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二 琉璃的悍马
《梦幻不思议卷轴·七宝绮谭》 · 津守时生 · 1.3万 字
因为先代迟迟没有出现,老人为了探视他的情形而踏入卧室,结果在看到卷成筒状的毯子后叹了口气。
如果滚在寝台上的筒子前端没有露出金色的头发的话,实在让人无法想象那里面裹着一个人。
「少主。你要对卧床眷恋到什么时候啊?太阳已经很高了。千和田大人从刚才起就带来了琉璃珠,正在等待少主你呢。」
树斋一面说一面抓住毯子的一端,毫不客气地拽出了毯子里面的东西。
「唔~~」
半裸的先代在寝台上打滚。
「老头子~。你明明是老头子,怎么还是和个酒桶一样……。我的酒可还没醒呢。」
用嘶哑的声音呻吟出来的先代,昨天和树斋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旅程中的话题,一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睡了下来。
「只不过是那种程度的酒水而已,你在说什么呢?快点起来收拾吧!」
「那种程度……?我记得我们两个人可是扫空了三升的酒樽吧?」
「不管是一升还是三升,都不足以成为武者睡懒觉的理由!如果是在你隐瞒身份的旅程上也就罢了,既然现在你已经是先代的身份,我就不容许你再这样的自甘堕落。」
担任守护人的老人,用和对方还是个孩子时一样的严厉口气进行了斥责。
「不要怒吼啦。头都被震疼了……」
用一只手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先代缓慢地支撑起了上半身。
「穿的衣物——这儿就可以了吧?哎呀呀,你的奇行更加的变本加厉了……。馆大人都还没有嫁人,一想到如果有什么不好的风评传进近邻的国主的耳朵,我就——」
嘴里抱怨个不停的老人,手拿着先代的衣服转过头来时,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失手将衣服掉在了地上。然后无声地冲到了打哈欠的男人身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好疼。不要闹了!」
因为突然被强大的力量拉起手臂和头发,先代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这……这个不是只有那些无赖汉才会弄的刺青吗?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虽然先代纤细的身材让人无法想象他是可以不动声色地拉开十石强弓的强大武者,但是在八年前和卡多拉斯的战役中,他确实不止一次地冲入敌方阵营展开激斗。并且因此而几度受伤。其中最重的一次,就是在最后和敌方总大将范恩进行以刀根为赌注的对战时留下的,从左肩到胸口,连铠甲都被划破的刀伤。
「如你所见。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让父亲看到这个报告。你要不要玩一玩猜谜游戏。」
国主在刀根的服装上披着父亲作为土产而赠送给她的异国的紫色衣服。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解开了第一封印。请您确认。」
原本坐着的两个男人站起来,和树斋一起低头行礼。
先代的面孔,就算是伪装成女性也足以被认为是丽人。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让人会产生红颜薄命感的不详影子。
「在目前的阶段,你确实是候选人之一。我因为看重你的才能和力量,所以给你一个忠告。国主的夫婿那种东西还是不要去做的好。国主要选择夫婿的话,从哪个国家的王族中选一个外表漂亮的小儿子就好了。如果身体够虚弱的话就更好。因为可以早点摆脱麻烦。」
「创立了这个世界的就是七柱神。没有人会把供奉七柱神的国家视为魔道。」
「但是,他不是说欺骗性的咒术是魔道的范畴吗?没想到那位神官长本人居然会主动使用魔道……」
指甲染成红色的纤细的手掌,从木箱中取出中央漂浮着黄金球的水晶球体。
千和田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先代。
「怎么了?」
「伤疤是武者的荣誉。而且居然在父母赋予的身体上进行雕刻……」
「如果要说何时的话,多半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他不会让自己衰老的身体被乖乖关进牢狱的。既然好歹也是爬到了神官长位置的人物,那么能使用这种程度的咒术也是理所当然。让葵他们和看守的士兵看到自己的虚像,然后将虚像关进牢狱。这种程度的幻术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你好,城大人。」
「少主!」
「让你久等了,请原谅。」
无视老人的冷嘲热讽,先代坐在了千和田正面的椅子上。
就算两人是父女,而且他是先代的国主,在面对现任国主的时候也必须行臣下之礼。
