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增血鬼與危險的那一天

「嘿！」

輕快的爆炸聲跟吆喝聲同時響起。放在中段的洋芋片盒子倒了下來。

「哇，打中了！」

看到的果林發出愉快的聲音。這裏是打靶攤位的前面，秀實從剛纔開始就連續命中了五發。

「這沒有那麼難啦。這次換果林你來試試看。」

「咦，不、不用啦，我我……」

「只在一邊看很沒意思呀。這給你，爆米花我幫你拿。」

從打靶攤位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獎品，秀實把槍遞給果林。確實在旁邊看好像很簡單。把紙筒換成槍，果林有樣學樣擺好架式扣下扳機。

沒打中。

「真可惜！你想打那個貓咪圖案的小布包？」

「哈哈哈，看樣子我真的不行呢。」

不好意思笑着想把槍還給秀實，秀實卻沒接過去。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再來一遍。不可以只試一次就放棄，你一定做得到的……你試着放鬆肩膀，這邊的手再放低一點。視線筆直往前看。很好！」

配合吆喝聲射擊。這次命中了，裝着小布包的盒子輕輕落地。

「哇啊！打中了打中了呀！」

十五年又十個月的人生中，首度的壯舉。興奮的果林揮舞雙手，然後傳來低低的「空」的一聲。

「唔！」

「咦……哇！對不起！」

忘了自己手上還拿着槍。秀實按着惻頭部眼眶泛淚，好像遭到重重一擊的樣子。即使面對驚慌失措的果林，秀實還是展現笑容。

「你看，打中了吧。哎呀，我就打不到小布包呀，哈哈……啊，好痛喔。果林你表現情緒的方式真激烈呀。」

聽到喊聲，果林反射性地扣下扳機。

兔子吉祥物咚的一聲翻倒落地。連續打中兩次的果林高興得跳起來。

秀實似乎沒有察覺到果林暗中別有目的。只是開心地回應：

「我看，我們去那邊休息一下吧？」

「我看看喔，那個布偶如何？」

果林朝着垃圾筒小跑步過去，丟入喫光的爆米花紙筒。

果林的心臟砰砰跳着。

看見秀實有如是自己打中一樣明亮的笑容，果林格外開心。

「原來是恐怖屋的宣傳人員呀！」

秀實露出開朗的微笑尋求果林的同意，鬆了一口氣的果林點了點頭。

雖然昨天說離開青葉國小之後的下一個工作應該馬上就有着落，可是似乎一夜之間風向就變了，秀實沒獲得錄用。

在娛樂廣場發送試喫食品的時候也一樣，總是有很多男人嘗試做出假裝要從托盤拿試喫品卻想要摸人胸部，或是裝出跌倒的樣子想要抱人等等，近乎性騷擾的肢體接觸。

（哇！又、又來了！）

一如昨天說好的，果林和秀實一同來到了椎之木天空樂園。開心得超乎預期。

「哇—中了中了！又打中了！」

「你再打一個吧？應該還有子彈。」

「我是接受了，可是告訴理事會的時候有一名理事強烈反對。萬一因此跟家長之間出現問題可就頭痛了……哎呀哎呀，我很清楚那件事是誤會。不過我們畢竟是私立學校，學校要是評價不好可是比什麼都可怕。我不能不顧理事會的反對僱用木島老師，這次就……」

站在原地看地圖的秀實，聽到聲音跑了過來。可是，卻在距離果林三步的地方停下腳步，睜大眼睛。

「抱歉，我還是無法面對黑色斗篷。」

秀實單手揮開裝成吸血鬼的工作人員的手，另一隻手把果林推到自己的背後。

（「你爲什麼會不幸呢？」這種問法好像是什麼奇怪的宗教團體，「你是不是碰過吸血鬼？」這感覺更可疑……最重要的是木島先生說他完全不記得。）

好像是什麼嚴肅的話題，秀實的聲調壓得更低。

對方受到影響也跟着提高音量，連果林都能清楚聽到。

從回答的聲音想像得到對話的內容。應該就是昨天秀實在茱莉安提過的，離開青葉國小之後的下一個工作的事情吧。顧慮太靠近會聽到通話內容，果林從長椅起身，一面左顧右盼尋找自動販賣機想去買飲料，一面思考。

秀實說着，同時推着果林的肩膀離開恐怖屋。

「對、對不起……很痛是嗎？」

垂着長髮身穿滿身是血的白色壽衣的女鬼，已經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好像聽到頗受打擊的內容。雖然秀實臉曬得黝黑，但正在失去血色的情況連果林的雙眼都能清楚辨識。

頭髮被冰冷的手撫過，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年輕的女性工作人員從櫃檯內把小布包遞給秀實。

「哇啊——！」

「哇啊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別碰我！」

她記得遇到過一個假裝要教壘球的打擊姿勢，亂摸女生的胸部或腰部的實習老師。

「等我一下，我丟個垃圾。」

向果林打過招呼後，秀實拿出手機。

按着太陽穴硬擠出來的笑容，感覺秀實帶着自嘲且身心難過。

「哇，好好玩喔。木島先生，謝謝你。」

「唔，高空彈跳我不行！絕對不可能！」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大概五分鐘就會恢復正常了吧。」

即使掛上電話，秀實還是握着手機勤也不動。雙眼浮現無法承受受傷一般的神色。找不到該說的話語，果林在稍微遠離長椅的地方安靜佇立。

女鬼發出企圖摩擦果林臉頰的氣息逼近。即使知道不是真的鬼，果林暫時跳到最大極限的恐懼心依然無法輕易恢復平靜。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果林跳離女鬼，結果背部撞到了某個人。

「什麼叫做沒辦法……請、請您等一下。爲什麼這麼突然……我的履歷有問題？是我離開光華苑女子學院的事情嗎？」

「啊，有電話，抱歉。」

「嗯，有一點……明明就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情還會這樣，真是奇怪。」

「你看吧？我就說你辦得到嘛。」

「這樣呀……別這麼說，理事長您也在各方面都盡力了，謝謝您的幫忙。如果以後還有機會合作還請您多關照。」

跟昨天一樣「不幸」的味道——來自秀實的。秀實的意識急速開始渲染上了「不幸」。

果林環顧周圍，指着樹蔭底下的長椅。

「歡迎光——臨，夏天最適合背脊發涼了喔——」

「您好，我是木島……啊，理事長，昨天承蒙照顧了。」

「啊——！啊——！啊——！啊——！」

回過頭去的果林大叫一聲。

可能是明白講再多也挽回不了什麼，秀實以沉痛的聲音回答：

「小姐，歡迎來到黑暗的世界……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慘了……這是真的在增血。這麼說起來昨天跟前天都有增血，加起來量可能還滿多的。）

