒后,那么热心地寻问病情的少年少女们。
「没有。」
「如果……事态发展成杀了玻璃,怎么跟学生会的家伙们说?」
卡洛非常容易地说。
「不论是现在还是曾经,竟然干些类似的事情。」
「哈?」
「呃――!」
「是哦。很奇怪吗?」
如果是那位自尊心很强的少女,一定会这么说吧。
在空中弹出的银屏上,果然还是映着壬生苍马。
青年神父语气着实很轻松地说。
「……真的很麻烦。」
谏也没有动摇。
「把看到的东西已经全部如实转达了。」
谏也也马上撤回。
†
不是由丧神现象引起的扭曲意识。
『――这不是可爱的修女小姐该有的行径吧?』
「――有件事,我也想问一下……」
『亏我还特地来见巴比伦的大淫妇一面。』
原本为了应对丧神现象而制造的御陵市感应器,再次被识破。
报告的动画再一次重播。
「…………」
来这个都市不久,玻璃表明自己是〈兽胎〉时的话语,谏也还记得。
「那就好。」
明明关系到人的生死,完全不介意的口吻。
「……不,没什么。」
令人顾忌的是,那副、格外爽快的态度转变吗。
「如果……」
听见声音。
实际上,在接近玻璃以前已经发觉了他的存在。
(…………)
「什么事。」
――格来高列圣歌。
踌躇了几分钟后。
少年摇了摇头。
那张笑脸,不禁有些像起卡洛,从心底涌出让人无法忍受的厌恶,
少年也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卡洛一人。
不自觉嘟哝一句。
「背叛者?」
「那么,」
卡洛暧昧地笑了笑。
「你知道些什么?壬生苍马。」
对着画面问。
独眼的目光,极其锐利。
随后,朝祭坛的方向走去。在烛台前划十字,这次不是银屏,操纵用控制板浮现出来。网络室以及圣室·中央服务器和特别线路,连接御陵市所有情报的终端。
银屏上的苍马说。
『还有,转告给卡洛。――就说,两年前的死神回来了。』
「……是啊。」
现实中的卡洛点头。
「我这边,也有了抓你的需要。」
用非常认真的脸,卡洛·克莱门蒂红衣主教代行说道。
2
御陵市·第一区。
中央大楼的医疗楼层就像被漂白过一样。
不禁让人怀疑有重度洁癖的白色,更加显得病态。
仿佛拥有不许外部接近的攻击性,形成守护内部的结界。或者又好像不许内部外出,用那颜色封闭起来。
亦或,两者都是正解。
对于谏也,已经来访过多次。
在入口前舒了一口气,重新戴好『九濑谏也』的假面,
「哟,英雄大人。」
从旁边的人行道,举起白衣的手腕。
表情就像睡迷糊的女医,跟往常一样用廉价皮筋随便把头发绑在一起。披在衬衣上面的白衣皱巴巴的爬满褶子,嘴里叼着带棒的糖果,沿着横8字转。
「真雪他们,都说了什么?」
对于绝对不能给予暧昧回答的提问,
隔着床单和患者服抚摸腹部。
「虽然有记忆,但是好像在梦里面见过的记忆一样,心里会变得不安起来。就像壬生苍马先生说过的那样,我的体内会不会有巴比伦的大淫妇呢,会有这种想法。」
玻璃先开了口。
「当然啦。」
重新打开门扉,与其称那里为病房,更像是研究室的房间。
「啊,等一下。――你,身体没什么吧?」
「变过来真的是就在刚才。但是,妾身的时间在一点点增加。迟早会变成妾身的天下吧~」
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说了谎。
「发生,什么事了。」
蹙着脸,女医耸了耸肩。
「哦哦,在这么拖下去,会被那个孩子和粉丝团(fan club)埋怨呐。那么,别太刺激她哦?」
瞬间,强烈的刺激性气味钻入谏也的鼻孔。
「咦、啊,是……」
「我,还是朱鹭头玻璃吗?」
玻璃在床上问。
「大致情况,就如你看见的哦。」
似乎戳中了笑点,整个人都笑弯了腰。
「――身体还好吧?」
妖女摇了摇头。
「我就不了……」
谏也心里推测。
那样欢闹,在海边玩耍的时间还只是半天前的事。
还是说,这是壬生苍马在〈兽胎〉的刻印上的一刀发生效果了吗。
「你、这家伙!?」
似乎是因感动而颤抖。
径直想从旁边通过时,女医开口道。
「――――!?」
「我很好。完全没有疼痛之类的感觉。」
本来要见巴比伦的大淫妇,却只是朱鹭头玻璃?