坐在长椅子上的琉璃的年轻家长站起身来,向前国主深深行礼。
「如果不解开就无法使用。」
而那个伤痕,现在被由色彩斑斓的花朵组合而成的美丽刺青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吗?」
「我又不是这两天就要选定夫婿,你们两位都请适可而止吧。——先别说这个,父亲大人,我也想要见琉璃。所以你快点解开琉璃珠的封印吧。」
在这件袖子部分长的异常的绢衣上,描绘着异国的花鸟、云朵等等独特的图案。
在那之后就陷入沉默的三人的眼睛,全都倾注到了好像注入了琉璃色的彩色玻璃一样的守护宝珠上面。
「咒术本身原本并没有神道和魔道的区别。只是神官们为了主张自己的正当性,而将敌人描绘成魔道者而已。特别是那个唐。对他的话没有必要当真。」
在他们如此交谈的期间,在公馆女官伴随下的少女,已经被侍女彬彬有礼地引导到了这里。
「这么快就穿上了我送你的衣服吗?这种艳丽感果然非常适合你。才一段时间没见,你的女人味又增加了不少呢。一想到你是我的女儿,就觉得还真有些可惜了。」
「打扰了。——城大人。馆大人有意过来。我们可以带她来这边吗?」
这两个同样充满异国情调的华丽人物站在一起的样子,不管让谁看来,都会觉得仿佛是一对美丽的恋人。
「你说什么啊。我还需要城大人来敲打那些心怀二意者呢。」
「不要胡说八道了!!」面对毫无歉意的对方,老人大喝出声。
「嗯,让她进来好了。」
先代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珠,若无其事地笑着解释。但是作为神圣王国刀根的子民,在听说魔道和神道都是一体的时候,千和田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啊啊,原来如此。那你就充分地眺望好了。因为我的素颜平时可是难得一见的。」
在先代昨天所进行的对于玄和神官长的放逐中,多半也包含了这个女孩的意图吧?
但是将黑发按照异国风格束起的国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干得不错。完全没有我出场的必要。你已经是非常合格的国主。照这个样子来看,是不是也不需要我再充当傀儡了?」
「不错。地牢明明上着锁,但是却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看守说甚至无法确定神官长是何时消失的。」
「在卡多拉斯就是如此称呼琉璃的吗?」
城塔之长代代相传的只有为了取出宝珠而打开黄金之箱的第一封印的解除方法。千和田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在任期间,都一次也没有解开过封印。
「你说什么?是指没有获得馆大人的承诺就要解开封印的事情吗?不用担心。馆大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先代一面听着树斋的数落,一面用侍女送来的水清洗了面孔,穿上了树斋刚才掉落在地毯上的异国服饰。漆黑的布料飞舞着边缘用金线圈起的红色和黄色的蝴蝶。而在蝴蝶的间隙间则用银线刺绣着异国的花朵,整体的感觉十分华丽。
「你去旁边房间等待好了。」打发了身边的女官后,她一个人进入了父亲的房间。
「那种东西回头再说。」树斋用手臂环绕着面向镜台的男人腰部,几乎是半搂半拖地将他带去了千和田在等候的晋见厅。
浮现出满面笑容的先代的面孔,怎么看都是充满了兴高采烈的味道。
在有女性拳头大小的透明琉璃珠的中心,还有另一个黄金色的珠子。
「那么该化妆——」
「这样好吗?」千和田带着几分狼狈地如此询问。
因为没有佩戴铠甲而感觉上格外苗条的先代,带着讽刺的笑容做出了回答。
从先代身边探出脑袋的老人如此喃喃自语。
「谈不上猜谜游戏。多半是神官长的事情吧?」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害老头哭了出来,有点糟糕呢。」
「这是为了刀根,你就忍耐一下吧。而且正因为你已经成为我的夫婿候选人,所以我才让你了解我们的真意。」
听到千和田的话,国主他们露出了苦笑。
「我好高兴。因为父亲的审美眼光一向非常严厉,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我作为女性也可以感到骄傲。」
黄金之眼用带着惊讶的眼神追逐着从面颊滚落到下颚,又流淌到了手指长短的白银胡须上的泪水。
用中指的尖端无意识地抚摸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七宝珠饰中琉璃的部分,先代向树斋如此询问。
「您要解开第二封印吗?」
国主继续说了下去。
站起身来的先代,调整了一下戴在女儿黑发上,同样是由他赠送的金银两色的发簪。
「太、太丢脸了……!!」
听到这个就算是普通父女间也绝对不会出现的轻浮口气,千和田不禁瞪圆了眼睛。
侍奉先代的侍女,在敲击房门后隔着木门如此表示。
「嗯。」
但是黄金之眼的光芒却背叛了这种感觉。通过浓重的化妆,他的面孔会增加足以配合这种光芒的蕴含着疯狂的激昂感。