（木島先生沒事吧……）

「你沒事吧？是不是又頭痛了……」

「好、好、好的！」

「沒事沒事！你看，爆米花都沒有撒出來。」

體驗過讓三半規管幾乎要無法負荷的高速後，兩人來到遊戲攤位區。

「咦？取消？怎麼回事？」

「我懂了我懂了，你不要玩墜落類型的東西吧。這樣的話我想想看……」

或許是激動，秀實忘了要壓低音量大聲反駁：

「……喂，放開她！她真的在害怕呀！」

果林由衷道謝。隨着搭雲霄飛車放聲尖叫，或是在打靶攤位大展身手，她的口吻逐漸變得可親。

就在這麼想着忍不住嘆氣的時候。

果林很擔心。她心跳加速，起雞皮疙瘩，頭昏眼花，鼻腔深處發燙——

或許想得太天真了。雖然還沒到極限，但萬一發生什麼促進急速增血的狀況，血可能就會增加到必須一口氣噴出的最大程度。

就在轉身想要返回的時候。

雖然也贊成別進入恐怖屋，可是身體一接觸就會有增血危機。果林一邊往旁邊跳開，一邊用緊張的聲音回答。儘管認爲逃開秀實的手這種態度太明目張膽，可是秀實似乎沒有察覺異狀。

對秀實來說，黑色斗篷似乎不只是喚醒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不幸」，同時甚至讓身體都產生異常。總而言之要是果林不快點恢復平靜，恐怕就自身難保。血管轟隆作響。

不知道是因爲現在是夏天，所以人都聚集到隔壁的泳池去了，或是今天是上班日的影響，天空樂園人少得出乎意料。一開始搭乘的滑水這，還有隨後的天女散花和雲霄飛車，全都只要排隊十分鐘左右。

秀實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點點頭，往長椅走去。就在正要坐下的時候，從秀實襯衫胸口的口袋中響起了輕快的電子音樂。

「我說那是誤會呀，我是被冤枉的……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昨天我詳細說明過了，理事長您也說可以接受的呀……」

果林再度大叫。她碰到的是翻飛的黑色斗篷，臉色蒼白配上獠牙發亮的吸血鬼。

最後果林獲得了小布包、吉祥物和串珠飾品才離開打靶攤。

秀實始終都沒有失去朋友立場的態度，一入園馬上拉着果林到處去玩雲霄飛車和滑水道之類的遊樂設施，應該也是因爲緊繃的精神最適合用刺激和速度解放吧。

「果林！你怎麼……咦。」

「我在青葉國小上課到九月底，十月開始上班沒有問題，請您多多關照……」

勒索關於秀實不幸的原因，依然問不出口。

陽光刺眼的夏日午後。果林立刻發覺到並不是真正的女鬼。

「先生，您沒事吧？這就是所謂愛的一擊嗎？來，這是你女朋友獲得的獎品。」

（木島先生的「不幸」到底跟爸爸有沒有關係？可能問爸爸比較好。雖然昨天我沒能跟爸爸說上話。）

「不綁的話那就只是茌往下跳呀！」

（就算是這樣也太有勇無謀了，居然想要找出原因。要是想起來原因，木島先生的不幸度就會上升，我不就要增血了嗎！爲什麼我沒發覺這一點呀。今天是大晴天沒辦法找杏樹過來，增血到極限後我就無計可施了。）

「哇啊啊啊！」

「那個算了吧，太龐大了。我想大概要好幾個人同時射擊纔打得下來。它下面那個吉祥物布偶應該沒問題……嗯，你的手又太低了。要再高一點點，像這樣。可以嗎？」

（木島先生果然是因爲有優待券所以才邀我來玩的。）

「……果林，我們走吧。」

塗黑的建築物掛着塊「恐怖屋」的看板。女鬼之外大概還有兩名工作人員，正在外面攬客，裝神弄鬼嚇唬人。

「我只玩過一次不過出乎意料地有趣呀。你不用怕，一定會綁上繩子的。」

「唷，瞄得不錯喔！發射！」

若無其事地發問，遠比想像中來得困難，

「嗚呼呼呼呼呼呼，我好恨呀……」

「哇啊！」

「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出來玩，對吧？」

「我就說嘛，很簡單吧。接下來要玩什麼呢？那邊好像有高空彈跳跟自由落體之類的。」

沒有碰觸果林的身體而是用手提高槍身，秀實隨即往後退了一步。一邊瞄準兔子吉祥物布偶，果林一邊在心裏想着。

（木島先生就不會這樣。太好了。而且……今天我不太緊張，本來還以爲跟男性兩個人單獨到遊樂園玩，我會尷尬的不曉得該怎麼辦……）

（木島先生人好好喔。這種事情也不會故意要碰觸別人的身體。國中時的實習老師就會性騷擾，每個女生都討厭他。）

秀實攤開園內的地圖。張望周圍的果林發現垃圾筒，就在右手邊塗黑的建築物面前。

（什麼！增血了？）

果林的心臟以全身血管滾滾奔流的力道猛然收縮。

她跟白天睡覺夜間活動的雙親本來生活節奏就是錯開的。昨天，父親因爲幫母親收集來的血不美味而大喫苦頭，在果林和杏樹交談的時候已經出外去收集血液了。

回答電話的聲音突然變大。

一度減緩的增血速度又增加了，有如爆發一般。

視野搖晃，類似來自心窩的嘔吐般的吸呼困難感往上推擠。想要咬人送血出去的本能宛如岩漿逐漸湧出。

在本能的驅動下，果林往秀實靠近了一步。

然而現在是下午兩點還是三點，而且還是個完美的晴天。夜行類體質的杏樹想必正在睡覺，就算寄簡訊過去她也不會看，況且也不能要杏樹派蝙蝠來支援，操縱人類的記憶吧。

（不、不行，我要是在這裏咬住人……我的人生就毀了！）

死命激發理性，果林拉回往前跨出的腳步。用手按着眼看血管就要破裂的鼻子。

被她的動作吸引注意力，秀實轉向面對着她。將手機收入口袋，強顏歡笑。

「啊，抱歉抱歉。我講電話太專心了……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硬擠出來的笑容，變成了擔憂的表情。可是果林依然按着鼻子，只能肩膀大幅起伏呼吸急促，連回答都沒辦法。似乎只要一有粗心的行動就會一口氣突破極限。