摸着下腹部,妖女露出微笑。
「有时,会变得不明白自己的行为。」
在一脸愕然的谏也面前,妖女“嗯—”地伸了个懒腰。
谏也茫然地目送她。
浮现出妖艳微笑的是妖女的一面。
少女说。
一刹那,谏也想起夏天的海边和波涛声。
「跟我,分开以后。壬生苍马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是妖女的记忆处理,也不能完全骗过玻璃吧。
玻璃微笑着说。
「――我,还是我吗?」
用『九濑谏也』的声音。
谏也问。
「那个人……是叫壬生苍马吧?听说,是谏也哥哥的同僚。」
看着这样的少年,床单上的小手,紧紧地握拳。
「据说非常讨厌打针。」
女医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虽然不知道哪些认真的,一边把糖果转来转去,
最后挥了挥手,女医沿着过道远去。
「呵哼,新开发的青霉奶酪糖果。哎呀,本来要和鲹鱼干糖果一起同时制作的,都怪研究室的家伙们太不中用。说至多只能选一个,就选择了这边。不过很美味哟!尝一口能上天国,至高的快乐就在这里!奶酪的臭味和糖果的甜味在嘴里搅在一起,真是太棒了!」
「您是、玻璃小姐的主治医的……」
撇开那魔魅般的视线,谏也问道。
床,就在窗边。
「不用一一确认。是来见小玻璃的吧。批准会面许可也是我,其实还在等着哦。――拿去,顺便吃个糖果吧?糖分能解疲劳哦。」
看到谏也沉默,玻璃的视线落在手上。
「他们非常担心你。还说会长平时过度操劳,干脆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对不起,我不记得。」
仿佛这边的脊髓被直接捋上去一般,蛊惑人心的笑容。但是可以确信,那并不是玻璃的笑容。
「什――什么味道,这是!」
「哼嗯?真的么?定期检查可不要缺勤哦?必需使用蛮力才能带过来的懒货,只要卡洛一个就够了。」
露出消受不起的脸,谏也摇头。
「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呢。」
(什么跟什么啊……)
「…………」
于是,仍坐在床上,少女轻轻点头。
「卡洛先生?」
谏也无法回答。
打开从白衣的内侧取出的金属箱。
「可是,如果交给那些孩子,不管过多久也排不好合宿日程的~」
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用包含献媚的眼神,看着少年。
那里连一滴血也没有渗出。
大概是被少年的气势压倒,
「……fan club?」
转换心情。
如是问道。
「别开玩笑了!」
「壬生苍马――是这样的名字么,那个刀使。刚碰面就砍过来,变成这副模样。――害得马上变回对面,所以让那个刀使也感到不满。」
「〈塔〉的整备班也在催促他提交最新的人体数据,那个家伙的惰性真是让人没辙。只要英雄大人严格遵守,他们也许就能喜极而泣哟?嘛,因为太兴奋脑袋变异常我也不会管的~」
着实不修边幅的扭曲笑容。
谏也继续追问。
(……所以,不是你吗?)