——但是。
先代简短地进行回答后就试图诵唱咒文,但因为感觉到门对面的他人气息而仰起脸孔。
琉璃城塔的年轻族长,打开放置在桌上的木箱盖子,将它推到了先代面前。
「既然馆大人会直接赶到这里,那么难道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这个确实是在两人之间进行过不止一次的对话,但是先代似乎完全没有改善的意思。
先代让女儿坐下后,也示意树斋和千和田坐下。
「国主的夫婿只是用来留下孩子的道具。如果有什么家伙不知好歹地以监护人自居的话,就会暴露出丑态,给其他国家创造出乘虚而入的机会!」
在这张虽然傲慢,但是却充满了让人下意识颤抖的诱惑力的笑脸上,已经完全找不到昨天宴会上那个好像人偶一样坐着不动的清纯少女王的面影。
「——所谓的琉璃珠,是不是就是指拉兹拉多啊?」
「不要使用这么粗鲁的口气,还有,什么叫『老头子』,太难听了。你要说几遍才肯改过来?」
「你就不用隐瞒了。你是看准了以玄大人为首的老臣们会责备我,才故意没有穿过城门而回到这里的吧?」
「都说了叫你不要怒吼啊……。好吧好吧,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嗯。一想到老头子会受到玄和神官长他们阴险的追究呲责,我就忍不住高兴啊。当时真的有点头疼呢。因为快要控制不住笑意。」
「我……?」
千和田变调的声音说道。
感觉上,老人在他的背后点了点头。
「身为武者,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骄傲的?」
琉璃的城塔长在内心感觉到了不快,不过国主马上看出了这一点。
面对暗暗扯出自己父亲事情的先代,树斋发出了简短的责备。
——不知道的就只有刀根的家臣吧?
树斋和千和田因为国主所讲述的怪事而面面相觑。
「那么,在我们的敌人看来,刀根就是因为魔道而繁荣的恶德都市了?」
先代向前迈了一步,半跪在地上拉起女儿的手掌吻了上去。
「是吗?我倒是相当中意哦。不但漂亮地隐藏起了伤痕,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美丽。」
树斋粗鲁地擦拭了泪水。
少女不动声色地插入了真心发火的守护人和先代国主之间。
对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千和田,带着困惑的表情陷入沉默。
「我已经发出布告通缉神官长,宣布他是胆敢向国主发起谋反的魔道者。玄那边也派遣『物见之影』。」
系好了细长的腰带后,先代佩戴上了用皮革和七宝数珠组合而成的剑带。
让人感觉到支配者的霸气,并且表现出丰富感情的少女,和臣下前面的那个她相比就好像换了个人。
「……啊,抱歉。那个……因为城大人和平时的印象有些许不同,所以不小心……」
「少主!你说的太过火了!」
千和田注意到,若无其事地树斋多半也事先就知道国主的真实一面。
「啊啊,这个吗?我在某个镇子遇到了个刺青师。那可真是个大美女呢。她说如果我肯让她在身上刺青,就可以和我上床,所以一不小心就——」
老人咳嗽了一声,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一样地自言自语。
「馆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啊。」
老人因为过度愤怒而浑身颤抖,双眼甚至滚落下了泪水。
「那么,就让我来拜见一下琉璃珠吧。」
先代展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先代手持琉璃珠站起来,移动到了面对城墙内侧的窗口。
「如果有这种程度的空间应该就可以了……」
他投出宝珠,迅速地画了几个印,开始诵唱解封的咒文。宝珠在落下的中途停了下来,维持着漂浮在空中的状态开始咕噜噜旋转。
「哦哦……」
树斋和千和田,一起发出了分不清是惊愕还是感叹的声音。
回应着先代的咒文,包围着宝珠的蓝色透明球体上开始接连浮现出光之花纹。好像生物一样遍布球体表面的花纹互相融合,逐渐形成了陌生的异国文字。
当异国文字完成,传来什么凹凸部分咬合的轻微声音的瞬间,宝珠就从内部弹开。
就好像拉扯着粘土形成特定形状一样,琉璃色的宝珠无视原本的大小不断膨胀,在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头马的形态。
那是一匹不要说长到了垂落在地板上的尾巴以及鬃毛,就连蹄子都闪烁着珍珠色光芒的琉璃马。
「居然是……琉璃色的马。宝珠的变化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是熟知国主父女的树斋,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惊讶。
「琉璃色的马……原来如此!七座城塔的宝珠是——」
想到了自己的家纹和宝珠关系的千和田,感觉到胸口爆发了亢奋的感情。
黄金眼的男子微微一笑,用好像呼唤恋人时一样的,充满深厚爱情和温柔的声音呼叫了那匹马。
「琉璃……好久不见……」