「……唔……」

「果林？」

秀實的表情變得更加擔心，從長椅起身，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果林全身的血管膨脹。

（完、完了！）

發出無聲的慘叫，果林突然背對秀實拔腿狂奔。雙腳往無人的方向、建築物的背面跑去，或許是潛意識的行動。

「等一下！果林你怎麼了？」

看到別說是說明原因了，連句敷衍情況的話都沒有就跑走的果林，不覺得可疑的人才奇怪。喫驚的聲音和腳步聲從果林後方追上來。

果林死命逃跑。

（啊啊啊啊，不要追我呀！血、血在增加……心臟會爆開，會破裂呀！拜託你，不要管我——！）

連開口說出這死命懇求的空檔部沒有。儘管努力奔跑想要多少遠離秀實，可是大腦在增加過度的血液中游泳。雙腳打結，涼鞋滑過草地。

「嗚哇啊！」

有如水管破裂的聲音加上喫驚至極的慘叫。無法抵抗血噴出的力量，果林身體後仰。傾斜的視野被噴發的鮮血染成了深紅色。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這樣很嚴重呀。」

本來女吸血鬼就沒有生理期。不過人類的女孩每個月會來一次稱爲生理期或是月經的東西——這種程度的知識，果林還具備。

「你、你怎麼了？你的臉發紅得像是有高血壓，是不是還冒冷汗？要是身體不舒服那還是快點去醫務室……」

（是誰在演奏？這裏，是哪裏……哇！）

「我老爸本來想栽培我成爲醫生的。他好像是打算讓我看那種書，好引發一點我對醫學的興趣……儘管我沒想過要當醫生，不過因爲我喜歡閱讀，所以也看了很多耳鼻喉科啦外科的書。因此我才能擁有各種各樣派得上用場的醫學知識。」

「鼻、鼻血？怎麼回事？這麼多血不是普通的鼻血……果林，你振作點呀！不能仰睡，血會塞到喉嚨的！」

「因爲你說不要找任何人來，所以我連你家人邯沒聯絡。如果你現在覺得找家人過來比較好的話可以打電話……」

秀實的聲音就在附近。

「可是令尊的醫院……你不繼承好嗎？」

（啊，要爆了……要爆了呀！）

「不好意思，我的鼻血弄髒了你的衣服……非、非常抱歉！」

秀實的「不幸」藉着彷佛要刺入皮膚的強烈氣勢傳遞過來。

（已經，完了……大家都看到了…… 這麼丟臉的大噴鼻血……被別人，看到了……而且杏樹還有雨水同學，現在都不在這裏……）

秀實的表情加入了急切的氣氛。

「現在幾點了……哇啊！都是血！」

果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能在不受人注意的情況下結束騷動，放心的感覺充滿全身。

（爲什麼他會了解這種奇怪的體質……他察覺到什麼了？他在做吸血鬼的研究嗎？）

「果林，不好意思我問一下喔，你剛剛流鼻血的症狀，有沒有看過醫生？你說是『老毛病』，以前到底發生過幾次？」

努力喚醒動不動就混濁的思緒，果林微弱的說道。拿着手機的秀實的困惑表情，在黑暗的視野中模糊映着。

原來不是懷疑她是吸血鬼。仔細一想就算在吸血鬼之中，自己也是不符常規的異端者增血鬼。不可能有和自己性質相通的人類。

「我在看販賣處賣的書，你不用介意。」

即使如此，秀實爲什麼會這麼瞭解疾病呢？果林沒聽過的病名或症狀，秀賞卻能流暢地說出口。以前也爽快認定杏樹是「陽光過敏症」接受了杏樹的行爲。

「雖然你說不用擔心，不過一個月流一次鼻血……唔，不好意思，我要問你個不得不問的問題，你不要生氣喔。請問，你是在進入國小高年級還是國中之後才變成這樣的嗎？」

（……哇啊！）

又以安慰的口吻補充說道：

「沒有啦，難的我都跳過不看，因爲那是本有很多『婦科』的圖片和照片的書……你別怕你別怕啦！男生嘛會對那種內容有興趣也是沒辦法的呀！現在我已經不再看那種太淺顯簡單的書了啦！」

「啊，你醒了呀。」

「好痛哦……」

但是仔細一想現在並不是能放鬆心情的時候。大噴鼻血的丟臉情況都讓人看光光了。

「我也沒告訴別人，你不用擔心。因爲我跟工作人員說『這是老毛病只要躺一下就會好了』。」

驚人的熱度從肩膀的血管往心臟奔馳。然後直接沿着頸動脈往上跑，湧到鼻腔。

難過到了極點，遠方卻傳來熱鬧開朗的樂隊在遊行的演奏。非常吵鬧。

「不過我也不太瞭解詳情，只在書上看過。那種排血方式反而可能是鼻腔深處的血管腫……啊，就是像血管塊的腫瘤。雖然是良性的，不過一破掉就會流很多血。我曾經看過擤鼻子結果血管腫破裂，因爲大出血送醫急救的人……你可能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建議你最好還是跟媽媽商量，然後去看醫生比較好。不，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果然是這樣呀。你一定很煩惱吧。因爲你本來就是個容易害羞的女生，這很難說出口吧。不過如果原因是我想的那樣總會有辦法的……果林，你聽好了。我現在開始會講個沒完，你就當我自言自語不要介意。」

「我馬上叫救護車！」

不能送我去醫院，幫我保密——雖然想要重複這些話，可是果林不知道自己到底說出哪些部分。

國小健康與體育課的時候，學校就曾經召集過女學生上課，題目是「成長爲大人」。其他在讀者羣鎖定爲女孩的雜誌文章也有提過，或是朋友之間出現以「我那個突然來了，你有沒有帶衛生棉？」開頭的交談，所以果林大致瞭解是怎麼回事。

果林現在才察覺到這件事。從摺疊椅起身的秀實，穿着胸口畫有大大的椎之木天空樂園吉祥物圖案的T恤。在果林噴鼻血之前，秀實穿的應該是素色T恤外搭純棉襯衫。仔細一看，刷白牛仔褲上面還沾染了一點一點的紅褐色污漬。