嘻嘻,少女的嘴唇扭曲了。
也许这是从那幅光景剥离意识,面对现实中的惨剧的心理准备而需要的时间。
对于少年用途不明的众多仪表,倚靠在墙边。在那对面,晃着白色窗帘,可以看见地面的夜空。
可是,在谏也的脑子里,清晰地烙印着被笔直横向切断的刻印。
「谏也哥哥的同僚……就连断罪衣的资格者也……最终会被〈兽〉啃噬掉吗。」
床单盖着下半身,玻璃柔和地笑着。
少女淡淡地微笑道。
妖女一副不爽的样子按着腹部。
「没什么。」
「……谏也哥哥。」
手扶着白衣的腹部,笑个不停。
「啊啦,别误会哦?这次,直到刚才还是对面哟?」
「骗子。」
边想,边咯吱咯吱挠头。
谏也若无其事地说了谎。
心脏猛地一跳。
「刚才,医疗人员说过。……那个人,跟我一样,有可能是〈兽胎〉。」
谏也也认识她。
按着胸口,真挚地问。
仿佛要甩脱浸透着内心深处、令人无可奈何的恐怖一般,说。
「不可思议的刀呢。封了妾身大部分的『力量』。虽说会马上恢复,一时半会儿还是这个样子。是啊,现在的妾身只不过是容貌还算不错的女孩子。怎么样?安心了?」
「安什么心啊。」
少年的脸扭曲起来。
这个对手,总让自己感到很棘手。
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牵着鼻子走。本以为,无疑是本体不明的出身和谜一般的『力量』令她如此强势,而如今『力量』被封住,居然还是能非常直接地扰乱少年的心绪。
「我……」
「还是说――」
打断谏也的话头,女人接着说。
「还是说,现在,杀了妾身?」
「…………」
「现在动手的话轻而易举哟。就算是你也能做到。――这个病房又没有监控器,至于教团,就说朱鹭头玻璃果然被〈兽〉吃掉了。这样还能减轻你说的谎。说不定,连模仿『九濑谏也』的事情都不用做了。现在,只要轻轻掐住这个脖子……」
妖女示出白晳的脖颈。
即使不是男人,忍不禁要舔舐嘴唇的脖颈。如果是吸血鬼,一定会忘我的扑过去。如果是杀人魔,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为割破喉咙而取出剃刀。
「呃……!」
事实上,谏也咽了口唾沫。
即使失去了『力量』,这个女人的声音里有着不可抗拒的魔魅。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诱入灼热的泥泞之中的、妖艳的回荡。
「动手吧。」
甜美的招呼声。
曾经,希冀预言者约翰的首级的王女,莎乐美的话语亦是如此么。
不,既然是要求献出自己的首级,应该是更加违背道德,连对方的灵魂也会麻痹的毒。
「什――」
为倒下去的死者献上哀悼,为污秽的土地献上慈爱,就连崩坏的〈兽〉也送上悲叹的目光。
一个急转身。
苍马的信仰心没那么纯正。
一定是觉得,就连报仇都谈不上――就像小孩子留下一句稚拙的坏话,那种话怎么可能奏效,谏也根本没有期待。
穿着各自不同的断罪衣,在模仿奇迹的伪物集团里,只有那个少年才是真正的圣人。
事到如今,再多一两个谜又能怎么样。
甚至令人产生恐惧的妖艳的笑脸。
旧区划。
壬生苍马曾想问上一次。
噗嗞噗嗞,似乎仍有电流流过的电线,在插座附近徒然散发着火花。
妖女说。
那个男人的异常性,超出了限度。
「……我不会杀你。」
少年默默地转身。
染成红色的世界里,唯独那个少年的身上散发着特别的光。
路不管走多远,都无法实际体会到上帝的存在。
――上帝来了哦。
少年知道了妖女想说什么。
只有那个男人,把谏也的谎言――
又像是在缓缓向这边爬过来。
哧哧地微笑着,伸出手指。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强而有力,“咣”地一声。
只是,仅此而已。
昏暗的空间。
「是啊。」
「味美。」
如果是你,知道吗?