马对的呼叫声做出反应,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沐浴到从窗口射入的阳光的眼睛,强烈地反弹了那个光线。是沉浸在琉璃色宝珠中心的另一颗珠子的颜色——和先代同样没有瞳孔的黄金眼。
从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的马,仿佛在伸懒腰一样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身体。让人联想到丝绢的鬃毛扩散到空中,在阳光下遥遥生辉。
它的形态美丽到了让人下意识叹息的程度,仅仅是在旁边看着,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它蕴含在体内的强大力量。
被用琉璃之名称呼的马,向身穿艳丽的奇装异服的男子轻轻垂下马首打了个招呼。
两人拿起摆放在一起的银筷,开始把料理夹入了小盘子里面。
「话说回来,你这些金饰是不是太危险了?就算说这是馆大人给你的路费,弄成这样的话也好像在要求贼人来袭击你一样吧?」
在昨天晚上就做好了旅行准备的两人,一口气奔过了并列着宝饰师的工房,宝石商的店铺以及旅店等等房子的城下町。
男人们的周围有将近十个从四五岁到十岁左右的孩子正在吃饭。孩子们的衣着都很寒酸,从长相的不同和年龄的相近来看也不像是兄弟。多半是那些胆大包天的无赖,从布里斯托鲁那边买了小孩,打算贩卖到刀根去吧?
树斋仰望着送来冷静思考的琉璃。看起来因为屈辱而颤抖的年轻族长并没有听见马的声音。
先代没有放弃。
「我求之不得。如果这种事情再三发生的话我也会头疼。」
原本应该从出生起就熟知的先代,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充满谜团的人类,这让树斋的内心产生了说不出的无奈感。
这些贵重金属和从肥沃土地上收获的农产品,让面积不大的刀根成为了非常富庶的国家。
老板娘大概也相当在意小孩子们过于贫乏的食物吧?所以听到先代的话后,脸上也亮了几分。但是,人贩子们反而对此有些不快。
先代的说法过于残酷。
【哪里哪里。多么美丽而楚楚可怜的『影』殿啊。从我的角度来说,还是这个『器』比较合口味。但是世事总是难以如愿以偿呢。】
虽然先代表示为了避免被错当成妖怪才要用这个遮住黄金眼,但是树斋实在不认为眼睛里面装入了这种玩意还能看到东西。
虽然刀根国主不认可奴隶制,但是商人们会以招工的名义,工匠们会以收徒弟的名义从人贩子那里购买小孩。
「现在离刀根已经没有多少路成了吧?光是吃这种东西的话,小孩子也会变得脸色难看,失去精神的。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买一脸病色的孩子吗?反正是我掏钱,你们就不要管我了。」
「你不要弄错了。因为有宝珠,才有城塔,也才有警护一族。宝珠不是为了警护一族而存在的,更不可能是族长一个人的所有物。虽然刀根国受到了七宝的守护,但那是因为他是为了七宝而存在的国家。假如把琉璃视为我们的东西,绝对是本末倒置的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乘坐着鹿毛马的先代,和乘坐着琉璃的树斋。
「但是——」
听到先代迟来的忠告,年轻的族长十分愕然。
两人先来到供马匹暂时休息的旅店马厥,对于琉璃马的照顾和要替换的坐骑进行了详细指示,然后才进入了位于一层的昏暗食堂。
【是啊。就算是以半觉醒的状态位于守护宝珠中,六百年也是个漫长的岁月。这次的你所进入的『器』的形状还真是相当奇妙啊。】
「对于水晶本身我并不担心。但是,器前往的方向比较糟糕。」
先代没有生气,微微一笑就从怀中取出朱色的杯子,将瓶子中果酒倒入了杯中。
在先代的胸口层层垂下的黄金饰品,都是施加了刀根特有的精雕细刻的昂贵东西。
就在他们在山道的旁边休息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马背上堆积着异国产物的商队。那之后,他们也频繁地和好像是经商旅人们频繁地擦肩而过。
「不行。如果老肉孜乘坐普通马匹的话,至少要花上三天才能追上。就算老头子不是老头子,连续赶三天路身体也会支撑不住的。」
「不过是个出来卖的,居然还打扮得那么华丽。」
在他淡然的口气中,若无其事地包含着以此为信念,并且会将此贯彻到底的味道。发现自己弄错了取笑的对象,人贩子们纷纷脸色苍白。身为一代剑术宗师的老人,带着斐然的表情坐了下来。
「原本还想说这家旅店的位置很偏僻,没想到倒也是相当繁荣呢。」
听到他明显在期待的口气,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他在经过单独旅行后会多少成熟一些。但是他那种从小就喜欢招惹麻烦,经过水坑的时候必定要踹一脚的性格,看起来完全没有得到改善。
「不要哭!」
「我的运气真不错呢,居然可以在有生之年见到琉璃之悍马。你好啊。」
中年的老板娘亲切地为他们拿来了菜单。
「什么叫『就算老头子不是老头子』——少主,你的举止太难看了。不要托下颚吃饭。」
——盟主……?