「好……」

板着張像是混合了難爲情和鬧彆扭般的臉，秀實別過臉去。

秀實的自言自語持續着。

秀實聲音變得愈來愈難爲情。

全身無力，直接倒地。眼前彷佛有塊黑紗籠罩變得一片黑暗。

（怎麼辦？這樣子怎麼回家……啊，該不會木島先生也一樣？）

最近——特別是雨水健太轉學過來，自己的喜好明朗化之後——儘管步調亂得一塌糊塗，不過根據以前的經驗來說，大概一個月一次會增血到極限，所以這也不是謊言。

（什麼意思……人類有人會得定期噴鼻血的病嗎？）

眼睛很尖注意到果林的情況，坐在椅子上的秀實想要起身。

果林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

沒什麼好主意浮現。本來果林就是一遭遇突發狀況，就會立刻陷入恐慌的個性。

「這裏是天空樂園的醫務室。因爲如你所說很快就止血了，所以就送你到這裏來。這裏不是醫院，我也沒叫救護車。」

一邊說着一邊起身，果林一臉愕然。鼻血在自己上衣的領口到腰部附近，描繪出大面積的紅褐色地圖。

選不到需要人幫忙的地步。果林點點頭又在牀上躺好，秀實也坐回椅子上。

「女生不是每個月，會來一次，那個嗎？不過有所謂的『代償月經』 ……天呀，這好難說明喔。唔，也就是說………出現跟原本的形式不同，以每個月一次鼻血或是口腔出血的形式表現的人，是非常稀少的。有的人是在那幾天會加上流鼻血的情況，稱爲『補充月經』。」

那個時候在紅色噴泉對面看見的景象在腦海中甦醒。

這些話當然說不出口。羞恥和憂慮讓果林腦袋怱冷怱熱，她想自己的臉色可能也一樣正在由紅轉白迅速變化。果林拉高毛巾被蓋到鼻子上頭。

「！」

果林往前摔倒。

果林在跌坐在地的情況下往後退然後大叫。但是單手按着鼻子講話不清不楚，支撐上半身的左手在發抖，眼看整個人就要倒在草地上。

「你看了那麼艱深的書？」

頭沉甸甸的。感覺好冷，手腳使不上力。

「我是老麼，還有兩個大我十歲跟九歲的姊姊，分別是外科跟內科醫生，所以不缺接班人啦——你的臉色雖然看起來還是疲累不過已經好多了，你有辦法走路嗎？」

先開口的是秀實。

假如被帶到醫院，自己不是人類的事情就會曝光。

「怎麼會呢。」

手搭在她肩上想要扶她起來的秀實，從下巴到胸口應該都直接暴露在四濺的鮮血之中。

果林原本就夠大的眼睛睜得更大，眨了好幾次。

突然恢復記憶，果林跳了起來。

果林大喫一驚。

聽到莫名其妙的開場白，果林還沒能回應，秀實就開始說道：

「哇！等、等一下……拜託，離我遠一點……」

可是她第一次聽到「代償月經」和「補充月經」這種說法。

「可以。對不起，我流鼻血之後總是會貧血。你一直都在陪我嗎？謝謝你。」

（要怎麼矇混周去呀……那麼大量的鼻血，一般人一定會覺得很奇怪。連雨水同學也一樣，就是因此纔開始懷疑我的。）

秀實的聲音傳來。果林勉強維持住幾乎要陷入黑暗的意識，是因爲聽到接下來這句話：

「不行！」

「唉……」

（跟雨水同學那時不同，木島先生並沒有看見我咬住人的脖子……因爲只看到鼻血，所以誤會是普通的疾病。幸好如此。）

「不、不要叫救護車……」

「不、不用了。」

一邊喊痛，一邊手肘撐地想要站起來。撞到的膝蓋傳來劇痛，而且頭還遭到狠狠搖晃。這一跌刺激了鼻腔深處的血管，脈搏狂跳，幾乎就要爆炸。

果林把毛巾被拉下到嘴邊，說道：

果林昏了過去。

「我這麼雞婆，你會不會覺得很噁心？」

「你是不是還很累呀？這應該是貧血吧，你就好好躺着休息。要是硬撐說不定又要昏倒了。」

努力拉開的距離一下子就縮短了。

「哇啊啊！」

秀實似乎很煩惱地咳了幾聲。

現在才找家人過來，一定爲時已晚了。秀實的記憶應該無法消除了吧。果林用力搖頭，結果眼前景色跟着晃動。

「果林！等、等等呀！振作點！」

鼻腔深處發出噗吱的聲音。按在上面的手因爲承受不住壓力而放下。

「我拜託你不要打電話，我很快就會止血了……我不能，去醫院……」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和裝有毛玻璃的窗戶，藥品架映入眼簾，雖然氣氛很像學校的保健室，卻是個陌生的地方。

有個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說道。回頭一看，坐在房間角落椅子上的秀實正合上還沒看完的口袋書。或許是從果林環顧四周的表情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秀實着急地繼續說道：

「你怎麼了？沒事吧？」

「這是老毛病，所以……拜託你，不要找任何人來……被別人知道，實在，丟臉……」

秀實應該是想要扶起跌坐草地眼看就要昏迷的果林。他在果林身邊蹲下，手擱在果林肩上。

頭顱的內容物翻轉一百八十度，意識大爲晃動。

（……哇！）

（怎麼辦？我在別人面前流鼻血了……杏樹不在場……不能請她幫我消除別人的記憶……太丟臉了……）

明顯就是教人擔心的口吻。沒有藉口只能勉強這麼回答。

「不要緊的。大概一個月會有一次，馬上就會止血了……真的不用擔心。」

「你對疾病了解得好多喔……」

「這樣呀。我以爲這種話題會惹人討厭，也擔心自己知道的只是半吊子……其實我老爸是外科醫生，在大阪開了家綜合醫院，加上家裏本來就放了一大堆醫學書籍。所以大概在我國小五、六年級的時候，我老爸就拿那種書給我看……」

「別在意。我才弄壞了你的涼鞋呀。腳趾痛不痛？」

「不痛，可是爲什麼……」

秀實一臉難堪地抓了抓頭。

「因爲我的身材這樣子，所以沒有臂力能用公主抱的方式抱你，用背的話你又全身軟綿綿不夠穩當，而且還有你的包包。結果我是想用扛的，卻還是變成有點像拖着走……雖然不知道你的腳有沒有事，不過涼鞋的前端八成有摩擦地面。抱歉。」