「――啊啊对了,我也有话要说。」
从苍马的脑海里,闪过圣经的一节。
绝食四十天的同时在荒野彷徨的救世主,受到恶魔诱惑的传说。
我们也要成为信仰的基石,死者是这么想的吗。
广阔的空间被廉价的混凝土固定着,天花板上可以看到钢管和换气口。话是这么说,从空气里高浓度的灰尘来看,很显然没有正常换气。
巴比伦的大淫妇。
看样子,原先应该是个停车场。
愚蠢至极。
连珠炮似地说完,谏也关上门。
苍马查看四周。
接受了洗礼。也接受了坚信的圣礼和司祭的圣礼。断罪衣的发动、奇迹的模仿也顺利完成了。
「就算是丢了人恨不得去死,不要把别人扯进自己的自杀。」
为接近上帝而走过的道路,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丧失上帝的道路。
握拳。
(……第一次,把我的假面……)
可是。
地面没有怪物的尸骸。
「――他比较特殊哦。」
「说我们是共犯的,不就是你吗。」
「特殊?」
经历过各种战场的雷胡拉,一起在圣战中战斗过的卡洛,就连这个妖女也无法理解的某种谜团,隐藏在那把刀刃里。
用力咬紧牙关,唇边甚至渗出血。
极其缓慢地张开五根手指。
因此,苍马盯上了旧区划,做为藏身处。
更加简洁的事情。
仿佛被看不见的线操纵一般,机械的诱至白晳的脖颈。
†
传闻,圣灵教的救世主,背负着将自己钉死的十字架走过的路。
妖女挑起眉头。
谏也离去之后,妖女许久未动。
苍马睁开眼睛。
堵住耳朵,紧闭眼睑,谏也开口道。
再次被刚才的诱惑夺走心智之前保持距离。
抄取谏也流至下巴的血,用舌头一添。
「……啊嗯?」
「…………咕。」
(……哼。)
在故乡看不到的,大得惊人的太阳。
握得褪去血色,握得肤色变白,
就要走出病房的谏也背后,声音打破了沉默。
将一切染得鲜红,被一种色彩涂抹的时间。壬生苍马也站在那里,把长(g)大的斩马刀立在大地上。
少女恍惚地闭上眼睛,在脖子上的手指中注入力量――瞬间,翻开。
如同花瓣的嘴唇,说出什么话之前,
所以。
仅用三年发达起来的御陵市里例外的部分。纵使是朱鹭头集团和教团的合力,也没能用三年改造都市的全部,各处残留着这种场所。
然后硬着头皮,用恶作剧的表情开口道。
――上帝来了。
或者,它也牵扯着那个谜一般的名字吗。
即便真是如此也无所谓。
路名为,苦难之路(Via Dolorosa)。
还听见声音。
「……〈兽〉的半成品吗。」
「跟我一样,即不是〈兽〉,也不是普通的〈兽胎〉。不然想封住我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就算他模仿是圣朗基努斯之刃。」
「但是,我不是上帝。」
只有苍马能听见的声音。
心不在焉地嘟哝道。
「谏也……!」
少年没有看到。
谏也感到害怕的是更加单纯的事情。
「你是不甘心了吧。明明在我面前夸下海口,却输得那么惨,就连『力量』也被夺去。」
被他杀死的〈兽〉,全部都化为盐块,吹散至各地。倒在那里的全是在战斗中死去的同僚。倒在蜿蜒的坡道上,写在死者们脸上的表情是自豪的微笑。
对。
手仍抓着床单,唰地,妖女的耳朵一直红到耳根。
它如是诉说。
被丢弃的混凝土上,凝结着看不见的东西。
更加现实的事情。
「…………」
是地下。
上帝真的存在吗?
谏也歪着嘴唇。
所以。
上帝那个混账,真的会爱着这个一无是处的世界吗?
