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所棲息的運河的祭品
《夢幻不思議卷軸·七寶綺譚》 · 津守時生 · 6.1萬 字
章之一 婆繪之咒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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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來了春天的刀根國,到處都盛開着國花環花。沐浴着四散的花瓣,行人們腳步似乎也若有若無地增加了幾分活力。
雙龍門俯視着城下町的七芒城郭唯一的出入口,負責守護這裏的,就是國主直屬的兩支親衛隊之一,由葵擔任隊長的伏龍隊。
葵的雙胞胎妹妹楓所率領的飛龍隊,則是跟隨在年進十四歲的國主身邊,日夜保護她的人身安全。
在中文十分,楓一個人驅馬出現在了雙龍門。
在平時的制服上佩戴了銀色護胸鏡的輕裝女騎士,將坐騎交給內門的馬丁後,就走向了在外門和內門的中間地帶檢查御用商人貨物的一行人。
因爲出入口是以堅固的防禦能力爲傲的城郭都市的弱點,一旦開戰往往會被當成首要目標,所以雙龍門修剪成了雙層構造。
鋼鐵城門是左右打開的形式,單側城門只有能讓五個成年男子手牽手走過的幅度。開關城門都是通過合計八個的車輪進行,所以地面上所鋪設的石板上也有經過計算畫出圓弧形的深溝。
不過爲了防止貨物車的車輪脫落,或是馬匹別到腿,所以平時這些深溝上上面還鋪蓋了另一層石板。如果萬一異國的軍隊試圖衝破城門的話,出了在左右的城門上栓以外,還可以撤掉深溝上的石板。
而在雙重門的內側,隨隨便便地堆放着用來從城牆上向敵人士兵丟擲的石頭。
不過幸運的是,在刀根漫長的歷史中,還一次也沒有在在戰鬥中使用過這些石頭。
在石頭堆積的檢查關卡前面,被幾名近衛兵士兵所包圍的老人,正單手拿着文件,和出入的商人談論着什麼。
光是看他那高大而且挺直的強壯身軀的話,沒有人能想到他今年已經超過六十歲。
老人敏銳地注意到了近衛隊飛龍隊的女騎士,於是立刻把文件交給身邊的副隊長,走向女騎士。
「哎呀呀,是楓啊,有什麼事嗎?」
沿着下顎的線條留下了一圈指尖長短鬍鬚的老人,是先代國主的守護人,也是氣之劍法的達人。
「非常抱歉打擾了您的工作。館大人有急事要和城大人商量。」
刀根的武者們以居住的地方爲名,區分開對於現任國主和前任國主的稱呼。
「辛苦你了。……嗯,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是號稱要去城塔……。總之我們一道去看看吧。」
位於七芒城郭中心位置的國主之館,在周圍的祭祀靈山七柱神明的神殿包圍下,飄蕩着莊嚴肅穆地氛圍。也許是因爲除了在沒有女兒的情況下,代代的國主原則上都是由直系女性來擔任的關係,所以國主之館隨時都被哼主人相近的優雅洗練的獨特的寂靜感所包圍。由私服的近衛兵所進行的警衛也和威嚴感相距遙遠。
「怎麼了?楓。公館那邊有什麼事情嗎?」
居住在金之城塔.雙龍門的前國主,只是在展開的異國扇子後面短短地哼了一聲,就爲自己和教育人之間的脣槍舌戰畫上了句號。
「芙絡……還算得上是不錯的親事吧。少主。」
那麼你自己這種要讓年老的守護人到死爲止都挑三揀四的言行,又該算是什麼呢?親衛隊隊長陷入了煩惱之中。
老人也毫不認輸地反駁。
「那個老頭子纔不會隱居什麼呢!他註定到死爲止都要在我的耳邊挑三揀四哦!」
「你在說什麼呢?這可是館大人的大事。不管身處何方,我都會立刻趕到的。所以請你不用介意。」
「老頭子!怎麼這麼輕!你該不會在從城塔到這裏的期間就把酒全都喝掉了吧!?」
從面對飛龍隊隊長,滔滔不絕地羅列着前國主缺點的老人頭頂,傳來了一個嘶啞聲音,其中蘊含着讓人脊背不由自主顫抖的味道。
「楓!你怎麼可以主動把只有一度的人生像那樣丟到爛泥裏面呢?像你這樣聰明,家世良好,性格也無可挑剔的女孩子,那種性格扭曲還帶着拖油瓶的男人怎麼配得上你……!你也好好替你父親想一下!你不能讓他眼睜睜看着愛女的人生被浪費吧?不是我故意說他的壞話。那傢伙就是隻有漂亮的臉孔和血統可取的破落戶。對女人下手快,喜歡打架,服裝上的性格倒錯者,最喜歡的是就是做讓別人討厭的事情。如果說到他那種無可救藥的惡劣性格的話——而且啊,不僅如此——」
「哦——」
「沒錯,我剛纔不客氣了。雖然不知道是產自那裏的,不過真的是很不錯的酒哦。」
七芒城郭是保護國主之館,神殿,掌握國家政事的諸機關,貴族的居所等地方的存在,如同它的名稱一樣,在它的七個尖端部分都設置了城塔。雖然它們分別用七寶的名稱稱呼,不過位於雙龍門的「金之城塔」是兩座塔合二爲一的名字,實際上,隔着城門建立的兩個城塔的上方是被弓狀的石頭通路連接在一起的。
「因爲某些緣故,葵被我派出去解決私人問題。大概要半個月左右纔會回來吧?」
楓不由自主仰天發出感嘆。
如果刀根國主將芙絡國主的三子招爲夫婿的話,就等於是默認了雙方之間的軍事同盟。
被聲音吸引而抬起頭來的楓,在確認了揹着酒壺的前國主的身影后,慌忙低垂下快要噴笑出來的臉孔躬身行禮。
「你給我住嘴!!」
看到先代露出的共犯者味道的微笑,楓擔心的面孔上也露出了笑容。從自己和哥哥懂事起,這個美麗的男子就拿着木刀陪他們玩劍術遊戲。但是,值得擔心的部分還是很大。
她的眼睛也和父親一樣,是沒有瞳孔和虹彩區分的異形之眼。這是隻有國主直系血統纔會出現的特徵,其中又以金色眼睛最爲特別。
「老——頭——子!你這是在說誰呢?」
而在他背後偷偷把酒壺中的酒水送進嘴巴的樹齋,則一口把酒噴了出來。
「是啊,都是些出色的人物呢。用來搭配我這種沒有掌握任何適齡女孩子應有的教養的人未免太過浪費了。所以我也很頭疼啊,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好。」
而國主的親生父親卻沒有回答老人。
芙絡和卡多拉斯的國境線是成爲靈山信仰中心的險峻山脈,而這道山脊也是刀根和卡多拉斯的國境線。
他永遠隨身佩戴的,就是白銀鎧甲和掛在脖子上的七寶御輪,以及佩戴在腰上的珠州刀。
「是。」
但是,爲了避免被守護人碰到而拉開了一定距離的先代,更加執着地連聲把守護人叫成是妖怪。
在政務門前等待的女官長早苗,將一行人帶入了同一樓層略微靠着拐角部分的小房間。
聽到守護人有些懷疑的詢問後,先代暫時閉上了沒有瞳孔和虹彩區別的純黃金色眼睛,用嘶啞的聲音低語道。
沐浴着從照明用窗口射入的陽光,兩人在三樓的平臺轉彎,爬上了通向四層的石梯。
繼承自異國父親的華麗金髮,以讓人聯想到噴泉的勢頭四散飛舞。不管怎樣的美女都會黯然失色的美貌臉孔也經過了精心的化妝。
老人沒有停步地回頭對女孩子微笑着說道。
前國主上前托起那隻纖細的手掌,將嘴脣輕輕地貼在了上面。
雖然考慮到少女不到十五歲的年齡,書齋不由自主心生憐憫。但是身爲冷靜無情的政治家的少女,對於樹齋的這種感情一定只會嗤之以鼻吧?
被稱爲先代大人的異裝麗人,在狹窄的階梯上與守護人擦肩而過時,將身上的酒壺賽給了老人。然後來到了行禮的女騎士身邊。
先代即使從面帶笑容的楓口中聽到了關係到刀根未來的重大報告,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懶洋洋回答了一句。
在長老們看來,既然已經讓位,那麼前國主就是國主的臣下。居然因爲私事動用守護國主的近衛一隊的隊長,而且還讓他離開國家長達半個月。這絕對是不容分說的越權行爲。
包括警衛士兵們交替睡覺的房間和收納武器的房間在內,城塔一共是四層。通過沿着牆壁修建的階梯可以出入各層。
「樹齋大人!您沒事吧?」
就算可以確保勝利。也沒有那場戰爭會完全不消耗補給物資和兵力。
「讓你們久等了。」
對於樹齋或楓這種跟隨在國主一族身邊的人來說,普通的怪異現象已經不會讓他們大驚小怪。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就算被這麼說我也認了。可是不好意思,我覺得少主你絕對沒有資格這麼說我!」
泄露出低沉笑聲的前國主愉快地說道。
曾經不惜率領大軍跨越險峻山脈,試圖攻下刀根的貪婪的卡多拉斯,之所以沒有嘗試對在軍事方面弱小到和刀根無法相提並論的芙絡下手,是因爲芙絡在人力資源和物質資源上都沒有什麼價值。
在這個牆壁上懸掛着驚人數量的肖像畫的房間中央,放置着一張豪華的扶手椅子。
「啊!你這個死老頭子!不要擅自喝我的迷藏之酒!」
「哎呀,這還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那麼,對方是哪裏的人呢?!」
就在這時,樹齋牽着馬匹返回了這裏。
被樹齋評論爲性格倒錯的服裝,今天也是華麗到不留餘地。
「不用擔心。這些我都明白。就因爲是你我纔會說的。」
這是讓以各城塔長爲首的長老們聽到後會立刻火冒三丈到仰天長嘯的回答。
「楓。直到之前的新年宴會爲止,我算是有將近一年都沒有見過你了啊。沒想到你已經變得這麼淑女。想當初如果不看外套的顏色的話,還往往會把你和葵弄混。現在想起來真的很沒有實際感。你父親是不是也和你談起夫婿的事情了?」
「請您不要怪我多嘴,這件事可絕對不能傳入某些好管閒事的大人們的耳朵——」
「你說什麼!居然把我說成妖怪!就算是少主,我也不能對這樣的評價置之不理!」
「我騎琉璃馬,只要準備老頭子的馬就好了。」
自從先代解開封印以來,「琉璃」就經常以馬的姿態在城郭內徘徊。雖然最初還有人覺得稀罕或是害怕,而且也引發了不少騷動,不過現在絕大多數的人都已經認可了它的存在。不管怎麼說,既然是保護刀根的守護神獸,那麼就是可喜可賀的存在。
楓在等待老人準備馬匹的期間,不經意地響身邊要被稱爲男人的話會過於華麗的人如此詢問。
「我是在描述刀根的前國主大人的爲人。」
全身都是琉璃色的馬迎接了從城塔出來的三人。無論是長到觸及地面的鬃毛還是馬尾,都閃爍着珍珠色的光芒,在燦爛的陽光下燦爛生輝。
披着代表飛龍隊隊員身份的硃紅外套的女孩,看到老人慈父般的笑容後,也微笑着回答。
扶着牆壁擦拭額頭冷汗的老人,緊緊握住關心自己的女孩的手掌,用無比認真的表情展開勸說。
「館大人表示爲了報告等等,她想要儘快見到城大人。雖然這樣很麻煩您,不過請您和我一起返回公館。」
聽到這個彷彿在傾訴愛意的戀人一般的口吻,國主眯縫起紫色的雙眼,高傲地點了點頭。這個舉動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年僅十四歲的青澀女孩。
楓跟在老人身後返回內門,進入了貼着城門建立的城塔之一的入口。
芙絡國是隔着滔滔奔流的大河與刀根相鄰而居的小國。爲了能夠和刀根結盟共同對抗鄰近的新興軍事大國卡多拉斯,他們才主動前來結親吧?
「那倒也是一種樂趣呢。」
被夾在好像小孩子一樣起鬨的前國主和大喝的老人中間,楓只剩下了苦笑。
就在前不久,從接近一年的外出中歸來的前國主,曾經預測按照他所看到的卡多拉斯的狀況,對方很有可能在今年秋天對刀根發動攻擊。這番話一直好像無法拔除的尖刺一樣紮在樹齋的心頭。多半國主是把婚姻作爲了面向秋天的戰略的一環吧?
「噢噢,我就說你是妖怪又怎麼樣!!不是妖怪的話是什麼?一面走路一面在短短的時間內喝掉這麼多酒,這絕對不是人類能做得到的事情!」
俯視着口氣禮貌地低頭行禮的楓,前國主一如既往地無聲矗立在哪裏。
不僅僅是因爲傳說重的刀根初代國主就是黃金龍,而且也因爲前國主從童年時代起就擁有遠超出常人的力量。
雖然先代用力搖晃酒壺,但是原本應該傳來的液體晃盪聲卻完全沒有出現。
原本在城塔樓頂享受飲酒賞花樂趣的先代,因爲祕藏的好酒被喝光的怒火而衝着守護人發出大吼。
保護七芒城郭的琉璃城塔的神獸,雙眼全都是黃金色,而且和前國主一樣沒有瞳孔。如果反過來的說的話,代代的直系子孫都沒有瞳孔的國主一族和神獸之間,應該是具備了某種相當深切的聯繫吧?
三人在入口下了坐騎,一面接受飛龍隊衆人和女官們優雅的行禮,一面進入了公館內部。
因爲芙絡就位於憑藉強大的武力不斷吞平周邊鄰國的卡多賴斯附近,所以他們所能感受到威脅應該還在刀根之上。
如果評選刀根的酒豪十傑的話絕對會名列榜首的老人,毫不介意先代的怒火,若無其事地回答。
手拿紅茶茶杯,放鬆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王,在目睹到一行人的同時,將茶杯放回桌子伸出了右手。
「這件事我還只和哥哥提起過……我絕對沒有奢望能成爲後妻,只要能當上城大人的側室,我已經——」
「小心我宰了你!死老頭子!你居然可以對主人大肆辱罵到這個程度!你這個不忠的傢伙!」
「自從水晶城塔長玄大人失勢之後,長老們都非常不安,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所以突然之間增加了親密度。他們大概是打算聯手對付城大人吧?狗急了也會跳牆。所以請您一定要多多小心。」
「少主?」
「這可談不上不忠吧。、我只是原封不動地闡述了事實而已。如果在你聽來這是大肆辱罵的話,那隻能證明少主平日的爲人處世有多麼糟糕。所以你至少該考慮改正一下。」
「樹齋大人太可憐了!這樣下去的話,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安心隱居啊?」
「城大人,我一直沒有看到哥哥。他今天不當班嗎?」
但是,在曾經的戰敗中吸取教訓的卡多拉斯,很可能把芙絡變成屬國,用它來充當攻佔刀根的踏板。所以刀根也絕對不能放鬆警惕。
女騎士的面頰微微染上了紅暈。她的視線落到了腳下,用樹齋勉強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看到老人手拿的酒壺後,先代纔想起來自己一直忘了拿回來,等他從守護人手中一把奪回酒壺後,因爲郭慶的分量而失聲叫出來。
老人完全無視先代的抗議,向因爲先代的缺乏反應而有些不滿的楓詢問。
今天他披在鎧甲外面的主軸的女性服裝上,描繪着散落在流淌的河水中的花朵。在絲絹質地的衣料上進行手繪,又刺繡了金銀線花紋的服裝,這可堪稱將異國式樣的美麗發揮到極致的工藝品。
看也不看背後的人物,樹齋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芙絡國的國主.深山陛下的三子,平殿下。」
樹齋險些一腳踏空,從樓梯上滾落了下去。
「你不用顧忌這些啊。楓你從小就漂亮地完成了很多普通男孩子也無法勝任的工作呢。沒有人會對你挑三揀四的。或者說,你心裏已經有了什麼人嗎?」
「你好,城大人。抱歉打擾了你。」
雖然呵斥老人的語氣很粗魯,但是他的聲音中卻沒有怒意。
「事情我已經明白了。這倒是大事一樁。你帶我去公館吧。」
從琉璃正好就在附近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先代一面走下城塔,一面使用那種在遠方也可以交流的力量,把叫琉璃的悍馬叫到這裏吧?