「张开嘴巴。……来。啊——。」
既然化着浓妆,而且又身穿异国的女性服装,那么会被错认为向男人出卖肉体的存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很明显,人贩子并没有给孩子们足够分量的饭菜。
「还有整整一天……要视替换的马匹而定。弄不好也许要话两天时间。」
前往七芒城郭的人,只能通过唯一的一条街道。因此要想避开街道的监视者的目光而奇袭刀根,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虽然琉璃完全没有疲劳的迹象,甚至连汗水也没有流下一滴,但先代的坐骑如果不替换的话,大概已经要在半路上倒下了。
侧眼打量着他们模样的邻桌男子,好像故意要让他们听到一样地议论了起来。
树斋飞扑过去一把拉开千和田,琉璃马的右前蹄划过了他刚才所在的空间。
「多半是那个老头子的恋童吧?让自己的恋童打扮得这么华丽,悠闲地单独旅行,他还真是会享福呢。哪里象我们,光是为了照顾这些麻烦的小鬼就累个半死了。」
「为什么?我是琉璃城塔之长。也就是守护琉璃珠的家族的一员啊。」
琉璃好像已经知道了水晶的失踪和其中的经纬。
因为刀根时不时会派遣武者的集团讨伐沿着街道出没的山贼,所以布里斯托鲁和刀根之间的街道要比其他街道更加安全。这一点在商人之间也是有口皆碑的。即使如此,运送昂贵货物的商队,也一定还是会雇用身手出众的佣兵们来进行护卫。
「不要随便出手,琉璃非常讨厌人。会被它踢死的。」
先代忧郁地托着下颚,随便地指了几个菜色。
「老兄,多谢你的心意了,但是不要让这些小孩子蹬鼻子上脸。考虑到今后的事情的话,还是不要太娇惯他们的比较好。」
在一片的新绿中,只有建造在山脚下的街道浮现出了白色的身影。
「再过多久可以赶到目的地?」
【你这份担心我能明白。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吧。】
就在这个时候,老板娘把先代他们剩下的料理送了过来。
「由少主乘坐琉璃,抢先去追上水晶如何呢?」
但是,衣服下面的铠甲和挂在腰部的异国的刀鞘,又显示出他和那些要不断表现柔弱的一面来煽动男人征服欲的卖笑人并非同样的存在。假如是有一定眼力的武者的话,在面对这个异装男子的时候,应该都绝对不会把他当成是卖笑人。
「你还是老样子啊。总是这么油嘴滑舌。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说,不过叙旧就先到此为止吧。你必须马上和我一起动身了。」
向南行的话就是因为贸易而十分繁荣的布里斯托鲁,向北的话就是对于刀根抱有巨大野心的军事大国卡多拉斯。
他们大部分是闲着没事的样子,所以对于奇装异服的年轻武者和琉璃色的马表现出了强烈兴趣。
老人重重点头。
「有什么不好的?总比拿着金币上路轻松一些。而且,斩杀那些不长眼睛的贪心之辈也是一种乐趣哦。」
虽然树斋跟随在先代的周围,已经体验过众多人类的智慧所无法解释的事情。但遇到马会说人话也还是第一次。
自尊心很高的先代之所以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是因为在将近一年的单人旅行中,他已经体验过若干次相似的经验。
平行地放了三排十人一组的餐桌的食堂,如同树斋所说的那样,已经有将近七成都坐满了客人。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嘈杂的活气。
就在他和随行的老人喝光了几个瓶子的时候,人贩子之一占了起来。不久之后他驾着马车出现在店子前面的道路上,剩下的男人也放下钱站起来。孩子们在那个男人的催促下跟在了后面。
虽然至今为止的日子也不能算是平稳无事,但为什么这么突然地接连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如果你真的打算宰了他们就请便!只有在已经做好了杀死对手的觉悟的时候,武者才应该拔剑出鞘。无谓的虚张声势只是武者的耻辱。曾经如此教导我的,不就是老头子你自己吗?