夜晚,总是会梦见沙漠彼岸下沉的夕阳。
啊啊,谏也手动了。
――然而。
只有一个例外。
苦笑。
揉手腕。
下一个瞬间,不知是从哪抽出来,苍马的手里握着大太刀,漆黑的轨迹在昏暗中划过。
ZAZAZA,如退潮般灵体们退去。
苍马的刀锋,就连看不见的灵体也能切断吗。
「所以,别再接近了。」
苍马恫吓道。
刀锋描绘的半圆,如同绝对结界,灵体们也止住脚步。
在极限的范围,手指贴在玻璃上一般聚成一团。
灵体们,呢喃。
――不论何时,我们,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灵体们讴歌。
――不论何时,我们,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啊啊,我当然知道。」
苍马说。
自嘲似的敏锐笑容,浮现在嘴边。
――但是,上帝为我们降临。
「这,就是上帝啊。」
松开握着的刀柄,苍马挥动右手。
如果谏也在场的话,一定会瞪大眼睛吧。
(…………)
自己是――朱鹭头玻璃是〈兽胎〉的事情,只有谏也和卡洛、还有直属的人员知道。如果被外部教团知道,大概会作为贵重的实验样品提供给研究室。
茫然地搜索记忆。
「这次的,〈兽〉的位置能察觉到吗?」
「因为看您睡着了。」
「原来如此。」
圣战时代的回忆。自己还一无所知的时候的事。
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壬生苍马看到上帝的少年吗?
「……就算听了也不会有趣的。」
那双眼睛,仿佛要看穿少女一般眯起来。
「我认为一个人成为什么,不管理由如何都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开心的理由也好,悲伤的理由也好,大大的理由也好,小小的理由也好……」
停车场的一隅。
野性味十足的敏锐眼瞳,带着危险的光。
「怎么想?」
(…………)
不是对得知〈兽〉的所在位置的条件,而是关于自己的身体情况。
对于紧接而来的雷胡拉的质问,
「是的。一旦说出口就不听人劝。实际上学生会的人――之前见过的真雪同学、静佳同学,不就是因为跟上司无法融通感到为难吗?」
「啊啊,知道。我里面的家伙也一直在叫。这就是所谓的〈兽〉不可抗拒的本能吧。」
少女咬碎对梦的依恋。
稍微沉默之后,雷胡拉摇了摇头。
先前,海岸上的少年。
雷胡拉指责道。
「雷胡拉先生。」
「至于细节,只有在〈兽〉的『力量』膨胀起来时才会知道……是这样吗?」
3
「哈?我的事情?」
两年前的沙漠和。
那个人,真的是『九濑谏也』吗?
所以,
「谏也、哥哥……?」
这次的指责里,混着淡淡地苦笑。
「呜……」
但是,确实存在的心意。
紧接着,雷胡拉蹙起端正的脸。
玻璃自然地醒过来。
「是的。……出生的国家也好,为什么会成为断罪衣的资格者也好。」
气氛不由得拘谨起来。看到少女端正坐姿,雷胡拉开口道。
「您醒了吗。」
声音里,伴随着绝对不能让人忽视的真挚,在病房里回荡。
「啊……对不起。虽然知道就在这座城市……」
因为放在那边的圆椅上,坐着另外一个人影。
「……是的。」
那里,放着花。
在床上抬起上半身,视线转向病房的窗边。
雷胡拉简洁地回答。
她想。
「是你啊。」
苍马的眼睑里出现两个少年的身影。
那里没有任何人。
与卡洛嘴中的――背叛者之名,相称的光。
「如果是你,会管这种东西叫上帝吗?」
与出现在玻璃腹部极为相似的纹样。
「因为――理由很无聊。」
还有。
「…………」
非常难以理解,而且一瞬间闪现之后如梦幻般马上消失。
满心欢喜的同时,少女突然转身。