「你這個妖怪老頭!」
國主處理政務的房間,位於共有四層的公館的二層中央。
「是,遵命。」
「啊,是有事情,不過是可喜可賀的事情,館大人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伴侶。」
如果想到她的父親所發揮出的異能的話,那麼她的舉止還比較容易受到認可,因爲畢竟沒有超出早熟少女的範疇。
「雲霞烘托下的環花之衣,在春光照耀下別具風情。裁減也恰到好處。你的女官們這次做得很不錯,值得好好誇獎一下哦。」
能夠聽到先代對於美麗女兒的裝束的誇獎,那些爲女主人制作這件衣服的女官們辛苦也算是沒有白費。
從裙襬到腰身,逐漸從黃色渡過爲硃色。在白色的幾何學花紋的刺繡映襯下,確實讓人聯想到在春季的霞光中綻放的環花。
「多謝你的誇獎,大家一定都會很高興的。」
「——對了,聽說你已經定下了夫婿的人選。」
在他攙扶下站起來的少女,用帶有豔麗色彩的眼光仰望着父親。
「只要想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勝過城大人的男子,那麼剩下要做的就很簡單了。因爲僅僅是對於客觀條件的排列選擇而已。並非什麼困難的事情。」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都希望成爲刀根的上門女婿呢。館大人所定下的人選,芙絡國主.深山的三子的肖像畫也懸掛在這面牆壁上嗎?」
「雖然說是決定了,不過還處於保密的階段。除了這裏的人以外,應該還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你覺得是那個人呢?」
反而受到女兒詢問的先代,雙手環繞地眺望了一圈肖像畫開口說道。
「早苗,楓。館大人告訴過你們那個是平殿下的肖像了嗎?——是嗎?那正好,老頭子,你們三個人分別去指出自己覺得合意的肖像。在此期間其他人都閉上眼睛。只有館大人可以觀看。不用擔心。就算弄錯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就當作是一個遊戲好了。不用想得太多。」
女性們雖然覺得去猜想女主人未來的丈夫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遵循了先代的意見。樹齋也羞澀地撓着頭,指了副畫像後退下。
「那麼,我是最後一個。——館大人,他們是不是三人都指示了這幅畫像呢?」
同意和驚愕相交雜的聲音被異口同聲地發了出來。
前國主指甲染成紅色的手指所指出的,是位於國主正面牆壁最右端中央的,一副額頭上裝飾了金箔的年輕男子的肖像畫。
因爲在有的畫像中,人物的額頭甚至鑲嵌了寶石,所以這幅畫像的工藝只能算是普通。既不是很樸素,也沒有引人注目的華麗感。
而這個評價也同樣適用於畫像重的年輕人的容貌。
和茶色頭髮同色的眼瞳。雖然身份越高,相親對象的個人魅力越在評價的範圍之外。不過從那張只能算是普通端正的臉孔上,實在感覺不到什麼堅強意志或是博學多才之類的強烈個性。
當然了,在這個方面,也要考慮到創作肖像畫的畫家的力量。
雖然說是要摘下三子的首級,不過普通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潛入一國之主的住所。更何況芙絡國主的住所是建立在平地上的巨大結實的石頭城堡。
「咒符……!」
但是,在充滿了期待的三雙眼睛的催促下,他終於不情不願地轉向芙絡國主三子的肖像畫,混雜着嘆息喃喃自語。
女騎士向他投注了詢問的視線,但是樹齋慌忙示意她不要開口。
02黑衣的魔道劍士
「不過,城大人最爲美麗的事情是事實啊。就算我知道您是男子,至今爲止都完全忘記了這一點。居然可以美麗到這個程度,怪不得樹齋大人都會膛目結舌呢。」
也許是讀取了她眼中的意思吧?樹齋輕輕點頭,等於是肯定了她對於先代的推測。只有把館大人視爲第一位的女官長,因爲意外的發展而滿臉蒼白。說起來還真是可憐。
「說什麼『在你華麗的金髮的映襯下,珍珠的高雅色彩一定會被更好地襯托出來』——那個好色的老鬼。一臉如果我不是正式使者的話,說不定晚上就會跑到我房間來的表情。」
「哎呀呀,良家女子怎麼可以這麼露骨呢。」
有的時候,先代一旦發火就不懂得什麼叫做手下留情的。
「早苗!雖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過不能這麼說啊。少主一定是有特別的原因,纔沒有說出理由的。」
看起來不像是花紋也不像是符號的咒語,清晰地書寫在長方形的白紙上。
「還說什麼露骨不露骨……。來來回回都是誰家的家世怎麼樣啊,哪家的傳家寶如何如何啦。聽了那麼半天愚蠢的話題,我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城大人——不對,夫人你居然可以若無其事嗎?」
「你問我……爲什麼啊。就是覺得這個人讓人很有好感。」
簡短的回答中沒有絲毫的猶豫。
雖然不明白他爲什麼想要芙絡國主三子的首級,但是既然是從大義的的角度獲得了主命,那麼這個意義就很巨大了。
用手指梳理着女兒光滑的黑髮,先代溫柔地安慰着她。
「不行。這一點我必須要問清楚。」
「和守護人一模一樣呢!」
「注意身份!這是主命!」
「不過呢,這也算是有了很好的土產可以帶給館大人。作爲害館大人哭泣的代價,光是一個骯髒的首級未免也太過寒酸。」
樹齋慌忙安撫憤憤傾訴的中年女性。
亢奮的樹齋大吼了出來,而前國主靜靜地對他進行了訂正。
雖然面對的是現國主,先代卻採用了不容分說的強硬口氣。
維持着凝視着畫像的狀態,國主一直一言不發地佇立在哪裏。她的雙手已經緊握到了關節泛白的程度。
「我自從出生以來,就沒有受到過這樣的愚弄……」
「啊……!畫像的臉孔!」
「老頭子,你爲什麼覺得是這幅畫的男子?」
「是啊。不過在那之後馬上就叫嚷着什麼『太丟臉了。這個樣子實在太丟臉了。老頭子我實在無臉去見你的父母了。』把我生成這個模樣的,明明就是那對父母嘛。真是受不了那個老頭子,不管是什麼事情都認爲是我不好。」
因爲刀根國主對於相親對象產生了一定興趣,所以要實地考察一下國主三子.平殿下的爲人——簡單來說,她(?)就是本着這樣的目的前來拜訪,所以受到了芙絡國主盛大到極點的歡迎。
「你看。都出血了——」
「……城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迅速地伸出右手結了幾個印,然後開始誦唱和哪個國家的語言也不相似的「咒語」。
「館大人,這門親事,我作爲父親無法認可。從現在開始,就當作這件事沒有提過。你們都聽到了吧?」
爲了完全掩飾從喉嚨到胸口的部分而穿上了高領服裝的前國主,用手指玩弄着閃爍着淡淡光澤的項鍊,想起了不快的事情。
少女握緊還屬於青年範疇的父親的衣角,彷彿在表示不能認可一樣地搖搖頭。
彷彿在回應先代的咒文,畫像上的顏料轉眼之間就流淌下來,所以貼在畫布上的白紙也展現了出來。
「下流無恥!居然在求親肖像畫上粘貼詛咒符紙!再送到館大人身邊之前,這些應該都受過檢查纔對!那些神官們都去幹什麼去了!!」
「館大人!我非常明白您的憤慨。但是,雖然只是個卑鄙小人的首級,擔這必會造成刀根和芙絡間的戰爭。假如最後使芙絡和卡多拉斯聯手的話,刀根的危機只會成倍增長。請您無論如何要多多考慮。」
楓和早苗也很有同感地點點頭。
但是,只有女官長早苗無法認可這個不容分說的命令。因爲事情涉及了被她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國主。
前國主將彷彿人偶一樣可愛的她抱入了懷中。
當負責接待的大貴族的女性們紛紛告辭離開房間後,豪華的房間中,彷彿突然充滿了擁有實質性重量的寂靜。
「當然。」
成功地完成了用於轉換心情的冷嘲熱諷後,楓因爲對方皺着眉頭扇扇子的樣子而輕輕笑了出來。
——我們所有人是不是都被城大人擺了一道……。
她的語委突然顫抖了起來。閃爍着銳利光芒的雙眼無法抑制地溢滿了淚水。
如果討到了使者的歡心的話,兒子被招箠的可能性就會增大。加入哪個沒有什麼長處的平凡三子可以在和刀根國主的親事中派上用場的話,不管是多大的投資也在所不惜。
「那個不是詛咒。這個咒文,是讓看到的人必然會產生好感的咒文。年輕的女孩不是會使用喜歡的男性的頭髮和寫着名字的紙人偶進行戀愛的祈禱嗎?你就把這個當成是那個加強版好了。正因爲它不具備惡意,所以也不會由於神官們的祈禱產生反應。雖然那些傢伙派不上太大用場,不過現在就認定他們很無能還太早了一些。」
「沒有惡意?開玩笑!用咒語來扭曲他人的意志,這個哪裏算得上是好事了!!」
芙絡國.國主之城——
「我還是覺得你們不知道比較好……」
楓和早苗也試圖對老人的謹言表示贊同,但在她們開口之前就被先代的一句話擋了回去。
雖然說是三子,但對方畢竟是他國國主的兒子。儘管要求把他的首級帶回來的男子堅定地點了頭,但其他三人卻無法像他那樣理所當然地聽從這個命令。
黃金眼用彷彿能射穿他人一樣銳利的視線看着女兒交雜着不安和迷惑的蒼白臉孔。
樹齋首先在國主前方跪下,用嚴厲的口氣提出了反對。
「我一點也不覺得噁心哦。雖然剛纔在這裏的各位女士也都佩戴着昂貴的首飾珠寶,但是沒有一個人的美麗可以和夫人您媲美。作爲侍奉您的侍從,我也非常以您爲榮哦。」
用手指擦拭女兒淚水的先代嘶啞的聲音中,充滿了讓聽到的人下意識顫抖的誘惑性的味道。這番低沉的呢喃中,甚至存在着某種情話的色彩。
國主就彷彿在試探戀人愛意地女子一樣,浮現出半是恍惚的甜美笑容,仰望着父親說道。
「遵命。」
閃爍着非人類光芒的黃金眼,冷冰冰地俯視着即使如此也窮追不捨的婦女。
「既然如此,你是國主。你想怎麼做的話,只要向我們下達命令就可以了。刀根的武者,就算賭上性命,也會爲你完成心願。」
房間的空氣改變了。
「請告訴我理由。雖然關係到政治,但結婚畢竟是人生的大事。館大人也不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情去選擇夫婿的。如果沒有說出相應的理由,就輕易地替換一度決定的對象,未免也太過兒戲。」
對此看不下去的父親,伸出自己的左手向她進行勸說。
「您說的沒錯。」楓也很認真地點點頭,不過的她的嘴尖明顯帶着笑意。
城大人代替女兒向守護人詢問。
「這個咒文應該出在相當有實力的術者之手。假如我不是事先有所懷疑的話,多半也不會注意到吧?你不用太過責備自己。?」
雖然這個男人天性奔放孤高,但是作爲國家的統治者,他高明的手法甚至可以用老奸巨猾來加以形容。爲什麼他會主動地播下戰爭的火種呢?不對,回頭想來的話,從在雙龍門城塔聽說國主的婚事的時起,他的反應就很微妙。
楓因爲惟妙惟肖的模仿而噗嗤笑了出來。
「不要哭!那種卑鄙下流的勾當,不值得館大人呢付出淚水。」
「知道啦,知道啦。拜託你不要再假扮以主人爲傲的侍女了。」
「館大人,把手握得這麼緊的話,你的指甲會傷到手哦。」
「哎呀,這麼說城大人也有點良心呢。」
從羽扇的後面傳來了飽含着笑意的打趣聲。
伴隨着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從小椅子上站起來的,是刀根國主作爲使者派遣到芙絡的,國主一族旁支中的某位貴婦人。
先代立刻做出了回答。
不過先代國主很簡單解決了這個難題。他以刀根正式使者的身份,堂堂正正地進入了構造複雜的芙絡城。
但是,這些話並沒有安慰道少女受傷的高傲自尊。
化了淡妝的楓,從刀根英姿鎙爽的女騎士,搖身變成了能幹懂事的侍女,自始至終都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角落。
晚餐前芙絡國主親手送給她的珍珠項鍊,就在訴說着這一點。
「是。」
但是,因爲他說道了這個程度,所以他女兒原本壓抑下來的好奇心反而被煽動了起來。
因無法進一步作爲臣子對國主的命令提出異議,所以楓只能無聲地低垂下面孔。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對先代的做法感覺到了彆扭。
少女試圖收回被抓緊的手腕,但是男子纖細的手掌紋絲不動,反而將她進一步拉到自己身邊,強行掰開了她的手指。
先代國主的眉頭皺到了一起,展現出了彷彿在說這纔是最讓人不快的事情的表情。
一面預計着先代國主今後會採取的舉動,女騎士一面和同樣面帶沉思的守護人交換了一個視線。
「殺了他!——把他的首級帶到我的面前來!」
雖然是親生父女,但因爲尊重彼此的身份和立場,所以這兩人以前從來不曾當着他人表現出過親人間的感情。正因爲如此,旁邊的三人都因爲這出其不意的一幕而大爲喫驚。
他的身上散發的是不容許出現異議的高壓感。
楓的口中不由自主泄露出了長長的嘆息。
遭到女官長遷怒的先代國主,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因爲女騎士的輕聲呼叫而睜大眼睛的女官長,注意到肖像畫上的男子臉孔奇妙地扭曲起來。
「有的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較好。沒有必要用這種低賤的話題去打擾館大人。對應垃圾的最佳方法,就是把它丟在一邊置之不理。」
「所以我才說你們不知道還好一些……」
楓就不用說了,連樹齋也低頭表示了服從的意志。
剛烈的武者之氣化爲陽炎從他的全身飄蕩出來。這讓妖豔華麗的異裝麗人,更加散發出了脫離人類感覺的淒厲感。背對着他國的貴人們的肖像畫站立於那裏的,是曾經擁有「黃金龍」的卓號,指揮刀根全軍,讓以勇猛文明的卡多拉斯軍不寒而慄的戰神。
在和大海距離遙遠的芙絡,珍珠首飾絕對是超級奢侈的裝飾品。但是這串項鍊不但有三層,而且美意顆都大到了可以用來製作戒指的程度。
「——父親大人。雖然我不知道是平殿下的什麼地方將你觸怒到了這個程度,不過我會遵循你的意見。所以,至少請你告訴我肖像畫上的祕密。」
「居然沒有注意到,我居然會犯這種錯誤……!!」
「城大人也會嗎?」
「不要叫什麼夫人啦。好惡心。」
當然了,在那之前,手持國主親筆書信的使者曾經往返於兩國之間。
刀根的女主人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先代的話,而是用和她楚楚可憐的少女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猙獰聲音喃喃自語。
一眼就醒悟到那是什麼的國主尖銳地倒吸一口涼氣。
「那當然,雖然害老頭哭出來很快樂,可就算是爲了刀根,像那樣踐踏館大人的女兒心,害她像那樣哭泣出來,我還是會絕得慚愧的。」
這次輪到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到您這麼說,我多少安心了一些。」
「哎呀,好辛辣。還是葵更加老實可愛一些。」
「既然如此,你讓哥哥假裝成侍女,把他帶來不就好了嗎?反正臉孔是一樣的。我還覺得武者的裝束更加輕鬆好幾倍呢。」
「那個粗心大意的傢伙怎麼可能扮得好女人!」
將平日總是亂蓬蓬的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變身爲華麗婦人的先代國主,提着長長服裝衣襟,用連楓都無法模仿的優雅步伐,穿過了所在房間的起居室。
絹制的長長衣角,滑落到地毯上跟隨着主人的腳步。
「你看,街道的燈光反射在水路的水面上,是刀根所沒有豪華夜景哦。」
在伴隨着先代的語言而被大大敞開的窗外,縱橫地穿過城下町的水路和街道的照明彷彿夾層鏡子一樣釋放着雙重的光芒。
在大河邊發展起來的芙絡國,雖然平時會因爲溼氣而煩惱,但是通過縱橫交錯的水路,物資的流通卻能變得非常迅速流暢。
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物產的國家,因爲被夾在作爲文化中樞的刀根和新興國家卡多拉斯之間,所以僅僅是負責物資的流通,也能獲得相當的利益。
就算夜色已深,也還是殘留着如此之多亮着的燈光的窗口,就證明了他們的財力足以支撐用於照明的油和昂貴的蠟燭。因爲霧氣而略微朦朧的夜景,彷彿在闡述着芙絡之都的繁榮。——但是。
眼前的富貴和活力,僅僅屬於居住在街道上的一部分商人而已。這一點先代已經在芙絡的入口目睹到過證據。
從刀根到芙絡,馬車上的搖盪之旅,在穿過了架在國境大河的長長大橋後,就接近了終結。
雲集了整齊時尚建築物的城下町。堆積着小山一樣的貨物,自由自在地行駛在運河上的船隻。
當馬車在穿過橋樑後暫停下來時,從窗口眺望到街道,就算是相距遙遠也能感覺得到那份充沛的活力。不過在他們的下方,擴展開的卻是和街道的熱鬧完全相反的光景。
在爲了預防洪水而建造的高高堤壩的另一側,也就是河邊的沙土地上,綿延不絕地排列着用各種硬湊出來的材料修建出的粗製爛造的小房子。
是刀根國內不存在的貧民街。
如果雨再下久一點的話,這些房子和人應該很簡單就會被沖走吧?
就算咒殺了父親,他如果要繼承國主之位的話還有兩名兄長擋在前面。就算他可以把那兩人咒殺,可是在經過這樣接連的神祕死亡後,即使他繼承了國主之位,也無法好好地統治國家吧?
將結好的頭髮散開並且用手打亂,摘下原本放在眼中的玻璃薄片,放進化妝臺上的小盒中。再順手重新化妝之後,先代就恢復成了平時的模樣。
「雖然楓可以成爲普通的女性,但是普通的女子卻絕對無法成爲楓。你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但是你的父親一心要把常人的幸福強加在你身上。所以你沒有必要去聽父親的話。我覺得我還是最喜歡現在這樣的楓。」
「辛苦了。要進行隱祕行動的話還是你最可靠。」
按照潛入芙絡的「物件之影」的調查,這一個月以來,國主.深山似乎就沒有一天不曾受到過噩夢的困擾。
輕輕點頭的先代,在對方的驚訝還沒有退去的期間就雪上加霜地說道。
在兩側燭臺光下的照射下,男人的睡臉彷彿終於從噩夢中或得解放一樣,充滿了安詳的味道。
「我向天地神明發誓。因爲美濃大人也對我有恩。」
不容分說地被從愉快的夢鄉中拽出來的男人,用迷迷糊糊的聲音怒吼道。
「嗯。」
「既然發現了禍事的苗頭,就要儘早撲滅。」
取下珍珠項鍊換上七寶御輪,在劍帶上掛上異國的刀,整理好行裝後,先代把若干東西收進了懷中。
因爲先代的呵斥聲而恢復清醒的深山,迅速從寢臺上跳了起來。
「我哥哥和守護人大人所居住的『物見之影』的房子是在哪一帶啊?」
從中央頭部的鼻子到尾巴被瞬間一刀兩斷的物怪,瞬間在空中消失無影無蹤。
「不見得每次都能這樣哦。」
背後生長着數量驚人的人類手掌,慢吞吞地橫穿過房間的鮮血淋漓的牛。中央有人類的面孔,並且從那張面孔中散播出詛咒語言的車輪。
先代點點頭,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從窗口向外伸出左手。
怎麼看都是妖豔美女的臉孔,伴隨着痛快淋漓的嘲諷冷笑出來。
某種半透明的不定型物體從物怪們的身體上脫離出來,在它們的頭上一度縮小成眼球大小的球體後,就拖着亮晶晶的尾巴飛上了天空。
「嗯。不過貿然闖進去也很危險。而且對方好歹是卡多拉斯的密探,還是避免直接翻臉比較好吧?」
彷彿是讀取了他的心思一樣,女騎士嘀咕了一句。
先代好像對待人類一樣說道。
靈異事件和卡多拉斯之間的不自然聯繫,堅定了他親自前往芙絡的決心。
先代躬身伸出手,瑪瑙纏繞在了他的手臂上。沿着手腕繞了三圈後,正好形成手鐲一樣的感覺。
【明明身爲國主,居然沒再寢所佈下靈性結界。這傢伙自己找死嗎?】
因此儘管被委婉地拒絕了側室的話題,但楓不但沒有受傷,反而覺得十分高興。
他想起那些裹着破衣爛衫,或者是近乎赤裸地在玩水的小孩子們的身影,心情就忍不住陰沉了下來。
「明明身爲一國之主,卻沒有又在寢所佈下結界,你也未免太過疏忽大意了吧?既然如此的稀裏糊塗,那麼會受到那個平凡的三子詛咒,也該算是理所當然吧?」
長年以來都順利地在卡多拉斯和刀根的夾縫中左右逢迎的深山,立刻轉回了政治家的面孔,向深夜的訪者如此詢問。
「——好了,就讓我們去深山的寢所夜襲吧。」
在刀根被稱爲『物件之影』的密探,對於在芙絡頻繁發生的異變進行了詳細的報告。而隨着調查的進展而變得越發濃厚的卡多拉斯的影子,讓人絕對無法坐視。
雖然平時被那種要用妖豔來形容的濃妝所遮掩,讓人遲遲無法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這個男人時不時會露出真心慈愛溫柔的笑容。
但是,報告中提到異變,卻包含着可以被稱爲靈異的種類。這一點讓人十分在意。
「——您所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看起來要先收拾了這些傢伙纔行啊。」
在黑色無袖的鎖子甲面罩上上衣,褲子和長靴。全身都被黑色所包圍,連赤裸的雙臂上也纏繞上黑色的臂環。在從手腕延伸到手肘的長長臂環的掛鉤中間,分別插着三根類似於飛鏢的懷劍。
先代打開通向露臺的玻璃窗後,剛纔在窗口分開的同伴——也就是現在盤繞在地板上的蛇,已經早早結束了偵查工作在等待他。
先代無法確定性別的嘶啞聲音,在把三頭狼物怪一刀兩斷的期間,也沒有中斷地持續誦唱着輪迴之咒。
「你還真是滿腦子任務,半點都不通風情的傢伙呢。——從中央大道向右一……二……三……第三條道路……啊啊,就是那個亮着綠色燈光的屋子。也就是說,在擔任卡多拉斯走狗的商人之館的正對面。」
儘管已經讓位與兒子,但是這個還沒有拋棄對於到根的野心的範恩,還是讓人一分一秒也大意不得。
「總而言之,如果不進去就什麼都談不上了。」
刀根的前國主徐徐伸出一隻手,興高采烈地重重給了好不容易進入安睡的深山幾個耳光。
在房間中徘徊的物怪們,注意到室內出現的結界後,一起尖叫出聲,齊齊地殺向了深山的擁有的華蓋的寢臺。
只要曾經目睹過一次那雙異形的雙眸,就絕對沒有人會忘記。
【嘿嘿嘿,輕鬆取勝*不愧是盟主!】
小蛇吐出了分成雙叉的細細舌頭。
「那當然。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爲您送上各種各樣的東西。最方便的證據就是,在城下町就有擔任卡多拉斯走卒的商人,以平殿下爲首,有不少可疑的人物都在那裏進進出出哦。襲擊了宰相美濃大人的暴徒也再那棟建築物裏面。」
「哦哦,瑪瑙。好快啊。這麼快就找到了深山的寢所了嗎?」
【談不上什麼找不找。——因爲佈滿了瘴氣,所以立刻就能發現。好討厭,那個大叔好像是受到了什麼人的詛咒呢。】
就算是借用了藥物的力量,如果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積滿了物怪的話,能夠睡熟反而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讓看到的人忍不住覺得自己身在夢境的,無比美麗的笑容——。
因爲先代同時也是祭祀靈山七柱神的刀根最高神官,所以他的咒文比普通的城鎮神官所能誦唱的咒文更加美麗而強大。
剩下的物怪們在恐怖的驅使下在寢臺上上跳來跳去,應該處於沉睡的深山,在所蓋的寢具中痛苦地呻吟了出來。
他本身對芙絡國主.深山並不抱有什麼個人感情。假如芙絡不是卡多拉斯和刀根的緩衝地帶的話,對方家裏就算鬧翻了天,他一定也會聽之任之的。
物怪們的聲音中斷下來,凍結在了當場。
嘶啞的聲音,豔麗的微笑,最重要的是,純黃金色的眼睛——。
「你給我閉嘴一會兒!」
這個可以將死者靈魂送回輪迴之輪的咒文,對於死者靈魂與妖結合而成的物怪而言,同時也是有可能招來滅亡的恐怖咒文。
但是,在他銳利的爪牙碰到先代身體之前,先代的右臂已經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揮出了一道白光。
從手肘到指尖,他的服裝的袖子上覆蓋着層層精緻的花邊。一條在黑色質地上繡着各色條紋,手指粗細的紐帶從袖口滑落了下去。
【我可不能白白給別人除靈。總要收到相應的跑腿費纔行。】
卡多拉斯原本是厭惡神道和咒術,完全崇尚武力的國家。當然了,不管什麼事情都有另一面的存在。要判斷對於表面現象可以接受到什麼程度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至少在卡多拉斯長大的樹齋就並非例外,直到現在,參加祭神儀式等等對他來說都是最大的折磨。
雖然現在被刺青掩蓋了下來,不過在先代的左肩到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刀傷。那就是被範恩的劍砍斷鎧甲所負的傷。
【確實,琉璃和赤珍珠那些傢伙,不光顏色奇怪,而且塊頭也太大了。】
「請您告訴我那個地點。我要把那些敢於在芙絡從事鬼祟勾當的傢伙的腦袋全都掛到城牆上!」
而同行的楓,則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是對夜景看的入迷,所以只是平淡地詢問。
從起居室窗子進入的先代,把手搭在通向寢臺的房門上皺起眉頭,就那樣停下了動作。
現場似乎沒有那個物怪有足夠的力量來抵抗,這每一句都充滿着旺盛的光芒,可以將靈魂引導向那個充滿永遠的平穩和寧靜的世界的咒文。
「詛,詛咒?你說平嗎?不要說傻話?他爲什麼必須做那種事情?」
眼珠從眼窩中滾了出來,流淌着腐爛液體的屍體羣到處徘徊,頭蓋骨上長着蝙蝠翅膀的物怪伴隨着刺耳的鬨笑飛來飛去。
「刀根的先代殿下嗎?」
「我想琉璃它們一定絕得你沒資格說它們顏色奇怪吧?還有,手上的話會有危險。還是繞到脖子上吧。」
雖然先代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在他風情萬種的眼神掃過後,深山不由自主地咳嗽着臉泛紅潮。
「你居然要砍我的腦袋?這可不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哦」
「好久不見,深山陛下,自從讓位儀式以來就沒有見過了吧?」
無視某頭三個腦袋的狼將那些庇護在背後,彷彿要威脅他一樣發出低沉的吼叫聲,前國主幹脆地開始高聲誦唱輪迴之咒。
「平爲了成我們刀根國的國主夫婿,藉助了卡多拉斯魔道士的力量。大概是想在成爲國主夫婿之後,就想辦法害死妻子,讓刀根成爲自己的囊中之物吧?說不定就是卡多拉斯給他灌輸的這種愚蠢概念。——然後,作爲卡多拉斯幫助他成爲國主夫婿的代價,他要幫助卡多拉斯咒殺深山陛下。多半是因爲深山陛下的繼承人,您的長子榮泰殿下的妻子是卡多辣死人,所以他們認爲更容易操縱吧?或者說,他們是打算時候也除掉榮泰殿下,讓他擁有一半卡多拉斯血統的兒子成爲傀儡國主。就好像我那時候一樣。」
「還真是不少呢。」
「什、什麼人!!?」
美濃宰相長年以來都是深山的左膀右臂,而且比起和卡多拉斯的關係來,他更加重視和刀根的盟約。現在他正因爲身受重傷而在家休養。
刀根的先代的國主,想起了在八年前的戰鬥中,曾經在戰場上和他直接交戰的卡多拉斯的前國主烏斯.範恩那個充滿霸氣的身影。
「我換身衣服出去。你先休息好了。因爲不習慣這麼做,你也很疲勞吧?」
被殘留下來的奇怪身體,轉眼就好像沙像一樣崩塌下來,沒有在現場留下絲毫痕跡。
小蛇在他的引導下,移動了到了位於七神獸頂點的同伴的脖子上。
聽到楓對於自己關心的自嘲回答,假扮成美麗貴婦人的刀杆先代國主溫柔地微笑了出來。
先代苦笑着走到深山的寢臺邊,俯視着芙絡國主那張被羽毛枕頭所淹沒的四方形臉孔。
三頭狼的物怪縱身撲了過來。
刀根的先代國主打開房門,因爲在那裏徘徊的物怪之多而發出了今天第二度的深深嘆息。
今年對於刀根來說應該說是動盪的一年。然後,位於敵對勢力中心的位置,多半就是卡多拉斯吧?