先代挽起长长的袖子,松开几个盘扣,坐在了食堂最内侧的某个木头圆桌上。老人也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是只有因为精巧华丽的宝饰品而闻名的刀根才能见到的街道景象。从七芒城郭背后的刀根山脉中可以采到金银,而在略远的直辖领之一则能采集到宝石的原石。
老板娘送来了料理的盘子。
「危险!」
「让两位久等了,剩下的东西我马上就拿来。」
「那么,多谢了……。小鬼们,要好好道谢哦!」
树斋调整了一下精神开口说道。
城下町外面是扩展开的田园地带,在哪里是连绵不绝的小麦田以及整齐地种植着幼苗的玉米田。田地的前方是果树园,再进一步的地方则是利用了斜坡的牛羊放牧地。
他带着仿佛做梦一般的表情伸出手,试图碰触琉璃色的茂密鬃毛。
虽然先代宣称搜索水晶的话题就必须需要琉璃珠的说法似乎不见得正确,但是充满谜团的语言中,确实包含着让树斋都不禁产生不安的强烈危机感。
琉璃因为美少女好像花朵一样的笑容眯缝起了黄金的双眼。
另一方面,千和田的视线一直倾注在琉璃马的身上,好像并没有听见现代和马的对话。
「把那个分给旁边的孩子们把。」
但是,先代和他的守护人完全无视向他们进行招呼的声音,只是不间断地匆忙赶路。在太阳升到天空中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从刀根起的第二个小型旅店,为了就餐和更换坐骑而下了马。
前国主们奔上了对于防御而言非常重要的单行道。他们的目标是街道的南方。
清晨时分,两个骑马的身影从七芒城郭的双龙门出来,在街道上奔驰起来。
那个孩子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马上蠕动嘴巴进行咀嚼。
因为他的话说到了涉及金钱的要害部分,所以人贩子们也垂下了脑袋。
先代将小盘子中的鸟肉用筷子塞尽了小孩子的嘴巴。
先代停下筷子。装入了蓝色玻璃片的眼睛看向了远方。那是经过特殊加工,弄得好像鱼鳞一样薄的圆形玻璃片。在中心甚至做出了黑色的瞳孔。
「啊啊啊。你也太啰嗦了。我绝对不要再和老头子一起旅行了。」
树斋因为他们对于主人的侮辱而勃然变色,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玩弄着金色的项饰的先代阻止了他。
「琉璃,你应该能看出来吧?这是我的女儿。你们认识一下吧。」
【水晶的探索吗?】
树斋脸朝下地嘲笑出来,兴趣盎然地守望着事态发展的周围客人们也都笑了出来。
树斋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面对如此出色的马匹,没有哪个武者会不希望它成为自己的坐骑吧?就连自己的心脏都一阵狂跳,就好像出其不意地遇见了出色的佳人一样。
试图还嘴的先代,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和孩子的哭泣声而诧异地回头。背后的孩子们中年纪好像最小的少年,抽泣着从高高的椅子上滑落下来。木碗和筷子滚落在地面上,没有多少的米饭散落在了石头地板上。孩子虽然捡起了对于自己的小手而言过大的碗筷,但是看着沾满了灰尘的米饭,还是呜呜地哭泣了出来。
琉璃好像很不快一样地甩了甩鬃毛,然后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狠狠瞪着武者。
孩子因为先代的声音而颤抖了一下,抬起被泪水弄脏的面孔。从他那好像害怕要挨打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平时人贩子都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树斋。既然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那么让他残留着意思幻想反而更加残酷。盟主是正确的。】
虽然孩子们齐声地道谢,但是其中有半数孩子说的都是「多谢『大姐姐』。」
「啊——」
琉璃没有张嘴,而是用直接在脑海中回荡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树斋对于今后的日子,感觉到了某种茫然的不安。
「不用理他们!只是一些垃圾在说梦话而已!身为武者何必对这些当真!」
先代用手背啪地敲击了一下马鼻子,然后笑了出来。
城下町也许是因为持续到深夜的花月祭而筋疲力尽吧?就算在迎来了黎明后也是一片寂静。
单膝着地跪在地上的千和田,脸色苍白地咬住了嘴唇。
但是,当初把碗掉落在地板上的孩子中途折了回来。拉了拉先代的衣袖说道。
「大哥哥,谢谢你。」从他有礼貌的身影上,可以看得出他父母虽然贫穷,但还是力图好好教导孩子的苦心。在和孩子分开的时候,他的父母一定是尝到了断肠般的滋味吧?