从漆黑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也可以问雷胡拉先生的事情吗?」
喃喃道。
沉默。
然后,思考。
玻璃说道。
「那么……这花也是?」
好像做了个梦。
有些感到沮丧的同时,玻璃交互地看着少年修道士和可爱的花。
以圣灵教尊崇的百合为基调,玫瑰和满天星等以适当的比例做陪衬的花束芳香,玻璃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盯着右手内部蠢动的斑痣,苍马过了一会儿才回头。
(……为什么呢。)
苍马的表情甚是复杂。
病房的门扉方向。
玻璃张大眼睛,望着黑肤色的少年修道士。
「为什么?」
虽然记得来过病房,之后的记忆暧昧不清。
对这个意想不到的感想,玻璃不住地眨眼睛。
「巴比伦的大淫妇……用我的这双手让她觉醒就可以了吧?」
最近经常做的,沙漠的梦。
有时,这个少年修道士极具人情味。
「……以前就觉得,您让人很为难呢。」
对不由得提高嗓音的玻璃,
只是,轻飘飘地,发着青光飞舞的蝴蝶。不符合季节的鲜艳翅膀在黑暗中闪耀,一瞬间又与黑暗同化。
玻璃支吾着,没有再辩驳。
「是、是吗?」
「您看。」
少女开了口,有一半是因为迫不得已。
「莫非……一直在等我睡醒吗。」
燃烧至烬坠入地平线一般的夕阳和,倒在苦难之路上的很多人。
是在为自己担心吗。
这个冷冰冰的少年修道士和花一点也不相称。一边这样想的同时,不可思议地有种亲近的感觉。
一切都在烧尽的光景中,对所有痛苦和悲伤流着泪,即使如此也对玻璃露出微笑的少年。
「非常抱歉。因为没问过玻璃大人喜欢哪一种,自己下判断选择的。不喜欢吗?」
「对、对真雪感到为难的是我才对!」
「…………」
还有……九濑谏也。
仅此而已,苍马就深深地点头。
似乎没有设想过会问起这种事,少年修道士睁大了眼睛。
考虑下一个问题的样子。又像是在拟定把玻璃――把这座城市逼上绝路的计策一般。
沙子的味道。干燥的风吹过皮肤的感触。
雷胡拉抱着胳膊。
「那个……」
「啊……不,很漂亮。非常感谢。」
那里,浮现出既不是斑痣也不是痉挛的奇怪刻印。
扑通,少女感觉到心跳加速。
因为,少女也是说谎者之一。
两个人,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床与圆椅之间的空气中,虽然只是一点点,好像多了温和的成分。
雷胡拉站起来。
「要回去吗?」
「是的,虽然很抱歉,我先失陪了。本想再多问几句的,总觉得继续下去会让这边说些多余的话。」
摸着胸口的项链,褐色皮肤的少年尽可能隐藏表情。
「下次再见。」
留下这句话,雷胡拉走出病房。
几分钟后,
「……哈啊。」
心中的一块儿石头落下,玻璃终于舒了一口气。
石头落下即是指……守住了秘密。
与少年修道士的对话,令少女的身心陷入紧张。垂下肩膀,闭上眼睑,玻璃用鼻子吸了一口气。
掠过一阵柔和的香气。
窗边,放着花束。
「……怪人。」
抱着床单,嘀咕一声。
似己方却是敌人。
似敌方却是自己人。
对于那个少年修道士,谏也又是怎么想的呢。
但是,果然……
在教团外就要这样处理,诺温已经事先得到通知。
从教团里一个人出来,也是为了消气。
「……大致,可以那么认定。」
就在这时,
虽然谢绝会面已经解除,还没有去探望过。
即使跟雷胡拉联手继续战斗,能不能取胜也是个问题……
与白天的酷热相差甚远。
来这座城市以前,玻璃和『九濑谏也』就是熟识的事情自己也知道。但是,把那个关系表现为青梅竹马,不知为何诺温的回路里产生没有预期的杂音。
「是吗!没事啊!太好啦~!」
想不清自己为了什么而纠结,诺温在圣职衣前搓合双手。人偶的四肢――由机械制成的手掌不会出汗,但是就连这个事实也让人偶觉得格外凄凉。
†