「……唔!無禮的傢伙!我要砍了你的腦袋!」
用略帶輕薄的口氣作出回答的蛇,是刀根的守護寶珠之一.瑪瑙的神獸。
刀根的先代國主進入了自己的寢室,那是侍奉的女官們慌忙爲他脫下豪華的晚裝,從帶來的衣箱底下取出了男式服裝。
先代沒有試圖去撿那個,直接關上了窗戶。
瑪瑙是名爲玉髓的礦物的一種,身上會交錯着紅與白、藍與綠等顏色的條紋。所以神獸也蛇如其名,細細的身上佈滿了美麗的條紋。
在荒涼的北部興建起國家,不久之後就吞併周邊諸國,甚至於把號稱獲得靈山七柱神庇護的神聖王國.刀根視爲獵物的,真正的霸王。
今年,是相當於一個輪迴的的結束和開始的第六百年——。
深山粗壯的身體中湧出了怒氣。
「謝謝您的關心。如果被父親聽到我不習慣於女裝和女性口氣的話,一定又要嘆氣了吧?」
好像覺得很無趣一樣地喃喃自語的美貌男子,跨過露臺的扶手後,輕盈地縱身跳進了夜色中。
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滿嘴銅臭氣的瑪瑙神獸的腦門,先代雙手迅速結印。
由於害怕是暗殺者,所以他的手上已經握着枕邊的短劍。
「原來如此,這倒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既然您說到這個地步,那麼是否是有什麼明確的證據呢?」
芙絡國主.深山的寢所,是城堡最上層中央略微靠做的房間。
將七種寶珠用金鎖串在一起的環被稱爲七寶御輪。這種環也兼備驅魔作用,被視爲神器受到尊敬。所以刀根人都有隨身佩戴它的習慣。女性是把它作爲首飾或臂環,男人則是作爲劍帶。
「那是自然。如果您有什麼秒級的話還請賜教。——也包括您出手相助的條件在內。」
「那座商館很快就會受到賊人的襲擊。館大人包圍了商館的士兵,雖然不小心錯過了賊人,卻順利地將賊人追殺的人員納於了掌控之下。日後,館大人在那些人中發現了叛賊,並且將他們全部處死。不過包含在這些人之中的平殿下的首級,無論如何是不能公佈出來的,所以只能祕密處理。那顆首級被交給了什麼人,帶去了什麼地方,都成爲了謎團。——您覺得這樣的故事情節如何呢?」
雖然先代的話中暗含着索要兒子首級的意思,不過深山卻眉頭也沒有動一下就乾脆地點頭稱是。
「我沒有異議,不過,僅僅用犬子的一顆首級來向刀根的國主陛下彌補這次的失態,我實在覺得汗顏。」
「哪裏。八年前,在卡多拉斯進攻刀根的時候,深山陛下以芙絡和刀根的契約爲依據,沒有容許卡多拉斯軍隊從芙絡通過。這次的事情就當作是我們對於那時的報答好了。」
「……那麼,我就多謝您的好意了。」
完成了交易的先代從懷中取出一束細長的紙條。
「我來順便爲你布上封魔的結界吧?剩下的部分請你命令合適的神官,張貼在美濃大人的住所好了。」
他一面誦唱咒文一面隨手扔到空中的七張紙符,高高地飛起自動貼在四方的牆壁上。
「真是不可思議……」
仰望着釋放出磷光的紙符,芙絡國主半是茫然地喃喃自語。不過刀根的前國主已經早早調轉了身體,向他揮手告別。
「那麼就不打擾您了。太平的夜晚可是相當漫長的。祝您今晚做一個好夢吧。」
也許是事情比預料中還要簡單地就得到了解決,所以先代產生了些許的大意。
在他返回作爲刀根使者而獲得的房間後,他摘下劍帶連刀一起丟到牀上,而且爲了換衣服也摘下了七寶御輪。
在他把手伸到上衣紐扣的時候,因爲注意到背後空氣的運轉而立刻回頭。
露臺上有一個高個男子的影子。
是個從光滑的長長黑髮開始,綢緞上衣、褲子、皮靴乃至於劍帶都是純黑色的男子。
只有臉孔和從袖口露出的手異樣的蒼白。
如果僅是這樣的話,剛纔自己還做過完全相同打扮得先代完全不會在意。但是,那個男人的周圍飄蕩着某種冷徹透骨的異質空氣。
——物怪……!
「只要佩戴着七寶御輪的話,這種咒文根本就不會對我奏效的!我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你給我記住!!」
「你是,人嗎……?」
「難不成範恩那個混蛋東西,打算把我涼拌喫掉嗎?」
兩者的武技幾乎是不相上下。
這個溼漉漉的感覺讓他咋了一下舌。然後用手抖落了從石壁上脫落下來的苔蘚之類的東西。
【盟主!】
「切!」
但是——。
盤繞在前國主脖子上的小蛇,用在黑暗中閃爍着金光的眼睛,凝視着遠方說道。
「我只知道這句話同樣也適用於你。——大人因爲難以忘記由於你的陰謀詭計而喫到的苦頭。所以才命令我就算要施展和刀根國主陛下有關的陰謀,也要把你抓來!」
先代用含着最大限度惡意的語氣提起曾經是自己岳父的男人。
特別是和怨靈結合的物怪,還會魔力強大到擁有現實肉體的程度。他原本以爲這個男人也屬於這個類型,但是他現在所感到的其毫無疑問是屬於人類的。
「還真是讓人眩暈的指摘……」
但是,他沒來得及揮動這把刀。
穿着薄薄睡衣持刀趕來的楓,僅僅看到了沒有主人的寢室和滾落在地板上的刀鞘。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他的脊背一片冰涼。
「不要說得好像多瞭解一樣……」
剛剛因爲把卡多拉斯的陰謀防患於未然而鬆了口氣的先代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這個陰謀居然只是爲了把自己引出來的圈套而已。
「……啊啊!下次見到那混蛋的時候,我一定要把他撕成碎片!」
自從被卡多拉斯的手下所操縱的魔道咒文丟進了這個頭頂和周圍都被石壁包圍的場所後,已經過了一刻鐘左右。
融入了氣的刀開始閃動青白色光芒,刀刃上浮現出了異國的神聖文字。
男人扭曲了一下色素淡薄的嘴脣。
他似乎要說些什麼的嘴巴,突然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蝙蝠翅膀放開前國主的雙手,煽動了一下後將黑衣的身體送到了牆壁邊。
——失誤……!
「——你這傢伙爲什麼明明擁有如此程度的身手,卻自甘墮落地以生身的姿態墜入魔道!」
這次輪到男人瞪大了眼睛。
面對那個比語言更能說明他感受的表情,男人展露出了笑容。那是非常讓人意外的堅強開朗的笑容。
憑藉本能察覺到對方身份的先代,用完全是電光火石的速度作出了反應。
小蛇衝因爲變成了落湯雞而眼看就要爆走的他呼叫了一聲。
「外氣的味道?從那邊傳來的?」
「作爲人類父親和妖之母所生下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是半人半妖的身份。談不上什麼墮落不墮落。」
一把短劍緊貼着先代的脖子左側。
因爲噁心感而汗毛倒豎的先代一言未發。
低沉甜美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語。
剛纔的激怒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先代立刻老老實實地站起來,開始分開水前進。
雖然烏斯.範恩吩咐他要毫髮無傷地把人帶走,但是他現在只想當場撕裂這個充滿了黃金光輝和華麗感的麗人。
被壓在地上的先代,感覺到了男人所散發的氣在從異形之物轉化爲人類。他因爲這份不可思議的變化而十分困惑。
男人瞬間用虛無的面具遮蓋掉了明朗親切的笑容。
黑暗中充斥着沉澱的水和發黴的味道。
在確認到男人背後的黑色斗篷向左右大大展開的時候,騰空飛起的純黑色身體已經把先代按到在地板上。讓他變成了無法動彈的狀態。
但是,從他全身所散發出得氣息卻荒蕪冰冷,感覺不到絲毫的生氣。沉澱着空虛黑暗的雙眼,也表現出了他非人類的部分。
但前國主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那是他第一次聽到的回答。
他略微休息,調整了一下呼吸後,繼續說了下去。
男人一面揮劍逼退對手,一面展開漆黑的翅膀飛向露臺,同時誦唱了引發自己魔力的咒文。
「混~蛋~東~西~」
那個絕對不是由於黑暗而造成的捕風捉影。而是先代和瑪瑙的直覺一致感覺到的威脅。
早已死心認命的男人,已經習慣於在別人得知他的身世是遭遇到輕蔑、厭惡和嘲笑。所以事到如今也不會再產生任何感慨。
他們前進的方向有兩條分別向左右分開的道路。
在他的右翅生長出來的場所,掛着一條牙齒深深陷入他身體的小蛇。
獲得了自由的先代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立刻用手中的刀用力斬了下來。
「就算是我,也快要,喘不過氣了。這樣下去的話,支撐,不了多久。必須……」
「你的存在本身,就彷彿這對眼睛一樣閃爍着黃金的光芒。對於內心寄宿着黑暗的人來說,這份光芒在讓人憎恨的同時又讓人渴望。因此會無法自制地想要用強硬的方式將你搶奪到手,對您進行折磨凌辱。」
持刀的刀根前國主,踩着幾乎淹沒了腳脖子的污水,在這個呈現出迷宮狀態的水路中奔跑着。
03被黑暗所追趕
「因爲大人嚴厲吩咐要把你毫髮無傷地帶走,所以就不要進行無謂的掙扎了。」
這裏多半是芙絡城的某個地方吧?但是他完全看不出這個場所大致位於什麼地方。
「噗噗噗!」
「城大人,城大人!出了什麼事情嗎?」
【盟主!】
「城大人!」
但因爲關係到自己的自尊,所以他強行把這份驚愕掩蓋了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寢室的房門被猛烈地叩擊了起來。
原本被錯看成斗篷的巨大的蝙蝠翅膀,用比超越常人的先代的力量還要更勝一籌的蠻力,分別抓住了先代的手腕。
「喲,岳父大人還活着嗎?所謂的禍害遺千年果然很正確呢。」
趁着交手的空隙,先代向黑衣的對手發出質問。
他立刻全身充滿警戒地向旁邊跳開數步。
他向旁跳開抓起寢臺的刀,拔出了雕刻着異國神聖文字的刀。
如果不是具備了對於彼此的異常深厚的感情,異種族之間是無法結合的。
潛藏在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某種陌生的身份不明的東西,在執著地追趕他。
【盟主,我說——】
激烈的憎恨,和同等的相反感情,在男子體內迅速膨脹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過這種程度的亢奮。
用手摸索着掉落進水裏的刀,他甩了甩頭髮驅逐水汽。
這份劍術並非是源於物怪的魔力,而是通過嚴厲的修行所獲的東西。在交手之後他立刻就發覺了這一點。
自從被丟進這個迷宮後,就不斷威脅着他的什麼東西,來了。
【頭疼啊。我們絕對沒有在同一個場所奔跑。沒想到居然寬敞到這種程度。這樣的話,只能認爲是被運河所劃分開的某個地域上的建築物,在地下全部相連了。】
走了沒幾步,他就撞到了什麼凸起物的上面。這次來不急調整姿勢,他就倒進了污水中。
在先代爲了對抗而結印之前,腳下的地板已經消失了。
因爲在近距離沐浴到他的怒吼,瑪瑙彷彿覺得很麻煩一樣眨眨眼睛。
「你的父親和母親想必心地都很善良吧?」
無力地作出回答的先代的雙眼,也和瑪瑙一樣,在黑暗中也哲哲生輝。
【嗯,多半是,右側。】
「就是卡多拉斯的前國主烏斯.範恩。」
刀根的前國主挑起細長的眉毛惡狠狠地說道。
自此期間,他一直奔走。
虛無的黑眸筆直地看向他。
「不錯。我原本也認爲,如果僅僅是由於這種程度的東西話,大人的過度執著未免有些奇怪。不過,在直接和你相對之後,我就可以理解大人的心情了。」
被水中的坑絆了一下的先代,迅速浮竹就近的牆壁,維持住平衡以免身體倒下。
瑪瑙追着無計可施地被無底黑暗所吞沒的先代,躍身進入了地板的洞穴。
比起被可憐來更加惡劣。在腦子進行思索之前他已經冷笑出來。
「你說的大人是誰?」
「如果不早點找到出口的話,不久之後就會被追上。」
將翅膀收起來甩落瑪瑙的男人,略喫了一些後,用拔出的劍的劍背接住了這必殺的一擊。一瞬後,跳起的兩人已經交換了位置,交換了兩三擊充滿殺氣的攻擊。
滑落下來的黑色長髮,隨着她無聲的笑而輕微震動。
「陰謀詭計?哈!他在說誰啊?我可不覺得那個滿眼睛權欲的野心家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三道四!總而言之,就是因爲那個老頭子八年前征服刀根的野心被我打破,所以他纔打算進行報復而已吧?」
在射入了淡淡月光的昏暗房間中,刀劍以常人的肉眼所無法分辨的速度碰撞着,每次碰撞都會在空中散發出蒼白的火花。
禮貌做出回答的對手還很年輕,他所擁有的高大肉體和深邃秀麗的五官,充滿了和先代正好形成對照的男性化美麗。
先代一面由於自己的粗心大意的而咬牙切齒,一面用好像要噴火一樣的黃金眼惡狠狠地瞪着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形物怪。
「是嗎?」
被從卡多拉斯派遣來的男人,俯視着由於憤然而讓美麗的面孔更進一步增添了豔麗的先代,空虛的眼神深處第一次湧現出了類似於感情的東西。
若無其事的平淡口氣的背後,多少滲透出了他所受到的迫害的巨大程度。
是聽到刀劍的碰撞聲,飛奔過來的楓迫切的聲音。
如果被普通人看到的話,一定會認爲他纔是物怪,但是周圍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
【你在他本人不在的地方說這些有什麼用?事到如今就不要再忙着給自己找面子了,趕緊離開這裏纔是正事!!就在你剛纔倒下之前,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我聞到了外氣的味道哦。出口多半就在附近吧?】
黃金眼大大地睜開。一瞬間,在異國之地相遇喪失的妖之戀人,玲奈的面影從先代的腦海中掠過。
死者的靈魂和作爲自然界結晶的妖一體化後,就會成爲被稱爲物怪的惡質存在。
——被它搶到前面了嗎?
雖然說起來奇妙,但是這個徐徐加強的氣息,既不是妖的妖氣,也不是物怪的邪氣。人類就更不在考慮範疇內。單純的人類不可能具備讓刀根的「黃金龍」害怕的力量。
沒有發出任何水聲,從水路的左角轉過來的那個,出現在了先代和瑪瑙前面。
黑暗,完全的黑暗,以及虛無。
就算是位於一線光芒也沒有黑暗中,那個也可以被和周圍輕易地區別開來。
沒有厚度也沒有特定形狀的那個,蠕動着身體,一面不間斷地改變輪廓,一面朝着先代這邊前進。
被視爲獵物的先代,因爲那個東西全身所滲透出的驚人飢餓感而戰慄了起來。
充斥了整個芙絡城的就是慾望。獨佔財富的商人們貪婪,在河邊居住的貧民的飢餓。追逐權力的官員,沉溺與奢侈的貴族。
棲息於異界的那個,被同類的味道所吸引,從黑暗的彼方來到了這裏。
它生活在沉澱腐敗的死水中,每到夜晚就從運河爬上街道,把路過的不幸人類或是馬匹、狗兒當成食物。持續爲芙絡製造着靈異事件。
刀根的前國主察覺到爲了吞食他而迫近到眼前的異形,是脫離了這個世界法則的生物,也是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存在。
雖然他想過有可能是卡多拉斯的範恩手下的魔道士操縱的這個物怪,但是他略一思考就立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就算對方擁有妖的血統,估計也無法做到讓這種本質就是填充飢餓的生物理解他人的意志。
只不過,之所以把先代送入水路,毫無疑問就是要讓他們形成對決,是就算違背範恩的命令也要抹殺自己呢?還是單純的惡作劇——?
不管是出於那個理由,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先代確實陷入了難得一見的險境。而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讓先代很不甘心。
「居然感這麼愚弄我……!!」
【盟主,怎麼辦?危險了!】
聽到瑪瑙緊張的聲音,先代也爲了以防萬一採用了心靈交流。
【我會先把你恢復成寶珠,然後朝那個物怪丟過去。在落入水中之前解開封印,然後就可以——】
【明白了。在你充當誘餌的期間,我會找到出口通知你的。】
「不要過來!」
「啊……唔,嗯嗯嗯……」
「唔啊——!!」
他的咒文化爲光帶在黑暗中掠過,畫出了人類腦袋大小的閃爍的七芒星。破邪的紋章,在完成的瞬間發出閃光,將水路照耀得好像白晝一樣的明亮。
如果是平時的他的話,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就可以掰開鐵棒吧?但是現在就算用盡了全身的力量似乎也很困難。看到這一幕光景,瑪瑙真心地擔心起來。
如果要依靠蛇體前往以葵爲首的刀根伏龍隊衆人、樹齋和密探們所居住的房子,這個距離實在太過遙遠。因爲是自己所選擇的形狀,所以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無處抱怨。
雖然是緩慢的變化,但鐵棒逐漸向外側彎曲。
雖然知道就算自己追上去也沒用,瑪瑙還是不顧自身的危險,穿過柵欄追在了後面。
【你說從腹中,那不是……】
他揮刀的動作也遲鈍了下來。
在碰觸到那個的瞬間,他的全身都掠過奇妙的衝擊感,險些把刀掉了下來。
異界的痛苦,化爲用這個世界的肉體所擁有的感覺無法表現的快感和痛楚,一體化地襲擊過來。
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呼吸,先代已經再次抓住了中央的鐵棒。
至今爲止的犧牲者,全都被徹底吸光了生氣。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好像枯樹一樣。先代絕對不想讓自己以如此醜陋的姿態暴露在他人眼前。
一次還不夠,他兩次、三次地重複咒文,七芒星的閃光不斷照耀着怪物。直到似乎害怕光明的對手潛入污水中逃走爲止,他都一直在持續着這個咒文。
臉色蒼白地擠出這句話後,先代郎蹌地來到鐵柵欄前面,將刀靠在牆壁上,首先抓住了中央靠外側的兩根鐵棒。
如果就這樣委身於黑暗的擁抱的話,今天可能就會變成自己的忌日。這樣的危機感,讓他持續維持着抵抗非人類力量的精神力。
彷彿正在等待着這一刻一樣,怪物從全身吐出了數量驚人的觸手。
持刀的先代被背後的怪物掛到了身上,正在努力掙扎。
那是個高度僅僅到腰部的排水口。
「……嗯……嗯……啊啊啊……」
雖然勉強把觸手的斷片甩了下來,但是餘韻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了身體,讓他無法立刻擺脫影響。
【盟主!找到了!是光。我看到了射進來的月光。】
先代閃避開了爲了抓住他而襲擊過來的觸手,揮出一刀後逃到了旁邊。
對於神聖文字都沒有產生反應的怪物,因爲耀眼的光芒而劇烈地扭動身體,抖動着自己沒有厚度的身體。
異界的怪物,排列若干跟手腕粗細的粗大突起,和水面呈水平方式地刺出。
「……啊……啊啊……!」
擁有華麗金髮的頭顱點了點。
聽到激烈的水聲後,瑪瑙慌忙轉過頭來。
「……嗯……啊啊……」
用一隻手扶着牆壁,另一隻手把刀當成柺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他冷冰冰地對執坳的追蹤者說道。
和小蛇一樣佈滿條紋的球體,離開先代的手掌,畫出一條弧線朝着虛無的塊體飛了過去。
可是就算掙扎對方也沒有實體。好像是因爲刀身上雕刻了神聖文字,所以才能切斷它。
被剩下的先代,用雙手緊握住了刀柄。
【開什麼玩笑!!】
就在只要再唱上一兩句咒文就會結束的時候,變得扁平的觸手的尖端,突然堵住了先代的嘴巴,阻止了他嘴脣的運動。
就算知道這樣下去的話,會變成一具乾屍,但還是連舉起刀的力量都擠不出來。
就彷彿,過度的痛楚會化爲快感,過度的快感會感覺上好像痛苦一樣。
他扭轉身體,朝着瑪瑙所發現的出口奔走了過去。
當他開始誦唱封印的咒文後,纏繞在他脖子上的蛇體蜷成一團,變化成了大小正好可以收容在掌心內的守護寶珠。
一個不留神,被切掉的觸手之一纏繞在了他的右臂上。
一面儘可能斬斷觸手,先代一面開始誦唱光輪的咒文。觸手纏繞住他的金髮,將他脊背朝後地砸在了牆壁上。
好不容易把鐵棒扭到了腦袋可以通過的程度,男人劇烈地喘着粗氣,無力地搖搖頭。
充斥了口腔的異形尖端,彷彿在享受那個溫暖溼潤的場所的感覺一樣,進一步深入裏面,進入了他的喉嚨。
這裏是城市北側的邊緣地帶的邊緣地帶。也是縱橫分割城市的運河,與河水直接相交的最外側的水路。
「不要過來。如果碰到我的話,連你也會被侵蝕。」
變成了彷彿被從正面用槍頂住姿勢的先代,立刻就要調轉刀身斬斷那些。但在那之前,棒狀延伸出來的突起已經裂開,數量驚人的觸手彷彿暴雨般地降落到了他的身上。
顫抖的手失去了力量,從鐵棒上滑落下來。
瑪瑙的話讓先代逐漸朦朧的腦袋恢復了意識。
他也看到了小蛇所看到的東西。
【我去把樹齋大叔叫來吧?】
先代因爲被虛無所擁抱的恐懼感和巨大的痛楚慘叫出來,拼命地進行掙扎。
在摔到了不止一次後,他最後只能把刀當成柺杖,啷啷蹌蹌地幾乎是爬到了小蛇在等待的場所。
猛烈的惡寒和脫力感襲擊了他的身體。有嘔吐的感覺,不過這應該是由於精神性的原因。
在掉落進污水前,已經因爲解封的咒文恢復蛇體的瑪瑙,在異界的怪物還沒有對它產生興趣的期間,已經迅速離開了現場。
不過,他已經做不到正常的奔跑。
它扭動着身體在水面上來回滑行,仰望着夜空上已經沉落了不少的月亮嘆息出來。
「……!!」
對於清醒的保持眼看就要到達極限。
先代用獲得自由的嘴巴,誦唱出了近乎悲鳴的咒文。
要閃避開所有的觸手太過困難。
而且,好像覺得這樣還不夠一樣,怪物的的一部分迅速分開他半張的嘴脣,擠進了他的口中。
怪物的身體的一部分呈細長的形狀延伸出來,並且進一步分成了若干觸手。
「——啊!」
先代被從死亡擁抱中解放出來,倒在了水中。勉強站了起來後,他搖搖晃晃地試圖逃出這裏。
如果讓「金」之龍死在這種地方的話,他實在沒臉面對其他五個同伴——特別是琉璃。
【一定要儘快!我也不知道能支撐多久。】
「居然耍小聰明!」
原本纏繞在鐵柵欄上的蛇,因爲他非同尋常的樣子而鬆開了身體。
【盟主!】
怪物大概也在想,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放走這個超上等的獵物吧?