「遇到了讨厌的事情……」
用怀纸擦拭着杯子上的酒滴的先代,皱着细细的眉头低声嘀咕。
「就算可以让刀根富裕,对此也无能为力啊。」
「是生于富裕家庭还是贫困家庭,还是取决于孩子的运气吧?」
「在那种和婴儿没有什么两样的年龄,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开辟命运——」
就在这时,先代将视线投向了空中。
「是什么?——啊啊,是马呢。四匹,骑手都佩戴着铠甲……」
老人通过逐渐扩大的马蹄声而推测着骑手的样子。
在他们附近就餐的人,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的耳朵,于是停下筷子拼命地竖起耳朵。
再擂鼓般的轰鸣声终于也传进他们耳中的时候,四个身披铠甲的武者,已经驱马奔驰过了店子前面的道路。
与此同时,孩子们爆发出尖锐的悲鸣。人贩子之一脸色大变地追在了骑手的后面。
「等一下!混蛋东西!居然把别人重要的货物——」
先代一脚踹开椅子冲了出去。
另一个人贩子从草丛中抱起了那个向先代道谢后才离去的孩子。因为他迟了一步,所以在横穿道路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那四个骑手们,结果导致了这样的灾难。
四名武者的速度没有因为男人的叫骂声就停下来,而是直接冲上了旅店外的山坡。虽然放弃了追踪的人贩子从路边捡起石头丢过去,但是当然也不可能打中对方。
「琉璃!」先代大吼一声,迅速追在了骑士们的后面。
还在原地跺着脚咒骂的人贩子,被以无法想象是属于人类的速度穿过自己身边的异装武者吓得一时失去了语言。
另一方面,琉璃色的马用前腿踹开了马厥的横杠冲到了街道上,转眼之间就来到呼叫自己的男人的右侧。
「……没想到你们居然无耻到这种程度。居然连武者风骨也……」
这个世界的人大都相信,如果对横死者的灵魂放任不管的话,他们就会脱离人界的命运之轮。不是成为会向生者作祟的怨灵,就是附身到非人类的存在——也就是被称为妖的精灵上,变成怪物。
「哇啊啊——」
异装的男子拔下左手腕上的细细的金臂环之一,丢到了那个人贩子的脸上。
维持着脸上的下流笑容,男人的上半身掉落到了另一侧。
歇斯底里发作的先代如此吼叫道。
【不用诵唱轮还咒吗?这些家伙可是会成为迷途者的。】
「少主!」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混杂着花瓣的清风,让异装男子的长发也飘荡在空中。花瓣贴在了先代染成红色的嘴唇上。先代一面单手摘下花瓣,一面抖动刀身,甩落了刀上的鲜血。
无视部下鲜血四溅的尸体,胡须男挥刀向先代砍来。
「噢噢,是七宝御轮吗?这可是好东西呢。只要有了这个,小朋友的灵魂一定可以毫无疑问地到达神明们所创造的轮回之轮的。」
「少啰嗦!如果你再啰嗦个没完,我就剃光你引以为傲的鬃毛!」
「看什么看!又不是用来展览的!你们要围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是蒙受了巨大损失呢。可恶——疼!」
「在和范恩的单挑时,我因为关键时刻武器折断而遭受了意料之外的重伤。那之后我就吸取了教训。虽然听说珠州国能生产宝刀,但是我不想把钱花在那些没有眼力的贸易商人身上。所以就去了珠州国,亲自选来了这把刀。」
另一个狼狈的士兵慌忙扬起剑,但在一道白光之后,士兵已经连人带铠甲,乃至于所骑的坐马都被一刀两断。
「那些家伙居然还敢说什么只是踩到一只小虫子而已。那我就让他们也尝尝被踩死的感觉!那个样子居然也能成为明兰的近卫兵,看来那个国主的水平也可想而知了!」
但是,领头的男人却不敢大意地摆出了迎战姿势。
「你们四个给我等等!」
「就是你们在刚才经过的旅店前踩到了一个孩子吧?」
最后的士兵因为上司和同僚的惨死而心胆俱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拍马逃离了现场。屠杀了三个男人的先代,不紧不慢地调转马头,将异国打造的刀朝着那个逃跑的士兵丢了出去。
【不过这个确实值得花费这种精力。】
好像有些嫌麻烦一样地抖落了进入耳朵的花瓣,琉璃的悍马如此说道。