非人类般光滑的白色皮肤,在溶入夜晚的圣职衣下格外显眼。在有规律的波涛声中,修女默默地走在无尽的沙滩上。
「…………」
两年前的圣战和,现在的自己和,现在的九濑谏也。
前些日子,覆盖御陵市所有区域的异常闷热也在不知不觉间逝去,留在海边的只有静静的波涛声。
「啊……是的,我也是那样听说了。」
觉得这方面,还是那位少年更加优秀。如果自己是谏也的立场,想必一天也守不住秘密。
大概,这就是最大的过失。
稍微离开的这一带,就连避难命令也没有发布。
只是稍作假想,诺温就不禁浑身一颤。
说到一半,突然支吾起来。
玻璃屏住呼吸。
倏地。
壬生苍马的技术、武术的合理性、身长和体重、筋肉的分配、断罪衣的圣人特性、模仿奇迹、圣灵输出、灵性加护……从各方各面参数化、模拟战斗,反复演算膨大的数字。
说实话,不擅长说谎。
「谏也大人来了以后?」
「――――!」
夜深了,海边的气温急剧下降。
「真雪同学,很喜欢那个人呢。」
诺温越想越生气。
诺温停止(freeze)了。
全机能如同被卷入海啸一般遮断(shut down),感觉器官接连关闭。思考芯片的CPU完全过热暴走(overheat)。同时,并行的思考任务(task)从一开始就卷进错误(error)的风暴之中。
看着她的表情,真雪眨一眨滴溜溜的眼睛。
那句话,微妙地触动了诺温的心弦。
考虑到分布在这个御陵市的监视网,可以说是非常卓越的潜伏工作。这也是拥有圣战时代教团里人人皆知的一级战士的能力吗。
「青梅竹马……」
「啊……莫非,为了照看玻璃会长谏也神父不能回来,所以作为代理过来监视我们?」
守护至终的方法。
真雪抬起脸。
迎合她的话,诺温点头。
估算。
「诶嘿嘿嘿。会长不在,日程调整怎么也完不成。这次出来是为了呼吸外面的空气。」
想象到冲进来的谏也从背后被斩断的样子。虽说只是想象,在人偶体内植入的电子芯片将少年凄惨的样子描绘的细致入微,把诺温的心率加速到通常的数倍。
不是对自己。
「诺温小姐!」
这个女孩子不管长大多少岁,一定还会这样直率地表露出喜怒哀乐吧。
在这样的海边,有一个银发人影。
无意中,窗帘随风飘扬。
是诺温。
人偶停步片刻,锁起漂亮的眉间。
想必,对那个壬生苍马也一样――
对那种状况感到抱歉的同时,如同尝到禁断果实一般甘美的感觉,也让少女无法自拔。
(在想什么的是我呢……)
这些还是次要的。
(谏也、哥哥是……怎么想的呢。)
诺温陷入沉默。
(我怎么做才能……)
有人叫她。
「以前也很棒,但是自从谏也神父来了以后,变得更棒了!」
所有关系产生了变化。在叫作时间的波浪的冲刷下,最初的形状已经到了分辨不清的地步。
风很大。
隔着强化玻璃的看到的景色中――朱鹭头玻璃,睁大了眼睛。
但是,这次的激动,并没有停留在这种程度。
精神百倍跑过来的少女,是学生会成员。
(……壬生、苍马。)
「太好了!后来一直没联系,还以为卷入双子塔事故里了呢!」
(……都怪,总是太任性的谏也大人。)
从飘过的云之间,可以窥见有些过时的满月。
拍着手,真雪欢喜道。
各种想法混在一起。
思索。
利用赋予自己的能力,搜罗从那个刀使手中保护少年的手段。
好像在指出,那是身为人偶的诺温不可能拥有的关系。
她知道不应该赌气。
反问道。
虽然察看了海边的战斗现场,但是无法把握壬生苍马的去向。
虽然诺温只战斗了几分钟,不只是〈银十字剑〉,连断罪衣的模仿奇迹也被避开。如果不是雷胡拉的掩护,这副身体毫无疑问会被分成两断。
「这是、那个……」
是连诺温的鼓膜都无法听清楚的,小声音说的。
「――诺温小姐,喜欢谏也神父吗!?」
接受过教团的维护之后,为了确认双子塔的坍塌情况而回来。
当然……全都是错觉。
「您说什么?」
「……哈。」
使劲上下点头,交叉着双手。