——如果我能像水晶那樣的有翅膀就好了。
但是,在返回到剛纔的分歧點的時候,他被追上來的怪物的觸手纏住了腿部。
彷彿連死人也會被催動春情的性感到極點的聲音,在黑暗伸出不間斷地響起。
「如果不盡快淨身的話,生氣都會被吸走的。」
——雖然說是淨身,可要怎麼對付進入肚子裏面的東西啊!
和覆蓋着皮膚的手足不同,赤裸裸的敏感粘膜在遭到出售的碰觸後,讓先代產生了成倍的痛苦與快感。雖然因爲生氣被吸食而渾身失去力量,但是刺激的強烈卻不容許他暈倒。
因爲關心同伴完全而發出的叫聲,很快變成了另一個音色的悲鳴。
先代伴隨着怒吼將用水來掩飾自己的觸手一刀兩斷,但是真正的攻擊卻在那之後間不容髮地殺到。
這次他花費了更多的時間才讓鐵棒扭曲,切實地證明了他的力量進一步衰弱。
在黃金眼痛苦地眯縫起來,不久之後完全合上的同時,他的手鬆開了鐵棒。
發現對方是能用刀斬斷的對象後,先代微微鬆了口氣。彷彿是瞄準了他的這個破綻,左右都伸過來了觸手。
從再度被觸手碰觸到的部分到頭頂,都掠過了半帶着舒適感的奇妙衝擊。而且這次的衝擊以壓倒性的強度擊垮了他的身體。
【盟主!】
一面撐起變成落湯雞的上半身,他一面回手用刀斬斷了觸手。
被黑暗還要漆黑,比無更加虛幻的異界生物,將捕捉到的獵物吞食盡了自己的體內。
「……唔唔。」
雖然不認爲這樣對沒有實體的東西會產生影像,不過因爲一心想要把對方從口中趕出去,他還是狠狠地咬了下去。瞬間,觸手突然退去了——但是,從口腔延伸到喉嚨的部分殘留了下來,從喉嚨進一步話落了下去。
即使被奪走了四肢的自由,先代還是持續誦唱咒文。
被切斷的觸手落進污水中,發出了小小的水聲。
「……不用了,來不及等他過來了。那個馬上就會追上來。既然是被從腹中吸食走生氣,那麼時間越久力量流失得就越多。」
淡淡照耀在污水上的白色光芒——。
被虛無之塊吸取了生氣,身體在急速地失去力量。
手、退、喉嚨、腰部,都接連被冰冷的紐帶狀的觸手纏繞上了。
在思考之前嘴巴已經動了起來,開始誦唱光輪之咒。
雖然先代接二連三地切斷觸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是不會感覺到痛苦的器官,所以觸手還是毫不懂得吸取教訓地迫近過來。
有手感。
虛無之塊,抓着獵物前往了月光所無法照射到的深處。
在水中單膝跪下的先代,在眼看就要昏迷的狀態下被拉到了怪物的本體身邊。
「……深情只會導致自身的毀滅。我半點也不打算被你抱,更加不想和你殉情。」
黃金眼大大地睜開。被觸手所纏繞的四肢,以彷彿要撕裂那些觸手的勢頭拼命地掙扎了起來。如果被侵犯的不是嘴巴的話,他一定已經發出了驚人的悲鳴,過度的恐怖讓他幾乎快要瘋狂。
提前來到了鐵棒外面的瑪瑙,因爲他的衰弱速度而坐立不安。
被怪物所抱住的先代的雪白手掌,抓住了已經扭曲到只差一點就可以通過的鐵柵欄。
在他爲了再一次讓對方沐浴到光輪之咒的而張開嘴巴的時候,一堆觸手突然從腳下的水中衝出來向他襲擊。
被懸空吊起的先代的喉嚨中,泄露出了交雜着痛苦和——快感的呻吟聲。
如果不是先代的話,這時候早已經被吸盡生氣,變成了醜陋的乾屍吧?
而且這個異界的怪物,似乎是要花費時間,盡情地折磨極上的獵物。
【可惡!如果我也有『器』的話——】
就在小蛇用悲痛的口氣喃喃自語的瞬間,先代被帶去的迷宮的彼方,被彷彿白晝般耀眼的光芒所包圍。
面對大路的房門打開,一個男子走到月光照耀下的前庭中。
房門很快再次打開,這次衝出了一個年輕男子。
「請等一下!樹齋大人!」
追在大步走向馬厥的老人後面的,是負責刀根雙龍門警衛工作的近衛隊.伏龍隊的隊長葵。
雖然能他和雙胞胎妹妹楓非常相似,但是因爲他的面龐更加精悍銳利,所以現在其他人已經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他們兄妹。
「在這麼深更半夜的時分策馬奔馳出去的話,會讓前面房子裏的傢伙們產生不必要的警戒。而且您到底是要去什麼地方?僅僅是因爲心驚肉跳的話,還什麼都不好說吧?」
追上來的年輕人剛纔在房間中已經和老人重複過類似的對話,希望他能夠改變主意。
但是,老人卻沒有放慢腳步。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嚴重的心驚肉跳。一定是少主出了什麼事情。」
「請您不要這麼說。那位大人絕對不可能有什麼意外吧?」
樹齋唐突地停下腳步,毅然地轉向笑着進行否定的葵。
「葵。你好像弄錯了什麼呢。就算再怎麼彷彿神明一樣強大,少主也是擁有血肉的人類。如果被砍傷的話也會流血。而且,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缺少擁有不可估計的妖力的妖和物怪,或者是抱有惡意的存在。所以少主一個人的話無法應付的情況也絕對不會少。而在這種時候對他進行援助,不就是我們這些家臣的職責嗎?」
因爲看慣了整天對先代冷嘲熱諷的樹齋,所以年輕人差點忘記了,在先代不在的那一年內,樹齋曾經是雙龍門警衛的關鍵存在。
在只有近衛隊成員參加的早晨的劍術練習中,包括葵在內,沒有一個對自己身手引以爲傲的傢伙在和老人的交手中佔到上風。
他不僅僅是先代的守護人,更加是在上屋的國家卡多拉斯長大,經歷衆多戰場的身經百戰的武者。
既然他用到了心驚肉跳這個單詞,那麼想必是經驗和鍛鍊打磨出來的武者的直覺,在向他傾訴先代的危機吧?
巨大的一隻眼的馬腦袋,從水柱前方俯視着衆人。
明明非常疲勞,明明不是容易醒來的人,他卻還是跳了起來。
就算知道住在河岸的話遲早會被喫掉殺死,但是居住在這裏的人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他擺出隨時可以逃走的姿勢,戰戰兢兢地來到水邊。
「沒有刀鞘。」
【咦咦!?】
就算是對於從事把大人們的沉重貨物從船上運送到倉庫的工作的他而言,這把長刀也算得上相當沉重。
「不可以!」
明明不是人類的眼睛,但不僅沒有感覺到恐怖,還湧出了無窮的彷彿曾經在哪裏相遇過的懷念感。
「水晶殿下。我們立刻準備馬匹。請你帶我們去少主那裏。」
大鷹搖搖頭,將頭轉向和城堡不同的方向。
——奇怪?那麼,是什麼人的夢話嗎?
「是你嗎……?原來如此,真是奇遇呢。」
「……樹齋大人您說的完全不錯。我的淺薄實在讓人汗顏。但是,就算您想要幫助城大人,可是他是在芙絡國主的城堡,這對於我們來說太過困難了吧——」
他真的和自己一樣是人類嗎?樂生抱着無法相信的感情伸出一隻手。
【在這裏!】
不用等到回答,某個半個身體浸在水中的昏倒的男子,就化爲直接的影像傳達給了他。
聽到樹齋禮貌的請求後,大鷹張開翅膀尖銳地鳴叫了一聲表示同意。
瑪瑙是他的記憶。樂生是他的肉體。然後,他的名字是——。
「大哥哥,你很難受嗎?哪裏疼痛嗎?」
「絕對不可以融合!」
男人們用眼光交流了一下意見,立刻得除了同樣的結論。葵全力向馬厥衝去。
樂生——爲他取了這個和現在殘酷的環境完全相反的諷刺名字的父母,在少年八歲的時候,雙雙因爲流行病而死去。
無視大鷹的利爪陷入衣服,讓他上衣袖子立刻滲出了血液,老人向對待人類一樣詢問大鷹。
雖然他也害怕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物怪,但是一旦產生尿意,再睡下去就很困難。
明明是你在呼救,卻以爲我連你的聲音都聽不見嗎?被蛇稱爲小子的樂生非常憤慨。
然後,不管他們再怎麼向神明祈禱,夜晚也還是會來臨——
而自己居然只是把這個當成了老人的杞人憂天。
雖然還沒能想出詳細的部分,不過樂生理解了這個神祕的話中的意思。
物怪很快就瞄準了近處的獵物,筆直地從河中向河岸爬了過來。
之所以沒有逃出去,一方面是因爲雙腿發軟,一方面也是因爲那個求助的聲音包含着太過拼命的感情。
就在樹齋窮於回答的時候,他們的頭上傳來了類似於鳥兒拍打翅膀的輕微聲音。
與其這麼痛苦地生活下去,還不如干脆被物怪喫掉比較輕鬆。對於他們來說,這種虛張聲勢的自暴自棄,已經是唯一分散恐懼的方法。
同時仰望夜空的兩人,在注意到那是鷹之後,立刻醒悟到那是刀根的守護寶珠.琉璃的神獸。
【你說什麼呢?如果融合的話,對付一個兩個這種物怪——】
一時間忘記了物怪的恐怖和家裏的七個孩子,樂生連鞋也沒有穿就在岸邊的沙子上奔跑了起來。
【誰來幫幫我!幫我一把!】
剛剛十一歲的少年,在確認了自己所撫養的年幼的孩子們無事後,從乾草鋪成的牀鋪上爬出來,爲了小解而來到夜氣刺骨寒冷的房外。
「咦……?」
這是很正確的說法。而且原本就是老人不佔理。
葵立刻發出詢問。
「那個人在哪裏?」
勉強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的年輕人,睜開了眼睛。
但是,讓他戰慄的是,那張被月光照耀出的側臉的驚人美貌。
「你說什麼傻話!那不是你的半身,你的『器』嗎?」
樂生來回尋找着青年要求的東西。
但是,看到小蛇興高采烈地靠近的樣子後,他的心情馬上就好轉過來,而且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一隻手。
被好像蛇磷一樣的東西覆蓋的長長部分,是有一頭牛大小的巨大的赤蠍尾巴。
變成孤兒的他,在居住於這個河岸的三年的期間,收養了比自己還年幼,而且有相同境遇的七個孩子。但他之所以這麼做,並非是出於俠義心。
不管再怎麼比實際年齡成熟,還是個孩子的他混雜在大人之中依靠體力工作賺錢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此一來,偷窺之類可以輕鬆獲得大把金錢的惡行當然會對他產生強烈的誘惑力。
「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就算向城堡的士兵和負責風紀的官員們訴說,也沒有人會主動來保護他們的性命,甚至還有人說這下可以去掉不少麻煩。
最初他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一向只有城裏的人嫌棄他們這些和生活在河邊的人骯髒,他還是第一次聽到相反的臺詞。
「……小朋友。不要碰我……會弄髒你的……」
「鳥?在這樣的深更半夜?」
樂生因爲聽到輕微的聲音而跳了起來。
纏繞在少年手臂上的小蛇,交替打量着兩人表現出迷惑不解。
緊貼在溼漉漉身體上的長長金髮,沒有血色的蒼白側臉——。
隔壁的女性是讓樂生偷偷地把亡母的面影重疊在她身上的存在。據說再因爲患病而淪落到這裏之前,她曾經是個大商人的寵妾。雖然她確實
全不值得一提。
在並列在河岸上的小房子中,太陽西沉後不久,幾乎所有的人就睡了下來。
不久之後,他就發現了臉朝下倒在地上的黑衣青年。急匆匆地趕過去後,少年很快就停下腳步在那個人身邊顫抖了起來。
原本和水晶的「器」須摩以及琉璃悍馬一起留在刀根的水色大鷹,落到了樹齋毫不遲疑地伸出左臂上。
「城大人在什麼地方?國主大人的城堡嗎?」
【來人……來人啊!幫幫我!否則盟主會死掉的!】
也不知道如此程度的精神力量是殘留在了哪裏,美貌的男子帶着近乎不可思議程度的魄力瞪着小蛇。
葵因爲自己的傲慢而深深感到了羞恥。
「那個,你說的盟主在什麼地方?」
「刀——」
突然,大河中冒出了巨大的水柱。
——不得了……!
【盟主,你認識這孩子嗎?】
他的腦海中迴盪着悲痛到了極點的聲音。
【爲什麼!?如果磨蹭下去的話會被喫掉的!】
而對方似乎也產生了同樣的感情。
今年就是約定的第六百年,是聚集在刀根的時間。
「比隔壁的阿姨,還要更加更加美麗……」
「出、出現了!!」
【小子!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這個笑容中的溫柔滲透盡了胸口,觸動了他的記憶。
刀根的先代國主,從少年手中取回刀,用長刀代替柺杖戳在沙地上試圖站起來,但是因爲刀刃沉入了柔軟的沙子中,所以他沒能成功。
和先代以及瑪瑙一樣,黃金雙眸哲哲生輝的大鷹,對於這個問題清楚地點了點頭,證明了他的推論的正確性。
貧窮程度較輕的家庭,還能有些粗糙的被褥。而最爲貧窮的家庭,就只能幾個人摟抱在一起,披着幾篇破布顫抖着入睡。
青年低聲呻吟了一聲,依靠着相當的努力支撐起上半身。
尖叫一聲一屁股坐下的樂生,看到某個好像紐帶一樣的東西,正在橫穿過反射着月光的河面來到這裏。
他們現在是對於夜晚本身害怕到極點。——之所以會這樣,是由於每到夜晚就會在河岸出沒的物怪們,會完全無視門鎖地毀壞房子,將裏面的人抓出來喫掉。
在小蛇的教導下,他進入還很冰冷的河水,撿起了掉在淺灘上的那個。
具備了相當的美麗和氣質,讓人覺得那個流言並非虛傳。但是,和少年眼皮下方的這個年輕人非同尋常的端正臉孔比較起來,那個女性已經完
他凝視着盤繞在手腕上的蛇亮晶晶地眼睛詢問。
通過以前水晶失蹤時先代和流利的言行,以及被他們稱爲遠話的無聲對話,樹齋推斷出七寶寶珠的神獸們和先代之間存在着某種感官上的聯繫。
和會說話的不可思議的小蛇一樣,也是在黑暗中也哲哲生輝的黃金眼。
在擁有毒品、買春,賭場等等地下面孔的芙絡城,年幼的他一旦經受不住誘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每到早晨就飄蕩在運河上的男女老幼的屍體,都在無聲地告訴他答案。
讓由於白天的搬運貨物工作而精疲力盡,睡得好像爛泥一樣的少年甦醒過來的,是一直進入了夢中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和城下町那些富裕的家庭不同,他們並沒有可以用於照明的蠟燭和油。不僅如此,對於在充滿溼氣的河岸生活的人來說,這是個日落後寒冷相當難熬的季節。
就算是爲了不讓自己撫養的孩子餓死,自己也必須認真工作。通過用這樣的義務感束縛住自己,樂生才活到今天。
雖然從刀根的七芒城郭到芙絡就算騎快馬也要花上一天半時間,但是兩名男子沒有在意這個。
「你難道是察覺了少主的危機,從刀根飛來的嗎?」
「瑪瑙!快點帶這孩子逃走!」
但是,最近讓住在河邊的人顫抖的,還不僅僅是夜晚的嚴寒。
那是閃爍着金色光芒的雙眼讓人發毛,擁有奇妙色彩的小蛇。
因爲至今爲止目睹過衆多的屍體,所以樂生憑經驗也能明白這個沒有生氣的年輕人,已經處於半死的狀態。
笑容完全沒有改變的懷念的對象。自己是爲了和這個青年相遇菜誕生於這個世上的。現在,他已經清楚地確認了這一點。淚水從少年黑黑的眼睛中滾落下來。
視線和赤紅的魔眼撞了個正着的少年,由於過度的恐怖而陷入手腳無力的狀態,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不知爲什麼,樂生並沒有懷疑它是物怪,而是自己也大喫一驚地對它發出了聲音。
從木板牆的洞穴中攝入的月光,照耀出了七張稚嫩的睡臉。
面對叫嚷的同伴,先代一改強硬的口氣,靜靜地說道。
「融合後的『器」,就只能在七芒城郭中生存。而且即使如此也會短命。你看看那孩子。他也不過才十歲吧……」
【「七芒輪迴陣」需要七個人到齊纔算是完全。不管怎麼說都是要融合的!】
沒有回答。
然後,瑪瑙注意到自己說了不能說的事情。
爲了擊退逼近的物怪而搖晃着站起來的先代,用微妙的乾澀聲音說道。
「七個人到齊了啊……」
好像肉食獸一樣露出尖銳的牙齒,物怪的馬的腦袋向他們襲擊了過來。
先代雙手抓住的刀上開始釋放淡淡的光芒,隨着光芒的增加,刀身上浮現出了文字。
因爲佈滿血絲的獨眼的恐怖,樂生驚叫着捂住面孔。
下一個瞬間。在比少年的驚叫更加尖銳好幾倍的淒厲尖叫震動着夜氣的同時,身邊傳來了有人倒下的感覺。
「……啊,大哥哥!!」
被一刀兩斷的馬頭,噴灑這黃色的液體在空中飛舞。
物怪尾巴的尖端也變成了雙叉,呻吟着再次返回了河中。
在揮刀之後已經精疲力盡,向前倒下的青年,對過來扶他的樂生露出微笑。
「……那傢伙從尾巴腐爛。就算留下一條命,也無法再襲擊河岸的人了……」
「嗯。……可是,不僅僅是一頭。按照被襲擊後活了下來的人的說法,應該是有三頭。所以必須趕緊逃走。」
「什麼……!」
月色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盟主!我們今天晚上相當的倒黴啊。】
「城大人……!!」
「少主!!」
「……你們兩個,趁着還沒有受傷,快離開我的身邊。……我也已經……快要……不行了。」
將事先被斬落的毒蛇腦袋留給了隨後趕到的近衛隊長葵處理,他自己收起劍趕到了先代身邊。
樹齋緊緊抱住直到剛纔爲止都只剩下一口氣的年輕人。
歷經了衆多戰場的樹齋的戰鬥哲學,幾乎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就連先代自己在小時候都覺得相當的喫力。所以他有時候忍不住覺得真虧那些近衛隊的士兵們可以忍耐得下來。
「少主!你清醒了嗎?」
但是——。
正確來說的話那不是物怪,不過因爲現在沒有進行說明的體力,所以先代只能老實地點點頭。
最後剩下的物怪纔是最難對付的傢伙,光是看外表也很明顯。
因爲人臉上的眼睛受到遠遠比自己更加敏捷,而且擁有銳利爪子的大鷹的襲擊,物怪只能揮灑這毒粉,拼命地四處逃散。
【是大叔!盟主!樹齋大叔趕來了!】
那個異界的怪物的碎片去了什麼地方,先代並不知道,不過他絕對不想再次遭遇到踏。
然後,從堤岸那邊,也有一個飄蕩着妖氣的黑色影子在步步接近。
「……嗯。」
雖然不太清楚是因爲什麼,但少年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孔一片火熱,心跳也加速了不少。
就算用手從胸口滑落到腹部,也只能感覺到平均性的異樣之氣。也許是類似於物怪的那一部分,已經和肉體一體化了吧?
在獅子的身體上附加這人類男性的上半身。男人的頭部被替代頭髮的大蛇們所淹沒,無法看到他的面孔。
只要樹齋大人凜然地表示這是爲了刀根,爲了國主陛下,葵他們就會拼死咬緊牙關忍耐下來吧?
黃金眼大大地睜開。
在由於戰鬥而亢奮起來的葵心靈中,升騰起了某種截然相反的感情,徹底地支配壓到了他。
「……剩下的……就是那個嗎?」
「……明明是老頭子了……還這麼……帥……」
他抓起那隻冰一樣寒冷的手,抱在了自己胸前。
「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這可不像是少主的風格了。」
「淨化?具體要怎麼做?」
「不要放棄!不要死啊!」
仰望天空的瑪瑙,發出了無奈的聲音。
——是因爲葵在本質上相當單純吧?