說着，秀實把商店的紙袋放在牀上。

「這邊的店果然是沒賣下半身穿的東西。不過，我想只有換上半身也好很多啦……我、我去買個飲料。」

「咦、咦?請等一下……」

慌亂打開紙袋一看不出所料，裏面裝了件T恤。果林喊住手已經放到門把上的秀實：

「我會付錢給你！請問這件衣服多少錢？」

一瞬間目瞪口呆，秀實隨即笑了出來。

「真是敗給你了……不要講這麼討人喜歡的話啦。不過是一件T恤，就當是弄壞涼鞋的賠禮吧。」

「可是這種遊樂園賣的T恤很貴呀！」

「喂喂喂，拜託你饒了我吧。表情這麼嚴肅……以前我大學在聯誼的時候認識的女生，一知道我家是開醫院的馬上就央求我買日幣三十萬的LV給她呀。我馬上就判她出局了。有錢的是我老爸，又不是我，真是夠了。」

「對吧？你還請我搭遊樂設施和請我喫很多點心……」

「哎呀哎呀，別把LV跟T恤相提並論呀。這又不是果林敲詐我請客，是我自己要請的……高中生不用擔心社會人士的荷包啦。今天是我邀你來的，因爲你才玩得這麼開心。所以羅，區區一件T恤你不用坐立難安啦，你真是太可愛了。要是我真的愛上你那可怎麼辦呀。」

「咦？」

最後一句話讓果林張大了嘴。相反地秀實露出「慘了，我說出來了」的表情搗住嘴巴。看起來是真的在慌張。

「呃，就算花色不合你的喜好也請你先忍一忍，因爲它只有兩種款式。那我去買飲料了喔。」

秀實快步走出醫務室。

單獨留下的果林拿出T恤。花色跟秀實穿的不同，是件只有在袖子上了印了個小小的天空樂園吉祥物的黑色T恤。或許是秀實費心不要變成明顯的情侶裝，特意選了不同設計的款式。果林有這種感覺。

「你家在哪裏？西區的……啊，自然公園再過去對吧。我知道了。到了附近你再告訴我怎麼走喔。你還沒什麼力氣吧，可以先睡一下。」

可能是精神鬆懈的反作用力，一靠上椅背疲勞的感覺就籠罩全身。果林「呼」地大大吐了一口氣。似乎是就這樣轉眼之間進入了夢鄉。

「是呀，沒錯。是我現在工作的學校的學生的家人。姊，你不要管我，這跟問我那種事情不一樣吧……你很煩噯，在我離職之前我只會把她當普通朋友，這樣就可以了吧。我沒有忘記光華苑的事情，因爲遭到冤枉懊惱悔恨的人可是我呀。」

如果有個像秀實的哥哥——親生哥哥煉雖然疼麼妹杏樹，可是對於身爲異端吸血鬼的果林態度冷淡。或許是因爲從小就時常麻煩非家人的「附近的大哥哥」之類的人照顧自己，所以自己才能稍微變得能跟男孩子輕鬆對話。果林今天好幾次都這麼想。

「我知道，我是搭電車過來的。」

氣氛尷尬。

「可、可是、可是……」

眼皮沉重，睜都睜不開。

「你到底相信不相信我的清白，我交給老天決定……哈哈哈，或許我毫無說服力吧。因爲果林你是學生的家人，我卻還是找你出來玩。」

「果林你還好吧？頭不會暈了嗎？這樣的話我們就回去吧。這裏八點就要閉園了。謝謝你們的照顧。」

「剛剛講的話你用不着介意，你就忘了吧。我是真的只是單純擔心你而已。拜託你，讓我可以親眼看見你平安返家。」

果林並不是在客氣。她擔心的是和秀實在一起就會增血，以及吸血鬼的宅邸位於何處千萬不能讓人類知道，這兩件事情。

「姊姊就交給我照顧。老師您可以回去沒關係。」

「對不起，害你碰到這麼倒黴的事。」

會醒來是因爲聽到手機鈴聲。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啊，果林，那邊是出口，停車場在這邊喔。」

「木島老師，您不用擔心。我會陪她回家。」

他帶的班級有霸凌，於是他到相關的幾個學生家進行好幾次家庭訪問，期間有個學生的母親向他示好想要發展婚外情。秀實一點也沒有那個意思所以斷然拒絕了，結果對方似乎因爲丟盡了臉而怨恨他，不但向校方控訴「不要聽木島秀實鬼扯，是他強迫我跟他外遇不然就要讓我的小孩遭受霸凌」，甚至還在家長之間散播謠言。

「說真的，我到現在爲止跟女生交往的經驗還滿多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一看到果林，就會出現和以往不同的感覺。不但小鹿亂撞、緊張得不可思議，還背脊發涼，身上起雞由Ⅸ疙瘩……奇怪？不對，我剛說的不算！我沒有講個不停，沒有！NG!要重拍！」

「呃，果林，這輛車是小車喔。不管廣告說內部有多大多大，小車終究就是內部狹窄。你沒事吧？」

「啥呀，美花姊這麼愛八卦呀，真討厭。沒錯，就是我昨天提過的那個女生。不是啦不是啦，我們只是去遊樂園玩而已。到九月底之前，我一定會只把她當普通朋友往來的……」

果林突然回神。

然而就在此時，傳來一個文靜的聲音。

一想到讓秀實抵達家門口會挨母親多麼嚴重的責罵，果林臉上的紅暈一時全退了。

「纔不是呢……纔不是。你這種地方很可愛呀。」

（他真的是個溫柔的人。一直誇我很可愛很可愛，最後居然還說『要是我真的愛上你』這種話……）

十字路口過後前進了一百公尺就是上坡。窗外的夜色已深，這一帶房子少的緣故所以路燈也只有零星幾支佇立，對向來車也幾乎沒有。

「咦？不、不用了，到這裏就好！我家就在前面！」

「自然公園就快到了……接下來要怎麼走？」

（討、討厭啦，那只是開玩笑的呀。現在要緊的是得快點換衣服。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噴鼻血的時候會有半天左右動彈不得……嗚哇，太陽都落山了！）

「說真的，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要快點追到你才找你出去玩的。可是被餐廳打工的那個少年一瞪，我就不由得湧現奇妙的競爭心理。等我回過神，我就已經脫口而出邀請你了。」

秀實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口氣強硬，彷佛是在說「如果你想要敷衍了事我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好……」