就算次数过万、过亿,把演算和思考范围内的……
……不。
谏也是在担心自己。第一优先顺位的主人挺身保护人偶,次序的颠倒也有个限度,但是在这么气愤下去也只是重复之前的行为。对这种情况,应该对引发这种事态的自己的行动和能力感到羞耻,而不是埋怨主人的判断。
「但是,为什么只有诺温小姐一个人?」
「…………咕!」
滴溜溜的眼睛和雀斑,不会看错。
倏地抬头望着修女,御陵学院中等部学生会·会长助理,如是问道。
「因为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才想问一下。诺温小姐……」
在那一瞬间,谏也冲进来,如果不是斩击变慢……
所幸,就跟卡洛说的那样受害停留在极小部分。被卷入坍塌的建筑也已经利用模拟化构造准备再建,而且包括网络的情报操作也已经大致完毕。
「谏也神父在身边时,会长又是惊慌失措,又是满脸通红的。就算是青梅竹马,还会露出毫无防备的笑脸!呜呜呜,只是回想一下浑身就会打颤!」
满面笑容地望着夜空。
他的强大,亲身体会过。
把这件事转达给她,真雪马上满脸放光。
「是的!」
会长助理,架城真雪。
想来,玻璃对谏也也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既然那个少年保守着玻璃的秘密,暴露时就会变成同罪。
真雪吐着舌头说。
「对了!既然这样,知道会长的情况吗!?听说是得了热射病晕倒的!」
诺温的机能,没那么脆弱。
但是,在那种错觉上赋予真实味,对诺温的冲击异常鲜明、强烈、绝对。
与此相比,连〈兽〉的攻击也远远不及――可以这样断言的程度。
「这、个、嘛……抱、歉。刚才的、话、不能、理解的、就是、我。」
就连回复也像马上暴走一般断断续续。
时速100千米的高速战斗下也能保持完美姿势的平衡器,唯独这次停止了机能,令诺温站不稳。
「可、可是,平时一直为他做便当。还一直盯着谏也神父。而且谏也神父也好像喜形于色的样子。」
「啊……咦……那个喜形于色是……那个……」
茫然地,如同微波炉爆炸一样,人偶的脸的表面温度已达到爆炸的程度。
「食物……是、是、是,谏也大人的、营、营养管理也是、我、我的、工作。谏也、大人、是……不会用、那、那那那、喜……那种感情、看待、这、这样、想想想想的、是我。」
一副瞳孔游移不定的样子拼命作答,但不只是发音,就连语序也很混乱。
如果被设计者看到,会为过度的惨状而掩面吧。
但是,那种犹豫并没有得到谅解。
真雪再踏近一步。
「那么,是什么关系?」
「什、什么、关系……就算、这么、问……」
一张一合地张开嘴。
视界几乎被真雪逼近的脸挡住。
与淡淡的雀斑相称的花式眼镜里面,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偶。多么细微的举动也不会看漏的,锐利又强有力的视线。
「说呀、说呀、说呀说呀说呀说呀!」
从某种意义上,是她的救星。
但是,从通信的内容来考虑,这也是不得已的。
优美的银发身影,成为海湾地带建筑物之间跳跃的飞鸟,朝第一区中央大楼奔去。
这时,诺温的紧急用线路里收到一条通信。
对于诺温,没有反抗那种魄力的办法……
从真雪的知觉范围逃脱之后,诺温蹬地跳起。
即使被怀疑真面目也无所谓一般猛烈的速度。
所以。
人偶一颤,原地僵住。
似乎感觉到异常,真雪也向后倒退。抓住这个机会诺温连珠炮似地说。
「――――咕!」
如同歌舞伎的大亮点,执意逼她说出。
「――对不起!刚刚发生急事!虽然非常遗憾先这样奔赴的是我!」
用小数点以下的速度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