「哪、哪裏,沒有那種事情。」
「……爲什麼……會這樣……」
【你說瞄準了你……原來如此,是那個全身黑的混賬王八蛋乾的好事嗎?那傢伙未免也太執坳了吧?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直接咬他的脖子!!】
就算想要戰鬥身體也無法動彈。能夠將獨眼的馬一刀兩斷,已經是擠出了最後一份力量。
年輕人以倒在地上的姿勢舉起手,溫柔地撫摸了一下樂生的腦袋。但是他的臉孔已經蒼白倒好象馬上就會停止呼吸的程度。
這個男子雖然平時也異常美麗,但那種美麗和千錘百煉的寶劍的美麗是同一類型。就算化妝,就算身穿異國的女性服裝,就算舉止脫離常規,他也絕對不會讓人覺得女性化。
——時間不等人!……不管了!只能去嘗試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吧!
物怪的蛇頭,一齊轉向堤岸的方向,發出了威嚇的聲音。
聽到瑪瑙拼命的呼叫而微微睜開的黃金眼,看到了老劍士避開鐮刀攻擊,斬下物怪腦袋的樣子。
年輕人的臉孔突然痛哭地扭曲了一下,苗條的身體爲了脫離守護人的懷抱而虛弱地掙扎了幾下。
「……沒有錯了。從它們好像商量好的動作來看,應該是隻瞄準了我一個人……」
【這個聲音是……水晶!】
「我不知道。」
「……老頭子的氣好熱……五臟六腑好像都在燃燒。我還以爲會死掉呢……不過。多虧了這樣我才能得救。」
但是,樂生他們看到青年垂落在沙地上的手顫抖了一下,抓住了沙子。
樹齋對於戰鬥的徹底性嚴厲,不管在什麼時候好像都不會動搖。
「……奇怪?」
面對那個雖然沒有表情,但是孕育這似乎馬上就要爆發出來的火熱東西的眼神,樂生縮了縮身體搖頭說道。
原本因爲和物怪的戰鬥而呼呼喘着粗氣的葵,感覺到自己的臉孔突然一片火熱。
在嘶啞的聲音中,出現了分不清是諷刺還是讚歎的開朗色彩。
樹齋根據在之前的明蘭之戰中學到的經驗,揮舞着充滿了氣的劍,轉眼之間就從物怪的身體上斬落了十幾個碎片。
先代因爲守護人蹭到自己棉價的鬍鬚而露出苦笑,用近乎呢喃的低沉聲音回答。
先代閉上眼睛。
青年的一隻手彷彿爲了分散痛苦一樣拍打了兩三下樹齋的胸口,接着緊緊地抓住了樹齋的上衣的布料。
在孩子的鼓勵下,樹齋又按着同樣的順序重複了一遍。一想到如果無法見效,就這麼失去先代的話,他就感覺到了血液都凍結一樣的恐怖。
「……小朋友。事情就這樣。你趕緊和瑪瑙一起逃吧。否則連你也會被捲進來的。」
因爲不能讓過程半途而廢,所以樹齋用力地拉過先代的面頰,讓嘴脣更進一步地重疊在一起。
隔着先代的肩膀看着那一幕光景,樹齋若無其事地回答。用雙臂抱着先代站了起來。
他打開先代已經褪去了紅色的嘴脣,將自己的嘴脣重疊上去,包含着再生的祈禱深深地爲他注入了氣。
「……不行嗎?」
「沒有那種事情!他的手剛纔動了!您看,再試一次啦,老爺爺!」
那個物怪雙手握着巨大的鐮刀。
下定決心的他閉上眼睛,在爲了發揮善之力而充分鍛鍊了自己的氣後,再一次抱起了先代沒有意識的身體。
在這種狀態下也關心着自己,試圖戰鬥的青年,讓樂生想起了直到臨死前都在擔心着孩子未來的亡母。
小蛇和青年同時仰望向天空,結果在哪裏發現了和飛翔在空中的物怪上演空戰的大鷹。
樹齋嘴上抱怨這雙手抱起先代,但是馬上就因爲從年輕人身上感覺到氣的異常而臉色大變。
現在委身於守護人懷中的他卻柔弱無助,完全找不到平日那個剛毅武者的影子。而且,在他的身上飄蕩這某種強烈地誘惑這看到他的人,只能用危險來形容的妖豔感。
腹部有一張人臉的巨大飛蛾,左右搖晃着生長了荊莿的蜥蜴尾巴,飛翔在夜空中。
「那個,據說他的肚子裏面有一部分怪物。如果不淨化的話,生氣就會不斷被吸走。」
但是,原本彷彿要撕裂樹齋上衣的手卻放鬆了力量,原本和屍體沒什麼分別的肉體逐漸恢復了生氣。以此同時,黃金眼中的痛苦色彩逐漸淡化,在轉變爲恍惚的表情後合上了眼睛。
在身上沾滿了物怪的體液,好不容易收拾掉對方後,葵終於注意到了返回到這裏的守護人。
雖然說是淨化,但神官的話還可以誦唱咒文,可是身爲武者的的自己就只懂得利用氣來中和毒素而已。
輕聲叮囑樂生跟上來的青年,向由於面對的是不熟悉的物怪而陷入苦戰的近衛隊長報以了同情的視線。
「少主!你振作一下!!」
如果是爲了幫助這個人擺脫痛苦的話,什麼都可以拋棄,無論是自己的立場還是利害關係。那是獻身而盲目性地想要爲他付出一切的,幾乎和愛情一樣強烈的感情。
因爲從外部注入的氣而恢復了原本抵抗力的肉體,靠自己的力量將異物推出了體外。
「只是那種程度而已。伏龍隊隊長的位置可不是單純的裝飾品。」
接着,他皺起了細長的眉毛。
被守護人抱在懷裏的先代過於難看的臉色讓他失去了聲音。
因爲找不到外傷而內心焦急不已的樹齋,聽到這個陌生孩子的話後抬起面孔。
「……葵呢?你不去幫忙沒關係嗎?」
懶洋洋地依偎在樹齋懷中的先代,帶給了他巨大的衝擊。
就在小蛇勁頭十足地如此呵斥的時候,它的腦海中響起了別的聲音。
先代聽到同伴的話後無力地點點頭。
樂生因爲浮現在那雙眼睛中的苦悶色彩的激烈而狼嗆了一下。
聽到耳邊的呼叫聲,先代彷彿很勉強一般地睜開眼睛,但是想要說些什麼的黃金眼馬上又消失在眼簾之後,先代的頭顱沉入了守護人的胸口。
而且凡是能擁有實體在現世出沒,以活人作爲食物的物怪,融合的死者靈魂往往都是應該被稱爲怨靈的糟糕東西。
他狼狽地看向盤繞在自己手腕上的瑪瑙,不過小蛇早就轉移開了視線。
揚起臉孔的樹齋,俯視着那張依舊沒有血色的美麗臉孔發出嘆息。
樹齋將氣集中到雙手上,開始在先代的身體中尋找。
【那當然!加入丟下盟主自己逃跑的話,絕對會被琉璃踩死的!】
「那麼,進入少主身體的物怪消失了嗎?」
說到底,不管物怪使用什麼樣的武器,它們的手法也不可能敵得過武術上的達人。
樂生叫喊着,用力搖晃將要墜入死亡深淵的他的肩膀。
【會使用武器的物怪可是相當大的角色呢。據說因爲作爲人類使得記憶很鮮明,所以會特別的狡猾。】
從老人的角度來說,反而是那些會吐出瘴氣或是噴火的下等物怪比較難以對付。因爲難以接近它們身邊。
【不光是琉璃,就連我都從刀根拼上老命地飛到了這裏。如果敢做那麼卑鄙的事情,我就把你的眼珠琢出來!】
「不要!我絕對不要丟下大哥哥!」
因爲被水打溼而緊貼在身體上的黑色裝束,裹着沙子和泥水暴露在外面的手足看起來讓人忍不住心疼。就連平日總是奔放地飛散向四方的華麗金髮也因爲泥水,好像黃色的海藻一樣纏繞在蒼白的面頰和脖子上。
死亡的人類的靈魂,和自然之精凝結而成的妖融合後就會成爲物怪。在人類靈魂中殘留着憎恨和悲傷的場合,視執著的程度而定,物怪的強大好像也會得到增幅。
樹齋抱着冰冷的身體一陣愕然,但馬上就清醒過來,開始迅速尋找年輕人瀕死的原因。
最初沒有反應。
被打發去收拾那些從物怪腦袋裏面跑出來的大蛇們的葵,雖然好不容易斬斷了所有的蛇,但馬上又陷入了要和被神獸之鷹桌出來的眼球掉落下來的物怪作戰的局面。
「……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樂生察覺到老人的意圖之後,說出了從瑪瑙那裏聽到的事情。
雖然被物怪的身體擋住視線,沒有看到向這邊本走過來的聲音的主人,但是會如此呼叫刀根前國主的,只有一個人。
儘管如此,他又同時產生了野蠻的慾望。想要趁着他處於受傷無力的狀態,用暴力支配他的身心。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居然對同性產生了情慾。
帶着淡淡憂愁的美貌,彷彿在說無論選擇哪一方都沒有關係一樣,輕輕地微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就好像在嘲笑自相矛盾、一片混亂的他的內心一樣。年輕的近衛隊長,由於自己體內所萌芽的不可思議,而且不敬到了極點的衝動十分恐怖。
「——總而言之,你不用着急。不過要把這個孩子和他的家族帶回去。」
因爲陷入了恐慌狀態的關係,就連樹齋代替先代說出的命令,他也只聽到了一個尾巴而已。
爲什麼樹齋大人可以若無其事呢?葵甚至覺得不可以死。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守護人老者簡短地說了一句後,就以彷彿沒有抱着人一樣的輕盈身法向提防上方跑去。
和弱冠十八歲就成爲近衛隊長,作爲武者在所有方面都擁有他人羨慕的地位和實力的葵相比,明顯樹齋要更加出色。
被留下來的青年,對於讓自己成爲自我厭惡結晶體的樹齋幾乎產生了接近憎恨的感情。
小小的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穿着破衣爛衫,但是看起來卻很聰明的少年用大大的眼睛仰望着他。
「啊啊,不好意思,你能帶我去你家人那裏嗎?」
但是,滿面紅潮的少年沒有對此作出反應。二世看着先代他們離去的方向,天真無邪地說道。
「那個大哥哥好美好美。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跳的好快。……是不是很奇怪呢?」
少年直率的口氣讓葵笑了出來。
就連小孩子都會被城大人妖嬈的色氣所擊倒。樹齋之所以沒有反應,僅僅是因爲他是不能以常理測量的老古板。
「這個嘛,連我也會因爲那個大哥哥頭暈目眩哦。」
伴隨着爽朗的笑容,葵也表示了同意。
04黎明的黃金龍
【哦。——不過啊,爲什麼這次的『器』會是那種小鬼呢?】
聽到他用理所當然的口氣如此斷言,葵幾乎恨不能仰天長嘯。
「——這麼說的話,不管在對面房子裏面的人是誰,肯定都在等着少主了。」
聽到先代好像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的口氣,樹齋無聲地笑了出來。
雖然內心非常懷疑他這樣的狀態真的能和對方交手嗎?不過樹齋還是按照吩咐把他抱了起來。
【真的?】大鷹半信半疑地詢問。
當老人拉着他的右臂將他拽回來後,先代手指着露臺示意老人把他帶過去。
老人好奇地詢問,結果那雙黃金眼從幾乎感覺得到吐息的地方緊緊盯住他,讓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蹲在石質扶手上,鷹之水晶和蛇之瑪瑙,正在惡狠狠地瞪着對方。
聽到葵正中要害的疑問,很不情願地伸手拿着鏡子,在爲先代充當鏡臺的樹齋也點點頭。
嘶啞聲音中的惱殺感讓葵一陣戰慄。
「住口!」
【畢竟都是這個沒用的東西——】
男人們在檢點從刀根帶來的鎧甲和刀劍,女人們則一面幫他們打理行裝,一面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着藥物和繃帶。
刀根的前國主眯縫起眼睛,撫摸了一下禮貌的少年的頭顱。
先代從寢臺上站起來,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啊?」
先代不快地閉上眼睛說道。
爲了強調而表現出一點生氣後,那兩位的心情立刻好轉了過來。
「終於天明瞭?葵,打開露臺一面的窗簾。」
「啊,這樣嗎……」
「……看起來……好像是在熟睡。……那個……您所說到的卡多拉斯的殺手,爲什麼明知道城大人已經出來,卻沒有讓那些謀反人逃走呢?」
「你這區區小鬼也要對我指手畫腳嗎?」
先代在寢臺上支撐起上半身,正背靠着守護人的胸膛爲自己化妝。
「隨便你如何好了。反正以少主你的爲人來說,就算會嚇得我壽命縮短,想必事到如今你也不會在乎纔對。」
樹齋以前畢竟也是範恩的手下,所以對於直呼其名似乎還存在抵抗感。
守護人扯了扯鬍鬚,好像很頭痛一樣地嘀咕了一句。
雖然距離黎明還有一點時間,但這座房子裏面所有人都已經醒過來,並且忙於自己的工作。
「那當然!你以爲我會騙你們嗎?」
大鷹突然尖聲鳴叫着拍打翅膀,蛇也眥出牙齒跳來跳去。
「就是這樣。所以老頭子的壽命可起不到威脅作用哦。」
在房門前他正好碰到了被侍女帶來的樂生。
先代的聲音尖銳了起來。
「嗯,我想要和大哥哥道謝。」
「你說的赤珍珠是什麼樣神獸呢?」
當黃金眼溢出了搖拽的淚水後,這次就算是性格粗豪的老人也注意到了。
「不對,我是要讓他們付出十倍的代價!!」
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黃金眼大大睜開,用彷彿要炙烤人一樣的眼神狠狠瞪着年輕人。
「謝謝您。晚安。」
在應該說是充滿了壓抑着的活力和氛圍中,爲了這一天而被偷偷派遣到芙洛的葵,拜訪了刀根的前國主休息的房間。
先代停下手,向僵立在門口,想要說話卻說不來的近衛隊長開了口。
他第一次看到先代露出如此受傷,好像隨時都要哭泣出來的表情。連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胸口一陣劇痛。對於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樹齋,葵甚至產生了強烈的嫉妒感。
兩個人穿過葵打開的水晶門,來到早晨的寒氣還刺骨冰冷的露臺上。
葵聳聳肩膀,很壞心眼地無視老人的不知所措。
「你們兩個都很好地幫助了我。如果沒有你們的話,我一定已經死了。我從心底感謝你們。」
隔着屋檐能看到的天空的一角,已經染上了微微的粉紅色,訴說着迫在眉睫的日出。
雖然正是他的這份耿直招惹了刀根老臣們的反感,但是現在的葵已經顧不上這些,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先代的表情上。
書齋還以爲出了什麼事,抱着先代向後跳了幾步。
樹齋從背後用一隻手樓主了帶着劍拔弩張的勢頭怒吼的先代的身體。
「不要遷怒!這可不像少主的爲人了。你看,小孩子都嚇到了。」
還是一如既往地輕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
「你可不要說什麼因爲危險,所以要讓我眼巴巴地看着你殺進去,自己不能動手!」
在不久之前,還只能零星聽到的鳥兒的鳴叫聲,突然增加了不少。
「我會爲你收留的那些兄弟們找到合適的養父母,所以你就安心地和我們去刀根吧。」
「你的兄弟們已經睡下了嗎?」
少主行禮之後,婉拒了要送他回房間的葵,自己走出了房門。
「你們別鬧了。」
雖然在抱起瀕死的先代時,那份衝擊和悲傷感確實讓他下定了切腹自殺的決心,但正因爲如此,他纔可以在先代的復甦上傾盡全力。
「哭泣的話會弄花化妝的。而且老爺爺也會爲難啊。」
「嗯。因爲弟弟們都睡下了,所以我也想來和您說一聲晚安。」
「……那個混蛋,是要折磨我。」
「少、少主……!你、你、你怎麼這麼說……我、我……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敲了敲房門獲得進入許可的葵,讓侍女退下後,自己帶着少年進入了房內。
「對面的情形有沒有什麼變化?」
「哈!反正就算縮短個三四天壽命,老頭子你一樣可以精精神神地活到一百歲的,沒什麼太大差別。」
「那傢伙很愛撒嬌,非常可愛。銀非常美麗,不過很認生。白珊瑚則是很壞心眼,每次都讓我很頭疼。」
不止一個密探從後門飛奔出去,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過因爲樹齋位於他背後,所以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夜色逐漸淡去,在微微泛白但還沒有完全明亮的庭院中,早起的小鳥們正在跳來跳去。
「瑪瑙,你去樂生那邊吧,就算不融合,也要和『器』好好相處。」
「……都是因爲不夠成熟……讓你甚至……做出了自裁的決心……。對不起,請原諒。」
年輕人伸手製止了似乎又要口角的同伴們。
「是啊。只要少主你還是這麼亂來,老頭子我就擔心得去不了那個世界呢。」
還是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樣。
聽到先代苦笑不得的口氣,神獸們同時作出了反駁。
【光是湊巧的時候跑出來有什麼可驕傲的!真正危險的明明是那之前的部分!當時就算你在場,一定也半點用場都派不上的!】
反而是樂生看不下去樹齋的困惑,跑到寢臺旁邊,擦拭了青年流下面頰的淚水。
【要是說這個的話,上次的赤珍珠不是更加悲慘嗎?】
「既然能讓少主狼狽到那個程度,那麼絕對是大意不得的敵手。在我們收拾其他小角色的時候,少主你和範恩閣下派來的人交手就可以了吧?"
【可是,都是因爲這個多事的傢伙——】
「沒什麼大事。它們不是在吵架。瑪瑙,水晶。身爲刀根的神獸,不要像這樣張大了嘴巴,笑得那麼下流粗魯!再說了,這樣很對不起赤珍珠吧?」
在被送到密探們所在的房子,用熱水洗淨身體後,先代沒有休息就連珠炮地發出指示,並且給楓和深山寫信,所以他的臉色還是依舊的難看。
「如果他以爲我會死在水路的話,就不會在河岸放出三頭物怪的。他大概是想把我逼入絕境,欣賞我痛苦掙扎的樣子吧?既然是卡多拉斯的傢伙,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殺死我。」
按照前國主的吩咐,青年左右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刀根的前國主,因爲守護人充滿感嘆的回答呵呵地笑了出來。
和握着拳頭氣憤到發抖的葵相反,樹齋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危險!你要幹什麼?」
「你說得對。——你也去睡吧。抱歉讓你陪了我們這麼久。」
「……對不起,讓老頭子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不知不覺中,熱血又湧上了葵的腦袋。
「你們還在鬧嗎?」
看了看恨不能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少年。先代着尷尬的表情別過臉孔。
「你果然還是要讓對方付出成倍的代價啊?」
「您的意思是?」
「——那傢伙,一定在等着我呢。如果不去的話,一定會被譏諷爲膽小鬼。我絕對不能容忍那種事情。」
只是在眼簾上掃上若干色粉,嘴脣上塗上紅色的程度的話,還無法掩飾他的糟糕臉色。
穿着白絹的絲袍,金髮散亂,滿身倦怠地爲嘴脣塗上紅色的先代,完全讓人聯想不到他是曾經擊退卡多拉斯軍的猛將。
雖然先代這樣教訓它們,但他自己也爲了抑制笑意而讓嘴脣扭曲到了一定的程度。
「怎麼可以這樣……!就算遷怒也要有個限度!!不講道理地主動攻擊過來的明明是卡多拉斯吧?」
「不過啊,我剛纔可是真的覺得到此爲止了哦。假如在河岸那邊沒能救活少主的話,我原本打算當場切腹自盡的。」
因爲也不能就這麼推開先代的身體,所以連耳根都紅透了老人,只好向冷冷地在一邊旁觀的近衛隊長求助。
【你說誰多事啊!明明就差點害死了盟主,沒用的東西!!】水晶展開翅膀生氣地說道,瑪瑙也露出了牙齒。
【可不是~!居然是八十五歲的老太婆!】
雖然老人的口氣很輕鬆,並沒有什麼深意,不過先代的表情卻凍結了。
「開,開什麼玩笑!!您怎麼可以用連走都走不太東的身體做這種事情。誅殺謀反人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們吧!如果您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們要怎麼去面對館大人——」
「你很快就會見到它們的。因爲今年是約定中的第六百年。」
不知爲什麼,「約定中的第六百年」這句話,讓樹齋非常的不快。
也許是因爲這意味着先代和神獸們之間存在着從前世延續下來的親密關係,所以自己感覺到了疏遠吧?
琉璃馬曾經將先代稱爲「器」。從大鷹水晶和須摩的例子來考慮的話,在神獸和人類的「器」一體化的時候,好像就會變成黃金眼的人。
「金之神獸就如同刀根初代國主的傳說一樣,是……龍嗎?」
老人不由自主提出了至今爲止一直儘量不去考慮的疑問。
「你想看嗎?老頭子。」
刀根的前國主輕聲笑了出來。樹齋胸口的鼓動,這次連續性地混亂成一團。
甜美而嘶啞的聲音再次詢問。
「我可以讓你看到哦。」
在樹齋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期間,他已經搖了搖頭。
「——我不想看。」
雖然遲了一點,但他斬釘截鐵地做出了表示。
年輕人放聲大笑,用雙臂纏繞住了樹齋的脖子。
「我的靈魂形態,可不是那麼簡簡單單就能看到的哦。」
「少主你的玩笑開過頭了。」
連脖子都紅透了的守護人,猙獰地吼叫出來。
「嘻嘻嘻……你在臉紅什麼啊?好奇怪啊?好奇怪。哎呀,太陽已經升上天空了。把我放下來吧。」
在樹齋聽從了他的吩咐後,先代抓着扶手,移動到了半圓形的露臺的前端。
從左側逐漸升起的太陽耀眼的光芒,讓茂密的金髮整體都變成了好像在燃燒一般的光之色。
財富的分配偏頗到了這個程度,會出現那些在河岸生活的人羣也並不奇怪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背後有蝙蝠翅膀的黑衣男子的身影。
刀根的前國主在寢臺上盤腿坐下,認真仔細地凝視着刀的刀刃。
「我的刀和大家使用的劍不一樣,不會讓血濺到身上的。而且就算多少弄髒了一點,用刺繡從上面遮蓋過去就好了。」
「放手!老頭子!反正我要把這傢伙的腦袋帶回去!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麼區別吧?」
如果他們這些人是真正的盜賊的話,一定會因爲面對寶山而狂喜亂舞吧?