「我沒這麼想……」

要是得被迫接話可就傷腦筋了，所以果林只是安靜地低着頭。她想心臟狂跳的人是自己纔對。不過不曉得是增血的緣故，還是因爲被問起這種事情使得內心動搖，連果林都不清楚。

聽見前方傳來秀實的聲音。

「可是我沒辦法呀，這跟藉口不同。我覺得她很可愛，我喜歡她，所以這是沒辦法可想的！我要掛電話了，我現在正在開車，等一下我再打給你。」

但是此時聽到秀實說喜歡她實在是傷腦筋，兩個人才剛認識三天。

「是杏樹呀。這麼暗你還在外面走動，怎麼了嗎？」

「朋友……是嗎……」

「你真愛開玩笑。我豈能讓貧血昏倒的女生獨自一人走回家？而且還是這種寂靜的夜路。要是我沒親眼確認你走入房子大門，結果你發生什麼事情那可怎麼辦？」

「抱歉。我突然這麼說，你一定不可能答應吧，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不，如果你認爲連當朋友都不可能，那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奇怪了。我爲什麼會這樣脫口說出奇怪的話？呃，剛剛說到哪裏了？」

（不是我的手機……嗯，再睡一下……）

杏樹站在路旁的樹蔭底下。大概是嚇了一跳，秀實的身體打了個寒顫。

「你這種傻女孩的反應實在是正中我的要害……真頭痛。」

她並不討厭秀實。人開朗又溫柔，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

「謝謝你……可是果林，你是因爲我是令妹學校的老師，所以纔對我很客氣吧？例如，今天你明明真的沒有那個意恩還是陪我出來玩。一開始我邀請你的時候，你沒有猶豫嗎？」

「這件事情就暫時別管了，是走這條路就會到你家嗎？路面愈來愈狹窄了。」

驚慌失措的果林，出現揮舞雙手的老習慣。

「好的。」

「杏樹！」

秀實露出彷佛是心情複雜的表情笑了。

聽到秀實以比平常更嚴肅的語調詢問的聲音，果林感到兩頰逐漸發燙，只得低下頭去。她想自己一定連耳朵都變得通紅。

「因爲我正在訓練寵物。」

「……又沒有在拍。」

秀實回答手腫起來的果林的聲音，帶着溫柔的笑意，因此有種奇妙的正經嚴肅。果林的心臟跳得愈來愈大聲。

一想起來臉頰就燙得噴火。

「沒這回事，前半段我真的非常開心！身體狀況真的是突然變不對勁的。」

「來，行李給我。我送你回家。」

秀實想要擠出笑容卻笑不出來，一臉僵硬地結結巴巴。

「問題不是在這裏，而是……」

「好痛！」

「啊，紗葉姊……抱歉，我碰到一點意外現在纔要回去……你紕什麼？你那邊把接聽音量調大啦，我現在不能大聲說話。因爲車上有個累到睡着的女生。」

「你等一下，我幫你開門。」

一般人都會認爲應該是說狗，秀實的視線離開杏樹在地面上大幅搜尋。什麼都沒感覺到，所以露出懷疑的表情。應該根本沒想到杏樹的寵物會是蠕蝠。

以前也曾碰過有男高中生表白想要交往的情況。然而那時對方並不是真正完全喜歡果林本身，某種意義來說很容易拒絕。不周這次應該要怎麼回應纔對呢。

儘管果林本人沒有多想什麼就坦率接受了「只是普通朋友」這種說法，然而秀實方面似乎有意更進一步。由於受到秀實高明地以對待朋友的方式對待，所以果林並不知道秀實的心意。果林心想：不，或許這只是沒有男女交往經驗的自己遲鈍罷了。

秀實繼續說道：

「啊，講到小鹿亂撞。連我自己都覺得搞什麼呀這好像是青春期的少年，雖然我很清楚要是跟學生的家人扯上關係就不妙了……可是我們真的不能發展比朋友更深入的關係嗎？」

「你在說什麼？是我不好，都沒有發覺你不舒服還抓着你到處跑。」

秀實對陷入沉默的果林，以恢復開朗和輕快的聲音說道：

怎麼可能說「因爲我家住的是吸血鬼，如果我帶人類回家，會被媽媽罵死」。無法反駁秀實的正確言論，果林感到不知所措。

「什麼？你誤會雨、雨水同學了啦！」

「喂。」

（讓他先到附近，然後再跟他說前面車子開不進去請他回去好了。）

「唉……讓你聽到一通無聊的電話了……這樣不上不下的，我該從哪裏講起纔好。我呀，是被青葉國小之前教書的那個學校炒魷魚的。」

一看窗外，居然還不到五十公尺就要到家了。再往前走設置了保護吸血鬼宅邸的結界，普通人接觸的話就會迷路。但是如果有她在——雖然她並沒有跟普通人一起來到家附近的經驗所以也不清楚會如何——說不定結界會自動解除。