琉璃悠然地走到尸体旁边,先代弯下腰从男人背上取回刀。
【哎呀呀……】
「没错没错。而且可以四个人一起好好疼爱你哦。」
在旅店前面,其他的旅人们已经形成了一道人墙。旅店的老板娘和其他在此工作的女性们,都纷纷用双手捂住了脸孔。
「那你想怎么样?」
刀子准确地贯穿了士兵的身体。被刺穿的士兵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坠落马下,只有他的马匹孤单单地驰俜而去。
四人中最年轻的男子浮现出好色的笑容,色迷迷地上下打量着先代的全身。
「让老头子来做吧。一想到要净化这种家伙我就恶心。」
先代在挡开了他刀刃的同时顺势挥刀。胡须男的头部和握剑的右手,几乎是同时地飞到了空中。
「武者所能做到的就只有杀戮。比起为了这孩子而杀人来,还是这样要更好一些吧。」
这一点是不是事实,先代和琉璃他们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的脖子断了,已经……」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琉璃的语气却非常冷静,让人感觉不到包含着什么感慨。先代迅速地将刀收入了刀鞘。
【盟主。你还是老样子啊。一旦冒火就一点都不留情。】
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嘲的感觉如此说道。
「这是小朋友的安葬费。应该足够了吗?如果你敢不好好安葬他,我下次就宰了你!」
在围观的人群中,一个驼背弯腰的商人老者露出了微笑。
好像是四人首领的胡须男子傲然回答。
「嘿嘿。……回去吧。」
被他的巨大声音惊到的四马匹扬起前蹄直立起来,骑手为了不被甩下而紧紧抓住了缰绳。
「是啊,那又怎么样?」
「我们是奉明兰国主鸣大人的命令要紧急赶回去。不过是只小虫子而已,不管是撞到或踩兰,都轮不到一个卖笑的来说三道四!」
「混、混蛋……」
在激昂的先代怒吼的同时,琉璃已经朝着四人冲了过去。在和最年轻的男子擦肩而过的同时,先代挥刀砍下。
先代的牙关咬得嘎嘎作响。
「哦哦,这个主意——」
一瞬间,刀根的前国主就上了马。
听到先代愤然吐出的台词,周围人纷纷发出了赞同的声音。这时候,他们背后传来了人贩子愤怒的声音。
琉璃用蹄子戳了戳尸体之一。
【就是因为这样的家伙,所以才需要净化——】
那是只能用凄艳来形容的画面。
先代恶狠狠地吩咐了一声后,听也不听对方拼命保证,这次摘下了七宝的项饰挂在了小孩子的亡骸上。
御轮教徒将象征神明的七宝轮视为保护灵魂的神具,对此非常尊重,不过七宝本身都相当昂贵,所以并不富裕的家庭往往不会让死者带着七宝下葬,而是将七宝留给子孙作为遗物。
「什、什么人……」
「不要闹了!笨蛋!」
琉璃马重重地从鼻子中喷了口气,掉头返回旅店。
「这匹马拥有奇怪毛色的马很有趣嘛。作为一个卖笑人来说你也算是难得一见的丽人了。如果不是急着办事的话,大爷我倒是可以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哦。」
抱着那个被踩到的孩子的树斋,注意到分开人群走进来的先代后,扬起了沉重的面孔。
「假如你敢妨碍国主陛下的任务,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不想死的话就快点消失!」
「在一切都结束后才想起来挖苦的你也不一样吗?」
完全无药可救。但是树斋没能说下去。
琉璃马扬起长长的鬃毛,化身为琉璃色的旋风冲上山坡,很快就超过了先行的四匹马。然后,先代调转了马头。
「你们听到了吗?一个卖笑的居然敢对明兰的近卫兵谈什么武者的风骨!」马上的年轻士兵们齐声地笑了出来。
【我没有非难你啊。我觉得你的行为是正确的。话说回来,这把刀还真是锋利的让人着迷呢。厉害哦。】
全身都包裹着黑色铠甲的男人们,迅速分别拔剑,杀气腾腾地进行呵斥。
「斩!」
胡须男严厉地呵斥了一声已经从开玩笑变得半认真起来的部下们,转向先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