「不可以!不是少主你自己說的不能殺人嗎啊?」
老人通過這個動作明白了他已經找到目標,試圖跟在他的後面,但是卻被門口出現的肉眼無法看見的壁壘所阻擋彈開。
「……唔。明白了。雖然一想到這樣的傢伙居然也想當我的女婿,就讓人忍不住想要扭斷他的脖子,不過你說得確實沒錯。」
他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
那是和看到疾馳的馬匹以及在天空高高飛翔的鳥兒後,會感覺美麗的心情相同的感動。
建立在周圍的同業者的房子,似乎也沒有注意到這個過分森嚴的警戒。
樹齋鬆了口氣撇開身體。
但是,青年長髮上的光芒不但沒有衰竭,而且他被絲袍所包裹的身體也開始散發光芒。
先代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強行拉到身前,一拳擊中對方被那張放蕩鬆弛的臉孔。
「你說誰是你岳父大人!!」
樹齋回應他無言的示意,立刻跳了上來。兩人的配合可以說得上天衣無縫。
「我只是用最快捷的方式積蓄了力量。其他的你就不用多問了。——葵也是。」
雖然父女兩人看起來都有些注重服裝的傾向,但就算和樸實武猛的卡多拉斯相比,他們的生活也談不上奢侈。
「哪有怎麼樣!混蛋東西!就算要用身份壓人,也是我這個刀根前國主更加了不起!!」
調轉身體的青年不可思議的黃金眼,捕捉到了位於哪裏的結界。
「少主,你的臉色好了啊……」
在白銀鎧甲上披着異國女性服裝的先代小聲地發佈了命令。
因爲眼前還飄蕩着光之殘像,所以她回過頭後也無法看清先代的表情。
雖然不是出於這個意思而說的,不過對於很符合他平時風格的言行,樹齋決定還是先不表示異議了。
在先代的命令夏,八名男子一起衝着正面玄關衝了過去。
「……那個混蛋!」
「少主……?」
出產金銀和若干中寶石的刀根,雖然金銀寶石的加工業非常繁榮,但就算是國主,在生活中也不會被如此衆多的奢侈品所淹沒。
結果就是這次的騷動——。
「聽好了,不管對手多麼難以對付,也不能殺人。無論如何都不是對手的時候,就向附近的人求救!只有在自己的生命面臨危險的時候可以下殺手!」
「少主!到底出了什麼事?」
以此同時,黃金的雙眼中冒出了危險的光芒。
而那個,和開始時候一樣唐突地結束了。
伴隨着讓人聯想到野獸的咆哮,他衝進了沒有任何傢俱的房間。
「我也要!」沒來得及思考他已經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你就給我洗乾淨脖子等着吧!既然敢於愚弄我,就要付出性命作爲代價!!」
「派個人翻過鐵門或是圍牆,從內側打開門閂。」
守護人原本試圖責備她的粗魯用於,因爲那與他高貴的的身份完全不符,但是突然注意到那個被先代從寢臺丟到地板上的男人看起來很眼熟。
老人終於無法維持睜眼的狀態,緊緊地合上眼簾。即使如此,強烈的光輝也讓他的眼底產生了尖銳的疼痛。
這份超越常人的端正容貌,是先代從父親泰連,也就是卡多拉斯前國主的兒子身上惟妙惟肖地繼承下來的。因爲樹齋原本是泰連的守護人,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侍奉了父子兩代人的樹齋應該對這張面孔非常熟悉。
在他屬下的人拍打房門的期間,先代穿着華麗戰鬥裝的身體,已經沒有停步地跳躍了起來。
拼命阻止先代的老人對葵使了個眼色,葵立刻抓住深山那個沒用的浪蕩兒子,讓他跪在了氣得半死的先代面前。
這個刺耳的聲音驚醒了睡在華蓋的寢臺內側的兩人。
對於長期生活在狹窄城塔的樹齋而言,富裕的商人公館中華麗到了極點的種種擺設,全都是昂貴到讓人膛目結舌的奢侈品。
「刀、刀根前國主……?難道是岳父大人——」
略遲了一步後,樹齋和先代也跟在他們後面。
如果剛纔沒有阻止青年擰下平的腦袋就好了。老人產生了深深的後悔。
「……少主,你無論如何都要以這幅打扮去報仇嗎?」
樹齋側眼打量着幹勁十足的先代的奇裝異服。
「這個人還是要交給深山陛下處理,我們不好擅做主張的!」
已經接受過守護人保養的刀身閃爍着寒氣逼人的藍色光芒。
因爲對方跌下地板的時候露出了其他人絕對不想看到的部分,所以葵下意識地轉開了面孔。但聽到男人顫抖着發出的叫喊後,葵不由喫了一驚
「王八蛋!」
在樹齋閉着眼睛掉轉身體所發出的詢問聲中,滲透着看到超人類範疇的東西后強烈的畏懼色彩。
「我……我可是芙洛國主的三子!你、你居然敢如此無禮!!」
黃金鹽只是很不快地掃了他一眼,最後還是無視了守護人的詢問。
然後,他們一言未發地踹破了結實的百葉門。
但是先代的手已經搶先堵住了她的嘴巴,並且立刻擊昏了她。
睡在女人身邊的年輕男子試圖逃走。
和守護人一樣在門對面變成了化石的近衛隊長,慌忙連連點頭。
雖然和預先的安排有所不同,但先代還是回應近衛隊長的要求,把比自己高大的年輕人拉到了自己旁邊。
「老頭子,拿出從刀根運來的我的鎧甲。要準備戰鬥了。」
但是,和由於脆弱而一直受到長兄的霸王範恩輸運的父親不同,這張面孔因爲洋溢着霸氣和生氣而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明相似,卻又正相反,每次看到,都會讓樹齋產生若干新鮮的感動。
事實上,他華麗的戰鬥裝束確實可以激發在場人的戰意,說起來也算是不可思議。
「老頭子!」
樹齋因爲過於不自然的強烈光芒眯縫起眼睛伸出一隻手,不安地環視着反而好像暗了下來的周圍。
但是,並沒有巨大到會傳入對方房子中早起的傭人耳朵,引起他們注意的程度。
平因爲被踹飛和撞上牆壁的雙重衝擊而兩度發出痛苦的呻吟。
在刀根不僅僅是武者和商人,就連農民、工匠、學者乃至於從藝者等階級也都能過上富裕的生活。樹齋終於注意到了,這不僅僅是由於刀根盛產貴重金屬和寶石的關係。
和其他人一樣等待着房門打開的葵,因爲先代抓住樹齋的手臂,瞬間將他整個人拎上去的驚人臂力瞪圓了眼睛。
每次打開房門後,出現在兩人眼前的,都是些精緻的象牙或是白瓷壺,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厚重掛毯,大理石雕像,異國野獸的皮毛,白檀或是黑檀傢俱,使用了貝殼的精雕細刻的工藝品,黃金鏡框、鑲嵌了大顆寶石的巨大穿衣鏡,等等等等——。
在以葵爲首的近衛隊中,沒能參加八年前戰役的人員,全都因爲可以在著名的「黃金龍」的指揮下戰鬥而精神抖擻。
守護人面對在門口停下腳步的他,一面揉着由於撞到牆壁而疼痛的脊背,一面用動作向他表示自己沒事。
雖然先代看着昏迷過去的男人的眼神還是有些不甘心,不過從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怒氣已經消失了。
「他該不會是一個人逃走了吧?」
用裏面塞着羽毛的絹被遮蓋住赤裸的胸膛,女人張大了嘴巴試圖發出最易貫穿整棟建築物的悲鳴。
然後,在獲得了充足的金錢後,那些人想要的就是名爲名譽的無形裝飾品了吧?
「那麼,按照事前的計劃。——上吧!」
近衛隊長前去幫助在樓下展開壯絕武鬥的部下,而守護人則跟在了先代後面。
在只剩下四五個房間,已經半是惰性地打開某扇房門後,先代尖銳地倒吸一口涼氣。
「沒什麼,一會兒就好……」
「收到深山指令的士兵很快就會和這邊進行聯絡吧?只要芙洛的士兵包圍了對面,我們就衝進去。你們也向一樓大廳的人交代清楚!老頭子把我的行李運到這邊來。還有,我的刀在哪裏?」
從寢臺上跳下來的先代,憤然地一腳踹上全裸的男人。
這一來就算要求他們不殺人,一旦由於對方的抵抗而見血的話,弄不好也會因爲亢奮而進入殺戮的流程。敏感地察覺到老人的擔心,背對着拔下門閂的門,先代再次低聲作出警告。
老人拿着放在隔壁起居室的刀返回了這邊,再交給先代後,他馬上取出收容在自己房間的行李。
守護人從背後絞住了氣憤之下把手伸向腰部刀柄的現嗲。
「哇啊啊……!」
輕輕鬆鬆落到二樓露臺上的她,從扶手那邊探出身體,把一隻手伸給了在下方仰望着他的守護人。
拼命眨眼睛的守護人,注意到先代走過來時的步伐已經非常堅定。
「城大人。恕我冒昧,現在沒有時間和這樣的垃圾計較了。因爲您的目標人物也許有可能趁着這個混亂逃走。」
從肩膀到腰部都是硃色,腰部往下的部分是金色,衣襬則是黑色。在分界線的部分被巧妙的暈染的三色空間中,交織着各種顏色的蝴蝶。遍佈在衣襬上的淡桃色的團團小花,讓華麗的花紋同時也具備了楚楚可憐的印象。
掃上紅色的嘴脣,惡狠狠的吐出了這句話。
先代從大理石的露臺大步移動回了傢俱都非常豪華的客用臥室,迅速地做出了指示。
留在國主城堡的楓,派使者送來了七寶御輪和劍帶、刀鞘。
再帶着綠邊的光之殘像逐漸淡去之後,他的視線和仰望自己的美貌男子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怎麼了?眼睛有什麼不對勁嗎?」
「混蛋……!!」
接到了命令葵,彷彿在回應恢復生氣的先代一樣,乾脆地回了一聲就轉身離開。
男人們沉默着重重點頭。
內側的玻璃門也由於衝擊而被毀掉,大小的碎片散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打開排列在走廊上的房門,尋找那個男人身影的先代,逐漸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卡多拉斯就是看準了他們這種貪婪的虛榮心,派遣商人充當走卒,用奢侈的生活引誘國主平庸的三子。
門從內側被打開的時候,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被從芙洛國主的城堡派遣來的士兵們,再熟悉情況的「物見之影」的協助下迅速流暢地在石牆周圍的各個關鍵部分,以及面向運河後門那邊都安插了人手。
「卑鄙小人!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會耍陰謀詭計嗎?你連和我堂堂正正決一勝負的勇氣都沒有嗎?」
先代向那個背靠着窗邊牆壁的修長身影吐出了侮辱的臺詞。
昨天晚上在自己寢室出現的時候,穿着衣襬不長的綢緞上衣的男人,還帶着幾分貴族化的印象。
現在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同樣是黑色,但是卻讓人聯想到感覺嚴厲的軍裝。豎領,折起的袖口,肩章,以及倒三角形的胸口部分,全都用金線刺繡着圖案化的藤曼花紋。
如果男人的身影能夠進入樹齋視野的話,老人一定立刻就能看出,他的衣服是卡多拉斯前國主烏斯.範恩的親衛隊的服裝。
「因爲我想要和你再不會受到打擾的場所好好談一次。」
黑眸中飄蕩着虛無的男子,用甜美的男低聲如此回答。
「我和你沒有什麼可說的!我會讓你用身體好好付出愚弄我的代價!」
先代不容分說地從刀鞘拔出刀來。
從他就算被看成是女性也毫不稀奇的苗條身體上,散發出了強烈的怒火和殺氣。
充滿空虛感的美貌男子露出微笑。
「看起來你很不滿意我打招呼的方式呢。」
男人跳起避開瞬間向自己襲來的劍尖,這次落在了房間的中央。
「我的名字是斯塔艾奇。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刀根的國主一族沒有名字。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你是打算問出我的名字,對我施加『真名之咒』嗎?」
聽到刀根前國主冷冷的嘲笑,自稱斯塔艾奇的男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沒想到聖七芒王國.刀根的先代陛下,居然知道黑暗邪法中的『真名之咒』呢。」
「有暗纔有光,有光纔有暗。解說命理的咒文不存在什麼正邪之分。支配其他存在的『真名之咒』是一把雙刃劍。雖然我不覺得不惜賭上一生也要支配他人有什麼樂趣可言。」
「如果是你的話,本身就具備了這樣的價值。不過,既然你連真名都沒有就另當別論了。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刀根國主的血統,是甚至脫離了命理的生物嗎?」
「不錯。」
被女孩稱爲母親的婦人,雖然和其他女性們一樣都穿着全身白色的簡樸旅裝,不過卻飄蕩着不可思議的威嚴感。
「……那個異界的生物是芙洛的人召喚出的東西。既然民衆扭曲的感情召來了那種東西,那麼這個國家的命運也算是走到了盡頭……」
儘管他爲了報一箭之仇丟出了手中的劍,但那把劍只是微微地擦到了對方白瓷般的臉孔,切下了一束黃金的髮絲而已。
男人的眼睛眼色從黑色變成了赤紅,聲音也好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低沉怨恨。
用手梳理着自己茂密的金髮,他再次嘆息了出來。
女孩將青草色的眼睛轉向虛空,輕輕皺起了眉頭。
既然遇到了瑪瑙的「器」,這個事件從理論上來說就是不可避免的,之所以無法釋然,只要是因爲這是卡多拉斯所組織的騷動吧?
考慮到這次的緊張日程,所以選擇的都是二三十歲,身體強健的神殿巫女。
夢幻不思議卷軸.七寶奇談外傳
那是因爲在劍術攻擊的同時,咒法的對爵爺在激烈地展開。
兩個人忘記了語言,展開了激烈的交手。
說出這番話的當事人,因爲先代若無其事的口氣而相當惱火。
隨着對刀根的接近,在沿街的草叢中逐漸可以頻繁看到好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紅花。空氣中飄蕩着某種在折磨着胸口的甜美芳香。
斯塔艾奇柔和的態度突然犳變,拔出了在卡多拉斯鍛造的寬幅長劍。
「少、少、少主!!臉、臉、你的臉怎麼了!血,傷口,臉上——」
「哎呀呀……這次真是辛苦呢。」
「如果你敢用那個骯髒的身體去污染館大人的眼睛的話,我就要把你燒得連骨頭都不剩一根!!不管你逃到哪裏都一樣!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的!你給我記住!!」
隨着斯塔艾奇的揮手結印,兩人之間立刻出現了球形的黑暗。
女孩帶着憂鬱的表情如此感嘆。與十七歲的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態度,讓看到她的人不免會產生冰冷的印象。
「……」
一箇中年巫女帶着無法掩飾不安的表情詢問。她的視線從擔任巫女長的婦人身上轉向了那個綠髮的女孩,並且由於怒火而變得尖銳。
在什麼也沒有的單純空間中,刺耳的破空聲和金屬激烈撞擊的聲音連續響起,而喻那些又有所不同的閃電、強風、火焰以及冷氣等異常現象也時隱時現。
「刀根毀滅的時候,也就是這個世界的終結。用不着你擔心。」
面對這樣的光芒,似乎就連他發誓效忠的範恩的嚴厲命令,似乎也不算什麼了。能夠戰勝這個光輝的最佳良策,似乎就是動用禁斷的「真名之咒」。
雖然先代立刻表示了警戒,但是在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連同原本貫穿對方身體的刀一起被丟進了空中。
「請你代我問候那位傳說的彷彿人偶一樣可愛的國主大人。我們不久就會前去拜訪——」
「我說過,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雖然是簡潔乾脆的回答,但魔道劍士似乎根本就不相信。
「沒錯……。不過,最沉不住氣的好像是糟糕的人類。母親大人。」
「沒有錯。如果是物怪的話該有多好呢?就算是我,也不想認爲如此邪惡的『氣』是從活生生的人類身上釋放出來的。」
在他混雜着對於先代的諷刺和自嘲,因爲奇妙的笑容而扭曲的嘴角,可以看到類似野獸的尖銳牙齒。
「就是要這樣纔行!」
鋼鐵明明是冰冷的東西,但是貫穿他的身體,將他串到牆上的刀刃卻十分火熱。
他厭惡自己不由自主被那個喜歡戰鬥的剛猛麗人吸引的心靈。
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正在興高采烈地三三兩兩聊天的巫女們,因爲這個並不平和的突然提議而臉上變色,小跑着聚集到了婦人的身邊。
這次實在無法再回答什麼,卡多拉斯的劍士迅速離開了現場。
不可思議的是,斯塔艾奇沒有浮現出憤怒和不甘心。
「……比任何國家都要古老榮耀的刀根,就不用在意時間的常識了嗎?」
「你在說什麼呢?要是傷口化膿留下傷疤不就糟糕了嗎?」
先代彷彿從心底覺得高興一樣地笑了出來。
現在他很清楚爲什麼自己的主人範恩在暗暗地害怕這個年輕人。對於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而言,刀根的前國主就是會將自己引導到毀滅的存在。對於憎恨自己的人而言,自身的毀滅是恐怖,同時也是一種嚮往。
突然間,光之奔流以爆炸性的勢頭襲擊了黑夜男子全身,將他連同後面的玻璃門一起轟了出去。如果不向天空飛去的話就會摔下去,而且還要承受玻璃碎片和沉重木框的洗禮。
如同他所說過的話一樣,伴隨着嘆息,他將烏斯.範恩的事情丟到了腦後。
「光是說出口都好討厭。」
如果是根據每隔十二年,神明都會從靈山返回刀根的傳說的而舉行的「歸還祭」的話,靈山的舞女們只要作爲刀根七神殿的客人,在祭典三天前左右到達就可以。但是靈山大祭則是由神殿的全體神官和靈山神殿的巫女們一起主辦。之所以會在這個時期前往刀根,也是爲了和各神殿的神官長進行交流,儘早投入大祭的準備中。
樹齋平時明明是沉默寡言的類型,爲什麼一旦牽扯上自己的事情就會變得這麼囉嗦呢?先代有些不甘心地想到。
作爲逃跑時的臺詞來說,這番話完全可以說過於饒舌。斯塔艾奇不知不覺中觸及了刀根黃金龍的逆鱗。
「他們試圖襲擊神職者的傢伙。就算維持着人類的模樣變成非人類的東西,也並非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你根據什麼這麼說?」
刀根的前國主用憐憫的眼神看向斯塔艾奇。
「算了,沒關係。」
衝擊。
「聽好了,少主的你的長處就只有臉孔而已。都是靠着這張漂亮的臉孔遮了百醜。你到底明不明白這一點?就算你再怎麼粗魯、霸道、自甘墮落、風流成性,只要還長着這張臉孔,只要還有這張臉孔,世人都會對寬宏大量的!」
「吵死了。只是擦破皮而已。舔舔就好了。」
反而是黑衣男子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老人跑過去確認傷口的情況。
「說到性急的話也是彼此彼此吧?今年要迎接六百年一度的『靈山大祭』,所以花兒們也都興奮了起來吧?」
從隔壁房間露臺跳過來的守護人,帶着相當震驚的表情凝視房間,確認結界的消失。
「被範恩那個滿身肥油的老混蛋猴子設計了!真是氣死了。」
但是他纔剛下定這樣的決心——
先代沒等接近黑暗之球捕捉到自己,就誦唱完畢了對抗的咒文。晶瑩閃爍的光之箭自由自在地改變着方向,在空中描繪出了包圍住黑暗的七芒星。
「哇,少主,剛纔是怎麼回事?」
在把他趕入異界生物棲息的水路時,他半是真心地祈禱對方能夠就此死去。
如果不能殺死他,就只有支配了他才能活下去。
他扭身用腿部着地。
「太陽這麼高,就有物怪出現嗎?」
「哈哈。既然如此,我就用魔道之力從你口中問出來吧!」
雖然這明明殷勤卻又無比無禮的口氣讓先代很火大,但是既然刀派不上詠唱,那麼他也無法完成像樣的報復。他強壓着怒火說道。
「必須快點回去包紮傷口才行。哦哦,樓下好像也解決玩了。最好在芙洛的士兵進入之前,離開這裏比較好。好了,少主。快一點。」
不過,少見的髮色和華麗的美貌,讓她不管走到哪裏都非常引人注目。
一面從全身釋放出類似於金色火焰的光芒,黃金龍一面發出了震動着周圍空氣的咆哮。
他們,也就是御輪教的巫女一行,爲了準備將在秋天舉行的靈山大祭而正在前往刀根。因爲擁有神聖王國的別名,也是這個世界最古老國家的刀根,是祭祀七柱神明的御輪教的發祥聖地。
展開巨大的蝙蝠羽翼的男人漂浮在通向露臺的門前。
這個女人一直在偷偷懷疑,這趟行程之所以如此頻繁地受到物怪的襲擊,就是因爲這個身份不明的女孩。
那個人是在光芒中也光芒四射的存在
喃喃自語的,是將留得很長的綠色頭髮的在後面高高束起的女孩。聽到她的嘀咕,走在她身邊的中年女性露出淡淡的微笑。
「呼,還是被他逃掉了嗎?」
她察覺到擁有卓越靈力的養女話中的意思後,收起溫和的笑容露出了嚴厲表情。
「誰要記住那種噁心透頂的大叔的事情啊!連一日三餐都會變得難喫的。不管你們再怎麼試圖出手,也只可能喫盡苦頭。你還是轉告他,讓他不要奢望自己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趁早死心的好。」
雖然作爲必須終生獨身的巫女,她對於戀愛並沒有什麼嚮往。但是在深深地吸入這份香氣後,就絕得自己彷彿也可以理解吟遊詩人們所歌唱的戀愛的瘋狂以及無奈。
如此說着而表情嚴肅地停下腳步的夫人,回頭看着跟在她背後的十二名巫女們。
但是以此同時,發生在對方身上的事情也會作用到自己身上。如果對方死亡,自己也會死。
原本看起來好像要就此消亡的黑暗,出乎意料地爆發了出來。
有點受傷——。
「不好意思,金屬製品和毒藥是弄不死我的身體的……」
在他張開翅膀抵消衝勁之前,他的脊背已經重重撞上牆壁,讓他陷入了無防備的狀態。雖然他馬上就站了起來,但是在眼前閃爍的白刃讓他領悟到了失敗。
混雜着嘆息的喃喃自語。必然會遇到神獸之「器」的因果定律。
老人雖然覺得這樣形容卡多拉斯前國主有些過分,但決定還是先不要刺激滿心不爽的他了。
斯塔艾奇雖然及時抬起了雙手遮住了眼睛,但是手被灼傷得相當厲害,手掌上的皮膚都變的斑駁不全。
如果能夠知道象徵着對方本質的名字,就能通過讓對方成爲自己的一部分,隨心所欲地支配對方。
然後,他腳步輕快地走下樓梯,前往了等待着他的人的身邊。
「不管你的魔力多麼強大,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爲好。」
黃金眼露出了妖嬈的笑意,持刀的雪白手掌殘忍地撕裂了他腹部的傷口。
被封印的黑暗進行着最後掙扎,但是在迸發出若干根細細的閃電後,就急速地收縮起來。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物!?」
不管如何互相憎恨,也能將彼此的存在綁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解開的禁咒——。
雖然只是短短的相遇,他已經被逼到了這個地步。
「各位,距離刀根國只有短短的距離了,但是最後的試練好像正在等待我們。大家不要驚慌失措,讓我們齊心協力地跨越這個難關吧!」
在已經感覺到疲勞的時刻承受到這樣的唐突衝擊,斯塔艾奇沒來得及調整好姿勢就被吹飛了出去。
聽到他的話後看向刀,就發現上面果然沒有血跡。
直到現在還殘留着怒火餘韻的先代,將刀收回刀鞘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就算這裏已經比較接近南方,但畢竟纔剛剛到春季,這些花兒們也太性急了吧?」
「你是說不是至今爲止那樣的物怪,而是人類嗎?」
「這次的事情只是小小的事前調查。我們的大人對於你和刀根都絕對不會放棄的,這一點請你銘記在心。」
「國家興亡是世間的常事,這也算不了什麼。」
不知道有沒有看透這一點,女孩指着斜前方的用乾澀的口吻說道。
「從哪個方向傳來了面對我們的惡念。非常邪惡的氣,就彷彿纏繞在惡靈身邊的瘴氣……不過,是人類的氣。大家要小心了。」
還沒有等她說完,街道右側的樹蔭中就出現了十個左右的男人身影。
從打扮來看,有的是獵人,有的是半農半武的鄉村武士,有的是商人。雖然外表各不相同,但是共同的是嘴角都給卑鄙的笑容。他們排成一列堵住巫女們的去路,手上握着把出來的刀劍或是棍棒,有的人腰間還垂着繩子。
是襲擊旅人和運送貨物的旅團,從他們那裏奪取金錢和貨物的野盜。殺死男人,把女人孩子賣給人販子。
她們見過那個商人,因爲在之前投宿的時候就住在同一家旅店中。大概是從那時後就盯上了她們,巴塔們當成適合與同伴在中途下手的獵物了吧?