應該是不想吵醒果林所以顧慮着吧。沒聽CD也沒聽廣播，低聲的回答聽得很清楚。

調笑的口吻混雜着自嘲的感覺。果林急忙回應：

毛玻璃另一邊的夜色讓果林心慌地看向時鐘，已經過了七點半。噴鼻血大概是下午兩點還是三點，所以昏迷了約五個小時，

「停車！」

「你、你醒了嗎？」

「不好意思，這前面車子開不進去，我在這裏下車就好。」

「我雖然有一點猶豫，不過那是因爲我跟木島先生纔剛認識不久……可是我並不是勉強自己赴約的！我玩得很開心，很高興我們變成朋友……」

「雖然來的時候是各別過來，不過回程我會送你回去。我怎麼能讓貧血昏倒的女生在這麼熱的天氣中，徒步五分鐘這麼久到車站搭電車回去呢？」

在叮嚀「請多保重」的工作人員目送中走出醫務室，接着一邊走過完全籠罩夜色的園區一邊向秀實道歉：

「反正，我就是個毛毛躁躁的人。」

「我相信你！木島先生絕對不是會性騷擾的人！」

大聲斥責後秀實終止通話。掛斷之後，似乎發現到自己的音量太大。表情焦慮地看了看後照鏡，看見因爲過度喫驚而無法繼續假裝睡着的果林貼着椅子在看他。

想起以前曾經用過同樣方法的果林答應了秀實的要求，坐上了金屬藍的小車。老實說，一想到要自己走去車站就覺得難受。

說着秀實無言了。氣氛像是察覺到自己失言而緊閉雙脣。接着似乎是受到什麼激烈的質問，他以焦慮的口吻回話：

打破尷尬沉默的，是秀實的低語：

「不好意思，請再往前開一點點，然後在旁邊有加油站的紅綠燈右轉。」

傅來敲門聲。一說請進秀實和天空樂園的工作人員就探頭進來。

又提到了「光華苑」這個校名。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可是——」

但是現在剛噴完鼻血反而有貧血的跡象，身體重重的腦袋也昏昏的。說不定能增血還恢復得比較快。

「病人不可以太過客氣喔。要是又昏倒的話怎麼辦？雖然我的車只是小車不過還是有冷氣，你就在後座好好休息吧。雖然座位這樣安排就變成了司機和小姐，但是我完全不在意。」

「你都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對吧……呃……你、你不要在意……」

透過後視鏡看到果林眼眶泛淚按壓着撞到窗框的手呻吟的樣子，秀實不禁苦笑。

「我、我沒事……好痛喔……」

果林的聲音讓小車急停。

就在果林慢吞吞把放在旁邊位置，裝有髒衣服的紙袋拿過來的時候，秀實已經熄火下車替她打開車門。

「咦？可是你姊姊才因爲貧血昏倒，身體狀況比平常差……」

抱着布奇小弟的杏樹維持着毫無表情的一張臉繼續說道：

「姊姊很習慣貧血了。她的臉色很好，沒問題的。重點是我爸爸非常嚴格，要是姊姊跟男人一起回家，那麼他一定會不由分說破口大罵。不只罵老師，連姊姊也一起罵。」

「這就……糟糕了。」

面對一臉爲難向後退了一步的秀實，果林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的照顧。今天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邀我出去玩。」

「老師再見。趁着我爸爸還沒衝出來之前，您快點回去吧。」

杏樹淺淺一笑。秀實露出混雜着焦慮的苦笑聳了聳肩。

「那好吧。不要太威脅我啦，我的背都發冷起來了……那我就回去了。你們兩個都要小心喔，再見。」

在果林和杏樹的目送下，秀實開着小車走了。果林趕忙追上轉身離開的杏樹，杏樹抬頭看着她問道：

「貧血……你噴鼻血了嗎？」

「嗯。可、可是他沒有起疑！他擔心我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要是默不吭聲，似乎就會被追究她在人類面前噴血的失敗過往，果林不禁變得多嘴。

「木島老師說他家是開醫院的，所以他對疾病知道很多，呃……他說有種病叫代償月經，人類也有會突然流鼻血的病。所以他沒有懷疑我是吸血鬼。不用擔心。」

「不過氣氛還真是頗爲不自然呀。是不是還有發生什麼別的事情？」

攻擊果林痛處的是布奇小弟。

「怎、怎麼可能！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可能發生的！」

杏樹的暗紅色眼眸凝視着死命否定的果林。

「你跟老師……應該發生過什麼事情吧？」

「沒、沒有呀。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凱蓮拉「哼」了一聲，抱着胳臂，把果林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沒什麼。你不用擔心，木島老師的事情我不會跟學校打小報告的。他只是跟你一起去遊樂園玩，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對了，姊姊，這件T恤是新上市的吧。上面有天空樂園的標誌，所以是今天才買的吧，你在哪裏換衣服的？」

「嗯，我知道。謝謝媽媽。」

「不要一直講色狼色狼啦……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爲我當時完全沒心情看他長什麼樣子。」

滿腦子想的都是果林的亨利，完全沒有注意到杏樹用力扭住準備開口的布奇小弟的嘴巴讓他閉嘴。

「今天你不用打工吧，你到哪裏去了？」

「你這是在自吹自擂嗎？」布奇小弟說。

「因爲你又想講有的沒的。」

果林死命抓住一副要去勒死健太的樣子的亨利。然而吸血鬼而且又是成年男性的力氣是很大的。拖着果林的父親想要直接離開起居室。

「沒有。不過太陽一下山馬上過去的話，老師應該會因爲要收拾整理什麼的還待在學校吧。」

「煉哥還沒回來，不過媽媽他們在的樣子，在起居室，」

凱蓮拉坐在太師椅上，對依然坐立難安走來走去的亨利說道：

「杏樹？怎麼了？」

「不是雨水同學啦，爸爸你誤會了！」

「嗯。那我順便去洗澡。」

果林猛力搖頭的同時，杏樹若無其事地低聲說：

「單就果林所說的部分而言，這個叫做木島的男人似乎是個正經人。幫她擺脫色狼騷擾；即使誤會流鼻血是一種疾病，可是聽從果林的請求所以沒有找別人來，連更換的衣服都買給果林……人類裏面對別人很好的人還出乎意料得多呢。」

「是、是的。我還沒來得及咬到人，血就噴出來了……上衣都是血，所以我在醫務室換過衣服。」

「年級不同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是聽說他人開朗又表裏如一，大家的評價都很好。」

「你爸的病就別管了。果林，雖然那個人應該不是可疑男子，不過才認識三天你應該還沒搞清楚他的本性吧。你要小心別讓他知道你的真實身分。」

「就這麼辦。雖說他們好像還只是朋友，但是我身爲父親還是得親眼確認。」

「凱蓮拉你不去嗎？」

「什、什麼呀，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你就早點說嘛，果林。爸爸擔心死了。」

凱蓮拉像是要結束話題一般輕輕拍了拍手。

「唔唔……」

「哇！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媽媽你不要瞪我！」

「木島秀實……他是杏樹學校的老師吧。」

「他是不是別有居心？唔唔，該怎麼辦纔好？繼雨水小子之後，又有別的男人的陰影逼近果林……」

儘管果林完全一頭霧水，但擁有吸血鬼敏銳聽力的杏樹，好像在玄關前方就能察覺到家中的情況。果林想要向雙親報告自己回來了，便打開起居室的門。

「亨利，你在說什麼？還不到那個階段吧。他們只是單純當朋友吧。該把木島秀實怎麼樣，等我稍微觀察過後再說——果林，你的上衣不快點拿去洗，血跡就會洗不掉了喔。」

剩下的杏樹沒有說出口。她放下梳子，凝視着空中。露出彷佛是發覺自己疏忽一個前提還想解開證明題的眼神。

結果果林不得不從前天遇到色狼然後秀實出手相救的事情開始，一直到今天兩個人去天空樂園玩，自己因爲增血最後噴鼻血昏倒，然後幸好秀實擅自誤解成了疾病的事情，全都一一坦白。