全部身穿白衣的十四名女性御輪教徒,臉色蒼白地靠在了一起。
供職於七柱神明沉睡的靈山神殿的巫女們,都身穿白衣,帶着最低限度的行李在島根過和靈山之間履行,沿途接受信仰心深厚的人們的施捨。這是沿途國家的居民們衆所周知的習俗。
因此巫女沒有必要隨身攜帶大量金錢作爲旅費。現在她們身上還算是有價值的,也就只有被稱作七寶御輪的寶石首飾兼數珠而已——這樣一來的話,這些人的目標也就是她們本身了。
雖然物怪會吸食人類的精氣和血液,吞喫人肉,但是人類對同類施加的野蠻行爲,往往比物怪還要更加恐怖。
雖然知道沒用,巫女長還是提高了聲音。
「我們是侍奉靈山的七柱神明的御輪教巫女!讓開道路!神明不會容許你們的無禮的!」
環抱手臂,好像是首領的鄉村武士,聽到婦人尖銳的呵斥哈哈笑了出來。
「就算崇拜神明也拿不到錢吧?如果把女人賣進妓院的話反而能換到不少錢!比起那種不知道有沒有來世的幸福來,我們還是更加在乎現世的奢侈哦!」
「……你說什麼……你會遭報應的……」
漲紅了面孔的婦人,由於過度的憤怒而變得聲音嘶啞。
就算是表面拋棄了御輪教的信仰的卡多拉斯國國民,對於御輪教的巫女們一向也付出了深深的敬意。只要她們還是御輪教的巫女,應該就可以在面對任何人的時候都獲得人身安全的保障。
御輪教和肉體死亡與靈魂的再生存在密切關係。在弔唁死者的時候,如果不誦唱「輪迴之咒」的話,死者的靈魂就會脫離輪迴之輪,化爲惡靈,最後成爲對生者造成危害的物怪。
「對於生者來說,「死」是最爲恐怖的事情。而唯一教導了生者面對死亡方法的,就是御輪教的聖典。
可以說,人們對他們付出敬意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這些男人們卻——。
微微地低垂着頭進行說明的南宮司長,沒能知道聽到自己的話後,周圍的巫女們做出了什麼樣的反應。
「水色的……鷹!」
隔了一點時間才終於注意到了那是誰的手,男人凝視着嘩嘩噴出鮮血的自己的右手,發出了沒用的悲鳴。
「楠神官長!」
因爲對於一直坐在地上面上不動的自己感到羞恥,女孩面紅耳赤地試圖站立起來。但是剛一挪動身體,腳腕所掠過的較瑞疼痛就讓他險些尖叫出聲。
「你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我沒事的,先代大人。」
「就這樣走吧。」
綠一陣茫然。雖然在見到他的瞬間,她就一看看出神聖王國.刀根的先代國主和常人大不相同。但是這個力量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雖然爲了防備這種情況而無視母親反對學習的體術派上了用場,但總是躲避也不是個辦法。遲遲找不到能打到對方的機會而產生的焦躁感,分散了女孩腳下的注意力。
但是,因爲男人的劍沒有等到她唱完咒文就襲擊了過來,爲了避開帶着風聲的刀,女孩只能中斷咒文的完成跳到一邊。
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屠殺了一個男人的大鷹,將黃金眼從女孩身上轉到背後,高亢地鳴叫了一聲。彷彿回應它的叫聲一樣,遠方傳來輕微的馬蹄聲。不可思議的是,她覺得馬蹄聲正在增加着強度,急速地接近這裏。
靈力一般都隱藏在人類的身體的內部,只有在有意識地釋放的時候,會從手、眼、口的部分看到。但是,先代的身體看起來卻似乎重疊着一層人形的光影。
女孩知道眼前的男人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了墮落。在年幼時的旅程中,她見過衆多這樣的男女。那時的不快感,就算重疊了相當歲月也還是無法淡薄下去。
「靈山七柱神的御座沒十二年巡迴一次。沒到第十二年的時候就容易出現混亂和惡人。更何況今年是神明們甦醒,再生衰弱下來的輪迴之輪的第六百年。這是輪迴之力最爲衰弱的一年。如果只是刀根的近衛兵生出異心的這種程度的話,還算是值得慶幸了。」
先代突然朝着綠伸出了長長的指甲染成紅色的手掌。
擔任靈山神殿巫女的南宮司長,端正了姿態後進行介紹。
「呀!」
她的義母代替她從旁邊回答。
綠看着無法掩飾困惑的同北門不知所措的微笑,對於靈力微弱的她們頗爲羨慕。在成爲巫女之前就看到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的她,在這個團體中靈力也最爲強大。
指着現在還因爲眼睛的疼痛而捂住面孔呻吟的野盜們,巫女之一戰戰兢兢地詢問。
兩次,三次,白衣女孩輕盈地避開了瘋狂地揮動着劍的男人。
擁有異樣速度的移動聲並非是耳朵的錯覺。
「啊啊啊啊……!!」
馬背上的人物輕盈地從馬鞍上跳了下來。中途他那茂密的金色長髮擴散在空中,彷彿融入了溫和的陽光一樣。
婦人的雙眼中浮現出淚水,說出了發自心底的感謝。
被切斷頸動脈的男人,噴灑着鮮血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平時難得表現出感情的綠髮少女,在由於憤怒而顫抖的中年女子身後,吐出了充滿厭惡和輕蔑的臺詞。
聽到將自己抱在胸口的男人的詢問聲,綠恢復了清醒。
「——腳扭傷的話,就無法走到刀根了吧?」
面對突然出現的華麗的色彩洪水,所有都睜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說完後,女孩沒有等待母親回答,就開始結印誦唱咒文。
在目睹到男人手腕的瞬間就遮住眼睛轉開臉孔的女孩,戰戰兢兢地因爲奇妙的聲音抬起面孔。因爲進入視野的悽慘光景,她滿臉蒼白。
「連神明也不畏懼的惡之靈魂,你就因爲不老王的淨化之光而痛苦好了!」
馬背上的位置比想象中還要高。綠彎曲身體,用雙手抓住了馬鞍前部突起部分。
在這次第一次被選爲祭司的巫女中間發出了驚愕的叫聲。因爲年輕的巫女們沒有任何根據地就一心認爲,大敗卡多拉斯侵略軍的英雄應該是壯年偉岸男子。所以以外的感覺格外強烈。
試圖回應義母的女孩,被伴隨着啪嗒聲落在屍體上的存在吸引了目光。
還沒有評析下來由於受到襲擊而產生的恐怖感的女人們,因爲那震動了地面的聲響十分動搖,不安地面面相覷。
但是如同前國主的不吉推測一樣,這兩三年來的世道的混亂,確實不同尋常。
「代替神明對他們進行天譴,是我作爲御輪教聖女的義務。」
「綠!快逃!」
男子好像來自相當高貴的家世,他的用語雖然高傲卻非常典雅。就算可以模仿他的說法,普通人也絕對模仿不來他那種自然飄蕩着氣質和風格。
「……!!」
確實,身爲男子卻精心化妝,而且還披散着彷彿瀑布一樣的金髮。這個樣子會被保守的老人們視爲瘋子或者人妖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啊,那麼先代大人……。
她會被迫看到很多並不想看到的可怕東西。好像那個變成屍體滾在地上的男人那樣,明明活着卻纏繞着惡靈特有的瘴氣的人類,在綠流浪的童年時代是完全無法想象存在。
「哪裏。在刀根附近的街道會有野盜猖狂是我們的疏忽,請原諒。」
他伸出雙臂環繞在綠的腰部,用讓人懷疑如此釺細的手臂那裏隱藏着如此強大力量的不可思議的勁道,將她的身體送上了琉璃馬的馬鞍。
在街道彼方升騰起的白色沙塵,轉眼之間就化爲了琉璃色的馬和騎手,出現在了滾在地面上的野盜們身邊。
馬沒有立刻停下,而是改變了身體方向繞場跑了一小圈。沐浴到日光的部分所散發出珍珠色光澤,隨着琉璃馬身體的動作而起伏不定。好像夢幻一樣美麗的馬。
年輕的先代國主迅速踏前一步,支撐住了她癱倒的身體。
水色的影子再次水平掠過男人的身體。悲鳴唐突地中斷。取而代之的是類似笛子的聲音。和持續敲擊地面的雨音。
據說在記錄了過去大祭的神殿文書中,殘留着衆多顯示出神明的實際存在的奇蹟的記述。
曾經也是統率七神殿的最高神官的前國主,說出了信仰深厚的解釋。不過大部分的巫女還是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在她左右打開的掌心中,出現了一個人頭大小的白色耀眼的光球。
「靈山大祭」是爲了讓人們團結一心,向善再生而進行的祭祀。通過運轉新的輪迴之輪,向守護生物的神明表示感謝,恢復謙虛,療愈荒廢的人心。
水色之鷹點點頭,從發出命令的武者肩膀上飛了起來。雖然衆人對於鳥兒是否真的能理解人類語言有所懷疑,不由自主用視線追逐着踏的去向,不過鷹毫不遲疑得朝着刀根的方向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同色的空中。
南呵斥的聲音和男子爽朗的笑聲重疊到了一起。
「這一陣子類似這樣的惡棍相當不少。雖然我有派遣近衛隊定期進行掃除,不過他們好像總是能事先知道我們這邊的動態,所以很難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麼說近衛隊中有野盜的內奸嗎?簡直無法相信。神聖王國的近衛隊怎麼會……」
一腳踩上拳頭大小的石頭,女孩伴隨着輕微的悲鳴倒在了地上。她扭到了腳脖子上的一陣劇痛。
「喂!沒有聽我的話嗎?」
當女孩說出了司掌光明的神的名字後,光球脫離女孩的手掌飛到空中,弧線性地來到了野盜們的所在地。光球在他們的頭頂進一步膨脹,然後彷彿向四方射出光箭一樣地化爲光線迸裂。
女孩一面聽着那些扔下自己逃走的巫女們從背後傳來的悲鳴,一面結印開始誦唱和剛纔一樣的咒文。
水色的鷹向着那個人大大張開翅膀。下一個瞬間,它已經落在了那個釺細的肩膀上。
「……那個,把這些人就這麼丟着不管沒事嗎?特別是屍體……」
「母親大人。如果對方是人的話,也許還可以通過講述道理讓他們洗心革面。但是,這些傢伙的本質已經無限得接近惡靈,也就是活生生地脫離了輪迴之輪的脫軌者。不管在和他們說說什麼都不會有用吧?」
綠不僅是第一次看到化妝的男人,而且也是第一次看到比普通女性還要更加釺細美麗的男子。
這兩三年來的靈的混亂絕對非同尋常。特別是在居住着衆多人類的場所的附近。
「她叫綠。七年前由於某種緣分成爲了我的養女。她從小就擁有非常強大的靈力。我覺得她將來也許會成爲繼承宮司長之位的巫女。」
「各位,你們之中想必也有人曾經在以前的『歸還桑』中見過他。這位就是守護刀根國七芒城郭雙龍門的先代國主大人。你們絕對不要做出失禮的舉動。」
目送它離去的綠從鷹的身影上感覺到「風」,再次產生了詫異。人有人的,鳥有鳥的的氣息。那頭鷹卻存在着和鳥完全不同的氣息,讓人強烈地產生了「風」的意識。雖然好像風那樣的自然現象不會有什麼氣息,不過換句話來說的話,就是它成爲了「風」。
「你們沒有受傷吧?因爲從遠方察覺到你們一行人的災禍,所以我把水晶送了過來。」
「你說得對。雖然屍體不會逃,這些傢伙確實會逃的吧?」
——這位大人……幾乎沒有人類的部分……!
「水晶。告訴須摩事情的經過,轉告他們緊急出動近衛隊!」
但是,有趣的是他的這個樣子絕對無法用不堪入目來形容。統治這個世界最古老國家的王族的直系男子,沒有固定的名字和人類的眼瞳,美麗到了要用禍水來形容的程度。
但是,綠看到超過半數的女性面孔上司空見慣的厭惡和嫉妒後,還是鬱悶了起來。
「您是……先代大人。好久不見。多謝您的關心。多虧了這隻鷹,我的女兒纔在千鈞一髮的情況下得救。」
不可能是隨時都在從全身釋放出來吧?是不是用傳說中的刀根的祕法,承受了什麼靈的保護呢?雖然她產生過這樣的念頭,但是——。先代國主的靈力確實擁有人類的形狀。再因爲這個感覺而戰慄的她的頭顱,傳來了輕微的笑聲。
女孩子甚至沒來得及害羞。
「你這個混蛋女人……!!」
堅強地瞪着試圖斬殺自己的男人,女孩綠色的眼睛捕捉到了位於自己和對手斜上方的水色影子。
巫女的靈力會因爲修行而加強,但是天生有潛質和沒有潛質的人的差距,只會隨着修行的重疊而不斷擴大。
用嘶啞的聲音和中年婦女說話的,是飄蕩着剛毅的氛圍,感覺上有資格操縱神馬和神鳥的美貌武者。與此同時,他也是在白銀鎧甲上披着異國女式服裝,感覺上兩性具有得異裝麗人。
揮下刀的男人,因爲女孩的身體上沒有發生任何異常而有些詫異。——然後,伴隨着沉悶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身邊。是附帶着人類手腕的刀。
「站得起來嗎?」
在他厭惡地俯視着腳底屍體的眼睛中,沒有常人必然會有的瞳孔。異裝的麗人擁有和停在肩膀的鷹一樣的純黃金色的眼睛。
在每天都接觸聖典的古老語言的巫女聽來,他的語言充滿了新鮮的味道。
但是,因爲迅速感覺到危險而趴下的那個首領,卻幸運地逃過了光球爆發。
綠不由自主抓住他胸口的手,感覺到了超乎想象的巨大靈力。
即使親眼看到了,也還是難以讓自己認同那就是實際存在的馬匹。
「綠,你受傷了嗎?」
因爲可以傷害年輕女孩的變態喜悅而雙眼閃閃放光,野盜揮下了刀。
和其他馬匹的速度無法相提並論的駿馬,無論是帶着紫色的藍色毛髮,還是長到了地面的鬃毛和茂密的尾巴,都充滿了非現實的色彩。那匹馬也和救了綠性命的鷹一樣擁有純黃金色的眼睛。
立刻支撐起身體的男人,扭曲着因爲憤怒和憎恨而黑紅醜陋的臉孔,跳到了綠髮巫女面前。看到他手中握着長劍後,中年婦女立刻撲上去抓住他的身體,可是由於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她馬上就被甩到混雜着小石頭的道路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男人們的口中爆發除了慘叫。他們丟下手中的東西,用雙手捂着被熾傷的眼睛在地上打滾。
「沒錯,就這樣跨在馬鞍上。琉璃是很聰明的嗎,所以你不用害怕。就算不用繮繩它也能正確行走,你只要小心別摔下來就好。」
——水色的……風……?
雖然是有些奇異的裝束,不過他也很符合御輪教教徒風格地使用了七寶御輪作爲首飾和劍帶。
「沒關係。刀根的黃金龍是這個樣子,難免也會絕得喫驚。畢竟警護六家的長老們還整天囉嗦說我是瘋子或者人妖呢。就算被當面露骨地說了什麼,我也不會一一生氣的。」
在長長睫毛環繞下的黃金眼,柔和地承受了仰望自己的綠色眼神,溫和地向她展現出笑容。
在刀根算得上稀有存在的金髮武者,沒有對楠的話進行隨聲附和,只是牽動鮮紅的嘴脣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從浮現華麗花紋的朱漆刀鞘和用皮革與絲線雙重纏繞的刀柄造型來看,刀本身應該是來自異國的產物吧?是和主人一樣非常華麗的構造。
是有透明的淡淡色彩。即使親眼看到後也還是難以相信的羽毛色彩。
會錯意的前國主大步走到了在路上翻滾呻吟的惡徒們身邊,把手搭上了刀柄。巫女們以爲他要砍下去而無聲地蜷縮起身體,不過前國主卻是把刀鞘一起摘了下來。
他用刀鞘的前端狠狠地戳中了仰面朝天躺在那裏的男人的胸口。低聲呻吟的一聲,男人乾脆地暈了過去。對某些人是當頭一刀鞘,對趴着的人是用腳踹上去。
沒有給察覺到異變的惡徒們抵抗的功夫,短短的時間內他已經讓九名男子都簡單地暈倒。
就連粗魯的行爲都帶着優雅感的男人,讓人看到了在和卡多拉斯的戰役中大顯身手的武者的影子。
——不可思議的大人……。
從馬上觀望着這一幕的綠,在胸口回味起了十年前相遇的某個男人的預言。
「那個人是即使在光中也也閃光的存在——」
那個人是誰,你只要見到他必定就會明白。而且,你也會明白自己生下來的意義吧——。
如此預言的人,是個全身包裹着白銀鎧甲的騎士。
在深夜出現,向她進行招呼的那個人,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但是,明明是死者,他卻擁有和通常的惡靈完全不同的別的靈力。
銀髮,銀眸,蒼白的美貌。就連他的外套邊角的刺繡,只要閉上眼睛也會鮮明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如同預言那樣相遇的命運之主刀根的先代國主,和那個向年幼的自己展示道路的騎士之靈擁有一模一樣的面孔。
靈山神殿的巫女們在中途遇到了趕來的近衛隊,那之後在近衛隊分出的若干名士兵的保護下,沒有受到什麼襲擊,就平安無事地進入了刀根國。
在他們看到了巨大的七芒城郭的時候,已經是西沉的太陽接近山頂,距離雙龍門關閉的日落只剩下些許時間的傍晚。
巫女一行人遵循慣例,住進了圍繞着國主之館建立的七神殿之一,位於雙龍門正面的光神.不老王神殿。
但是,楠宮司長將其他巫女們送到城郭內後,自己卻以要儘快爲養女的腿抱扎的名義,在雙龍門前發達寬敞的城下町的旅店中訂了一個房間。
雖然楠十分恐慌,連續幾次地真心婉拒,但是刀根的前國主還是直到最後都陪着兩人,將雙臂環抱的女孩送進了房間。
楠在坐在寢臺上的綠前面蹲下來,開始用水爲她清洗被泥土弄髒的腿。
靠在牆壁上盤着雙臂的武者,眺望着這一幕光景說道。
「我記得楠宮司長和優富後神殿的提神官長的一向關係不錯,要不要我把她叫來?」
前國主的黃金眼大大地睜開。
靠在門上的武者鮮紅的嘴脣浮現出一絲笑容,很明顯實在期待着這一點。
對於玄和唐神官長而言,「先代大人」是利用親生父親的立場,隨心所欲地操縱女兒,將刀根私有化的奸臣。是憂國憂民者應該團結一致斷然排除的存在。
「原本應該祈禱國家安泰的神官,居然策劃可以媲美他國侵略的騷亂。這種行爲絕對不可以原諒。更何況,這不是神事,而是政治。我也能理解你的慈悲心,但是這次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外傳。明白嗎?楠宮司長。」
大叫出聲激烈否定的,是收養了女孩,將她撫養長大的楠宮司長。
原本應該乾枯的淚水,再度從青草色的眼睛中流淌了出來。
「沒有那種事情!」
那個人說,自己是受到她所散發出的「氣」的吸引,纔來到這裏。
蟠武帝是司風,和物怪進行戰鬥保護御輪教教徒的武神。火神.與水神.羣龍天一樣,擁有很多在海上進行航行的貿易商人信徒。
「哦,每天早晨都在很精神地在城塞附近折磨近衛他們哦。順便說一句,現在因爲越獄而成爲標準的通緝犯的唐神官長,也在玄的隱居地點統領着謀反派,活得勁頭十足呢。刀根的老頭子們,全都精神到讓人哭笑不得啊。」
兩位巫女因爲金髮武者認真無比的口氣,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唐神官長心胸非常狹窄,我也絕對不能說對他抱有好意,但是……。如果在漫長的歲月中,他確實是誠心誠意地侍奉着光神.不老王的話——「
「我看到了據說是綠的舅父的男人。我是在她們母女受到追殺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她們,那是和卡多拉斯的國境界相交的三雲國。雖然對方立刻就逃走了,但是那種生硬粗魯的外套形狀,絕對是屬於卡多拉斯貴族的。如果不是身邊跟隨着那一帶的領主派來進行保護的士兵的話,我多半也會被當場殺死滅口吧?」
「咦咦!?你說……趕出去?這是什麼意思?」
「您、您剛纔是說……遠、遠親嗎?」
聽到須摩彷彿身同已受的憤慨語言,女孩擦拭着淚水搖頭。
「不過,真的是相似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呢……」
「您、您說謀反者?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大人?」
「我……一直想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一直在……這麼想。爲什麼母親,必須帶着年幼的我進行逃亡之旅?被親生兄長所殺害的母親……臨終的樣子到現在也會出現在夢中……」
雖然兩人的交流並非開口說話,而且只持續了短短的時間。但是他做出了和她的未來有密切關係的預言。
「如果不是這樣,可擔任不了黃金龍的守護人吧?樹齋大人也還是老樣子吧?」
「不行。他可是連自己的淺薄念頭會危害到神聖王國.刀根的存亡都不明白的愚蠢傢伙。無謂的手下留情智慧危害到刀根全體人民。不僅如此,那傢伙的靈力早已經枯竭,就連神官的職責也只是在依靠着咒術完成不是嗎?如果他擁有符合神官長的身份的靈力的話,,就算是斯也不會和我爲敵的。難道不是嗎?——綠。」
這位大人就好像小孩子一樣呢。綠浮現出了微笑。
「……我會銘記在心。」
「哪裏,這個您就不用介意了,如您所見我是武僧,請叫須摩好了。因爲前世的緣分,我現在是刀根的食客。從今天起到靈山大祭的期間,我想我多半還有很多要和楠宮司長接觸的機會,所以請多關照。」
「是這樣的嗎?」
「那怎麼可以!明天我會去主動拜訪她的。」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知道自己出生的意義,因爲那是母親付出了的生命代價換來的生存……【那個人是即使在光中也光芒四射的存在】……再見到你之後,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出聲並非邪惡。就如同那位大人所說的那樣……」
「吵死了。不用你叫喚我也聽得見。——綠。你是在哪裏見到那個和我非常相似的女性的?」
一面道歉一面進入房間的,是一個頭發完全剃光的十七八歲的青年。他右手拿着鐵杖,左手拿着一個紙包。在前面用紐帶系起的藍色上衣,和同樣素材的褲子,是信仰風神.蟠武帝的雙羅駝國修行者,武僧的獨特服裝。
「討、討厭到連面孔也不想看到……哪有那種事情……」
「想要把我趕出刀根,隨心所欲地操縱館大人,不就是標準的謀反嗎?如果我不在的話,刀根就會被卡多拉斯毀滅,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連這種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還抱有竊國的野心,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沒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因爲就連我自己,每次聽到唐神官長說教的時候也都想要把他一腳踹死。他能從眼前消失,我的心情可是愉快到了極點呢。」
那時她和母親穿越山脈,住在了一個獵人的小屋中。深夜,因爲聽到了不像是聲音的聲音的呼叫,她一個人來到寒冷刺骨的房外。在殘雪一位月光反射出白色的空間中,她見到了那個白銀鎧甲閃耀生輝的騎士。
女孩也抬起了面孔。
「在和這個旅店不過幾步之隔的隱祕地點,今天好像也聚集了五個人。按照物劍之影的轉述,那些小人們的陰謀相當可笑呢。少在哪裏說三道四,快點來暗殺我不是更快一點嗎?」
先代抬起一隻手,制止了夫人有些躇注的求情。
用手指託着尖細雪白的下顎,先代追尋着遙遠的記憶,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緩緩地得出了結論。
「就算再怎麼和刀根距離遙遠,靈山神殿的主人像這樣對世情一無所知也不太合適吧?如果是卡多拉斯那種沒有信仰的國家也就罷了,在刀根信仰和政治還是無法切分開的。就算討厭到了連面孔也不想看到的對象,也要對他的情報進行詳細收集纔行。」
「您也想要一腳踹死樹齋大人嗎?」
楠雖然親切地回應,但是卻不明白爲什麼這個讓人很有好感的武僧,會知道還沒報名的自己是宮司長。
「簡直是無法相信的愚蠢!在那片土地上,對於御輪教教徒的鎮壓正在日趨激烈吧?不僅是我們這些信仰蟠武帝的武僧,就連作爲優富後信徒的株洲國商人們,好像也被卡多拉斯徹底拒絕入境。就算說是他國的事情,先代,真的可以對這種現象置之不理嗎?照這樣下去的話,那些難得的天生擁有強大靈力的人,說不定都會成爲被狩獵的對象。」
面對養女詢問的眼神,楠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上次拜訪刀根國,是在上次的歸還祭的時候,當時的現任的國主雖然是國主的繼承人,但纔不過三歲。並不是在繼承宮司長位置之前僅僅是一介巫女的楠可以看到的對象。
固定住繃帶後,揚起面孔的男人靜靜地說道。
「十年來一直在持續尋找嗎?那還真是相當的執着呢。既然不到殺死都不肯放棄,那麼很有可能是由於繼承人的爭奪吧?話說回來,還真是卑鄙到了極點。」
「哪裏哪裏。」
「大約十年前的薩桑諾國。但是,那位大人是已經過世的人。而且又是男性。我想應該和你們心目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坐在寢臺上的女孩,深深地低下頭。
「您說的沒錯。」
「這七年來我都在和這孩子一起生活。除了神明的所賜予的靈力以外,她和普通女孩沒有任何分別。綠擁有萬中選一的靈力。我聽說她的母親也具備同樣的力量,雖然要微弱的多。多半是那些捨棄了神明的卡多拉斯的愚蠢貴族,因爲不肯承認神的恩寵,而把她們母女當成怪物對待吧?這個應該纔是真相。」
當然了,他們並沒有非難先代國主的資格。在先代國主外出旅行,不在國內的這一年時間內,正是他們自己以還是孩子的國主爲後盾爲所欲爲。他們只是無妨忘記那時的名爲權力的美酒而已——不過,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先代故意佈下的局。
輕微顫抖的女孩的雙眸湧出了淚水。
「不錯。你的靈力特質是隻有我們一族纔會具備的類型。這就是你是我們族人的最好證明。不過旁系血統的記憶無法確認就是了。如果不是直系血統的話,就可以離開刀根自由旅行。也許是什麼人在刀根之外的旅程中和別人進行了結合吧?……嗯,其實和他國國主的姻親都有若干個呢。不管怎麼說,我想那其中的某人應該就是你的先祖。」
綠通過義母面紅耳赤的狼狽模樣,瞭解到了她和不老神殿的唐神官長之間的不合。明明不是需要爭分奪秒治療的傷勢,卻特意在旅店留宿。現在她總算是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我,我……」
「……母親完全沒說過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只是說絕對不後悔愛上了那個人。」
「就是館大人。現任國主,位於哪裏的城大人的千金。他今年十五歲。」
被徵求同意的前國主,離開自己靠着的門在女孩面前蹲了下來。向因爲自己近距離的仰望而不知所措的綠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女孩沒有餘暇去對男人微妙的說法挑刺。她失去了冷靜,激動地詢問。
雖然先代的口氣若無其事,但是他話中的內容卻讓人無法置之不理。
「您說我喝什麼相似……?」
先代滿面笑容地說出了讓虔誠的御輪教教徒聽到後會心驚肉跳的臺詞。
「踹死?楠你不知道那個老頭子有多麼結實,所以纔可以輕鬆地說出這種話來。如果我敢踹他一腳的話,絕對會受到雙倍奉還的!」
先代背後的黑木門,被輕快地敲擊了三次。
雖然綠馬上就通過「氣」發現這個率領着狼羣的人是私人,但卻感覺到他是和惡靈完全不同的不可思議存在。
「哦。……對了,楠。你知道了嗎?我把唐神官長趕出去的事情。」
「哎呀,多謝您費心了。這些需要多少錢?」
「從懂事時起,綠的母親就在帶着她旅行。據說就算在某個地方安定下來,也會因爲害怕追兵而不敢長住下來。某一天,她的母親終於被發現,然後被她趕來的兄長之一一刀斃命。當時十歲的綠的胸口也受了重傷,在對方要對她進行致命一擊的時候,才被正好路過的人救了下來。」
「是一位身穿銀色鎧甲,和先代大人一模一樣的大人。除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以外,真的就彷彿雙胞胎一樣。」
聽到武僧充滿感嘆的嘀咕後,楠轉過了頭來。
「貴族小姐帶着孩子進行了將近十年的逃亡,絕對不是普通的辛苦。既然明知被發現後就會被親人殺害,她也依舊說自己不後悔。那麼你的父母的感情應當非常深厚吧?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太慢了」,帶着這個已經知道誰站在那裏的口氣,先代拉卡木門。
【那個人是即使在光中也光芒四射的存在。你一定會遇到那個人,然後得知自己出生的意義吧?】
「須摩,話題的中心扯開了。——宮司長,爲什麼會提出卡多拉斯的名字?」
「你從母親哪裏聽說過父親的事嗎?」
「當然了,雖然說是相似,但還是要創除年齡的差別,以及眼睛發澀的不同……。如果年齡在相同的話,就好像是雙胞胎一樣了。你不這麼認爲嗎?先代。」
在她背後,年輕的武僧滿臉興奮地叫了出來。
年輕人笑着揮手。
「原來如此……」
「男人?你說他是過世的人?那是什麼意思?你說得再詳細一點。」
「如果要說辛苦的話也是彼此彼此。你也替我想想啊。一天到晚聽那個老頭囉嗦會是什麼滋味。」
「是對於什麼人的謀反呢?是國主館大人?還是城大人?」
代替由於淚水而說不出話來的女孩,楠宮司長向兩人講述了養女的過去。
「非常抱歉。」
所謂的謀反就是臣下背叛主公。警護六家以及御輪教神殿的神官們,如果是對於現任國主的臣下,也就是先代國主採取反對行動的話,還不能稱爲謀反。
「……我還記得,斬殺母親的舅父曾經這麼說過……【原本想着你雖然是怪物,但看在你和我們擁有同樣血統的份上,我才放了你一馬。沒想到你居然還揹着我們和怪物私通,生下了更加是怪物的孩子】——」
「雖然說雙胞胎的話有些太過誇張,不過如果說你們是姐妹的話,想必沒人會懷疑吧?伶俐的氣質也很相似。雖然說是遠親,不過能相似到這個程度,人類遺傳的精妙還真是讓人喫驚啊。」
用毛巾擦了擦女兒侵在金盆中的腿,楠迅速地使用了年輕人送來的溼布。將藥物擦到患部後,她又在面蓋上了薄布。
「先代大人……。您和十二年前相比一點都沒有改變呢。我可以想象得到守護人大人的辛苦。」
年輕的蟠武帝信徒,因爲自己逐漸理出了條理的話而激烈點頭。
就算是宮司長楠也可以感覺到他超乎常人的靈力。她的養女綠,應該可以更加鮮明地看到吧?
女孩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事情的重大性,只是面無表情地隨聲附和。
「我是打算在靈山大祭和卡多拉斯的侵入前把潛在內部敵人一掃而空。所以剛到新年我就設計讓水晶城塔長的玄和唐那個老頭子失勢,促使他們冒出那個念頭。如你所知,卡多拉斯的烏斯.範恩是相當棘手的對手。如果在和他作戰的時候卻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可就不是萬一不萬一得得問題了。」
刀根國主的一族,特別是直系的人代代都會擔任最高神官。原本大家還以爲大部分的人都只是爲了維持作爲通知者的面子,掛一個名譽頭銜而以。不過說不定,其實是國主一族故意要讓別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也不一定。
也許是煩惱到了一定程度吧?無計可施的心情忠實地表現宰了口氣中,而這一點也很好玩。
和唐神官長水火不相容的楠也瞪圓的眼睛,但是她的驚訝不久之後就變成了苦笑。
綠向他們講述了在遇到先代國主之前一直認爲是夢境的那一夜的事情。
「綠!不能這麼失禮!」
先代從將一生的大半時間都耗費自愛修行之旅上的年輕人手中接過紙包,看也不看裏面的內容就遞給了楠。
武僧輕輕說道。但是就算聽到有人說刀根最高貴的女性和自己非常相似,他也還是無法簡單地相信。
點頭的前國主拿起放置在寢臺上的繃帶,開始纏繞在女孩的腿上。年輕的女孩大喫一驚,慌忙婉拒,但男人沒有停下手,迅速爲她抱紮上繃帶。
「盟主!既然和你一摸一樣的話就是『銀』了!這位小姐見到了銀!」
「是溼布和繃帶。」
楠宮司長想要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當少女詢問那個人是誰的時候,騎士浮現出讓人聯想到月光的清雅微笑,作出了回答。
【只要一見到他你就會明白。那個人是即使在光中也光芒四射的存在,是黑暗中的全部希望。請你轉告吾君,我會永遠在這片土地上等待。請把我從黑暗的牢獄中解放出來——】
聽完這番簡短的講述後,先代表情複雜地陷入沉默。
反而是身爲武僧的年輕人忍不住了。
「這算是怎麼回事!通過剛纔的話,可以確定的就是銀除了什麼狀況!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纔行!銀和作爲金的你是表裏一體,他對於你來說應該是絕對不可缺少的存在吧?」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不過,既然是薩桑諾國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爲什麼?」須摩露出不滿的表情。
雖然不是很清楚狀況,楠宮司長還是從旁邊進行了說明。
「現在三雲國也成爲了卡多拉斯的領地。要去薩桑諾的話,無論如何都必須通過卡多拉斯境內。不管是讓誰去,如果被人得知是刀根的人的話,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不方便吧?」
「啊……原來如此。那確實有點糟糕。」
「不僅僅是這樣。」先代喃喃自語着站了起來。
「就算可以穿過卡多拉斯本土去薩桑諾,徒步的話也要花上一月四十九日。從防備相對鬆懈的領地三雲走的話也要一月半,往返就是三月。現在是葉月的中旬。要出發的話就是月末了吧?雨月,茂月,實月……如果儘可能謹慎地使用快馬的話,多少可以縮短一些天數,可是誰也不能保證到了薩桑諾過就能立刻找出銀。如果在歸國之旅中出現什麼變故的話,就趕不上枯月開始的靈山大祭。不僅如此,我那個貪婪地厄卡多拉斯的前岳父多半是打算在收穫之後就攻入我們刀根吧》考慮到範恩的一貫狡猾守法的話,進攻和大祭重疊到一切的可能非常大。」
一年從花月開始到凍月爲止,一共七個月。如果是其他年份的話,就算要浪費上幾個月也無所謂。因爲等待的時間漫長得讓人厭倦。
但是,今年是第六百年——。如果錯過今年的花,就必須在人類的血海中沉睡六百年。
粗魯地抓了抓茂密的金髮,先代美貌的側臉上難得浮現出了煩躁苦悶的色彩。
武僧也和他一起思索了起來。
「除了日程的問題以外,還有謀反的陰影嗎?如果回來的時候卻被當成逆賊對待。……嗯。那個確實讓人發毛呢。」
「沒什麼,這一點可以儘管交給館大人。她會酌情處理的。近衛隊的楓和葵也很可靠。神殿神官長們的忠誠雖然還不到堅如城石的程度,但應該也沒有人會主動背叛。」
「地方的領主們好像有些傾向於支持那邊,即使如此也沒事嗎?」
面對羅列不安材料,向他提醒的年輕人,前國主好像對待傻瓜一樣冷哼了一聲。
綠叫住了轉身要走的男人。
擁有要用禍水來形容的美貌的男子,展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天真無邪的溫柔笑容。
就在這時,在蠟燭的照耀下他的雙眼閃爍出金色的光芒。
聰明堅強,擁有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自制力的女孩,居然會提出這種只能認爲是亂來的要求。她實在做夢也沒有想到。
「那個人是即使在光中也光芒四射的存在」,她覺得這個比喻真的說到了關鍵。
武僧彬彬有禮地致詞後,爲先代國主打開了門。
不過話說回來,他和自己的守護人,再大膽與亂來的差異上,經常會產生不同的見解。
在年輕人的催促夏,先代國主點點頭。
「也就是說可以清醒的是沒有後顧之憂了。既然如此,那麼要面對的問題,是留在刀根的話七寶就無法集全呢?還是前往薩桑諾過的旅行會成爲急行軍?」
「如果不能統治七芒城郭的就無法統治刀根。說到底那些烏合之衆也不可能成什麼氣候。既然是唐和玄躲在背後煽動的謀反,那麼能有什麼程度一開始就可想而知。只要能守住雙龍門的話,在糧草用盡之前至少能撐一年。就算會有我們沒能把握的內奸出動,要想殲滅守護城門的精銳的伏龍隊打開城門,對於等閒人物來說也是困難到基點的事情。」
「那個——!」
和平日旁若無人的言行相反,刀根的前國主在關係到一國命運的場面中,雖然也有深思熟慮、面對不安材料而煩惱的一面,但一旦下了決心,就會堅定到過分的程度。
作爲人上之人,先代國主就是擁有必要的光輝——擁有在光中也會發光的霸氣的男人。
不用擔心,就算是單人獨騎的旅行,我也不可能被那些卡朵拉的卑鄙小人怎麼樣的。我一定會帶着銀回來。」
「請恕我冒昧。作爲巫女,我掌握一定的體術,而且騎術也不輸給常人。假如你們覺得我成爲了絆腳石的話,到時立刻丟下我也沒關係。我覺得自己多少可以派上用場。」
「……看起來我們,好像是生在了不得了的時代中呢。」
是隻有刀根的國主直系血統中才會出現的沒有瞳孔的異形之眼。
聽到這個挑戰性的問題,先代一瞬間彷彿不知如何回答第冒出了怒火。但是,他很快就重重嘆了口氣。
在華麗的男子離去後,返回了昏暗寒酸的旅店房間的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有什麼——自己完全無法預料的超常事情,將要發生在這個名爲刀根的舞臺上。多半六百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不知不覺中,從窗外射入的光線已經消失。房間變得一片昏暗。他們急忙用火石點燃了燭臺的蠟燭。
「是啊。雖然我還有很多事情應該告訴宮司長和綠,不過還是應該先向館大人作出彙報纔行。今天我必須離開這裏了。明天我會派人來迎接你們,不知你們是否方便前往國主之館呢?」
但是能夠承受漫長時間沖洗的文書也只有極少數而已。
在各種意義上都超越了嘗試了的爲政者,心情愉快地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想必館大人也很期待你們的晉見吧?我會讓使者在下午過來。在那之前你先好好休息吧。」
金,銀,琉璃,水晶,白珊瑚,赤珍珠,瑪瑙——。
「請兩位原諒我的無禮,在你們疲勞的時候還打擾瞭如此長的時間。綠,請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傷。我先告辭了。」
跟着他來到了走廊上的武僧一面關門一面向目送他們離去的巫女們輕輕低頭行禮。
光神.不老王是金,不老王的伴侶暗神.美麗妃是銀。琉璃之作上是棲息與萬物之中的氣神、死者靈魂的守護者佳境皇。操縱風的神.蟠武帝是水晶,爲大地帶來豐收的神.翁公的標誌則是白珊瑚。火神.優富後是大顆赤珍珠,剩下的瑪瑙則是屬於水神.羣龍天。
恢復了平靜的女孩,察覺到了宮司長的心思後微笑出來。
楠宮司長由於養女熱情充沛的傾訴而大喫一驚,啞口無言地交替對比着先代和女兒。
就算人類中最長生的人也無法活到六百年。現在的人們能夠闡述六百年的事情,依靠的只是死去的人們所留下的記錄而已。
「……水晶,我明白你想說的事情。確實,如果不集全七寶的話就什麼也做不了。最重要的是,既然銀需要我的幫助,那麼我只能選擇前往了吧?」
和剛纔音色不同的鐘聲響了起來。是美麗妃神殿的鐘聲。
而那之中最貴重的文書之一,靈山神殿的記錄中,就只記載了靈山大祭順利進行而已——
「不老神殿的鐘響了。她們由於長途旅行一定也很疲勞了。盟主,今天就先請她們休息吧。」
楠,綠以及先代脖子上所懸掛的七寶御輪,並不僅僅是將寶石串聯在一起的奢侈數珠。它是七柱神明的象徵,分別代表着他們所坐的位置。
「不要這麼說。那麼,明天在國主之館見面吧。」
刀根的先代國主將自稱須摩的武僧稱爲「水晶」。而面對這樣的他,武僧剛纔不是說了「銀和作爲金的你是表裏一體」嗎?
楠宮司長瞪大了眼睛。
「在你們前往薩桑諾國的時候,請一定要帶上我。我多少了解從卡多拉斯領土前往薩桑諾的地理環境。而且我可以帶領你們前往見到銀騎士大人的場所。」
就在無法抑制好奇心的宮司長試圖發出第一個問題的時候,從七芒城郭的深處傳來了神殿的鐘聲。
「不行。雖然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是過於危險了。」
「我已經瞭解了你不惜賭上性命決心。不過,你的力量在大祭中會成爲對我最有幫助的存在之一吧?正因爲如此,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
雖然楠宮司長因爲已經是今天不知第幾次的巨大驚愕而身體顫抖,但最後還是沒有叫住他。
「能夠享有在近距離看到神明力量的光榮,作爲巫女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他若無其事地拒絕了這個要求。
「哪裏哪裏,您太客氣了。原本應該是我們在到達後就立刻前去問候。結果卻因爲私事而耽擱。所以應該是我們表示歉意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