果林死命想要粉飾自己的失雷。

就在布奇小弟毫不留情的話語讓果林沮喪萬分之際，抵達了家門口。

「唔……」

既然母親能夠諒解，也就暫時放心了。果林起身，走出客廳。

「即使如此你還是這麼驚慌失措呀。你是不是在遊樂園被老師親了？」

「爸爸？你要去哪裏？快回來呀！」

留下完全是個寵女兒傻父親的大笑聲，亨利離開了。杏樹這才終於移開按住布奇小弟嘴巴的手。

聽到凱蓮拉的隨口問問，果林不由得結巴。一問完亨利一臉焦急地從沙發起身。

「哦，你跟誰一起去？」

「果林，你給我老實說。」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木島先生很清楚自己身爲教師該有的立場，他說在他離開青葉國小之前會跟我只保持在普通朋友的關係！」

「你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到底是想確認什麼？」

一邊感覺到自己連耳朵部在發燙，果林一邊別過頭去逃避妹妹的視線，想要裝作沒事。

聽了凱蓮拉的分析，亨利生氣地反駁。

「爸爸，你講話不要這麼齷齪！雨水同學和木島先生都只是我普通的朋友而已！」

「好得太過頭了！」

「還是說你們一鼓作氣已經睡過了？」

果林心想幸好始終隱瞞了回程車上秀實表白的事情。要是說了，父親鐵定會馬上衝出去盤問秀實。

「唷，回來啦果林。」

「……我認爲我能很快的從貧血狀態恢復，是因爲木島先生在我身邊陪我。我跟那個人在一起，會慢慢地增血。雖然我不知道他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

「尊、尊命！」

（杏、杏樹你太過分了！只會起頭講會造成爭執的話，然後就跑掉了……）

「這你就不懂了……想要讓果林和木島拉近距離的不就是杏樹嗎？然而這次你老爸卻幹勁十足。從以前開始，父親鐵定就是討厭女兒跟男朋友感情變好的吧。你想讓你老爸去礙事嗎？」

「我想確認木島老師的反應。或許，是我誤會了。不，說不定，弄錯的人不只我一個……」

「繼雨水小子之後出現第二個男朋友……哎呀哎呀，即使以吸血鬼來說是個異端，不過真不愧是名門馬可家的長女，本人亨利跟大美女凱蓮拉的女兒。那麼可愛會吸引男人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清除害蟲是父親的責任。哎呀，有個異姓緣很好的女兒好忙好傷腦筋呀，哈哈哈。」

「可、可是呀！原本木島先生是打算等離開杏樹昀學校之後再跟我說的！他說他很清楚跟學生的家人扯上關係並不好，因爲跟我在一起小鹿亂撞，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凱蓮拉！你准許果林跟那傢伙交往嗎？」

「哦，這主意不錯……等等，游泳池夜間也育開放嗎？」

凱蓮拉的眼睛流動着金色的光。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好痛好痛好痛！杏樹，你很過分噯。」

「紙袋散發出血液乾掉的味道。果林，你增血了是嗎？」

「亨利，你在磨蹭什麼？快點去收集血液。」

「嗯，我去一個叫做椎之木天空樂園的遊樂園玩，很好玩喔，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打靶攤打中獎品。」

「是爸爸你沒有問我呀！」

「什麼！杏樹你在說什麼傻話！」

「月亮的顏色太白讓我不想去。如果不是又大又紅的月亮，那就沒氣氛了……你快點出門，要是你又像昨天一樣拿了廉價的謊書血液回來，我可饒不了你！」

坐在牀上梳頭的杏樹，對父親說着昨天告訴果林的相同內容。不同的只有隨後加上的這一句話：

站得直挺挺回答之後，亨利衝出起居室。雖然一時往玄關走，不過走着走着像是經過重新思考，又轉向反方向走過走廊，朝杏樹的房間走去。

母親的追究雖不像父親那般急躁，可是條條尖銳。即使往旁邊看想要求援，杏樹卻不曉得什麼時候早就不見了。

「姊姊，你聲音大到家裏面都聽到了喔。」

喊叫完畢之後果林纔回神按住嘴巴。雖然沒有帶班只是代課，但木島秀實也是杏樹學校的老師。把這事說出來到底恰不恰當呢。

「不是這樣。我只是有事情想確認。雖然也可以透過媽媽跟煉哥，不過我認爲爸爸是動作最快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說要去找老師了。」

「亨利，你也太快放心了。她噴完鼻血應該會因爲貧血而半天無法行動吧。爲什麼會恢復得這麼迅速？而且大白天的也沒有能操控記憶的家人在場，她是怎麼收拾的？再說我不認爲她有錢可以買遊樂園的T恤，是請誰買給她的？」

「爸爸你誤會了啦！你臉色不要變這麼難看啦！首先，我不是跟雨水同學一起去的！」

「你在安心個什麼勁呀。居然會有聽了小學生講的話而放心下來的高中生姊姊，唉……真是沒用沒出息。」

「跟誰一起去……」

「冷靜點，亨利！」

阻止他的，是凱蓮拉丟過來的拖鞋。不曉得到底含有多少力量，亨利跌坐在地。

「哇、哇哇，杏樹！你這個小學生居然會說這種話！他只有跟我表白而已啦！」

「你該不會是跟那個雨水小子去吧？果林，你跟他已經感情好到可以去約會了嗎？他有沒有對你做出奇怪的事情？」

揮舞雙手滿頭大汗吶喊着的果林，遭到杏樹以平靜的聲音制止。雖然果林立刻用力閉嘴，不過杏樹卻是一面反芻剛剛果林所說的話一面在思考着什麼。

「沒、沒錯，就是這樣。你說的對，嗯。」

「老師跟你在一起就會小鹿亂撞？這麼說起來他在學校也常常會……說不定……」

「什什什、什麼！你居然在外面換過衣服？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他連那種事情都逼你做了？可惡的雨水小子，竟然敢動我女兒！」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爸爸在場，那個叫什麼木島的男人根本就沒有出場的餘地，爸爸會一下子殺死色狼的……不對不對，我一開始就不會讓色狼接近果林的！真可憐，你一定很害怕吧？可惡我絕對饒不了他！饒不了那個死變態！色狼到底是什麼德行的傢伙，果林你說！」

一臉深思低語的是凱蓮披。亨利似乎打從果林一開始講迚的時候腦袋就沸騰了，連坐在椅子上部辦不到，一直在客廳張皇失措地來回走動，痛苦呻吟，大聲吼叫：

「杏樹，呃，晚餐……我有點事情想請問你。你學校那個叫做木島秀實的代課老師，是個怎樣的傢伙？」

「爸爸要是在意他，何不直接去見他？明天去國小應該就能見到木島老師，明天輪到他顧游泳池。」